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开着宾利来接我,我刚要喊出声,室友直接越过我坐上车,她对我妈的称呼让我当场呆住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妈开着宾利来接我,我刚要喊出声,室友直接越过我坐上车,她对我妈的称呼让我当场呆住

我妈开着宾利来接我,我刚要喊出声,室友直接越过我坐上车,她对我妈的称呼让我当场呆住-有驾

第1章

“罗敏,你妈是开宾利的?”

宿舍门被一脚踹开,张薇的声音比她的脚先进来。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学校论坛的帖子——“经管系罗敏,校园停车场上演豪门恩怨”,配图是一辆黑色宾利慕尚,旁边站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侧脸精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我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专业课课本,闻言抬头,看见室友赵茜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盯着张薇的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那是我妈吗?”我问。宾利,我妈,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像句笑话。我老家在湖南一个五线小城,我妈在县里的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到手三千二,去年过年还在朋友圈转发了“超市鸡蛋特价,每人限购两斤”的广告。

赵茜笑了:“你妈?罗敏,你妈要是有宾利,你至于穿这种A货冲锋衣吗?”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灰色冲锋衣,胸口商标是某个户外品牌的仿版,领口内侧的线头散了半年我也没剪。大三开学申请贫困生补助的时候,赵茜全程坐旁边看着她辅导员给我填表,“父母务农,家庭年收入四万元以下”几个字她一字一句念出声的。

张薇把手机怼到我面前:“照片上这女的,论坛说是刚从北京飞过来,车牌是京A的,车停在教学楼下十分钟,有人在群里发了定位,楼下围了一圈人。赵茜,你刚才不是说去楼下取快递?你看见没?”

赵茜没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张薇的肩头落在宿舍门外的走廊上,嘴角突然翘起来。

“人家是来接我的。”

她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从我身边走过去,拉开宿舍门,走廊外面果然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从楼梯口往这边来。

我蹲在地上没动,行李箱的拉链卡住了,我用力拽了两下,布料撕裂出一道口子。赵茜已经站到门口去了,背对着我,语气突然变得甜腻:

“妈——我在这儿!”

走廊尽头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转过弯来,手里捏着一串车钥匙,宾利的标志在宿舍楼昏暗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她的脸跟我手机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我妈的脸。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个“妈”字刚压到舌尖上,赵茜已经迎上去了。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我不是说了我自己坐高铁回去吗?”

那个女人笑着抬手理了理赵茜的头发,动作极其自然,像做过一千遍:“你爸说让你别挤高铁,行李多,我来接你顺便逛逛学校。”

赵茜扭头冲宿舍里一扬下巴:“那我收拾一下行李,罗敏,你那个箱子挪一挪,挡着路了。”

我蹲在地上没动。赵茜走进来,从我身上跨过去,拉开她衣柜的门,开始往床上扔衣服。张薇还举着手机,嘴巴张着,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和此刻站在门口那张脸重叠在一起,不会有错的。

那是我妈。

我认得她右手无名指上那个疤,小时候在县里绢花厂上班时缝纫机压的,白色的疤痕横跨指节,像一小截没洗净的线头。那个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右手指尖滑屏幕的时候,那道疤清清楚楚。

赵茜在喊:“妈,你帮我拿一下床上那个粉色的袋子。”

她喊“妈”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嗓门比我喊了二十三年都理直气壮。我妈——那个女人——走进宿舍来了,驼色大衣的下摆从我膝盖边擦过去,带着一股迪奥真我的香水味。我妈从不用香水,她说那玩意儿呛鼻子。

她从赵茜上铺扯下来一个粉色收纳袋,轻声细语地问:“这里面是什么?重不重?”

赵茜正在往箱子里塞一条丝巾,头也不回:“化妆品,你拿着就行。”

张薇终于憋不住了,指着门口:“赵茜,她……她是你妈?可罗敏刚才不是……”话没说完她看了我一眼,我猜到她想说什么——我刚才说“那是我妈吗”。但我蹲在地上低着头,行李箱的拉链彻底撕烂了,课本从裂缝里滑出来,掉了一地。

赵茜回头扫了我一眼,笑了。

“张薇你听她瞎说,她妈在湖南收银呢,开宾利?你信吗?”她一边笑一边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箱子,“有些人就喜欢往自己脸上贴金,看到个豪车就说是自己家的,也不撒泡尿照照。”

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我妈——站在赵茜身边,笑吟吟地看着赵茜拉行李箱拉链,右手无名指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清晰得像一道刻痕。

“走吧妈,我收拾好了。”

赵茜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轮子碾过我一本书的封皮,留下两道黑印。她没低头看。

那个女人跟在她身后,从我面前走过。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散落一地的课本上,封面上“罗敏”两个字大喇喇地朝上。

她停了一秒。就一秒。

然后她抬起头来,继续跟在赵茜身后,高跟鞋的声音跟来时一样从容。

张薇站在门口像根电线杆,手机还举着,照片上我妈的侧脸和她此刻从我门口走过的背影,在同一个画面里对峙。她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赵茜你等等,你妈叫什么啊?我加个微信呗,以后好联系。”

走廊里赵茜的声音传回来:“我妈姓方,方玉兰,你自己搜嘛。”

方玉兰。

那是我妈在县里超市工牌上的名字,去年过年她还因为超市搞活动要印新工牌给我发过微信,问“玉兰”两个字有没有更洋气的写法。

我的膝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响。蹲太久了。地上那一摊课本还没收拾,行李箱的拉链废了,我蹲下去把书一本一本地捡起来,张薇已经追到走廊上去了。

“阿姨好!我是赵茜室友,我叫张薇——”

“你好你好,赵茜平时麻烦你们照顾了。”

我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客气、疏远、带着一种体面人特有的分寸感。那个语气我太熟了,她在超市收银台对每个顾客都这么说——你好、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可她没看我。

从进门到离开,她看了我一秒,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我把最后一本书塞进行李箱的破口里,拉链彻底合不上了,我扯了一截透明胶带把裂口缠了两圈。手机屏幕亮了,是班长在年级大群里发消息:“谁认识开宾利那个阿姨?听说赵茜她妈是上市公司董事,大一贫困生档案怎么填的?@辅导员。”

下面跟了一排“哈哈”“???”“卧槽”。

我盯着屏幕,手指搁在键盘上,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宿舍里安静下来,赵茜和张薇都走了,走廊里传来楼下那群人嗡嗡的议论声,混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噪音。

我拉起那个缠着透明胶带的箱子,站起来。

门口的地板上掉了一样东西,驼色的,布料,巴掌大小。是方玉兰大衣内侧标签上别着的一枚备用胸针,大概是我刚才起身的时候蹭掉的,或者她故意掉的,我不知道。

我弯腰捡起来。是一枚银色的胸针,蝴蝶形状,翅膀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敏敏,十八岁快乐。”

下面是一个日期,三年前。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妈在微信上给我转了二百块钱,说“闺女,妈在值班,你自己买点好吃的”。

我捏着那枚胸针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门口,楼下那辆黑色宾利的引擎声响起来,低沉地轰了一下,然后平稳地滑出停车位。

我把胸针塞进口袋,谁也没看见。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群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归属地北京。

