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大哥说他家供着三个祖宗,本科毕业的闺女天天在家点外卖,七八千的工作看不上

上车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我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报了手机尾号,司机没回头,只说了句“好嘞”,就打了转向灯汇进车流。

车里很干净,仪表盘上摆着一小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后视镜下面挂了串褪色的平安符。我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前面大哥突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没憋住。

“兄弟,你说现在的孩子,到底想干啥?”

我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皱着的眉头。他大概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圈,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晒得发黑,指节粗大。

我随口应了一句:“咋了?”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跟一个陌生人倒苦水。

“我家闺女,本科毕业,在家待了快一年了。”

说完这句,他又补了一句:“今天早上我说了她两句,摔门进屋了,到现在没出来。”

我没接话。车上了高架,风噪大了些。他把空调调低了一格。

“也不是我非要催她。”他说,“你猜她学啥的?工商管理。当年报志愿的时候,我说这个专业听着不实在,你不学个会计学个师范,出来好找工作。她不听,说这个专业以后能当管理层。”

他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

“管理层。现在连门都不出,管谁去?”

我说:“刚毕业嘛,找工作也得慢慢来。”

“慢慢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七八千的活儿她不去,说没前途。上个月有人介绍她去个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六千五,交五险一金。她嫌低。我说你先干着,骑驴找马,她说我这是让她‘委曲求全’。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嗓子有点紧,像是那句话在心里反复磨了很多遍。

我没敢乱评价,只说现在年轻人想法不一样。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法不一样?那倒也是。”他说,“可她在家这一年,连碗都没洗过几回。早上不起,晚上不睡。我跟她妈早上六点出门,她屋里灯还亮着,打游戏呢。中午我们不在家,她自己点外卖,有时候下午两三点才吃第一顿。晚上我们回来做了一桌子菜,她扒拉两口就说饱了,过一会儿又听见外卖小哥敲门。”

“天天这样?”

“天天。”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我能感觉到方向盘被他攥紧了,“有时候我半夜收车回来,看见门口堆着两三个外卖袋子,心里堵得慌。你说家里有饭你不吃,非要花那个钱,一份麻辣烫三四十,她点起来眼睛都不眨。可她妈在超市理货,站一天才挣一百二。”

我大概知道这大哥跑网约车是主业还是副业了,但没问。

他又接着说:“我们家就我一个开车的,她妈一个月两千八,我跑得勤点能挣个七八千,刨去油钱保养,到手也就六千出头。家里还有个小的在上高中,补习班一个月就得两千。她倒好,毕业了不但不往家里拿钱,每个月还得从家里拿两千花。”

“她妈妈不说什么?”

“她妈心软。”他说,“我一说闺女,她妈就拦着,说孩子刚毕业压力大,别逼出事来。上个月我实在没忍住,把她说了一顿,她妈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关心孩子只认钱。”

他顿了一下。

“兄弟,你说我是不关心她吗?我是怕啊。我怕她这么待下去,人就待废了。”

这句话说完,车里安静了一段。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有测速,他缓了缓车速。

我换了个话题问:“她学工商管理的,自己有没有想过去哪工作?”

“有这个想法,没这个行动。”他语气又硬了,“天天在屋里刷手机,说是投简历,投了一个月没一个回音。我问她投了几家,她说投了十几家。我说十几家够干啥的,她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大环境不好。大环境不好,那你先找个一般的干着啊!她说我这是‘低质量就业’,说对她以后发展没帮助。”

他冷笑了一声。

“我跟你说,我们家这闺女,嘴巴比我利索多了。一套一套的,什么‘职业规划’‘成长空间’‘沉淀期’,全是网上看来的。我说你规划半天,规划出一分钱来了吗?她不说话了,扭头就进屋。”

“那她平时跟你聊这些吗?”

“聊啥呀。”他说,“除了要钱的时候出来叫一声爸,平时门一关,跟住旅馆似的。她妈有时候端水果进去,还得先敲门。你说说,这是谁家啊?”

他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我看见他眼睛有点血丝,也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气的。

“上礼拜我拉了个人,跟你差不多岁数,聊天的时候说他们公司招人,我就多问了两句。”

他停了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后面的事。

“那个人说他们公司招个文员,转正后六千加绩效,能到七千多。我当天晚上就跟闺女说了,让她投个简历。你猜她啥反应?”

我摇头。

“她说‘爸,你开你的车,别管我的事行不行’。当时她妈在厨房切菜,刀停了一下,又接着切。”

他喉结动了动。

“我没说话,转身下楼了。那天晚上我跑到一点多才回家。不是气她,是气我自己。”

“气自己啥?”

