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晚高峰。我的车头撞上一辆白色轿车时,安全气囊没弹,脑子先炸了。
我下车看了一眼。后保险杠裂了,她的车尾凹进去一块。后面已经堵成一片,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全责。」我掏出驾驶证,「报保险吧。」
她没接。她盯着驾驶证上的名字看了三秒,又抬头看我一眼。
「江野?」
我点头。
她忽然把手机收起来,说:「别赔了,你帮我个忙呗。」
我愣住。
她把手伸进包里,抽出一份折了两折的文件,递到我面前。纸角露出一行字:瑞丰餐饮股东会决议。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贴上来,后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01
三天前,我还在正恒会计师事务所上班。准确说,是上班的最后一天。
赵宏把我叫进办公室,门一关,窗帘一拉,桌上放着一份没签字的审计报告。
「鑫达那四笔咨询费,改成采购。」他指着报表,「瑞丰的贷款马上要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我看着那几笔数字。四笔,四百八十万,收款方是鑫达商贸,注册地址是一个住宅小区,法人叫徐丽。徐丽是赵宏的妻子。
「赵总,这四笔钱没有合同,没有验收,改成采购,就是造假。」
赵宏笑了笑,把一份协议推过来:「你签了它,年底升经理。不签,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盯着那份协议,没动。
赵宏等了三秒,把协议收回去,语气淡了:「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你泄露客户资料,违反保密协议,行业里不会再有人用你。」
「我什么都没泄露。」
「我说你泄露了,你就泄露了。」
他按下座机,让HR进来办手续。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把我半年前亲手做的底稿从系统里调出来,删掉我的权限。
我站起来,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又拿起来,装回兜里。
赵宏没注意到。
「江野,你还年轻,别跟钱过不去。」他最后说了一句。
我没回话,抱着纸箱走出正恒的大楼。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按下了手机上的录音停止键。
那一段,从「鑫达那四笔咨询费」到「我说你泄露了,你就泄露了」,一共四分十七秒。
回到出租屋,我把录音导出来,加密存进一个旧U盘。又把审计底稿的备份文件从网盘里拖出来,改了文件名,藏进一个叫「装修报价」的文件夹。
做完这些,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瑞丰餐饮的报表。那四笔钱像四根钉子,扎在我眼前。
我给大学同学程越打了个电话。程越在律所工作,接电话时还在加班。
「我想问一下,如果公司以违反保密协议开除我,我能不能仲裁?」
程越沉默两秒:「你有证据吗?」
「有。」
「那就能打。」
「如果我手里还有一份别人造假的证据呢?」
程越说:「那你先别急着打。你手里的东西,可能比一份工作值钱。」
我挂了电话,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放进抽屉最里面。
那天晚上,我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很轻:「请问是江野吗?我是瑞丰餐饮的人,我姓吴。我们姜总想见你。」
我以为是骗子,直接挂了。
第二天,正恒会计师事务所发了一封内部邮件,抄送全行业合作单位:江野因严重违反保密协议被开除,不再担任任何项目负责人。
邮件是赵宏亲手写的。
那天下午,我去一家小公司面试。对方看了我的简历,又看了一眼手机,说:「不好意思,我们岗位已经招满了。」
我走出那家公司,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我没挂。
「江先生,」吴芳说,「姜总说,如果您愿意,明天晚上她想当面跟您谈谈。地点您定。」
我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你们姜总,是不是瑞丰的法人?」
「是。」
「周凯是她什么人?」
吴芳停了一下:「前夫。」
我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那封行业邮件还挂在我邮箱里。
我知道,我要是去见姜芮,就等于把自己推进火里。
但赵宏那四分十七秒的录音,还躺在我抽屉里。
02
第二天下午,我约了唐晓在银行旁边的咖啡厅见面。
唐晓是我在正恒时的对接人,负责瑞丰的信贷资料。她坐下来的第一句话是:「你疯了吧,赵宏现在到处说你偷客户数据。」
「我没偷。」
「那你找我干嘛?」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截图。鑫达商贸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徐丽,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时间一年半。
「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公司有没有在你们行开过对公账户。」