“罗敏,你妈妈在等你。今晚七点,学校西门,别告诉任何人。”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

窗外那辆宾利正驶过教学楼前面的拐角,后车窗玻璃降下来一半,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侧着脸,好像在往宿舍楼的方向看。隔得太远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赵茜坐在后座,笑得很开心,胳膊搭在降下来的车窗上,冲路边那群指指点点的人挥了挥手。

短信在我手里震了一下,第二条来了。

“你真正的妈妈不姓方。晚上七点,你来就知道了。”

第2章

下午五点二十分,我坐在学校西门外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瓶没拧开盖子的矿泉水,手机屏幕上是第二条短信的界面。“你真正的妈妈不姓方。”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四十七遍。

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开锁广告,把外面那条街切成歪歪斜斜的格子。透过格子缝隙能看见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有树下站着的几个人,其中两个胸前挂着相机,长焦镜头像枪管一样对着外面停车场的方向。赵茜她妈开宾利来接人的事已经在学校论坛爆了,是“贫困生逆袭?室友亲妈是上市公司女老板”,评论已经盖到两百多楼,置顶那条是“我就说赵茜大二那台MacBook Pro怎么来的,原来不是打工啊”。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便利店的自动门响了,进来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的,戴棒球帽,帽檐压很低,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

“你是罗敏?”她声音有点哑,像感冒过后没养好的那种,但语速快,不给人犹豫的余地。她没等我回答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名片很厚,烫金边,上面印着一个名字:沈若云,然后是一串头衔我没看完,目光被中间那行字钉住了——“云和医疗集团执行董事”。我早上在论坛帖子底下看过有人扒赵茜她妈是某个医疗集团的高管,帖子发出来三分钟就被管理员删了。

“你妈妈,”沈若云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跟方玉兰完全不同轮廓的脸,颧骨高、下颌窄,眉眼凌厉,“不是方玉兰。”

便利店冰柜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我把那张名片推回去:“你凭什么这么说?”

“方玉兰不是你生母。”她把帽子搁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名片上那个名字,“我才是。”

我听到自己笑了一声,很轻,有点像喉咙里卡了颗瓜子壳,被气顶出来的。我说:“我从有记忆开始就管方玉兰叫妈,我爸也管她叫老婆,我外婆家所有人逢年过节跟她坐一张桌子吃饭。你现在跟我说她是假的?”

“你身上有两个特征。”沈若云像在念一份病历档案,声调平得几乎没有起伏,“左耳后有一颗芝麻大的黑痣,右小腿内侧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方玉兰有没有带你做过体检?体检单上这两项她有没有划掉过?”

我的手搁在矿泉水瓶上,指尖有点麻。左耳后那颗痣我自己也摸过,小时候去理发店洗头,洗头小妹拿喷头冲的时候说“你这里长颗痣哎”。右小腿内侧那块胎记颜色浅,不仔细看跟青了一块似的,我妈——方玉兰——从小跟我说是磕的,长一长就褪了,二十三年了也没褪。

“胎记能说明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就算你有相似特征——”

“相似?”沈若云打断我,“你的出生证明上母亲一栏写的是沈若云,被涂改过。你三岁那年我出了点事,方玉兰接手了抚养权。她给你上了她的户口、她的姓,你改叫罗敏,原来你叫沈敏。”

便利店又来客人了,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在冰柜前面挑雪糕,塑料包装袋被他翻得哗啦响。我盯着沈若云眼尾那道细纹,她看上去不到五十,皮肤保养极好,但眼睛里的光像冻过的铁,又冷又硬。

“你要我信你,证明呢?”

她翻开手机相册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背景是个儿童医院的走廊,白墙、绿门、水磨石地面。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坐在塑料长椅上,穿着黄色连帽衫,左脚袜子脱了一半,露出小腿内侧一片浅褐色的印记。旁边蹲着一个女人,穿黑色西装裙,正低头给那孩子系鞋带。那个女人的脸跟眼前这个沈若云有七八分相似,五官更柔一些,但眉眼轮廓一模一样。

手机翻页。第二张照片是一份文件的局部截图,白纸黑字,左上角有“出生医学证明”几个字,母亲姓名那栏被一层厚厚的黑色马赛克盖住了。但在马赛克边缘漏出来半个字,笔画是一个“沈”的上半截。

“复印件还在,公证处盖过章的,你随时可以调阅。”沈若云把手机收回去,“方玉兰带走了你的抚养权,但没有带走你的血缘。罗敏,你现在的处境需要你自己做选择。”

“什么选择?”

“方玉兰今天来学校,接的那个人是赵茜。她跟我签过协议,抚养权归她,但她不能生养赵茜——赵茜是她现任丈夫前妻的女儿,户口挂在方玉兰名下,法律上算继女。那个孩子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今天为了赵茜的脸面进你宿舍,从你面前走过去,装作不认识你。”

沈若云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听进去,然后继续说:“我每年往方玉兰的账户打一笔钱,直到你成年。她拿这笔钱供你读书,条件是她不能干涉你跟我联系。今年你大三了,这笔钱她还在收——上个月刚打到她卡上,一万二。”

一万二。我妈上个月在微信上给我转了六百块生活费,说超市搞年中盘点加班费多发了两百,让我添件厚衣服。她微信头像还是那张在绢花厂门口拍的旧照片,扎马尾,白衬衫,笑得把眼睛挤成两道缝。

“她为什么今天不认我?”

沈若云的肩膀往后靠了一下,像椅子上有根针:“因为她今天需要坐那辆宾利来的身份来撑场面。赵茜那个妈——她生母——上个月去世了,方玉兰现在是赵茜在明面上的唯一体面,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赵茜的抚养关系有问题。你出现在宿舍里,那就是个隐患。”

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喉咙里那股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终于咽下去了。水是常温的,咽下去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所以你今晚来找我,想要什么?”

沈若云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一个近似于笑的表情,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但眼底没动:“我什么都不想要。你二十二岁了,有独立民事行为能力,我只是告诉你事实。你愿意认我,我这里有你一份股份。你不愿意认我,今天的话当我没说过。”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重新把帽子扣上:“那辆宾利是我安排的。方玉兰不知道车是我的,她以为是赵茜她爸借来的。司机姓陈,联系方式我发你手机上了,你任何时候想走,跟他说一声。”

她走了,便利店的门在她身后合拢。那个挑雪糕的高中生终于选了一根绿豆的,到收银台扫码付钱,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因为我在窗边坐了很久,一瓶水没打开过。

我手机上第三条短信进来了,还是那个北京号码:“宾利车已经离开学校。赵茜今晚跟方玉兰住市里酒店,明天回北京。你只有今晚。”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出了便利店。下午五点半的太阳斜挂在图书馆后面那栋教学楼顶上,把整条西门外的小街切成明暗两半。我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钱包里有一张去年过年拍的合照,在县里那个老房子里拍的,方玉兰坐在沙发中间,我靠在她旁边,我爸站在后面,三个人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我妈写了几个字:“闺女大三了,加油。”

我掏出手机拨了方玉兰的号码。

响了七声才接。那头背景音很安静,像在酒店房间里,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妈。”我说。

那头顿了一秒。然后方玉兰的声音传过来,跟平时一样热乎、带笑:“哎,敏敏啊?吃饭了没?妈今天在超市加班呢,你那个生活费妈过两天再给你转——”

