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份项目排期表。
那条短信来自银行,显示尾号6703的信用卡副卡刚刚完成一笔授权交易,金额是十八万六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五秒钟,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最近家里要添置的大件,没想起来哪一项对得上。
主卡是我名下的,副卡在陈敏手里,结婚七年,这张卡她平时用来买菜、交物业费、给孩子报兴趣班,单笔超过三千的支出她一般会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十八万六,够买一辆入门级的合资车了。
我退出短信,点开微信,陈敏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让我下班顺路带一盒鸡蛋。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干净得像被清理过,除了日常琐事就是孩子作业,找不到任何跟大额消费相关的只言片语。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的灯管,脑子里开始过近半年家里的财务状况。
房贷还有九年,孩子的暑期班刚续了费,我妈上个月做了一次小手术,医保报完之后我付了八千多。
陈敏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工资四千出头,平时家里的大头开销基本从我的卡上走。
我又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重新看了一遍。
商户名称那栏写着某知名汽车销售服务公司,交易类型是预授权。
也就是说这笔钱还没真正划走,但额度已经占上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给银行客服打了个电话,确认了这笔交易的详细信息。
客服说这笔预授权是在本市一家4S店发起的,交易时间就在半小时前。
我挂断电话之后没有立刻打给陈敏。
说不清当时是什么心理,可能是想给她一个主动解释的机会,也可能是心里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在没有确认之前就先把那层纸捅破。
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下楼,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该用一种什么语气问她这件事。
太严肃了显得我不信任她,太随意了她可能觉得我不在乎。
想来想去,哪种都不合适。
到家的时候陈敏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我开门的声音。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回来得挺早。
我说嗯,项目那边暂时告一段落。
她转身继续炒菜,背对着我问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都行。
沉默了几秒钟,我问她今天是不是刷卡买了什么东西。
她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啊,就买了点菜和水果。
那个停顿不到一秒,但我注意到了。
我没继续追问,转身去了客厅。
沙发上放着她的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张折叠过的打印纸。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份购车合同的复印件,购车人那栏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字,我不认识。
金额是十八万六,定金那栏盖了章,付款方式写的是信用卡支付。
我认识那个字体,是陈敏的笔迹。
我把合同复印件折好放回原处,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他妈妈在后面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慢点慢点。
我摁灭烟头,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找到副卡额度管理的界面,把临时额度调整的选项点开。
系统提示当前可用额度为二十万,我删掉那串数字,输入了一百三十。
确认,提交。
屏幕弹出修改成功的提示时,厨房里传来陈敏喊我端菜的声音。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厨房走。
她站在灶台边盛汤,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头发用夹子随意夹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傍晚没有任何区别。
我接过汤碗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她缩了一下,说烫。
我没说话,端着汤碗去了餐桌。
孩子已经坐在椅子上等着了,手里攥着筷子敲碗沿,陈敏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说没规矩。
他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们俩,觉得这个画面其实挺完整的,完整到多一句质问都会把它打碎。
但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五天,我给彼此五天时间。
如果这期间她主动跟我说那笔钱的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不说,那就让4S店来替我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陈敏在客厅看了会儿手机才进来。
我背对着她,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光影慢慢移动,我在心里把那笔账又过了一遍。
十八万六,买给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用的我的副卡。
五天之后额度只剩一百三十块,不够加一箱油。
我闭上眼,开始等第五天到来。
【01】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在鞋柜上放了张纸条,写了句“副卡临时额度调整了,大额消费提前说一声”。
纸条压在钥匙盘下面,她只要拿车钥匙就能看见。
我没提十八万六的事,也没提那份购车合同,就想看看她看到纸条之后的反应。
晚上回来的时候纸条已经不见了。