唐晓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查这个干嘛?」
「瑞丰的钱,有一半进了这家公司。」
唐晓把手机推回来:「我不能查。这是违规的。」
「我知道。」我把手机收回来,「那你只要告诉我,徐丽这个名字,你有没有见过。」
唐晓没说话。她低头搅着咖啡,搅了很久。
「上周,瑞丰的财务总监来我们行办过一笔开户预约。法人名字,好像就是徐丽。」
我看着她:「账户开了吗?」
「还没批。但资料已经递上去了。」
我点头,站起来:「谢了。」
唐晓叫住我:「江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把赵宏送进去。」
唐晓的勺子掉在桌上。
我走出咖啡厅,手机响了。是程越。
「你让我查的那个周凯,有点意思。」程越说,「他去年和姜芮离婚,协议上写的是股权归姜芮。但今年三月,他拿了一份新的股权转让协议去工商备案,把姜芮名下的70%转到了自己名下。」
「协议是真的吗?」
「工商那边已经受理了。姜芮要是不知道,那就是有人冒签。」
「冒签。」
「对。如果协议上的签字是假的,那周凯现在做的一切,都是空的。」
我站在路边,太阳很大,后背却发凉。
「还有,」程越说,「那份协议上盖的章,是沈莉律师事务所的见证章。沈莉你认识吗?」
「不认识。」
「她是周凯的律师,也是赵宏的大学同学。」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很久。
原来赵宏不只是让我改报表。他是在替周凯铺路。
我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明天晚上七点,城东体育公园南门,我开一辆灰色大众。
发完,我又补了一句:让姜总一个人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U盘又看了一遍。
审计底稿里,瑞丰的应付账款明细有一行备注,被前一个人删掉了。我恢复出来,上面写着:鑫达商贸——实际控制人:周凯。
这行字,赵宏没删干净。
我把它截了图,又存了一份。
03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赵宏的电话先来了。
「江野,我听说你在查鑫达。」
我没说话。
「你手里是不是有底稿?」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交出来,我给你二十万。」
「二十万买我四年清白?」
「江野,你别不识抬举。」赵宏冷笑,「你以为姜芮能护住你?她自己的公司都快没了。」
「我自己的事,跟她没关系。」
「你被开除的邮件,我发给了全行业。你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还跟我谈清白?」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赵总,」我说,「你删底稿的时候,是不是忘了有一行备注没删干净?」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三秒后,赵宏说:「你什么意思?」
「鑫达的实际控制人,是周凯。你老婆的公司,你前同学在管,你在这边签字。你们三个人,一台戏。」
赵宏的呼吸重了。
「江野,你别逼我。」
「赵总,是你先逼我的。」
我挂了电话,心跳很快,但手是稳的。
上午十点,我去了公证处,把U盘里的录音、截图、底稿恢复记录,全部做了证据保全公证。程越在门口等我,看完公证书,说:「够立案了。」
「先不立案。」
「为什么?」
「周凯明天要开股东会。我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假协议拿出来。」
程越看了我一眼:「你想在股东会上翻盘?」
「对。」
「风险很大。如果周凯提前知道你有证据,他可能直接不开了。」
「他不会。」我说,「他太贪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不会因为一个被开除的审计师就收手。」
下午,吴芳又打来电话。
「江先生,姜总说她今晚可以见你。」
「不用了,明天股东会上见。」
吴芳沉默了一下:「可是……姜总今天下午收到法院传票了。周凯告她欠他两百万,还申请冻结她的个人账户。」
我愣了一下:「什么借款?」
「说是三年前周凯借给姜总的,有借条。」
「借条是真的吗?」
吴芳的声音低下去:「姜总说,她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桌上那份公证书。
赵宏以为他拿捏了我的生计,周凯以为他拿捏了姜芮的钱。
他们忘了一件事。
审计这行,最怕的不是数字对不上,是人要对不上。
我把公证书放进包里,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瑞丰总部会议室,你带个录音笔。
程越发了一个字:好。
04
股东会前一天,我去了市中心医院。
程越查到的信息很关键:周凯手里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签署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二日。而那天,姜芮在市中心医院做了一台全麻手术。
吴芳提前把授权材料送了过来。我在病案室窗口递进去,等了二十分钟,拿到一份加盖公章的住院病历复印件。
手术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患者姜芮,入院时间十月十一日,手术时间十月十二日,麻醉方式:全身麻醉。