“你今天来学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的一段安静,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在喊“妈你快来帮我看看这条裙子”。是赵茜。

方玉兰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敏敏你听妈说,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那个女生家里出了点状况妈临时帮个忙,明天妈再跟你解释——”

“沈若云今晚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走廊里赵茜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不耐烦:“妈!你干嘛呢——”

然后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左耳后面那颗痣在傍晚的光线下看不清,但我用指尖摸到了,小小的,圆圆的,像一粒埋进皮下的沙。

下午六点的校园广播响起来,放了一首我记不得名字的老歌。我插上耳机,点开沈若云发来的那个联系方式,备注名写着“陈师傅”。

我没给他发消息。

我走到图书馆后面那条人少的小路上,靠着一棵银杏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硌着大腿。那枚蝴蝶胸针,刚才在宿舍门口捡的,背面刻着“敏敏,十八岁快乐”。我用指甲抠了一下胸针背面那行字,刻得很深,金属边缘打磨得光滑,不像短时间内赶制的。方玉兰把它带在身上三年了。从她发那两百块钱开始,到今天晚上她走进我宿舍那一步之前,这枚胸针一直别在她大衣内侧。

她在超市收银台站着结账的时候,这枚胸针贴着她的胸口。

我在一千公里外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二百块钱发呆的时候,这枚胸针贴着她的胸口。

她今天从我面前走过去,看了我一秒,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时候,这枚胸针贴着她的胸口。

然后它现在在我口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短信,是微信,方玉兰的头像上浮出一个红点。消息只有几个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过来的是一句完整的话:

“敏敏,不管发生什么,妈这辈子只认你一个闺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图书馆后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银杏树还没黄透的叶子上,洒了一地碎影子。

我站起来,往宿舍的方向走。手机屏幕在口袋里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沈若云发来的,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一张体检报告单的照片,日期是二十三年前的,医院名字被裁掉了,但报告单左上角那个小婴儿的照片清清楚楚——盖着蓝色印泥的脚丫,左耳后面一颗小小的黑痣。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你的出生证明原件在我这里。明天下午三点,市公证处,你来了我就给你看。”

我走到宿舍楼下,发现赵茜的床铺空了,她那个粉色收纳袋跟箱子一起带走了,枕头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的笔迹:“罗敏,今天的事你别多想,我妈那个人就是爱面子,她不是故意不理你的。你贫困生名额的事我会跟辅导员解释的,放心吧。”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那枚蝴蝶胸针还硌在口袋里,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最后塞进枕头底下,压在最下面一层。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微信也不是短信,是学校论坛的推送提醒:“热宾利女老板真实身份大起底——不是赵茜亲妈?有图有真相。”

我点了进去,帖子正文只有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楼上往下拍的,宾利车停在教学楼下的时候,副驾驶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坐着的是沈若云。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站在车外,正弯腰跟车里的人说话,两个人的侧脸被长焦镜头拉得很清晰。

帖子底下跟的第一条评论是:“等等,这个车里坐的好像不是赵茜她妈?”

第二条评论顶在最上面,点赞数飙得飞快:“去年校庆捐款名单上有个云和医疗集团捐了三百万,代表人就是照片里这个女的。赵茜她妈不是个超市收银员吗?什么情况?”

我退出了论坛,关机。

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了。墙上赵茜贴的那张偶像海报还没撕,张薇的毛巾搭在椅背上,空荡荡的晾着。方玉兰那条微信还在对话框里没回,沈若云那张体检报告还在相册里没删。

我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胸针,蝴蝶翅膀上的珍珠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手机响了,是沈若云。我没接,她也没有再打。

但过了两分钟,一条新短信进来了,只有四个字:

“你看论坛。”

我重新开机。

学校论坛那个帖子已经被加精置顶了,换成了新的,字更大、更刺眼:

“贫困生罗敏的亲生母亲,是三年前校庆捐了三百万的那个女人。赵茜,你妈上个月刚领了贫困生家长补助金。”

第3章

论坛置顶帖在那天晚上十一点被删了,但截图已经在年级群里传疯了。我关了机之后又打开,打开之后又关掉,反反复复折腾到凌晨一点,最后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用那枚蝴蝶胸针的背面抵着屏幕,像在用什么东西把它压住一样。

第二天早上七点,辅导员在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请罗敏同学九点来一趟行政楼305。”下面跟了一条仅我可见的私聊:“论坛上的事你不要回应,等学校处理。另外,赵茜的妈妈今天上午来学校了,她要求见你。”

我起床的时候张薇还在睡,呼吸声均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从她椅子背上拽了件外套披上,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左耳后面那颗痣,然后下楼去食堂买了个包子揣在兜里,一路走到行政楼。

305的门开着。辅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旁边沙发上坐着方玉兰,驼色大衣换成了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她对面坐着赵茜,翘着腿刷手机,听见我进门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罗敏来了啊,坐吧。”辅导员指了指旁边那把塑料椅。

我坐下来,目光落在方玉兰身上。她没看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那片茶叶梗,像在研究茶叶的纹路。赵茜先开口了:“罗敏,昨天我妈来接我的时候没跟你打招呼,是我的问题。我当时赶时间,不想让你尴尬,你别往心里去。”

她的语气很轻快,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还没开口,方玉兰抬起头来,看了赵茜一眼:“茜茜你先出去一下。”

赵茜愣了一下,嘴张了张,但她看着方玉兰那张没表情的脸,到底没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肩膀蹭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没躲,也没动。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三个人,辅导员在中间那个位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方玉兰把茶杯推到一边,看着我,声音比昨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沉了一截:“沈若云跟你说了多少?”

辅导员在旁边插了一句:“罗敏家长,咱们先捋一下事情经过,你昨天来学校是以赵茜家长的身份——”

“赵老师,”方玉兰打断她,声调压得很平,“我跟您请个假,这十分钟让我跟孩子单独说句话。”

辅导员张了张嘴,站起来,拿了手机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嗒一声,弹簧锁扣进去的声音很清晰。办公室里只剩下我跟方玉兰两个人,空气里只有空调送风口轻微的嗡嗡声,还有她手指底下那杯茶浮着的热气。

“那枚胸针你捡了?”她问。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蝴蝶胸针放在桌面上,珍珠面朝上,背面那行字没露出来。方玉兰伸手拿过去,拇指在翅膀上刮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把胸针扣在自己西装外套的翻领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沈若云说你上个月收了她一万二。”

方玉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胸针的位置调整好,这才抬头看我:“她给你看的?”

“她说你每年都收。”

方玉兰沉默了几秒。她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一晚上没睡好,但因为化了妆不太明显。她把手从胸针上挪开,手指交握搁在膝盖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钱我收了。从你三岁开始,一年一笔,打到你十八岁。你十八岁之后那笔是第三年的,我存着了,没动。”

“为什么收?”