“气我没本事呗。”他说得挺平静,“她要是从小看着家里日子好过,也许就不会这么挑了。从小到大,她要啥我们给啥。她妈宁可自己不吃早饭也要给她报补习班。考上大学的时候,我们摆了三桌。我那时候觉得,闺女以后肯定比我强。结果现在……我也不知道哪步走错了。”

车下高架的时候堵了一会儿,前面一片刹车灯。他趁停车的间隙拧开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其实也不光是我家。”他忽然换了个语气,“你信不信,我拉活儿这一年,听过十来个差不多的。有的比我家还严重。有个老哥的儿子,研究生毕业,在家打游戏打了两年,门都不出。还有个大姐,闺女三十了,还在家啃老,相亲相了十几个,一个没成,嫌人家条件不好。”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愁。”

“那倒是。可愁的人多,也不能解决问题啊。”他拍了一下方向盘,“我有时候拉活儿拉到半夜,路上没人了,就想这事。你说我们把孩子供出来,就为了让她在家点外卖吗?”

我没接话,他也没指望我接。

“她妈前阵子跟我说,要不托人给她找个活儿,哪怕钱少点,先出去接触接触社会。我说行。结果她妈托了她表姐,表姐给她介绍了个培训机构做教务,一个月五千。她去了两天,回来就说太累,不去了。”

“两天?”

“两天。”他重复了一遍,“两天就不干了。回来那天晚上,她妈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她吃了两块,说‘妈,你别费心了,我自己会找’。她妈端着碗,眼泪掉进碗里,她没看见。我看见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他伸手抹了一把脸。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们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从小到大没让她吃过苦,要啥给啥,她可能觉得日子就该是容易的。可我跟她讲这个,她说‘你们那个时候是你们那个时候’。”

他苦笑了一下。

“也对。我们那个时候,哪有外卖,哪有手机,哪有躺平这一说。”

车快到目的地了,导航开始播报路口右转。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里摸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展开一看,是一份简历,打印的,边角有点卷。上面贴着她闺女的一寸照片,扎马尾,脸圆圆的,看着挺精神。简历写了她的学校、专业、一段实习经历,还有一句“性格开朗,善于沟通,有较强的团队协作能力”。

“我上个月在她书桌上捡的。”他说,“没敢扔。我看了好几遍。”

“怎么说?”

“我就觉得吧……”他清了清嗓子,“她也不是不想找,她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她怕找错了,怕别人笑话,怕读了四年书最后干个高中生都能干的活儿。我懂。”

他忽然不说了。车拐进小巷,两边是旧居民楼,一楼窗户外面晾着衣服,有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一个老头坐在竹椅上摇扇子。

“前面那个红色垃圾桶旁边停就行。”我说。

他把车靠边,拉了手刹,转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我。他眼睛不算大,眼角的皱纹很深。

“兄弟,你说我该咋办?”

这个问题砸过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一个开网约车的大哥,拉了一个陌生乘客,把自己的家事从头倒到尾,最后问出一句“我该咋办”。

我想了几秒说:“要不你别催她,也别管她点外卖了,先让她自己想想。她要是真不想工作,你催也没用。但她要是因为怕,那你越催她越缩。”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明白你说的。”他说,“可我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点回来,看见她屋里亮着灯,打游戏笑得咯咯的。我那股火,压不住。”

我付了车费,拉开车门。外面热浪扑过来,跟车里是两个世界。他帮我从后备箱拿了箱子,嘴上还在说:“麻烦你了兄弟,听我唠叨一路。”

我说没事。

他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副驾,那瓶矿泉水还立着,没怎么动过。他拿起来拧开,把剩下的半瓶灌下去,然后把空瓶捏扁,扔进副驾脚边的垃圾袋里。

“我走了。”他说。

车重新汇入车流,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路边,手边是刚拿下来的行李箱,脑子里还是他最后那个问题。后来过了大概半个月,我打了一辆网约车去机场,上车一看,又是他。

他也认出了我,笑了笑:“兄弟,又是你。”

我问他闺女咋样了。

他打着转向灯说:“上班了。”

“啊?”

“上个月底她一个同学介绍她去了一家小公司,做电商运营,一个月四千五。”他声音比上次轻快些,“她自己投的简历,没跟我说。上了三天才告诉我们。”

“那挺好。”

“工资是不高。”他说,“但她每天七点起床,晚上回来还带电脑加班。昨天她妈做了红烧肉,她吃了两碗饭,没点外卖。”

他停了一下,像在品味什么。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就是想自己找个台阶下?”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但我觉得他也不是真的在问我。

他把车开上机场高速的时候,我看见仪表盘上那瓶矿泉水换了新的,平安符还在,晃来晃去。窗外天色很蓝,云像是被谁用刷子刷开了。

“今天拉的这单是去机场?”他问。

“嗯。”

“出差?”

“回趟家。”

他点点头:“回家好。”

然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压得很低。路两边的树往后倒,像是日子在往回走。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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