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挂了? ”张建国攥着手机,站在驾校练车场的铁栏杆边上。
屏幕上显示科二成绩不合格几个字,旁边还有个红色的数字,68分。
这是他第四次考科二。
还差两分及格。
手机那头传来媳妇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不耐烦:“我说你能不能行了? 一个驾照你考了大半年,你知不知道隔壁老周家儿子一个月就拿下了?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啥? ”
张建国没吭声。
他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开,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已经是傍晚六点半了,练车场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就剩下几个教练在棚子下面抽烟聊天。
远处有个姑娘蹲在花坛边上,看那姿势也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
考驾照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要命。
张建国今年四十四,在建筑工地干了快二十年。
上半年老板说以后要转运建筑材料,得有个驾照才行,不然只能干小工。
小工一天一百五,大工一天三百。
张建国一咬牙就报了名。
报名费三千六,加上考试费模拟费七七八八的,五千块钱出去了。
头一回考试,倒车入库压线。
第二回,侧方停车扫了杆。
第三回,半坡起步熄火。
第四回,就是今天,倒库没问题,侧方也没问题,半坡扣了二十分,曲线行驶转弯的时候右后轮扫了边线,又是一次不合格。
张建国蹲在花坛旁边,点了根烟。
十块钱一包的黄山,抽起来有点呛嗓子。
他没舍得扔,一根烟分成三回抽,最后一节烧到滤嘴才掐灭。
天快黑了。
练车场上最后一辆车也开走了,教练老刘摇下车窗冲他喊:“老张,明天还来不来? 我跟场地那边打好招呼了,你下礼拜能再约一次。 ”
张建国点点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一瘸一拐地往公交站走。
末班车六点五十,赶得上。
这时候旁边那个蹲着的姑娘也站起来了,和他走了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公交站,站牌底下就两个人。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外套,眼眶有点红。
“你也考试? ”张建国随口问了一句。
姑娘点点头:“科三,第三次了。 ”
“我科二,第四次。 ”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
公交车来了。
两个人上了同一趟车。
张建国坐前面,姑娘坐后面。
车走了五站,姑娘下了车。
又走了两站,张建国也下了。
他回到租住的城中村,在巷子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馒头和一份素炒饼。
炒饼三块,馒头一块,加一个塑料袋打包,四块五。
回到家,媳妇和孩子已经吃过饭了。
桌上还剩半盘炒青菜和一碗没喝完的稀饭。
媳妇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吃了没? ”
“吃了。 ”张建国把打包袋藏在身后,走进厨房,把馒头和炒饼放在案板上。
他站在厨房里吃了两口炒饼,有点凉了。
他又把馒头掰开,夹了两筷子剩菜,就着凉水吃完了一顿饭。
洗碗的时候,他听到媳妇在客厅里打电话,嗓门很大:“可不是嘛,第四次了,我都懒得说了。 你说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在家又带孩子又上班,他在外头连个驾照都考不下来……”
张建国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后面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张建国又去了驾校。
教练老刘给他安排了模拟练习,一小时五十块。
张建国算了算口袋里的钱,咬了咬牙,买了两个小时。
练车场上人不多。
那个穿白运动服的姑娘也在,站在一辆教练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叨什么。
张建国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你也来练? ”
姑娘点点头:“我叫李娟,你呢? ”
“张建国。 ”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李娟今年二十九,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做文员。
考驾照是因为公司说送货缺人手,有驾照可以涨工资。
她已经考了三次科三,三次全挂在直线行驶上。
不是压线就是方向跑偏,最后一次连考官都摇头:“你这方向感也太差了。 ”
张建国听了直笑:“我科二四次,咱俩半斤八两。 ”
李娟也笑了。
这是张建国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笑得有点苦,但总比哭好看。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搭上了伴。
每天早上八点准点到驾校,中午在门口的小面馆吃碗六块钱的面条。
李娟吃面喜欢放醋,张建国喜欢放辣椒。
两个人吃着面,互相补课。
“你那个曲线行驶,速度太快了。 ”李娟夹了一筷子面条,含糊不清地说,“你得把离合器压稳了,速度越慢越好。 ”
“你那个直线行驶,眼睛看远一点,别老盯着车头。 ”张建国喝了口面汤,“你盯得越近,方向越跑偏。 ”
两个人互相纠正,互相鼓励。
谁要是练得不好,另一个就在旁边喊:“没事没事,再来一圈。 ”谁要是练得好了,另一个就竖起大拇指:“行啊,有进步! ”
练车场的教练们看着都觉得新鲜。
老刘跟其他教练聊天的时候说:“那俩人,一个科二四次挂,一个科三三次挂,也是绝配了。 ”
张建国和李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们俩心里都清楚,考驾照这事儿看着简单,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坎。
过去了,日子就能好过一点。
过不去,就得一直卡在这儿。
张建国算过一笔账。
考过大车驾照的话,每个月工资能多赚一千五到两千。
一年下来就是两万多块。
孩子上小学了,要交学费,要买书本,还要报个辅导班。
媳妇嘴上念叨得难听,可也说了,要是真能拿到驾照涨工资,孩子明年就能报个画画班。
李娟也说过,物流公司那边说了,拿驾照之后每个月保底涨八百。
八百块钱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月的生活费。
谁不是为了那几两碎银子?