“因为我不收,她就能用‘你没有履行抚养义务’来起诉我。”方玉兰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一瞬不瞬,“她打了钱,我收了钱,法律上我就是你的监护人。这笔钱我每一分都记账了,你大一的学费、大二的书费、大三上学期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都是从这笔钱里出的。剩下来的我存了定期,你毕业给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了二十三年的东西,她每次在超市收银台跟顾客吵架回来、把那句“欢迎下次光临”说劈叉了的时候,眼底都是这种光,又硬又疼,但撑住不让别人看出来。

“你今天来学校是来干什么的?”我问。

“来把你的事平了。”她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我认出那是复印件的格式,左上角有公证处的水印,第一页是一份协议书的首页,是“抚养权变更协议”。

“我跟你爸,”方玉兰把纸在桌面上铺开,“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三岁那年,沈若云因为经济问题进去了三年,她托我照顾你。她的意思是三年之后接回去,但三年后你爸——我老公——已经在县里给你上户口了,你管他叫爸叫了三年。沈若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上小学了,她看了一眼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她翻到第二页。那页纸上附了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跟沈若云的名片上那种凌厉的行楷不一样,偏圆润,像写的时候手在抖:“玉兰,孩子跟你亲,你养着吧。钱我会按月打,你不要跟孩子提我。”落款是沈若云,日期在我六岁那年春天。

“然后她就再也没出现?”我嗓子有点紧。

“出现过。你初二那年,她来县里找过我一次,说要看看你。我带你去县里那个肯德基,她坐对面,你全程低头吃薯条,吃完拉着我走了。你问我那是谁,我说是妈一个远房表姐。”方玉兰把那张便条翻过去,背面上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她问我你左耳后面那颗痣还在不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那只中央空调出风口里灰尘滚动的声音。我盯着那张便条上“她问我你左耳后面那颗痣还在不在”那行字,忽然想起初二那年暑假,肯德基里那个女人点了一杯热牛奶,跟我妈絮絮叨叨聊了四十分钟,临走之前伸手想摸我耳朵后面那块皮肤,我偏头躲开了。

“那赵茜呢?”我问。

方玉兰把协议收进信封,封口重新折好,搁在桌面上:“赵茜她爸是我现在的丈夫,我们是四年前领的证。赵茜的妈上个月死了,胃癌,拖了半年。她爸的意思是赵茜上大学这最后一年不能让人看出来家里出了事,让我以家长身份出面。”

“所以你昨天进宿舍——”

“我走进你宿舍之前不知道你在那个宿舍。”方玉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往上提了一度,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喉咙,然后又压下来,“赵茜跟我说的室友名字是张薇和另一个,她没提过你。我推门看见你蹲在地上的时候,我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地上了。”

我看着她翻领上那枚蝴蝶胸针。珍珠在日光灯下反着一小圈光晕,像一颗缩小的月亮。

“所以你装作不认识我。”

“我装作不认识你,”方玉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因为赵茜站在旁边,她爸站在外面,楼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我要是当场喊你一声‘敏敏’,你让赵茜怎么办?她妈刚死一个月,她要被人在论坛上指着脊梁骨说‘你妈根本不是亲妈,你霸占了别人的妈’——她受得了这个?”

“那我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我受得了这个?”

方玉兰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眼眶里那层水光在我看过去的瞬间被她眨了一下眼眨没了,然后她伸手把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你拿着。这是协议原件复印件,公证过的。你拿去给沈若云看——她说什么你都别信,你问她,当年她把你托给我的时候签的那份协议上,是不是有一条写着‘若抚养方变更,需双方书面同意’。”

她站起来,西装外套的下摆擦过桌沿,那枚蝴蝶胸针晃了一下。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敏敏,妈这辈子只有你一个闺女。赵茜是我丈夫的女儿,我照顾她是出于道义和人情。但你是我的,二十三年前你被抱到我手里的时候就是我的。”

她拧开门,走廊里传来赵茜靠在墙上看手机的声音,刷短视频的那种外放,一个网红在嘻嘻哈哈地喊“家人们”。方玉兰冲赵茜说了一句“走吧”,赵茜关了手机,从走廊那头过来,跟方玉兰并排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赵茜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边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她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辅导员从走廊另一头小跑着回来,手里捏着手机,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罗敏,你赶紧看一下论坛,又炸了。”

我打开手机。学校论坛首页置顶了一条新帖子,发帖时间是五分钟前,用红色加粗写着:“赵茜,你删了帖子也没用。你继母方玉兰昨天开来的那辆宾利,车主叫沈若云。你让罗敏的亲生妈妈开车来接你,你脸呢?”

底下配了一张图,是宾利车的行驶证照片,所有人那一栏写着沈若云的名字,地址栏跟沈若云名片上的公司注册地址一字不差。

帖子底下第一条回复是:“赵茜,你昨天在宿舍喊罗敏她妈喊妈的时候,你就没想过她妈根本不认识你吗?”

第二条是:“贫困生补助金,赵茜,你领了吗?领了的话,你准备怎么还?”

我手机在手里嗡嗡震个不停。辅导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走廊尽头方玉兰和赵茜的身影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了赵茜的脸——白得像纸,手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青。

我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栏杆上,拨了沈若云的号码。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你看了?”

“那辆宾利是你的。”

“是我的。”她的声音很稳,像早就等着我问这句话,“车子是借给方玉兰的,她有使用权,但我没说过她可以拿我的车去装阔。罗敏,你现在看清楚了吗?她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女,让你从她面前蹲着走过去,一眼都不看你。”

“你为什么要曝光那辆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若云的声音低了一度:“因为你是我女儿。二十三年前我把你弄丢了,现在我把你找回来了。方玉兰没有资格用你的东西去贴别人的脸,那辆车就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她拿来给赵茜撑场面——我不乐意。”

走廊外面的阳光忽然变得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向楼下那片停车场,昨天停宾利的位置现在空着,只有一辆白色高尔夫孤零零地趴在那。

沈若云说:“你出来吧,我在学校东门等你。公证处下午三点,我带你去看原件。你来,我就把所有东西给你看。你不来,我也等你。”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把里面那张手写的便条抽出来看了一遍。“玉兰,孩子跟你亲,你养着吧。”那几个字圆润、局促、沾着一点墨水晕开的痕迹,像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搁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我把便条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我走向东门。

东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奥迪,不是宾利,低调得几乎看不出来。车窗降下来,沈若云坐在驾驶座上,没戴帽子,没化妆,素着一张脸。

她看见我走过来,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站在车门前没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方玉兰发来的微信,只有三个字:“你信谁?”

我还没回,沈若云在车里侧过头来看着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昨天在便利店的时候轻了很多:“你初二那年我摸你耳朵,你躲开了。我回去哭了一晚上。罗敏,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我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赵茜,短信只有一行字:“罗敏,你知道那辆宾利的行驶证照片是谁拍的吗?是方玉兰自己发给我的。她说‘让你朋友别传了’,她把那照片发给我了。”

第4章

车子开出去五分钟了,沈若云没说话。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中控台边沿,指节扣着塑料面板的边缘,像在忍什么。奥迪的内饰是深灰色的,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皮革和香薰混杂的味道,跟方玉兰身上那种迪奥真我的刺鼻甜腻完全不同。

“方玉兰给我发了一张行驶证照片。”我开口了,声音在车厢里有点发闷。

沈若云偏了一下头,目光没离开路面:“她说是我发给她的?”

