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还记得在美国的公路上,几乎看不到中国品牌的车?没有比亚迪的大规模销售网络,没有一排排展厅点亮路边,也没有中国电动车在美国市场掀起价格战。可是一场针对它们的永久封锁,已经提前进入国会。
2026年9月3日,代表美国主要汽车制造商的“汽车创新联盟”给国会领导人写信,要求在本届国会结束前,通过立法永久禁止中国联网汽车以及相关硬件和软件在美国销售、进口和制造。这不是普通的关税博弈。关税承认对方是商品,只是让进入市场的价格上升。永久禁令则要从法律层面取消中国汽车成为美国商品的资格。
更值得注意的是,提出这个想法的并不只是福特和通用。汽车创新联盟的成员包括丰田、本田、日产、现代、起亚、大众、宝马、奔驰、沃尔沃、保时捷等美、欧、日、韩的车企,也有博世、电装、英飞凌、LG、松下、三星SDI、SK On等零部件、芯片与电池企业。
所以这件事真正需要问的,不是美国为什么要阻止中国汽车进入,而是:全球最有经验、最有资源、最懂汽车的一群人,为什么要共同要求取消一场还没真正发生的竞争?
信里承认,中国汽车大规模进入美国市场的情形“尚未发生”。但他们看到了中国车企在欧洲、澳大利亚、东南亚、墨西哥和南美洲扩张的势头,担心联网汽车会收集、处理、传输敏感数据,认为在莫须有的威胁真正进入之前,应该把现有的行政限制拉升为永久法律。
美国当然也有防线。中国电动车已经面对高额关税,美国商务部此前的联网汽车规则也会从2027车型年开始,禁止中国背景车企在美国销售相关联网汽车,并限制中国相关软件;硬件禁令则会在此后逐步生效。就连在美国本土制造的中国品牌汽车,都会被这套规则覆盖。换句话说,即便它们赴美投资、雇人、用美国厂房,也未必能拿到进入美国市场的资格。
然而,汽车创新联盟认为这还不够。因为行政规则可以被后续政府修改,也可能出现豁免、解释和执行上的变化。只有国会立法,才能把这道可以调整的政策壁垒,变成一道难以拆除的制度边界。它要堵住的不仅是整车进口,还包括所有可能的绕道:不能从中国出口整车;不能经墨西哥等国转道进入;不能赴美设厂规避关税;不能输出联网汽车软件;不能让关键通信硬件进入其他品牌的汽车。
这不是在城门口加一道关卡,而是在把通往这座城市的道路一起挖断。联网汽车不再只是移动的机械设备,它们装着摄像头、麦克风、雷达、地图、通信模块、驾控系统和远程升级能力,可以持续获得车辆位置、道路环境、驾驶习惯、手机连接和周边基础设施信息。一个国家审查来自联网设备的数据流向、软件权限和远程控制能力,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你可以说,风险存在,但治理才是关键。可以设定数据不得采集的边界、要求敏感数据留在本地、审查软件代码与接口、限制境外远程控制、要求持续安全测试,违规就处罚。可问题在于,当风险判断从“这项技术是否危险”变成“这个国家的企业是否参与”,国家安全就不只是监管标准,也悄悄成了市场边界。
永久禁令真正怕的,不只是某些高风险技术被禁。它其实取消了企业通过改变数据架构、接受代码审计、建立本地服务器、服从美国监管来证明自己安全的机会。也就是说,美国不是在等待中国企业满足规则,而是在准备宣布:中国企业本身就是规则无法解决的风险。
如果把这封信只看作传统车企的无知,显然低估了它们。丰田、大众、奔驰、通用和福特对中国汽车产业发生的变化,比大多数人更清楚。它们知道,中国汽车的优势早已经不止价格便宜。更关键的,是整套产业系统的变化在加速:更密集的供应链、更短的新车开发周期、更快的软件迭代、更成熟的电池与电驱体系、更丰富的智能座舱,以及在激烈竞争中形成的成本控制能力。
不少跨国车企在中国市场亲身感受这种压力。大众在中国缩短开发周期,丰田和日产调整产品体系,传统豪华品牌也在降价、电动车化的路上加速。它们越来越多地使用中国的电池、智能驾驶、座舱软件和电子部件。因此,它们并非对中国汽车一无所知,恰恰相反,已经做出一个更冷静的判断:若真开放竞争,靠当前的产品、成本和组织能力,未必能挡住中国车进入美国市场的步伐。对中国汽车的认识,甚至超过了对自身变革能力的信心。