第五次科二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张建国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地想倒库,想半坡,想曲线行驶。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梦,梦见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怎么都找不到离合器。
一着急,吓醒了。
天还没亮。
他坐在床上抽了根烟。
媳妇翻了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抽什么烟? ”然后又睡着了。
张建国把烟掐灭,起了床。
他打开手机,看到李娟半夜两点多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加油。 ”
他回了一句:“你也加油。 ”
两个人的考试安排在同一天。
张建国上午考科二,李娟下午考科三。
张建国到考场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他搓了搓手,在裤子上蹭干净。
排队进考场的时候,前面一个小伙子三两下就考完了,出来的时候笑呵呵地打电话:“过了! 一把过! ”
张建国心里更紧张了。
轮到他了。
上车,调座椅,调后视镜,系安全带。
这套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做下来。
车子发动的一瞬间,他深吸了一口气。
倒库,没问题。
侧方,没问题。
直角转弯,没问题。
曲线行驶,他放慢了速度,死死压着离合器,车子慢悠悠地过了弯。
半坡起步,拉手刹,松离合,车头抖动的一瞬间松手刹,车子稳稳地上了坡。
语音播报响起:“成绩合格,本次考试得分90分。 ”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手机响了。
李娟发来一条消息:“我过了! 科三一把过! ”
张建国回了个电话过去,那边李娟的声音都有点抖:“我真的过了! 你知道吗,最后直线行驶的时候,我记着你说的那些话,眼睛一直看着远处,手放松,方向盘一动不动,然后就过了! ”
“我也过了。 ”张建国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李娟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忍住的抽泣声。
张建国没说话,等了一会儿,说:“晚上吃顿好的,我请你。 ”
“行。 ”
两个人约在驾校门口的小面馆。
李娟点了一大碗牛肉面,加了个鸡蛋。
张建国也要了一大碗,还加了一份排骨。
两个人都吃得很香,吃得满头大汗。
李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接下来打算干啥? ”
“找工作。 ”张建国说,“我工地那边有个包工头说,拿了驾照就能去开小货车,一个月五千。 ”
“我公司那边也说了,拿了驾照就涨工资。 ”李娟笑了笑,“从明天开始,我也是有证的人了。 ”
张建国端起面汤,喝了一口:“咱俩这一路,不容易。 ”
“是啊。 ”李娟低下头,“你不知道,我第一次挂的时候,回去哭了一晚上。 第二次挂的时候,我妈打电话问我考过了没,我说没,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比骂我还难受。 第三次挂的时候,我都不想考了。 ”
张建国没说话。
他懂得那种感觉。
考试这个东西,考一次两次挂,还能扛得住。
考三次四次挂,人就开始怀疑自己了。
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行?
是不是自己真的比别人笨?
“要不是你,我可能真坚持不下来。 ”李娟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每次都说,再试试,万一过了呢。 ”
张建国笑了一下:“也真是怪了,咱俩谁都说服不了自己,偏偏能说服对方。 ”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后来张建国拿到了车队的活儿。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家。
开的是辆破旧的小货车,方向盘包浆了,离合器踩下去吱吱响。
但他不在乎。
每个月五千块的工资,还经常有加班费。
媳妇脸上的笑多了,孩子也报了画画班。
虽然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总算有了盼头。
李娟也转了正。
物流公司看她肯干,让她负责一个区域的配送调度,工资涨到了一千五。
她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但脸上红润了不少。
两个人偶尔还会联系。
有时候张建国送货路过李娟公司,会按两声喇叭。
李娟听到喇叭声,就知道是他。
两个人隔着车窗说两句话,各自忙各自的。
有一次,张建国在路边吃盒饭,正好碰见李娟也在这儿吃饭。
两个人就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人捧着一个盒饭,一边吃一边聊天。
“你说这日子,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李娟扒了口饭,“咱俩认识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结果现在想想,要不是倒霉到底,咱俩也遇不上。 ”
张建国点点头:“真是。 你说要是咱俩谁先放弃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
李娟笑了笑:“所以啊,人这一辈子,有些坎真得一起过。 一个人过不去,两个人就能。 ”
张建国没接话。
他想起那些在练车场的日子,天热的时候汗流浃背,天冷的时候冻得手脚发麻。
两口人互相较着劲,谁也不肯先放弃。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叠起来,扔进垃圾桶。
抬头看了看天,傍晚的天空被晚霞烧得通红,像是有人点了一把火。
“走了。 ”他冲李娟摆摆手,“活儿还等着呢。 ”
李娟也摆摆手:“去你的吧,路上慢点。 ”
张建国上了车,打着了火。
小货车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起来,他挂上挡,车子慢慢驶上了马路。
后视镜里,李娟还蹲在路边,低着头玩手机。
张建国收回目光,专心开车。
路上接到媳妇的电话:“今晚回家吃饭不? ”
“回,给我留着。 ”
“行,炒了你爱吃的土豆丝。 ”
张建国挂了电话,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他想,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以为自己扛不住了,结果旁边有个人推你一把,你就扛过去了。
你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前面还有一个坎,迈过去,就是另一个光景。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