一个全麻病人,不可能在手术当天签股权转让协议。
我把病历拍好照,原件装进文件袋。
刚走出医院,赵宏的电话又来了。
「江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底稿交出来,我给你五十万,另外帮你介绍一份工作。」
「赵总,五十万够买你几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老婆的公司,周凯的账户,还有你让我改的那份报告,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五十万不够。」
赵宏沉默了很久,声音冷下来:「江野,明天周凯开完股东会,瑞丰就是他的了。你一个被开除的审计师,拿什么跟一个公司老板斗?」
「我不跟他斗。」我说,「我跟他算账。」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出租屋。
傍晚六点,吴芳发来一条微信:江先生,周凯的人今天一直跟着姜总。姜总说,她会在你公司楼下那条路等你。你看到那辆白色轿车,就靠上去,她踩刹车。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姜芮是要用一场交通事故,制造一个安全的见面机会。
我回了一个字:好。
六点十五分,我开车出门。
晚高峰,车流像一条僵死的蛇。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我看见了那辆白色轿车。
它在我前方二十米,突然踩了刹车。
我的车头,撞了上去。
05
「砰」的一声,车身一震。
我解开安全带下车,后车已经排起长队,有人探出头来骂。
白色轿车的车门也开了。一个女人走下来,穿着深色风衣,头发扎得很紧。她看了一眼车尾的凹痕,又看了一眼我的车牌。
「我全责。」我掏出驾驶证,「报保险吧。」
她没接。她盯着驾驶证上的名字看了三秒,又抬头看我一眼。
「江野?」
我点头。
她忽然把手机收起来,说:「别赔了,你帮我个忙呗。」
我愣住。
「我是姜芮。」她说,「瑞丰的姜芮。我找了你三天。」
她把手伸进包里,抽出一份折了两折的文件,递到我面前。纸角露出一行字:瑞丰餐饮股东会决议。
「周凯明天下午三点开股东会,要当众宣布我出局。」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说我签过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把70%的股份给了他。可我从没见过那份协议。」
我正要开口,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贴上来。
后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周凯。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姜芮一眼,笑了:「姜芮,撞车了?正好,明天股东会,别迟到。还有,你账户被法院冻了,修车费可能得这位先生自己掏。」
姜芮没理他,只看着我。
周凯的车上又下来一个女人。灰色套装,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姜总,」沈莉说,「周总让我提醒您,明天下午三点的股东会,您最好准时出席。另外,您个人账户的冻结令已经生效,希望您配合。」
她说得客气,语气里却全是刀。
姜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莉又转向我:「这位先生,您是?」
「江野。」我说,「正恒会计师事务所,瑞丰项目的原审计负责人。」
沈莉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哦,被开除那个。」
「对,」我笑了一下,「就是被开除那个。」
周凯在车里哼了一声:「姜芮,你找的帮手,就是这个人?」
他摇上车窗,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沈莉站在原地,多看了我两秒,也跟着上了车。
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姜芮转过身,眼眶有点红,但还是把那份文件塞到我手里:「江先生,明天下午三点,瑞丰总部。你来不来?」
我把文件收好,说:「来。」
她愣了一下:「你不怕?」
「怕。」我说,「但我更怕,让赵宏那种人坐在我头上过一辈子。」
姜芮看着我,没说话。
车流开始松动。她转身要上车,又停住。
「江野,」她说,「别赔了,你帮我个忙呗。」
我举起手机,屏幕对着她。
「姜总,去年十月十二日,你在市中心医院做了一台全麻手术。这是手术记录,加盖了公章。」
姜芮的眼睛猛地睁大。
「周凯手里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签署日期也是十月十二日。」我把手机往前递了递,「一个全麻手术的人,怎么签字?」
姜芮的呼吸停住了。
她身后,沈莉的车还没走远。我抬头,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在路口缓缓停下,后车窗又降了下来。
沈莉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隔着一百多米,看不清表情。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明天下午三点,我把这份记录带到股东会。」
姜芮的手,微微发抖。
