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人来单位那天，我正在车库里擦那辆帕萨特。
处长王芳站在二楼办公室窗户边，隔着玻璃冲我比划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我把车开到前门等着。
我放下抹布，发动车子，心里头清楚得很，今天这一趟，怕是不太平。
王芳是三个月前从省发改委调过来的，四十三岁，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眼睛总爱往上翻。
她来的头一天，办公室主任老赵领着她到各个科室转了一圈，走到我这儿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说：“老李师傅是吧？ 以后辛苦你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在这单位开了二十六年车，前后伺候过五任处长，每一任走的时候都拍着我肩膀说老李你辛苦了，然后新来的又接着叫我老李师傅。
王芳上车的时候带着一股风，车门关得“砰”一声响。
她坐在后排，低头翻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去省政府，走人民路。 ”我应了一声，挂挡起步。
刚出单位大门右拐，她就皱起眉头：“你踩油门怎么这么轻？ 这车让你开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我没吭声，把油门往下压了压。
她又说：“前面那个路口右转，你怎么不提前打转向灯？ 驾校没教过你？ ”我说：“王处长，那条路在修，得直行到下一个路口才能拐。 ”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说右转就右转，你听我的还是听导航的？ ”
我没再说话，到了路口打了右转向灯。
果然，前面立着块蓝色的施工牌，写着“前方施工，请绕行”。
王芳的脸有点挂不住，把手机往座椅上一扔，说：“这破路，修了半年了还没修好。 ”我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是，修了大半年了。 ”她没再理我，但脸色一直不好看。
车开到省政府门口的时候，门卫拦下来查通行证。
王芳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临时通行证，门卫看了看，又看了看车牌，放行了。
车刚进大门，我远远看见办公楼台阶上站着个人，穿深灰色夹克，背着手，正往这边看。
我认出来了，那是厅长周建国。
王芳也看见了，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嘴里嘟囔着：“周厅长怎么亲自下来了？ 今天不是有个会吗？ ”她把镜子塞回包里，又对我说：“你靠边停稳当点，别让厅长等着。 ”我没说话，把车稳稳地停在台阶下边。
车停稳，王芳推开车门，脸上堆着笑，快步迎上去：“周厅长，您怎么还亲自下来了？ 我正说上去跟您汇报工作呢。 ”周建国没看她，绕过她，径直走到驾驶座这边，伸手拉开了车门。
我坐在车里，没动。
周建国弯下腰，脸上带着那种很复杂的表情，声音有点发颤：“老领导，您怎么亲自开车了？ 您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您啊。 ”
王芳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看周建国，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解开安全带，从车上下来，拍了拍周建国的胳膊：“建国，我就是给新来的处长当几天司机，锻炼锻炼，别大惊小怪的。 ”
周建国直起身，脸色变了，他转头看着王芳，语气冷下来：“王处长，这位是省纪委原副书记李建国同志，退休前分管全省干部监督工作。 你让他给你开车？ ”
王芳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小镜子，指节捏得发白。
我看着她，想起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坐我车时说的那句“老李师傅”，想起她刚才嫌我技术不行非要换司机的那些话，想起她每次下车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办公楼里走。
周建国跟在我后面，小声说：“老领导，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
我没回头，说：“建国，我退休三年了，就想看看现在的干部都是什么作风。 今天这一趟，看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