站在某家车企的角度,支持禁令并不难理解。美国是全球最大、利润最高的市场之一,SUV与皮卡长期贡献利润,成熟的金融、经销与售后体系也构成了强大的壁垒。一场集体游说就能让最危险的新竞争者长期“出不来”,谁会愿意不考虑呢?禁令带来的收益是立刻可见的:价格竞争降温、现有产品生命周期延长、传统工厂获得更多调整时间、利润率得到保护、转型压力被推迟。
但长期成本如何承担?消费者选项被压缩、产品价格变高、软件与电动化创新放慢、供应链缺少新的压力、美国汽车产业与全球竞争前沿逐渐错开。短期收益体现在账面上,长期代价却落在消费者、供应商、工人以及整个行业的未来身上。这正是所谓的“组织化短视”:每个参与者都看见长期风险,却因眼前的利益高度一致,通过行业组织推动一项可能削弱未来竞争力的政策。
这封信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点:其实它是一份跨国联盟的声音。成员既有美国的,也有欧洲、日本、韩国的,很多在中国都有工厂、合资、研发中心和庞大销量,深度依赖中国供应链。它们并不一定要和中国汽车彻底脱钩,而是希望维持一种不对等的结构:让中国持续提供电池、零部件、制造能力和市场,但不让中国品牌以完整竞争者的身份进入美国市场。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极其精明的安排:让现有车企继续享受中国带来的生产力,同时把中国整车品牌排除在美国之外。
问题在于,这样的安排越来越难以解决:美国可以关上自己的市场,却无法关掉全球的竞争。中国汽车仍会进入欧洲、拉美、东南亚、中东、澳大利亚和非洲,在这些地方继续建渠道、适应法规、训练品牌、积累数据、推动成本下降。竞争不会因为美国的拒绝而消失,只会在美国以外继续升级。长期看,美国市场也可能成为传统巨头最后一个高利润的保护区,或者成为它们最晚感受到产业变革的地方。若在美国越安全,全球其他地方就越危险。
保护确实买到时间,但时间只有在被用来改变时,才是战略资源。若企业用这段保护期来重建供应链、重塑研发体系、提升软件能力、推出真正有竞争力的产品,这段时间可能成为转型的宝贵窗口。若保护只是延长旧有产品与利润模式的寿命,它就只会变成落后的缓冲带。
更大的风险在于,保护本身会改变企业行为。当对保护对象的威胁消失,改革的紧迫感就会下降。原本三年需要完成的变革,可能拖到五年;原本要大幅降本的努力,可能被更高的售价消化;原本需要重构的组织,可能继续靠游说争取空间。于是,保护政策开始自我放大成对保护的依赖。行业越缺少竞争,就越难恢复竞争力;越难恢复竞争力,就越需要更多保护。最后剩下的不是安全,而是“隔离性落后”:在受保护市场还能维持销量和利润,却逐步失去在开放市场竞争的能力。
永久禁令真正可能实现的,不只是让中国汽车缺席那么简单,还有美国汽车产业对外部保护的依赖。行业协会的公开立场不一定等同于每家会员公司董事会的决定,但所有成员都能从中国竞争者缺席中受益,几乎没有谁愿意站出来公开挑战国家安全,因此复杂的企业立场往往被压缩成一个共识——把竞争者挡在门外。这恰恰揭示了“组织化短视”最危险的地方,个体的聪明不一定汇聚成集体的智慧。
当短期利益一致、长期责任分散时,越成熟的组织,越会把短视包装成战略;越强大的联盟,也越有能力把商业恐惧翻译成公共安全。全球汽车巨头已经看见中國汽车带来的未来:从把车当机械产品,变成把它视作智能终端;看见电池、软件、制造体系重新组合;看见旧有产业边界在被撕开。它们的答案,却不是更快进入未来,而是阻止未来进入美国。
这不是一群迟钝者没看清变化,而是一群深知趋势的聪明人,选择先用法律延后变化。对单个企业来说,这当然是利益理性;对产业联盟而言,这是组织理性。但从整个产业的长期进化看,可能是一场聪明人共同完成的战略性退却。
美国能否迎来一个没有中国汽车的市场?当然可以,但得回答更难的问题:当最强的竞争者被永久排除之后,美国汽车究竟会因此变得更强,还是只是发现自己已经落后得更久?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某些企业没有看见未来,而是一群看见未来的聪明人,选择无耻地、共同阻止未来进入这条路。
撰稿日期|2026年9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