06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瑞丰总部会议室。
周凯站在投影幕前,西装笔挺,手里拿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沈莉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台下坐着十几个股东、供应商代表,还有两个银行信贷员。
姜芮坐在长桌最里面,背挺得很直。
「各位,」周凯敲了敲桌面,「今天这个会,是要宣布一件大事。姜芮女士已经将名下70%的股权转让给我,从今天起,瑞丰餐饮由我全面接管。」
他把协议举起来:「这是姜芮女士亲笔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经过沈莉律师事务所见证。」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姜芮没说话。
周凯又拿出一份银行流水:「另外,我向法院申请冻结了姜芮的个人账户。她担任法人期间,涉嫌私自转移公司资金。这件事,我会一追到底。」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摔:「姜芮,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芮抬起头,声音很稳:「周凯,那份协议不是我签的。」
「不是你签的?」周凯笑了,「白纸黑字,还有律师见证。你说不是你签的,谁信?」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推门进去。
「周总,能不能让我说一句?」
周凯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是谁?」
「江野。正恒会计师事务所,瑞丰项目的原审计负责人。」
「哦,被开除那个。」周凯摆摆手,「外人出去。」
「我不是外人。」我走到长桌前,「瑞丰的贷款材料是我做的,瑞丰的账是我审的。如果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是假的,那瑞丰现在所有的股东决议,都是无效的。」
周凯脸色沉下来:「你说谁的是假的?」
「我说的是,你手里那份协议,日期有问题。」
沈莉冷笑:「江先生,你一个被开除的审计师,懂法律吗?」
「我不懂法律,但我懂日期。」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投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去年十月十二日,姜芮在市中心医院做了一台全麻手术。这是住院病历,这是手术记录,上面有医院公章。」
我停了一下:「而你手里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签署日期,也是十月十二日。」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炸开。
周凯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从哪弄来的假病历?」
「市中心医院病案室,加盖公章的原件。」我看向沈莉,「沈律师,你见证那份协议的时候,有没有核实过当事人当时能不能签字?」
沈莉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我……当时周总说姜总本人到场了。」
「周总说?」我笑了一下,「你是律师,你只凭‘周总说’就做见证?」
周凯一拍桌子:「江野,你一个被开除的审计师,没资格在这里说话!」
「周总,」我说,「我是被开除的,但开除我的赵宏,今天也在场吧?」
我看向会议室的角落。
赵宏坐在最后一排,脸色已经变了。
我拿出U盘,举起来:「赵总,你让我把鑫达那四笔咨询费改成采购的录音,要放给大家听吗?」
赵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凯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莉低下头,开始翻手机。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宏身上。
赵宏站起来,椅子「吱」地一声滑出去老远。
「江野,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赵总,你老婆的公司,周凯的账户,还有你让我改的那份报告,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够你们三个人吃很多年牢饭了。」
周凯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07
会议开不下去了。
周凯想叫保安,但保安站在门口,没动。几个供应商代表已经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一点。
赵宏最先撑不住。他抓起公文包想走,被程越堵在门口。
「赵总,」程越把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正恒会计师事务所的停职通知。今天上午,所里已经收到行业协会的投诉函。」
赵宏的脸一下子灰了。
「你什么时候投诉的?」
「不是我投诉的。」程越说,「是瑞丰的股东。他们联名向行业协会反映了情况。」
