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门往上推的那一下，灰扑了一脸。
旧车停在里侧，四个轮胎瘪了两个，车顶落了一层土又一层土，后视镜镜面裂了条缝，一只蜘蛛从那头牵了网到门框上。它就那么趴着，两年多了，没挪过地方。
对门老张探出半个身子，冲这边喊，这破车还不弄走啊，占着地方怪难看的。
我没接话。他要能算清这里头的账，就不会这么问了。
去年三月那阵，我真差一步就送去报废了。拖车电话都拨通了，师傅在电话那头问地址，我蹲在车边拿手机算了笔账，又把电话挂了。报废回收给的那点钱，几百块顶天了，拖车费得自己出，违章得先补齐，证件翻出来还得齐全，再跑一趟车管所，里外里倒贴。挂了电话那会儿，我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心里反而踏实了。有些东西不是不报废，是账没算明白。
最早留下它，真不是为了凑合，是为了那块牌。
车辆一报废注销，车牌保留时间有限，过了期限想再拿回来，得重新摇号、竞拍。新车还没定，牌先留着，不管以后换什么，号在自己名下，省的是后头一堆麻烦。内行人管这叫算明白账，我看着那辆灰扑扑的车，头一回觉得它不碍眼。
但留车有个大坑，不在停车，在年检。车辆连续三个检验周期没年检，系统直接标成强制报废。这车留在我名下，哪天办新车上牌、驾驶证换证、增驾，都可能被卡住，得先处理这辆旧车才能继续。所以不是一留了之，后头的账也得心里有数。
车放这儿，前提也有讲究。必须停在自家私人车位、车库。公共区域不能放，占道了城管交管都能强制清理，还得罚钱。更不能上路，一上路就是违法，保险公司都不认你。
前阵子老张又提了一嘴，我给他讲了这些。他听完没吱声，末了嘟囔一句：万一出事呢？
出事倒真是有风险。
被人悄悄拖走，套个牌上路，出了事故，麻烦还是找原车主。登记证书我锁在抽屉最底下，车钥匙也藏好了，隔段时间掀一次机盖，看看有没有漏油渗油，电瓶桩头有没有氧化。旁边不放易燃物。老旧车电瓶油管都脆，长期停着怕自燃。
灰在车顶一天比一天厚，雨淋过又晒干，结了一层壳。
有回实在没事，我拉开副驾门想清理一下，发现角落积了团干草，缠着几根碎羽毛，边上还有半片蛋壳。后来不知怎么，我没动它。
这车有些年头了。买它那年还没限行这回事，引擎盖一掀，里面灰扑扑的。前阵子我原地怠速运转了十来分钟，尾气略微有点呛，烟也不白，机油尺拉出来看了看，还是正常的深褐色。它能着车。可你叫我现在把它开上路跑一圈试试？不敢。怕被查，也怕惹麻烦。反正就这么让它趴着，偶尔着一次车，算是活动筋骨。真要是那台代步的同款车哪天出了毛病，这车上的零件还能拆下来应急。
也不是所有旧车都适合这么留。贷款抵押没结清的，证件丢了核验不了的，跑营运的，这类车别学这套，老老实实走正规报废，免得惹出更大的麻烦。
小区里有人遛狗经过，蹲下来朝车底看了两眼，跟旁边人小声嘀咕：这车还能开吗，别到时候惹一堆事。
话飘过来，我没答腔。
蜘蛛网还在，灰还在，车还是那辆车。我蹲在台阶上又点了根烟，日头把车的影子拉得老长。明年要不要办报废，说不准，到时候再看吧。牌还在名下，车还在车位上，账还搁在那儿。反正，不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