老婆把我那辆车的钥匙给了她之前的男友,结果车撞坏了人也没救回。法庭判那家伙十年,我没签谅解书,她懊悔得直捶自己胸口

车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撞的。

交警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时,我正蹲在汽修厂地沟里换一根刹车油管,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那边说车牌号对不对,我说对。

那边说车主是你本人吗,我说是。

那边说车在绕城高速往南三十公里处出了事故,驾驶员重伤,副驾驶当场没了。

我从地沟里爬出来,膝盖磕在水泥沿上,顾不上疼。

那辆车是我跑了六年夜班出租车攒下来的。

二手的白色捷达,发动机大修过一次,空调夏天不太凉,里程表跳到十九万公里那天我还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车不值钱,五万八买的,可那是我的腿。

白班跑网约车,夜班给一个做冻品批发生意的老板拉货,后备箱里常年一股带鱼味。

每个月刨去油钱和平台抽成,能往家里拿六千七。

这六千七要还房贷三千二,要给儿子交托管费一千五,剩两千是全家一个月的吃喝拉撒。

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没有一分是多余的。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人已经被拉走了。

捷达斜在应急车道上,左前脸整个凹进去,引擎盖翘起来像一张被撕开的嘴。

副驾驶那侧的门掉了,玻璃碎在十米外的护栏下面。

地上有一摊干了的血,颜色发黑,混着机油流进排水沟。

交警递给我一张单子,说驾驶员叫周建明,副驾驶叫孙涛。

孙涛当场就不行了。

周建明肋骨断了四根,脾破裂,正在医院抢救。

我说周建明是谁。

交警翻了翻记录,说驾驶员自己说的,车是借的。

我攥着那张单子站在高速路边上,风把单子吹得哗哗响。

借的。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认识几个姓周的,没有一个能对上号。

我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场或者超市。

我说车出事了。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什么车。

我说捷达。

她说,哦。

又停了一下,她说,人没事吧。

我说副驾驶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像是玻璃杯或者瓷碗。

然后她声音变了调,问,谁开的车。

我说周建明。

她不说话了。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我说你认识周建明。

她说,以前的朋友。

我说什么朋友。

她说,以前处过对象。

我站在高速路边上,旁边是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每过一辆,捷达的残骸就跟着震一下。

我说钥匙呢。

她说,什么钥匙。

我说车钥匙,你怎么给他的。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捂住了话筒,但是没捂严实,能听见她在哭。

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我说你现在在哪。

她说在万达。

我说你去找他。

她说,谁。

我说周建明。

她说,我不知道他在哪个医院。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周建明在ICU,护士进进出出,没人搭理我。

凌晨四点的时候,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问我是不是车主。

我说是。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他说他是周建明的表哥,来交费的。

我说周建明跟我老婆什么关系。

他愣了一下,说,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了。

周建明是我老婆的前男友。

他们处了四年,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周建明他妈嫌我老婆家里穷,死活不同意。

后来周建明娶了别人,我老婆嫁了我。

这些都是我后来拼出来的。

可我不知道的是,他们一直没断干净。

车钥匙是半个月前给出去的。

我老婆说她要回一趟娘家,她娘家在邻市,坐高铁要倒两趟车,不方便。

我说你开捷达去。

她说不用,她坐大巴。

我也没多想。

她以前也偶尔回娘家,有时候开我的车,有时候不开。

我跑夜班的时候车要用来拉货,她一般都挺自觉,尽量不耽误我干活。

车是她在小区门口给周建明的。

周建明说他要回老家一趟,借个车开两天。

我老婆就把钥匙给他了。

她没跟我说。

她打算等周建明还回来,再悄悄把钥匙放回鞋柜上那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是装月饼的,铁皮已经锈了边,里面放着备用钥匙、几颗螺丝钉、一根坏了的充电线。

周建明开了三天。

第四天他给孙涛打电话,说一起去南边钓鱼。

孙涛是他发小,开了一家小饭馆,那天正好休息。

两个人上了绕城高速,周建明超一辆大货车的时候方向盘打猛了,捷达失控撞上护栏,又弹回来撞了第二下。

孙涛没系安全带,人从副驾驶甩出去,头磕在护栏底座上。

周建明系了,捡了一条命。

孙涛今年三十四,有一个六岁的闺女,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八。

这些是我后来去孙涛家里的时候知道的。

孙涛老婆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说孙涛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她说,晚上回来带两条鲫鱼,给孩子炖汤。