陈敏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我进门也没回头,只是问了一句今天加班吗。
我说没有。
她把最后一件T恤撑上衣架挂好,拍了拍手走过来,脸上表情跟平常差不多,看不出什么明显异常。
吃饭的时候她主动说起孩子下周末要参加一个绘画比赛,需要交一百二十块钱报名费。
我说行你从卡上刷吧。
她没提额度的事,也没解释前天那笔预授权。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头扒饭,脑子里飞快转着。
她不可能没看见那张纸条,按她平常的性格,看见跟钱有关的提醒一定会追问一句怎么调了、调到多少了。
这次她一个字没问,只能说明她知道额度为什么调,或者说她知道那笔交易经不起问。
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那家4S店。
展厅里摆着几辆擦得锃亮的新车,销售顾问迎上来,我直说来查一笔预授权交易的后续情况。
报了卡号后四位和交易时间,销售查了一下系统,说那笔定金对应的一台车已经走完手续了,尾款还没结,但定金已经锁定了车源。
我问购车人是谁,销售翻了翻合同,说是姓周的一位先生。
姓周。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陈敏同事里的男性,有几个印象模糊的名字,但都对不上号。
销售看我脸色不对,试探着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说没事,确认一下交易信息。
走之前我多问了一句那台车总价多少。
销售说十八万六就是全款,定金是全额付的,也就是说车款一次性结清了,后面没什么尾款。
但系统显示那笔定金还挂在预授权状态,没有正式入账,所以4S店那边也在等银行那边的确认。
我谢过销售出门,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十八万六全款买车,付的却是预授权,说明刷卡的时候卡里额度够,但商户那边可能因为什么原因没直接划走,先做了个预授权占额度。
如果五天之内不完成正式交易,预授权会自动失效,额度释放,4S店收不到钱,车就提不走。
五天。
我调整额度的时候刚好是第五天。
也就是说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到第五天预授权到期,那笔钱会自动退回我的额度里,4S店因为收不到款会把车重新挂出去卖。
到那时候陈敏和她那个姓周的同事拿不到车,自然就会知道额度出了问题。
而如果她在第五天之前主动来找我解释,我还能把额度调回去让交易完成,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选择权在她手里。
第四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进门的时候陈敏正在讲电话。
她背对着我坐在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他说了额度的事”“还没提车”“再等等看”。
听见我关门的声音她立刻挂了电话,转头冲我笑了笑,说单位同事打来问个工作上的事。
我嗯了一声,没拆穿她。
她脸上那个笑收得有点快,嘴角还留着一丝僵硬的弧度。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半夜我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借着冰箱里的光看见她侧躺着的轮廓,肩膀微微绷着。
我端着水杯回了卧室,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第五天早上出门前她终于开口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系鞋带的时候说了一句,老公,我前几天用你那张副卡帮我同事周转了一下,过两天就把钱还上。
我说哦,转什么需要那么多钱。
她系鞋带的动作没停,说就是临时帮他垫一下,具体干什么的你别问了,反正很快就还。
说完她站起来拉开门走了,整个对话不到三十秒,她始终没有看我。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关上,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
她说的是“过两天”不是“今天”,说明她以为那笔钱还在额度里,以为我不清楚具体金额,以为糊弄一句就能拖过去。
她压根没把我那张纸条当回事,或者说她压根没想到我真的会把额度降下去。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银行APP,预授权还在有效期内,还剩最后几个小时。
我拨了4S店那个销售的电话,简单说了一句,明天帮我查一下那笔预授权到没到账。
如果没到,麻烦你们联系购车人催一下款。
销售连声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上班,一整天手机都很安静。
直到下午五点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那家4S店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销售的声音有点为难,说哥,那笔预授权到期了,钱没到账,现在车提不了,购车人电话打不通,您看是您这边联系一下还是我们这边再催催?
我说你们正常催就行,该走什么流程走什么流程。
销售说好的,那我们直接联系购车人了啊。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等着陈敏下班回家。
【02】
陈敏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进门。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转了两圈才拧开,她一进来就把包甩在玄关柜子上,换了拖鞋径直走到客厅,站在沙发前面看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正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锅铲热情洋溢地解说,跟我们俩之间的气氛完全不搭。
她说那笔钱怎么回事。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有点发颤。
我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搁在茶几上。
你说哪笔钱。
她说你别装糊涂,我同事今天下午接到4S店电话,说车款没付成功,预授权过期了,现在车提不了。
我说哦,那可能是额度问题吧,我之前不是写了纸条告诉你额度调了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以为你只是临时调低了点,你怎么调到只有一百多块钱?