“她发给赵茜,赵茜转给我了。方玉兰说是你自己发出来想逼她难堪。”

沈若云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行驶证在我车里放着的,我昨天把车钥匙给司机的时候根本没碰过那本行驶证。方玉兰要拿到照片,只有两种可能——她翻了我的手套箱,或者她让司机拍了发给她。”

她顿了一下,车拐进一条林荫道,两旁的法桐叶子开始黄了:“我猜是第二种。司机老陈跟我干了六年,他拍给方玉兰一张行驶证照片,我不会意外。”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要留一手。”沈若云把车速降下来,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红灯还有二十几秒。她侧过脸看着我,“方玉兰是个很精的人。她收了你的抚养权,知道有一天我可能会找上门,她手里必须攥着点能反击的东西。那张行驶证照片就是她的筹码——如果我逼她太紧,她就把车是我的这事捅出去,让所有人以为我在背后操控一切。”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往前滑,我没说话。沈若云说的每个字都像在给一副拼图填最后几块边角,拼出来的是方玉兰在行政楼305里给我看那份抚养权变更协议时的表情——她把纸推过来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胸针别进翻领的位置歪了半厘米,她调整了两次才对准。那个动作很小,但二十三年来她在超市收银台数零钱、缠胶带、给顾客找硬币的时候从来不犹豫。

“你早上跟方玉兰见了面,”沈若云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给你看了什么?”

“协议复印件。你当年托她照顾我的那份。”

“她有没有给你看附件?”

我偏过头看她。前面是市公证处的路牌,蓝底白字,距离两百米。沈若云把车靠边停下来,熄了火,从后座拿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比方玉兰那个厚三倍,封口处贴着的封条上盖了三个不同的公章。

“协议正本在我这里。”她拆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最上面那一张是跟方玉兰给我看的那份一模一样的,“抚养权变更协议”。但下面多了两页附件,第一页是一份手写补充条款,字迹跟方玉兰给我看的那张便条不一样,是打印的,但末尾签了两个名字——沈若云和方玉兰,按了指印。

我扫了一眼条款:“第一条:抚养人方玉兰在罗敏年满十八岁前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罗敏透露其生母信息。第二条:若抚养人违反第一条规定,生母有权收回抚养权并追溯抚养期间全部支出。第三条:以上条款在罗敏年满十八岁后自动失效。”

“她签了这份协议,收了钱,然后昨天当着你的面进你宿舍装作不认识你。”沈若云把附件翻过来,背面还有一条补充,“第四条:生母每年可探视罗敏两次,探视方式由抚养人安排,生母不得擅自接触。你初二那年我来看你,是方玉兰安排的——她让我坐在肯德基对面看着你吃薯条,不准我跟你说话,不准我碰你,不准我告诉你我是谁。”

她放下协议,看着我:“我照做了。你猜为什么?因为她手里攥着第三页附件,上面写的是若生母违反探视规定,抚养权自动永久转移。我不想失去你。”

公证处的停车场很安静,旁边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司机靠在驾驶座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困倦的脸。沈若云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搁在我膝盖上:“这里面的东西你拿走。原件、复印件、附件、当年的汇款记录、所有往来信件。看完之后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你昨天晚上发论坛那个帖子,”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档案袋,封条上的字在阳光下有点晃眼,“也是协议里允许的吗?”

沈若云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搁在腿上,指尖交握:“我昨天晚上发帖子,是因为方玉兰让赵茜把你推到了那个位置上。罗敏,你听清楚——从你十八岁那年开始,那条‘不能告诉你真相’的条款就失效了。我之所以一直没来,是因为方玉兰每年给我发一张你的照片,说你过得挺好、学习挺用功、性格挺开朗。我相信了。直到昨天中午,赵茜她妈死了的消息上了微博同城热搜,有人在评论区底下扒出来赵茜的继母是方玉兰,方玉兰的照片被人贴出来,底下跟了一句‘这不是县里那个超市收银的方大姐吗’。”

她的声音突然变紧了:“我打电话问方玉兰怎么回事,她说赵茜家出了事,她要去学校帮赵茜办点手续。我说你别开那辆宾利去,那车太招眼。她说她不开,她开自己的车。结果昨天下午我司机老陈给我打电话,说方姐把宾利开走了,让我跟您说一声。”

“所以你就把行驶证照片发论坛了。”

“我发的是实名举报帖,向学校举报赵茜冒领贫困生补助金。”沈若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闪不避,“帖子里提了一句宾利车主是云和医疗的沈若云,但行驶证照片我没发。那张照片是谁发的,你可以猜。”

我靠在副驾驶座椅背上,档案袋压在腿上,有点沉。车窗外面那棵法桐的叶子被风卷了一片下来,贴着挡风玻璃滑下去,落在引擎盖上。

“赵茜给我发短信,说行驶证照片是方玉兰自己发给她的。”

沈若云的表情没变:“那你就有了两个版本。你自己想,方玉兰为什么要主动把那张照片发给赵茜?如果照片是她拍的,她发出去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赵茜以为是我在动手,好让赵茜来恨我,把你拉回她那边去。”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站她那边?”

沈若云转过头来看着我。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那层又冷又硬的光底下有一条裂缝,像冻了二十多年的冰面上突然落了一颗石子:“我怕。但比起你站她那边,我更怕你因为信了一个假象去做错选择。你二十二岁了,罗敏,你把协议拿回去,把汇款记录拿回去,把所有这些摊在你面前的东西看一遍。然后你问你自己的心,谁在藏,谁在躲,谁在拿你当刀使。”

她伸手把副驾驶的门推开了:“公证处就在前面,你拿着档案袋进去就行,接待的人知道你的名字。我不陪你进去了,该给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了。”

我下了车,脚踩在柏油路面上,背后是十月下午两点半的太阳,不烈但晃眼。奥迪在我身后发动,调了个头开走了,尾灯在路口转弯的时候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树影后面。

我抱着档案袋走进公证处的大厅,前台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罗敏是吧?沈女士打过电话了,您跟我来。”

她把我带进一间小会议室,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扫描仪、一沓空白A4纸。她指了指电脑屏幕:“沈女士说让您自己看,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就在隔壁,您按铃就行。”

我坐下,拆开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第一份是协议正本,三页纸加两页附件,每一页的页眉处都有公证处的钢印。第二份是汇款记录,从二十三年前开始,每年一笔,数额从最开始的八千涨到后来的两万二,最后一笔的日期是去年九月,收款方写着方玉兰的名字,附言备注是“罗敏抚养费用”。第三份是一叠照片,我一张一张翻过去,从三岁开始每年一张,有时候是单人照,有时候是在学校门口拍的,有时候是跟方玉兰的合影——方玉兰的脸被粗黑马克笔涂掉了,只剩一个黑色圆形的印记覆盖着她的五官,而我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旁边笑。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沈若云的笔迹,跟名片上那种凌厉行楷不一样,更草、更急:“每一张照片都是方玉兰寄给我的。她把她的脸涂掉了,只留你的。她说这是规矩。”

我把照片摞好放回桌上,手指压着最上面那张的边缘。那是去年拍的,我在学校图书馆门口举着一本专业书冲镜头比了个“耶”,穿的是那件灰色冲锋衣,领口内侧线头散着。方玉兰没露脸,那个黑色马克笔的圆形盖住了她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的姿势,只留了一截她穿的那件旧蓝色外套的袖口。

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我的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一直在亮,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张薇发了一长串问号加“你在哪”,班长发了一条“学校让赵茜退贫困生补助了,罗敏你没事吧”,还有一个是赵茜的好友申请——她把我的微信删了,现在又加回来,验证消息写的是:“罗敏,你听我说,那张行驶证照片是方玉兰发给我的没错,但我没发论坛。发帖子的是你亲妈,你搞清楚。”

我看着那条验证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我点了忽略。

然后我打开方玉兰的微信对话框,她昨天晚上发的“你信谁”三个字还挂在最后一行。我打字,删掉,打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话:“那枚胸针,是你什么时候打的?”