她说她等了一下午,等到的是交警的电话。

她说她不知道周建明借的是谁的车,她要是知道这车是这么来的,她死活不会让孙涛上。

我从孙涛家出来,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捷达没了。

保险赔了四万七,因为车主擅自将车辆交由他人使用,保险公司只赔了交强险和部分三者险,车损险一分没赔。

四万七打到我卡上那天,我老婆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她说,钱到了。

我说嗯。

她说,我错了。

我说嗯。

她说,你骂我吧。

我说,不骂。

她开始哭。

哭得很厉害,两只手攥着衣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说她真的没想到会出事。

她说周建明跟她说就开两天,回老家看他妈,他妈病了。

她说她当时犹豫过,但是周建明说打车太贵,来回要六百多。

她说她想着就两天,我平时白天跑车,晚上才拉货,白天用不上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月饼铁盒。

盒子里只剩备用钥匙和几颗螺丝钉了。

我把螺丝钉一颗一颗倒出来,排在茶几上,又一颗一颗收回去。

手有点抖。

我说孙涛死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说孙涛有一个六岁的闺女。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说你那个前男友,肋骨断了四根,脾摘了,现在还在ICU躺着。

他的医药费是他表哥在垫,一天四千多。

她抬起头,泪糊了一脸,说,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说不去。

她说,他毕竟……
我说他毕竟什么。

他毕竟是你前男友,他毕竟开口跟你借车你不好意思拒绝,他毕竟出了事你心里过意不去。

那你有没有想过,孙涛的闺女以后怎么办。

她不说话了。

周建明是三个月后出的院。

脾摘了,肋骨接上了,人瘦了一大圈。

他表哥来找过我一次,说周建明想当面道歉。

我说不用。

他表哥说,周建明愿意赔钱。

我说赔多少。

他表哥说,周建明家里情况也不好,他妈常年吃药,他自己工资一个月四千多,还要还房贷。

我说那就不用谈了。

孙涛老婆请了律师。

律师说周建明属于交通肇事致人死亡,要负刑事责任。

民事赔偿这块,周建明名下有一辆车,一套按揭房,存款不到两万。

律师说,赔不了多少。

开庭那天我去了。

孙涛老婆坐在原告席上,全程没哭,就是手一直在抖。

周建明站在被告席上,剃了光头,穿着看守所的马甲。

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说他对不起孙涛,对不起孙涛的家人。

他说他愿意尽最大努力赔偿。

孙涛老婆的律师当庭出示了一份谅解书,是周建明家属托人送来的,说只要孙涛老婆签了,周建明家愿意把房子卖了赔钱。

孙涛老婆把谅解书推回去,说,我不签。

法官问她确定吗。

她说确定。

最后判了十年。

周建明听到判决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法警把他架住了。

我老婆也去了。

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戴着一个口罩。

宣判的时候她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挡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散庭之后她在法院门口等我,眼睛红红的。

她说,判了。

我说嗯。

她说,十年。

我说嗯。

她说,孙涛老婆没签谅解书。

我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也不打算签。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周建明他表哥找过你吧。

我说找过。

她说,你怎么想的。

我说不签。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说,那车……
我说车的事过去了。

她说,那我们呢。

那天晚上我搬到了汽修厂的宿舍。

宿舍是彩钢板搭的,冬天冷夏天热,四个人一间。

我把行李放下,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今年八岁,住在我妈那边。

他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两天。

他说妈妈今天哭了。

我说嗯。

他说妈妈为什么哭。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说哦,然后说,爸爸,我那辆遥控车坏了,你能修吗。

我说能,过两天给你修。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门口坐着,看院子里一辆拆了一半的面包车。

发动机吊在半空,油底壳接着一个塑料盆,盆里的废机油黑得发亮。

我老婆是第四天来找我的。

她站在汽修厂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没洗,眼泡肿着。

她说她想跟我谈谈。

我说谈什么。

她说谈以后。

我说你回去吧。

她说我不回。

我说那你去哪。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回你妈那。

她说我妈高血压,我不敢跟她说。

我说那你当初把车钥匙给周建明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些。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抬起手,攥成拳头,往自己胸口捶了一下。