赵宏转头看向周凯,眼里全是血丝:「周凯,你他妈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周凯没看他。周凯正盯着沈莉,声音压得很低:「那份协议,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沈莉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包里:「周总,我是律师,不是造假师。如果协议日期确实有问题,我不能再代理这个案子了。」
「沈莉!」周凯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收了我二十万!」
沈莉没回头,踩着高跟鞋出了会议室。
赵宏也想走,被两个保安拦住了。
「赵总,」姜芮终于开口,「你等一下。瑞丰账上那四百八十万,什么时候还?」
赵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是……那是鑫达的往来款。」
「鑫达的法人是你老婆,实际控制人是周凯。」姜芮说,「这笔钱,我会报警处理。」
赵宏站在原地,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
会议室外,有人喊了一句:「警察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径直走到周凯面前。
「周凯先生,你涉嫌职务侵占,请配合我们调查。」
周凯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没有——你们搞错了——」
警察出示了手续。周凯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姜芮身边,他停下来,声音发颤:「姜芮,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姜芮没看他。
「周凯,」她说,「你帮我个忙,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周凯被带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一个银行信贷员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姜总,瑞丰的贷款材料,我们需要重新审核。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姜芮站起来,朝他伸出手:「随时。」
08
周凯被带走后,我以为事情结束了。
第三天,唐晓给我打了个电话。
「江野,你让我留意鑫达的账户,我查了。那家公司不光收了瑞丰的钱,还收了三家公司的钱。三家,都是正恒的客户。」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凉。
「金额加起来,超过两千万。」
我挂了电话,立刻打开电脑。翻出半年前在正恒做过的一份底稿——那是一家建材公司,账上也有几笔「咨询服务费」,收款方也是鑫达商贸。
当时我以为只是巧合。
现在看,不是巧合。
赵宏不只是替周凯铺路。他是用瑞丰当样本,把正恒的客户一家一家喂给鑫达。
我打电话给程越:「鑫达的事,能不能并案?」
「能。」程越说,「我已经跟经侦那边沟通了。赵宏的账户,今天早上也冻了。」
「赵宏人呢?」
「在局里。他老婆徐丽也进去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
原来赵宏删掉的那行备注,不是他粗心。
是他没想到,我会把一个普通审计项目,查到底。
下午,姜芮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江野,明天来公司一趟,有些事要当面谈。
我回了一个字:好。
09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瑞丰总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姜芮坐在主位,旁边是新的财务总监候选人,还有几个银行的人。
吴芳把我领到姜芮身边。
「江野,」姜芮把一份合同推过来,「瑞丰的财务总监,我想请你来做。」
我看着合同上的年薪,愣了一下。
「这个数字,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姜芮说,「你帮我拿回了整个公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问:「这位是?」
姜芮看了我一眼:「江野。瑞丰新的财务总监。也是帮我查出瑞丰那笔烂账的人。」
几个银行的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江总,以后请多关照。」
我签了字。
走出会议室,手机响了。程越发来消息:赵宏的案子定了,职务侵占,涉案金额两千三百万,检察院已经批捕。周凯那边,伪造公司印章,也跑不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廊尽头,姜芮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水。
「江野,」她说,「你后悔吗?被开除那会儿。」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值得你赌一把。」
姜芮没说话,低头笑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
10
一个月后,瑞丰餐饮总部。