方玉兰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你十八岁生日前一个月。我在县里那个打金银首饰的老张那里打的,珍珠是我攒了半年超市积分换的,老张说珍珠太小不值钱,但蝴蝶翅膀他磨了三个晚上。敏敏,你要什么你跟我说,妈都给你。”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那枚胸针现在别在方玉兰的西装外套上,她今天早上调整了两次位置才对准,指腹擦过珍珠表面的时候动作很轻。

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有人路过,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抬头看了一眼门,没有人推门进来。但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沈若云发来的一条短信,很简短:

“公证处的人给你准备了复印件,你拿走。原件我存着,将来你想认我就认,不想认也随你。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方玉兰那张‘孩子跟你亲,你养着吧’的便条,背后还有一行字,她用铅笔写的,很浅,她大概以为我看不见。那行字是:‘若云,她姓罗了,不姓沈。你放手吧。’”

第5章

我坐在公证处小会议室里,把那叠材料翻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会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戴眼镜的前台小姑娘探进半个脑袋:“罗女士,有个姓陈的师傅在楼下等您,说沈女士让他来接您。”

我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沈若云没发消息来,方玉兰那条“妈都给你”的微信还停在对话框里,我回了一个“嗯”就没再说话。赵茜的好友申请被我忽略了三次之后她没再发,倒是年级群里有人在刷屏讨论贫困生补助金退缴的事,辅导员在群里反复强调“此事学校已介入调查,请大家不要传播不实信息”。

我把复印件收进档案袋里——沈若云说原件她存着,厚厚一摞复印纸在手里坠甸甸的。那叠照片我也复印了,每一张方玉兰涂掉自己脸的照片背面,沈若云都用铅笔写了日期和地点,娟秀的小字,从三岁一直排到去年九月。我下楼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追过来塞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沈女士说这个您也带着,是她额外准备的。”

我揣进兜里没拆。

公证处楼下的停车场停着一辆银灰色丰田,车型普通、牌照本地,跟沈若云的奥迪和那辆黑色宾利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驾驶座上的人摇下车窗,一张圆脸、短头发、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冲我笑了笑:“罗小姐,沈总让我送您回学校。”

老陈。沈若云的司机,昨天开着宾利从北京到学校,按照方玉兰的指示停在教学楼底下,然后被赵茜坐上去、被所有人拍下来、被发上论坛成为这场风暴的火引子。我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薄荷糖的清凉,中控台上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

“您别紧张,”老陈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沈总让我跟您说句话——您看完材料之后要是还有问题,今晚八点她在东城区那个澜庭酒店大堂等您。您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也没关系。”

“行驶证照片是你拍的吗?”

老陈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车子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路两旁是市里那种灰扑扑的老居民楼,一楼底商挨着底商,卖五金的和卖烤冷面的挤在一起。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方姐让我拍的。”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中午。她打了电话,说沈总把车钥匙给我了,她要开去学校办点事,让我把行驶证翻出来拍张照发她微信上,说留个底。”老陈嗓子有点涩,“我当时没多想,沈总跟她关系特殊,方姐平时管那车管得挺自在的,我就拍了。”

“你知不知道她把照片发给了谁?”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不知道她发给了谁。但今天中午沈总打电话给我,问我照片是不是我拍的,我说是。沈总说了一句‘好’,就挂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中控台上那杯豆浆晃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陈师傅,路上慢点开”,字迹圆圆的、每个字的笔画都落得很稳——方玉兰的字。她写超市标签的时候也是这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收银台旁边贴的“本柜台不设找零”是她自己手写的,贴了两年也没换。

“陈师傅,”我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把档案袋递过去一点,“方玉兰平时对你好吗?”

老陈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车子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他抬手揉了揉鼻子:“方姐人不错。她每次坐沈总的车来北京办事,都给我带她老家那个县里的酱板鸭,说让我拿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但她这个人——”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得罪人的说法,“她把事情分得很清。谁归谁,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她心里有本账,账目一点都不乱。”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动起来。我靠在后面座椅上,车窗外面天光正在暗下来,路边那些树影一道一道地从脸上滑过去。档案袋搁在膝盖上,压着那叠复印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去年九月份拍的,方玉兰举着手机把我框在镜头里,她的脸被马克笔涂成一个纯黑的椭圆,只露出来一截握着手机的拇指。

手机震了一下。这次是方玉兰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不像早上在办公室那么稳了,背景里隐隐约约有车流的声音,她应该在外面:“敏敏,你在哪?你现在回学校了吗?”

“我在回去的路上。”

“你听妈说,”她的声音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赵茜她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学校那边已经开始查赵茜的贫困生档案了,赵茜可能要受处分。她爸问我说能不能让你出面跟学校解释一下,说贫困生补助那个名额是你自愿让给赵茜的——我一口回了。敏敏,这件事你千万别掺和,谁找你你都别答应,听见没有?”

“妈,”我从前面的挡风玻璃看向前方路况,“那辆宾利的行驶证照片,是你让陈师傅拍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但这次的安静跟昨天在酒店走廊里那种不一样,她没有挂电话,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从话筒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在忍。

“是。”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信号不好,“我让老陈拍了。我当时想的是,万一沈若云在学校出什么幺蛾子,我手里得有个东西能挡一下。我不是要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去——敏敏,你信我,那张照片我发给赵茜,是想让她知道那辆车跟沈若云有关系,让她别在外面乱说,不是让她发论坛的。”

“赵茜说那张照片是你发给她的,但发到论坛上的是沈若云。”

“赵茜撒谎。”方玉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突然变尖了一点,“她把照片转手给了她爸,她爸找人发上了论坛。沈若云那个举报贫困生补助的帖子是实名发的,但行驶证照片那篇帖子是匿名。我刚才查了发帖人IP,学生宿舍的网段。敏敏,赵茜她爸想让这件事闹大,闹大了才好把赵茜的贫困生问题赖到别人头上,你不能上当。”

我握着手机,窗外的路灯刚好亮了第一排,橘黄色的光一跳一跳地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老陈在前面开着车,收音机没开,车厢里只有空调送风的低响和我电话里方玉兰的呼吸声。

“那枚胸针,”我说,“你现在戴着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她在低头看自己胸口:“戴着。我早上别上去就没取下来。”

“妈,我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当年签那份协议的时候,第四条说沈若云每年可以看我两次。你让她看过我几次?”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静得比刚才都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方玉兰的声音传过来,很涩,像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一次。你初二那年,我让她坐对面看着你吃了一份薯条。你全程没看她。你拉着我走的时候说‘妈我不喜欢那个阿姨’,从那之后我就没再让她看过了。”

