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北文理学院,学了4年车辆工程,毕业5年后我们宿舍4个人活成了不同汽车服务人生。
这话要从2014年秋天说起,那时候我们四个刚搬进隆中校区那栋老宿舍楼,302室,窗户正对着后山那片橘子林。
我是襄阳本地人,家里在樊城开了个修车铺子,我爸修了三十年卡车,手上全是机油浸出来的黑印子。
另外三个,一个来自十堰,叫大军,他爸是东风厂的老工人;一个来自随州,叫小凯,家里种香菇的;还有一个是甘肃天水的,叫老郑,说话带着一股子黄土味。
我们四个学车辆工程,说白了就是跟汽车打交道,但谁也没想到,毕业五年后,我们活成了四种完全不一样的汽车服务人生。
那时候在文理学院,日子过得真是清苦又自在。
学费一年四千八,住宿费八百,我爸每个月给我打八百块钱生活费,我得掰着指头花。
食堂的襄阳牛肉面卖五块钱一碗,我通常只舍得吃三块五的热干面,多出来的两块五攒着买专业书。
大二那年冬天,我们四个凑钱买了个二手电饭煲,藏在衣柜里,晚上熄灯了偷偷煮挂面,就着老干妈吃。
大军家里条件好点,他爸在东风厂当车间主任,每个月给他一千二,但他从不乱花,攒着钱买了个二手笔记本电脑,我们整个宿舍都蹭他的电脑看汽车构造视频。
小凯最节省,他爸种香菇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他每顿就吃两个馒头加一碟咸菜,有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躲在被窝里啃凉馒头,心里酸得不行。
老郑倒是乐观,他说他们天水那边更苦,这日子算好的了。
学车辆工程,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大一学机械制图,大二学汽车构造,大三学发动机原理,还有金工实习,要自己动手拆装变速箱。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大三那年的拆装实习,我们四个分在一组,拆一台老旧的东风EQ140变速箱。
那玩意儿重得很,齿轮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我们蹲在实习车间里,一蹲就是一下午。
小凯手巧,他拆零件特别仔细,每个齿轮都用柴油洗干净了再按顺序摆好;大军力气大,负责搬抬;老郑心细,负责记录数据;我跟着我爸修过车,对工具熟悉,负责拧螺栓。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满手油污,蹲在车间的水泥地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亮晶晶的齿轮上,老郑突然说了句:“咱们以后是不是都得跟这些东西打一辈子交道? ”我们都笑了,谁也没想到,这句话后来真的应验了。
毕业那年是2018年,六月份,我们四个在宿舍里喝了一顿散伙酒。
买了两瓶襄阳本地的石花酒,还有一堆卤菜,鸭脖、鸭翅、花生米,花了不到一百块钱。
喝到半夜,大家都有些上头,大军拍着桌子说:“我回十堰,进东风,我要造中国最好的卡车! ”小凯说他要回随州,他爸身体不好,香菇棚没人管,他得回去接手。
老郑说他要去深圳,那边汽车行业发达,他想去闯闯。
我说我回樊城,接我爸的修车铺子。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豪言壮语,谁也没想到,五年后的日子,跟当初想的完全不一样。
毕业第一年,是大家最苦的时候。
我回樊城接手了家里的修车铺,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两间铁皮棚子,在汉江大桥底下,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直往脖子里灌。
我爸干了三十年,落下一身毛病,腰不好,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
我接手的第一个月,就遇到一件糟心事。
有个开大货车的师傅,说是变速箱有异响,我拆开一看,是二轴轴承坏了,换一个要三百多块钱。
那师傅嫌贵,说我在坑他,在铺子门口骂了半个钟头,最后扔下一百块钱走了,连零件钱都不够。
我蹲在铺子门口,看着那辆大货车扬长而去,心里堵得慌。
我爸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抽着烟,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干这行,受气是常事,你得学会忍。 ”
大军在十堰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进了东风厂,但不是他爸那个车间,被分到了总装车间,一天到晚站着拧螺栓,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跟我说,流水线上的活儿,比想象中枯燥一百倍,一个班八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拧同一个型号的螺栓,拧到后来,手都麻木了。
他爸想找人把他调到技术科,他不肯,说丢不起那个人。
小凯回随州种香菇,头一年就遇上菌种感染,几万棒香菇全烂了,赔了七八万块钱,那是他爸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
老郑在深圳,进了一家汽车美容店,从学徒干起,一个月工资三千五,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房子,一个月房租一千二,剩下的钱吃饭都紧巴巴的。
毕业第二年,大家慢慢有了些变化。
我的修车铺子,靠着老主顾的口碑,生意渐渐好起来。
我学会了修各种车型,从面包车到越野车,从手动挡到自动挡,连一些电控系统的问题也能处理了。
我添了一台电脑检测仪,花了八千多块钱,是分期付款买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铺子里,看着那台崭新的检测仪,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想起在文理学院的时候,大军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我们四个挤在一起看汽车构造视频,那时候觉得什么都是新鲜的,现在真的干这一行了,才知道这行有多苦多累。