我坐在新的办公室里,桌上放着那枚旧U盘。里面的录音和底稿,已经成了案件的证据。
楼下停车场,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下。车尾的凹痕早就修好了,漆面锃亮。
姜芮从车上下来,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下了楼。
「江总,」她指了指那辆车,「修车费,我还没给你。」
「我也没给你。」
「那正好,抵了。」
我笑了一下。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江野,」她说,「当初我说,别赔了,你帮我个忙呗。你还记得吗?」
「记得。」
「现在这个忙,你帮完了。」
她伸出手:「欢迎加入瑞丰。」
我握住她的手。
「姜总,」我说,「那我也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别赔了,你帮我个忙呗。」
她愣了一下:「什么忙?」
「帮我把公司管好。」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了。
那辆白色轿车停在楼下,车尾的漆面在光里亮得像一面镜子。
我知道,有些账,终于清了。11
银行的通知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天下午,姜芮把一份传真拍在我桌上。信贷部要求瑞丰在三日内结清三千万贷款,理由是「审计材料存在重大瑕疵,需重新评估授信」。
我看着传真上盖的红章,又看了一眼日期。
「这不是临时起意。」我说,「赵宏被带走之前,肯定向银行递过东西。」
姜芮靠在椅背上:「我问过信贷经理,他说收到过一份匿名举报信,附了一份瑞丰的‘真实财务报表’,显示公司连续亏损,资不抵债。」
「那份报表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银行不知道。」
我拿起外套:「我去一趟银行。」
姜芮叫住我:「江野,你以什么身份去?」
我停住脚步。对,我现在是瑞丰的财务总监,但银行认的是签字权,不是职位。
「你让吴芳把公司近三年的完税证明、银行流水、供应商合同全部整理出来。」我说,「我去银行,先把他们的情绪稳住。」
「如果稳不住呢?」
「稳不住,就让他们看真账。」
下午三点,我坐在信贷部经理的办公室里。对方姓刘,四十多岁,说话滴水不漏。
「江总,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这份举报信写得太详细了。连你们内部的科目余额都列得清清楚楚。」
「刘经理,您能不能把举报信给我看一眼?」
刘经理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件。
我扫了一眼,笑了。
「刘经理,这份报表上,瑞丰的应收账款是两千七百万。但真实数字是一千四百万。多出来的一千三百万,是赵宏把鑫达的往来款挂在了应收账款里。」
刘经理的眉毛动了一下。
「还有这一行,」我指着「应付职工薪酬」,「这里写的是九百万。但我们实际欠的社保和工资,只有四百万。多出来的五百万,是周凯虚构的劳务费。」
「你怎么证明?」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份文件:「这是瑞丰去年十二月的科目余额表,有公司财务软件的系统截图,还有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的验资报告。刘经理,您可以核对。」
刘经理接过手机,看了很久。
「江总,这些材料我需要时间核实。」
「可以。」我说,「三天内,我会把完整的财务资料送到贵行。同时,我已经联系了新的审计机构,他们会出具一份全新的审计报告。」
刘经理把手机还给我,语气松动了一些:「江总,我冒昧问一句,您和姜总,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请来的财务总监。」
「那您之前……」
「之前被正恒开除过。」我笑了一下,「因为我不肯替赵宏造假。」
刘经理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江总,我送您。」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
我掏出手机,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赵宏的电脑,警方有没有找到备份文件?
程越回复:找到了。里面有一份瑞丰的假报表,发送时间比举报信早两天。
我站在路边,握紧手机。
赵宏被带走之前,就已经把刀递出去了。
他算好了要拉瑞丰陪葬。
我拨通姜芮的电话:「姜总,贷款的事有转机,但还有一件事要你配合。」
「什么?」
「赵宏的律师联系你了吗?」
姜芮沉默了一下:「联系了。他说赵宏想见我,有话要当面说。」
「你去了吗?」
「没有。」
「别去。」我说,「他手里还有牌。」
12
赵宏案的第一次庭审,定在周四上午。
我作为证人出庭。
法庭上,赵宏坐在被告席里,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片。他的辩护律师是个年轻女人,姓许,说话很快,一上来就质疑我的录音证据。
「审判长,这段录音没有原始载体,存在剪辑可能,我方申请排除该证据。」
我坐在证人席上,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审判长,录音原始载体是一台手机,手机已提交公安机关封存。公证处出具了证据保全公证书,证明录音未经剪辑。」