“协议上写的是每年两次。”

“我知道。”方玉兰的声音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我违约了。可敏敏,你要我怎么让一个孩子每年见两次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你每次见完她都会做噩梦,你初二那年暑假连续一个月半夜哭醒喊‘妈别走’。我后来给她写信说你状态不好,她说‘那就不见了吧’。她自己说的,那就不见了吧。”

老陈的车在路口拐了个弯,学校的那段围墙已经能看见了。我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上,看着车窗外那段爬着枯藤的灰色砖墙。

“她昨天来找我,说我是她女儿。”

“你是她生的。”方玉兰的声音忽然哑了,“但她没养过你一天。你三岁那年夜里发烧到四十度,抱着你跑急诊的是我。你上小学第一天在校门口哭得撕心裂肺不肯进去,蹲地上陪了你半个小时的也是我。你爸跟你奶奶去年过年的时候还在饭桌上说‘罗敏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像外人了’——敏敏,你是我一把一把带大的,你是我的。”

车停下了。学校东门到了,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穿藏青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信封,路灯照着她那张轮廓清晰的脸。沈若云。

她没走。她站在槐树底下,脚边放着两个超市购物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像在等人,又像只是在那儿站着看了一会儿树叶。老陈从后视镜里往外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沈总说她今晚在澜庭酒店等您,没说在这儿等啊。”

我挂了电话。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沈若云正好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白色信封递过来:“我去了趟市图书馆,把你那年的档案调了一份。你上小学一年级的成绩单,你班主任写的评语,还有你打防疫针的记录——方玉兰填的,监护人那一栏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我接过信封,没拆。沈若云站在我面前,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几乎碰到我的脚尖。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眼底没有那股又冷又硬的东西了:“我不是来跟你抢她的。我就是来把这些年没给你的东西补给你。”

她从那个超市购物袋里掏出来一个旧文具盒,透明塑料的、印着米老鼠图案,边角磨圆了,扣子有点松。“你小学那会儿用的,你弄丢了一个,方玉兰给你买了个新的。这个旧的我在你三岁那年放的东西里找到了,里面塞了一张纸条,你写的,拼音加汉字混着拼,‘妈,我最喜欢你了’。”

她把文具盒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透明塑料壳上顿了一下。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指节,凉的,像在风里站了太久。透明文具盒里那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字迹歪歪扭扭,“妈”字上面的“女”偏旁写成了两个圈,像蚂蚁画出来的。

我攥着文具盒。沈若云往后退了半步,说了一句“你回去吧”,然后拎起那两个购物袋,转身往停在对面的车走过去。她的背影像一棵被风压了一半又撑起来的树,腰是直的,但肩头往下塌了一点点。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车开走,尾灯在路尽头变红、缩小、消失。路灯把我的影子跟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手机里方玉兰的微信对话框还开着,她最后一条消息是“敏敏,你回宿舍了给妈说一声”。

沈若云给的那个信封里滑出来半张纸片,是我小学一年级那张成绩单的复印件,班主任在评语栏写的是:“罗敏同学性格开朗,上课积极发言。家长方女士非常配合学校工作,是一位负责任的母亲。”

我把纸片折好,跟那个米老鼠文具盒一起放进口袋。口袋里有三样东西了——蝴蝶胸针、米老鼠文具盒、那张写着我名字的成绩单。它们挤在同一块布料底下,硌着我的大腿,每一件的重量都不一样,但都在。

我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

手机响了。这次不是方玉兰、不是沈若云、不是赵茜。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接起来之后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低、哑、带着一股疲惫:“罗敏吗?我是赵茜她爸。你跟方玉兰什么关系我不管,但你听着——赵茜马上就要被学校处分了,她的毕业证可能拿不到。你要是还有一点人性,就帮她说句话。”

“说什么?”

“说你贫困生名额是自愿让给她的。你说了,她就不会被退学。你说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电话挂了。我站在路灯下面,嘴角被风吹得有点僵。

然后我拨了方玉兰的号码,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妈,”我说,“赵茜她爸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方玉兰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我第一次听见的、炸开一样的温度:“他敢找你?你把号码给我,敏敏,你把号码给我,我现在就打给他——你什么都别答应他,听见没有?你谁都别答应,你就站那儿等着,妈现在就过来。”

第6章

我在槐树底下站了二十一分钟。方玉兰的电话挂了之后没再打来,但微信上她发了一条实时位置共享,一个小红点从市区那家酒店的位置开始移动,沿着主干道往学校方向来,车速显示六十五公里每小时。老陈的车已经开走了,学校东门在这段时间里经过了三个遛狗的、两个外卖骑手和一对吵架的情侣,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人多看我一眼。

手机又在兜里震了。赵茜她爸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我没接。他隔了两分钟发了条短信:“你考虑清楚,赵茜要是被退学,她这辈子就毁了。你跟她一个宿舍住了三年,你就这么看着她去死?”我回了一个字:“滚。”

短信发出去之后我把他拉黑了。拉黑的那个瞬间手机抖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年级群消息的预览,班长发了一张截图,是学校官网刚刚更新的公告:“关于经管系贫困生补助金审核问题的调查通报”。公告里写了三行字,大意是赵茜的贫困生档案经核查存在材料不实的情况,已启动退缴程序,并移交学生工作处处理。

群消息下面跟了一排回复,大部分人只发了个句号,或者“收到”。没有人说别的。那个帖子的热度在三小时前达到顶峰之后就开始往下掉了,新帖子刷起来、新八卦冒出来、新的事情覆盖旧的事情,互联网的记忆像沙漏里的沙子,流完了就没人再记得底下那层是什么。

方玉兰的位置共享小红点已经过了一半路程了。我靠在槐树底下,路灯把头顶那片枝叶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口袋里的三样东西挤在一起,我把它们掏出来摊在手心上——蝴蝶胸针的珍珠在路灯下反了一小圈暖光,米老鼠文具盒的透明外壳积了一层细灰,成绩单复印件折了四折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我打开那个米老鼠文具盒。扣子有点紧,我用指甲掰了一下才弹开,里面除了那张纸条还有一个橡皮擦,半块,蓝色那面已经磨秃了,露出来底下白色的胶质。纸条上的字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拼着拼音写了“wo zui xi huan ni le”,那个“最”字写的好像一个方框加两横。我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去,盖上文具盒的盖子,扣紧了。

槐树叶子响了一阵。我抬头看了一眼,风比刚才大了,把路上掉下来的法桐叶子卷着往前推,哗啦啦地刮过柏油路面。远处有车灯从十字路口拐过来,那束光照到跟前的时候变成了一辆出租车,白色,顶灯亮着,停在路边离我五米远的地方。

后车门推开,方玉兰下来了。

她没穿早上那件藏青色西装外套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棉服,拉链拉到脖子底下,那枚蝴蝶胸针别在左胸口的布料上,珍珠在夜色里像一粒小的月亮。她脚上穿的是一双平底的运动鞋,头发也没盘起来,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这副打扮跟她二十三年来在县里超市上班的时候一模一样,跟昨天出现在宿舍走廊里那个穿驼色大衣、高跟鞋叩地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看见我站在那里,快步走过来,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路灯底下她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眼底那层青色比早上更深了,嘴唇有点干,鼻尖冻得发红。她伸手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只右手无名指上的疤,白茬茬的一道,在夜里特别显眼。