大军在东风厂干了两年,终于调到了技术科。
他说是熬出来的,跟他一批进厂的十几个大学生,走了大半,就剩他一个还在坚持。
他负责卡车底盘的改进工作,经常加班到深夜。
有一次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在测试一款新车型的悬挂系统,连续跑了三天三夜,困得眼皮打架,差点把车开进沟里。
我说你悠着点,他说没办法,厂里催得紧。
小凯的香菇棚,第二年换了新品种,又赶上行情好,总算把第一年亏的钱挣回来了。
他说他学会了在网上卖香菇,还搞了个直播,虽然看的人不多,但总算能卖出去了。
老郑在深圳,从学徒干到了店长,管着七八个员工,一个月能拿七八千了。
他说深圳那边车多,有钱人多,汽车美容这行,只要肯干,还是能挣到钱的。
毕业第三年,我们四个在微信上建了个群,叫“302修车铺”。
平时大家各忙各的,偶尔在群里聊几句。
那年春节,我们约在襄阳聚了一次。
我请他们在我家铺子旁边的馆子吃饭,点了几个硬菜,清蒸鲈鱼、红烧肉、干锅肥肠,还有一瓶石花酒。
吃饭的时候,大家说起各自的近况,都有些感慨。
大军说他准备结婚了,对象是厂里的会计,十堰本地人;小凯说他谈了个对象,是隔壁村的,准备明年结婚;老郑说他还在深圳漂着,没找到合适的;我说我还在修车,日子就这么过着。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说了很多话,但谁也没提毕业时那些豪言壮语。
毕业第四年,是大家变化最大的一年。
我的修车铺,从两间铁皮棚子,换成了三间砖瓦房,还雇了两个学徒。
我买了辆二手面包车,专门用来跑上门维修。
生意好了,人却更累了,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晚上回来还要整理账目。
我爸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在铺子里帮我看着,偶尔递个工具。
大军在东风厂升了职,当了技术科副科长,管着十几个人。
他说他现在不用拧螺栓了,但压力更大了,每天要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报告。
小凯的香菇生意做大了,注册了个品牌,叫“随州小凯香菇”,还在镇上开了个门面。
他说他准备把香菇加工成香菇酱,走电商渠道。
老郑从深圳回来了,在襄阳开了家汽车美容店,加盟了一个连锁品牌,投了二十多万,其中十万是借的。
毕业第五年,也就是今年,2023年,我们四个又聚了一次,还是在襄阳,还是那家馆子。
这次是老郑请客,他说他店开业一周年,生意还不错,要庆祝一下。
吃饭的时候,大家说起这五年的变化,都有些唏嘘。
大军说他在东风厂待了五年,从拧螺栓的工人干到技术科副科长,算是熬出头了,但他觉得越来越没意思,每天就是开会、写报告、协调关系,跟技术打交道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说他有时候怀念在总装车间拧螺栓的日子,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小凯说他的香菇酱卖得不错,一年能挣二十多万,但他爸身体越来越差,他得花更多时间照顾家里。
他说他有时候想,如果当初不回来,留在外面闯荡,会不会是另一种生活。
老郑说他的店生意还行,但竞争太激烈,襄阳城里有几十家汽车美容店,价格战打得厉害,利润越来越薄。
他说他有时候想,如果当初不回襄阳,留在深圳,会不会更好。
轮到我的时候,我端起酒杯,想了想,说:“我还在修车,修了五年了。 我爸修了三十年,我接着修。 有时候觉得这日子挺没意思的,天天跟机油打交道,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油味。 但有时候又觉得,挺好的,至少我修的车,跑在路上,都是安全的。 ”我说完,大家都沉默了。
大军端起酒杯,说:“来,为咱们四个,干一杯。 ”我们碰了杯,一饮而尽。
那天吃完饭,我送他们走。
大军要回十堰,小凯要回随州,老郑回店里。
我站在馆子门口,看着他们的车一辆辆开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想起2014年秋天,我们四个刚搬进302宿舍的时候,窗户正对着后山那片橘子林,那时候橘子还没熟,青涩涩的挂在枝头。
现在,那片橘子林早就砍了,盖成了新教学楼。
我回到铺子里,学徒小李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老郑在实习车间说的那句话:“咱们以后是不是都得跟这些东西打一辈子交道? ”我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
汉江大桥上,车来车往,那些车,有的是我修过的,有的是大军他们厂造的,有的是小凯的香菇车,有的是老郑店里美容过的。
我们四个,学了四年车辆工程,毕业五年,活成了四种不同的汽车服务人生。
但说到底,都是在跟汽车打交道,都是在为那些跑在路上的车服务。
我蹲在铺子门口,点了一根烟。
夕阳照在汉江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我想起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蹲在这桥底下修车,一修就是三十年。
现在我接着修,不知道还要修多少年。
但我知道,只要路上还有车跑,就有人需要修车的人。
我们四个,不管是在东风厂造车,还是在随州种香菇,还是在襄阳开美容店,还是在桥底下修车,说到底,都是跟汽车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说了这许多,也都是家常闲话,大伙就当听个故事解闷。
日子总归是往好里过的,一家人齐心,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我们四个,虽然活成了不同的样子,但每年春节,还会在群里聊几句,约着聚一次。
有时候喝多了,还会说起302宿舍,说起那台藏在衣柜里的电饭煲,说起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说起那些满手油污蹲在实习车间里的下午。
那些日子,就像汉江里的水,流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那些日子,又像我们手上的油味,洗不掉,一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