许律师转头看我:「江先生,录音中赵宏所说的‘改成采购’,是否是在你诱导之下说的?」
「没有诱导。原话是赵宏主动提出的,我只是问了一句‘这四笔钱没有合同’。」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拒绝?」
「我拒绝了。录音里可以听到我说‘就是造假’。」
许律师顿了顿,换了个方向:「江先生,你被正恒开除后,曾向瑞丰餐饮的姜芮索要过财务总监职位,对吗?」
法庭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许律师:「不对。我入职瑞丰,是在赵宏被捕之后,由姜芮主动提出。而且我入职时,赵宏案已经立案。」
「那你是否承认,你对赵宏存在个人恩怨?」
「我承认。」我说,「他让我背锅,毁我名声,我确实恨他。但我的证据,不是因为他得罪了我才存在,而是因为他确实做了那些事。」
许律师还想追问,审判长敲了敲槌:「请证人直接回答问题。」
我坐直身体:「审判长,我提交的录音、底稿、公证文件,全部来自正恒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系统。这些证据能证明赵宏指使下属伪造财务凭证,并试图以解雇为威胁掩盖事实。」
赵宏在被告席上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
休庭前,赵宏的辩护律师突然申请补充陈述。赵宏站起来,声音沙哑:「审判长,我认罪。」
法庭里「嗡」的一声。
「但我有一个要求,」赵宏看着我,「我想跟江野说句话。」
审判长同意。
赵宏被法警带到证人席前,隔着栏杆看着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压得很低:「江野,你赢了。但你别高兴太早,周凯手里还有一份东西,你早晚会知道。」
「什么东西?」
赵宏没有回答,被法警带走了。
我走出法庭,姜芮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两杯水。
「他说了什么?」
「他说周凯手里还有一份东西。」我接过水,「赵宏这种人,临死都要咬人一口。」
姜芮低头看着杯子:「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什么?」
「周凯手里有一份我签过字的担保协议。是三年签的,为一家公司做担保,那家公司后来破产了,银行找过我要钱。」
「你签过?」
姜芮苦笑:「签过。但当时我以为是给周凯的朋友做个人担保,没想到是公司担保。」
「金额多少?」
「五百万。」
我手里的水杯停住了。
「那笔担保,如果被翻出来,瑞丰的资产会被追偿。」
姜芮抬起头:「江野,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添麻烦。」我把水杯放下,「是赵宏在给我递刀子。」
「什么意思?」
「他告诉我周凯手里有东西,说明他想让周凯也进来。他要咬人,我们就陪他咬。」
13
当天下午,我去了看守所。
周凯隔着玻璃坐在对面,比一个月前憔悴了很多,但眼神还是那股劲。
「江野,」他拿起电话,声音带着笑,「姜芮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来问你,那份担保协议,你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
周凯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
「赵宏告诉我的。」
周凯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语气变得懒洋洋:「江野,你是个聪明人。那份担保协议是姜芮亲手签的,银行有原件。只要我把它递出去,瑞丰就得赔五百万。」
「你想换什么?」
「减刑。我供出赵宏在鑫达的更多问题,你把担保协议的事压下来。」
我看着他:「周凯,你还有机会吗?」
「什么意思?」
「你涉嫌职务侵占、伪造公司印章,金额加起来够你吃十年。减刑能减多少?两年?三年?你拿一份假担保协议来换,不值。」
周凯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姜芮签字那天,我也在。」我说,「三年前,瑞丰的审计是我做的。那份担保协议上的日期,正好是姜芮去外地出差的日子。她不可能签字。」
周凯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凯,」我继续说,「那份协议是你让沈莉做的吧?沈莉已经被律协调查了,她保不住你。」
周凯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拍了一下玻璃:「江野,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站起来,「是你自己把自己逼进来的。」
我放下电话,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周凯砸玻璃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走出看守所,我拨通程越的电话:「查一下,三年前瑞丰的担保协议,有没有在银行系统里留档。」
程越说:「查了。那笔担保的债权已经转让给了一家资产管理公司,他们手里有原件。」
「能拿到吗?」
「能,但需要走程序。」程越说,「如果协议确实是伪造的,那资产公司也拿不到钱。」
「好,我来联系。」
挂了电话,我站在看守所门口,看着天边的云。
赵宏想咬周凯,周凯想咬姜芮,沈莉想自保。