“敏敏。”她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妈。”

她听到这个字的瞬间,肩膀突然塌下去了。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手指攥了一下棉服的下摆,那枚蝴蝶胸针晃了一下。

“赵茜她爸那通电话,”她的嗓子有点哑,像在车上已经说了很多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来的路上给学校学生处打了电话,赵茜的事她自己负责,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她爸要是再打给你,你把号码拉黑,妈会处理的。”

“已经拉黑了。”

方玉兰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三样东西上。蝴蝶胸针她认得,另外两样她花了两秒钟认出来,然后她的眼神变了,像什么东西被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一样,眼眶下面那一圈青色在路灯底下显得更重了。

“那个文具盒……”她低声说了一句,没说完。

“沈若云刚才来找我了,把这个给我的。”

方玉兰的目光从文具盒上移开,看着我的脸。她没有问沈若云说了什么,没有问我要信谁,也没有问我看了协议原件之后怎么想。她只是站在我面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穿着那件旧灰色的棉服,马尾扎得有点歪,像出门太急了没来得及照镜子。

“敏敏,今天妈跟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她说,“协议上那些字,是白纸黑字,我签了。沈若云给你的那些材料,也都是真的。但有一件事材料上面写不了——你三岁被抱到我手里的时候,半夜醒了哭,我把你抱在怀里坐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天亮,你哭累了就睡,睡醒了看到我还在就接着睡。你那个小被子边角磨破了,我拿线缝了三回,最后那个被角上全是针脚。”

我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涨,跟昨天在宿舍门口蹲下去的时候一样,但这次我没低头。

“你问我胸针什么时候打的,”方玉兰继续说,“我跟你说是生日前一个月老张打的。但敏敏,那枚胸针我打了三次。第一次老张把翅膀打薄了,我说不行,这太脆了容易断。第二次他把珍珠嵌歪了,我说不行。第三次成品出来的时候老张跟我发火,说方大姐你一个超市收银的挑什么珠宝匠的毛病,我说这是我闺女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我得给她最好的。”

她把棉服领口往下拽了一点,露出锁骨的位置,那枚胸针别在左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珍珠是圆的、温的、微微泛着一点粉白色的光,嵌在蝴蝶翅膀的正中央。

“昨天我走进你宿舍,看见你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突然慢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我第一反应是伸手把你拉起来。但我的手伸到一半就收回来了,因为赵茜站在门口,她爸站在走廊那头,楼下围了一圈人。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我蹲下去把你拉起来,当着那么多人面叫你一声敏敏,那你明天在学校会面对什么?你辅导员会找你谈话,你班上同学会追着你问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你那张贫困生表格会被翻出来重新审核,你大二那台二手笔记本的购买记录都会被截图发到论坛上。”

“所以你装作不认识我。”

“我装作不认识你。”方玉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个很轻微、几乎听不出来的抖,“因为我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你被所有人当众撕开。敏敏,你明白吗?我让老陈拍那张行驶证照片,是因为我知道沈若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我得有个东西挡在前面。那张照片发出去,所有人的焦点会在那辆车上、在沈若云身上,不会有人去扒你的贫困生档案、不会有人去翻你大三那年究竟领了多少补助。”

她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咽了回去。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方玉兰伸出了手,在离我肩膀还有一拳的距离停住了,我看着她的手指在空气里微微蜷了一下又舒开,最后落下来,没有碰我,“现在沈若云把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协议原件、汇款记录、你的出生证明、那个文具盒。你现在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你是我养大的,但她是你生的。敏敏,你以后想怎么叫她都行,叫她沈阿姨、叫她妈妈、叫她什么都行。妈不拦你。”

“那你呢?”

方玉兰看着我,路灯的光把她脸上一道浅浅的法令纹照出来了,那道纹路以前在超市收银台旁边的日光灯底下我见过很多次,她每次低头数零钱的时候那里就会叠一下。

“我永远是你妈。”她说,“你叫不叫我都是。你认不认我都是。你那个文具盒里写的纸条我留了二十年了,你十八岁的胸针我带了三年了。沈若云给了你血缘,我没给,但我给了你这些。敏敏,你二十二岁了,你自己选。”

风又刮了一阵,把槐树底下的碎叶子吹到我们脚边。方玉兰站在我面前,棉服拉链拉到下巴底下,胸针在她左胸口亮着一点光。我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了挺久了,屏幕没有再亮。

我把蝴蝶胸针拿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愣了一下,没有躲。我把胸针别在她拉链旁边的衣料上,同一个位置,早上调整了两次才对准的那个位置,这一次我一次就对准了。珍珠贴着她胸口的那块棉服布料,被体温捂了一会儿之后也变暖了。

方玉兰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像什么在里面碎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让它变成别的。她抬起右手,手指在胸针的翅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那只手收回去。

“回去吧。”她说,“外面冷了。你宿舍那件冲锋衣领口的线头该剪了。”

我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棵槐树底下站着,路灯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没有车、没有别人、没有昨天那辆黑色的宾利。她伸手把棉服裹紧了一点,胸针在夜色里是一个很小的亮光。

我走进宿舍楼门口,走廊里张薇正端着脸盆从水房出来,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你去哪了?你手机群里好多人找你,罗敏你没事吧?论坛上那些——”

“我没事。”

“赵茜的宿舍空了一半了,她爸刚才来给她搬东西,行李箱拖走了,脸臭得跟什么似的。她给你留了张纸条夹在你枕头底下,我怕你找不到给你放桌上了。”张薇嘴快,一口气说完这些然后看着我,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走进宿舍,桌面上果然压着一张纸条,赵茜的笔迹,跟昨天她床上留的那张一样工整:“罗敏,对不起。那张照片是我爸发的,我拦不住。方阿姨跟我说让我别管,她来处理。你妈——亲妈——来找你的时候,我希望你是开心的。不管你认哪个,都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赵茜。”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那个米老鼠文具盒里,跟那张拼拼音的纸条和蓝色橡皮擦放在一起。扣上盖子,搁在枕头底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若云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张图片——一盆绿萝的照片,摆在窗台上,窗外的夕阳是橘红色的。图下面配了一行字:“你三岁那年住我那里的时候,窗台上有一盆这个。你老揪叶子,揪秃了。我养了二十三年,又长出来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绿萝的叶子确实长得密了,新叶泛着油亮的光,有几片垂到花盆外面,像伸出来的手。

我回了一条:“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去看看那盆绿萝。”

沈若云回了一个字:“有。”

我没再回。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拉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来那把好久没用的小剪刀,对着穿衣镜把冲锋衣领口内侧那个散了快半年的线头剪掉了。镜子里的我左耳后面那颗痣在日光灯下露出来,小小的,黑黑的,从二十三年前长到现在。

窗外的风小了,槐树叶子还在掉,一片一片地落在路灯底下的水泥地上。方玉兰应该已经走到校门口了,穿灰棉服、扎歪马尾、左胸口别着一枚蝴蝶胸针。她走了之后那棵槐树底下就空了。

但明天下午,市区某个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在等她二十三年没见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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