捶得很重,隔着棉袄都能听见闷响。

她又捶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说别在这闹。

她说我没闹,我就是……我就是恨我自己。

我松开她的手腕。

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就是抖。

我说车赔了四万七,房贷还差三千二没着落,儿子下个月托管费要交一千五。

你说怎么办。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印子。

她说我去上班。

我说你身体不好,上什么班。

她说我好了。

我说你好了个屁,你血糖低,站久了就晕。

她说那我去找个小时工干。

我说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弄清楚。

她说我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说周建明进去了,孙涛没了,车也没了。

她说我现在就剩你和儿子了。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

她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说我回去干什么。

她说你回去睡觉。

我说我在这也能睡。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去大概二十米,她停下来,回头说,那个谅解书,你别签。

我说我知道。

她说,孙涛老婆不签是对的。

我没接话。

她走了之后,我在宿舍里收拾东西。

铁皮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里面是孙涛老婆的地址。

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过了两天我回了家。

门锁没换,我的钥匙还能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沙发罩是新换的。

我老婆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饭快好了。

我说嗯。

儿子从他屋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

他说爸爸你修遥控车了吗。

我说修了。

我从包里把车拿出来,换了两个齿轮,电池也换新的。

他抱着车跑回屋里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老婆一直给我夹菜。

红烧肉,炖豆角,拍黄瓜。

她夹一块我就吃一块。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说,我跟周建明的事,是结婚以前的事。

结婚以后……她顿了一下,说,就那一次。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去年秋天。

周建明来找她,说他妈病重,想见见她。

她说她本来不想去,但是周建明一直求她。

她说她就去了一趟,在周建明他妈病床前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周建明送她下楼,在楼道里抱了她一下。

她说她推开了。

她说她真的推开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去。

她低下头,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你把车钥匙给他的时候,知不知道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她说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给。

她说他开口了,我不好意思拒绝。

我说你不好意思拒绝他,你就好意思骗我。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手又攥成拳头,往自己胸口捶。

我抓住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看着我,眼泪从眼角往下淌,也不擦。

她说你打我一顿吧。

我说打你干什么。

她说你骂我。

我说骂你干什么。

她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松开她的手,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

日子还得过。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房贷还差三千二,你明天去银行把那一万块钱定期取出来,先补上。

儿子的托管费我月底发了工资再交。

车没了就没了吧,我以后坐公交。

她说那你夜班拉货怎么办。

我说老板那边我已经说了,他帮我找了个司机,一晚上给我抽五十块钱介绍费。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碗里。

我说周建明的事,过去了。

孙涛的事,过不去。

那个谅解书我不会签,你也别去签。

她说我不去。

我说他十年出来,孙涛闺女都上高中了。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她给我抱了一床被子出来,站在沙发边上看了我一会儿。

她说你回屋睡吧。

我说不用。

她说沙发上凉。

我说没事。

她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她在屋里翻来覆去的声音,听着儿子在隔壁打呼噜的声音,听着楼下野猫一声一声地叫。

后半夜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跑车,路过小区门口那个铁盒子——已经被我扔了。

扔在楼下垃圾桶里,和一堆碎玻璃、外卖盒子、旧衣服混在一起。

环卫车来的时候,什么都铲走了。

后来孙涛老婆在小区门口开了一个早餐摊,卖豆浆油条包子。

我每天早上出车之前去她那买两个包子,给她扫五块钱,有时候扫十块。

她从来不多问,就是每次多给我一个茶叶蛋。

我老婆找了份超市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三。

她每天下午去,晚上九点回来。

有时候我跑夜班回来,她给我留一碗汤在锅里,还热着。

我们不怎么说话。

可是日子还是在过。

那辆捷达最后被拖去了报废厂,我去看了一眼,它已经被压成了一块铁饼,和别的废铁摞在一起。

旁边是一台冰箱,一辆电动车,几个铁皮柜子。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和废机油味。

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好。

可日子不是车,日子是路,车坏了可以换一辆,路还得往前走。

只是从此以后,我口袋里再也不会多出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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