他们四个人,各怀鬼胎。
而我手里,只有一份审计底稿。
但审计这行有个规矩:不管账做得多漂亮,只要有一笔对不上,整本账都得重新翻。
14
一周后,瑞丰的贷款危机解除。
第三方审计报告出来了,瑞丰的经营状况良好,银行撤销了提前还贷的要求。姜芮在股东会上宣布,正式任命我为财务总监,并给了我一笔期权。
散会后,姜芮把我叫到办公室。
「沈莉的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她被律协暂停执业,检察院也在调查她参与伪造担保协议的事。」
姜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我跟沈莉是大学同学。她结婚的时候,我还去当过伴娘。」
「后来呢?」
「后来她跟了周凯。」姜芮笑了笑,「她以为周凯能给她资源,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没说话。
姜芮转过头:「江野,你恨赵宏吗?」
「恨。」我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翻不了身了。」
姜芮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吴芳推门进来:「姜总,楼下有个人找江总,说是银行的。」
我下楼,看见唐晓站在大厅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江野,」她看见我,笑了一下,「我要走了。」
「去哪儿?」
「总行调我去分行做风控。」她把纸袋递给我,「这是你之前让我查的鑫达对公账户资料,我打印了一份。」
我接过纸袋:「谢谢。」
「谢什么。」唐晓说,「你帮瑞丰翻案的事,行里都传开了。他们都说,你是个硬骨头。」
「硬骨头容易崩牙。」
「那也比弯着腰强。」
唐晓走了。我站在大厅里,看着手里的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银行流水。
我翻开第一页,看到鑫达商贸的账户流水里,有一笔转给「沈莉律师事务所」的款项,金额是六十万。
我拿起手机,给程越打电话:「沈莉的事,加一笔。」
「什么?」
「鑫达转给沈莉律所六十万。时间正好是周凯伪造股权协议之前。」
程越沉默了两秒:「这下她跑不掉了。」
我挂了电话,把纸袋收好,上楼。
姜芮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有事?」
「没事。」我说,「就是有人给我送了一份大礼。」
「什么礼?」
「沈莉的。」
姜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江野,」她说,「你这个人,真是记仇。」
「不记仇。」我说,「我只是喜欢把账算清。」
15
三个月后,瑞丰餐饮的新门店开业。
姜芮剪完彩,站在门口跟供应商寒暄。我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家新店的招牌,想起半年前那个傍晚。
手机响了,是程越。
「赵宏判了,五年半。周凯七年。沈莉因为伪造证据,被吊销执业证书,检察院对她提起公诉。」
「徐丽呢?」
「赵宏的妻子,因为配合虚开账户,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我「嗯」了一声。
「江野,」程越说,「你当初被开除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没有。」
「那你现在想什么?」
「想下班。」
程越笑了,挂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转身准备回公司。刚走两步,手机又响了,是姜芮。
「江野,你在哪儿?」
「停车场。」
「你车旁边那辆白车,是不是你撞的?」
我一愣,快步走到停车场。我的车头,贴着那辆白色轿车的车尾,蹭掉了一小块漆。
我蹲下来看了看,确实是我不小心蹭的。
姜芮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我全责?」
「不是,我全责。」
我掏出手机:「报保险吧。」
姜芮笑了:「别赔了,你帮我个忙呗。」
我也笑了:「什么忙?」
「帮我把公司管好。」
我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和半年前那个傍晚一样。
「好。」我说。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后视镜里,那辆白色轿车的车尾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发动车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姜芮:「晚上一起吃饭,庆祝新店开业。」
我回了一个字:好。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我握着方向盘,想起那天傍晚,车头撞上白色轿车的那一刻。
一个女人说:「别赔了,你帮我个忙呗。」
我帮她帮到底了。
而那句话,也成了我们之间最熟的一句话。
前方红灯亮起,我踩下刹车。旁边车道上,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来,姜芮朝我挥了挥手。
我笑了。
绿灯亮起,两辆车同时驶出,一前一后,汇入这座城市的灯火里。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