那台车全款十八万六,你现在搞成这样,我同事那边没法交代。
我看着她,她站在电视柜旁边,一只手扶着柜沿,指节捏得发白。
我问她,你同事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说这跟你没关系。
我说你刷我的副卡付了十八万六,买一台车写别人的名字,到现在跟我说这跟我没关系?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说那个同事姓周,是她部门新调来的业务主管,前段时间因为家里有点事手头紧,想买车但是征信有点问题走不了贷款,全款又一次性拿不出来,她就帮忙先用我的卡垫一下,等对方下个月奖金发了就还。
我说你帮他垫钱之前没打算先跟我说一声?
她说临时决定的,当时没来得及。
我问她,下个月奖金什么时候发,能不能覆盖十八万六。
她没吭声。
我说陈敏,你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了,你告诉我一个业务主管的月奖金能有多少。
她把目光移开,说你不信就算了。
我说我信不信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4S店那边拿不到钱,你那个同事提不了车,事情卡在这儿了。
她猛地转过头来瞪着我,说你故意把额度降到一百多,不就是为了今天看这个结果吗?
我说我是为了让你在五天内跟我解释清楚这笔钱,但你没说。
她说不就晚了两天吗,你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看着她涨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下巴,没有继续往下接。
她说我至于,我说你刷了十八万六买一台车送给你男同事,然后问我至不至于。
你站在这个屋子里用我的副卡做这种事的时侯,想过至不至于吗。
她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之前的那种沉默不一样,像是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慢慢松开捏着柜沿的手,垂到身侧,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说完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锁舌弹进锁扣那声响得很清楚。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4S店的销售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已经联系上购车人了,对方说正在筹钱,希望宽限两天。
我没回,关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打在窗帘上,有飞蛾的影子扑在纱窗上面,一下一下地撞。
卧室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传出来。
孩子已经被送去我爸妈那儿了,今晚这个屋子就我们两个人,隔着一扇门,谁都不先开口。
我知道她在等我松口,等我主动说那把额度调回来先把车款付了,别让她在同事面前难做。
但我不想开这个口。
十八万六不是小数,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把我放进她的决策里。
刷卡的时候没跟我商量,预授权快到期了没跟我解释,被我发现了先是装不知道,后来又拿一句“周转”来糊弄,直到4S店催款催到她同事头上她才急了。
她急的是她同事那边没法交代,不是这笔钱从哪来。
我打开电视重新把那个美食节目调出来,主持人还在举着锅铲笑。
我盯着屏幕上的红烧肉出了好一会儿神,脑子里把后面几步该怎么走大概顺了一遍。
那个姓周的业务主管既然能把主意打到同事身上,说明他在陈敏面前表现出的亲近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同事边界。
而陈敏愿意替他垫这笔钱,甚至连跟我说一声都觉得没必要,这种信任和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
门缝下面透出来卧室的灯光。
她还没睡。
我关了电视去卫生间洗漱,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看,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两把脸,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往下滴水的那张脸看了几秒。
水珠顺着下巴滑到脖子里,凉丝丝的。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我擦干脸出去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示副卡有一笔新的消费尝试被拒绝,金额三百二十块,商户名称是个超市。
陈敏刚才从卧室出来过。
她用那张额度只剩一百三十的副卡去刷了三百二十块的东西,被系统拦了回来。
我攥着手机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按灭屏幕回了卧室。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我这边。
我掀开被子躺下去,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她的肩膀跟着动了动,但没有转过来。
黑暗中我听见她的呼吸声有点重,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在装睡。
天花板上的光影跟五天前一样慢慢移动着,我盯着它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明天我得去她公司一趟。
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看看那个姓周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03】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陈敏上班的那家建材公司。
车停在园区外面的路边,我没熄火,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裹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点了根烟,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园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九点刚过,上班高峰已经过去了,偶尔有几个人拎着早餐慢悠悠走进大门。
大概等了二十分钟,我看见陈敏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跟平时在家里的样子不太一样,整个人显得利落了不少。
没过多久里面出来一个男的,中等个头,穿深灰色短袖POLO,黑色西裤,皮鞋擦得挺亮。
他跟陈敏说了句什么,陈敏笑了一下,两个人并肩往园区外面走,方向是马路对面那片底商。
我熄了火推开车门跟上去,隔着大概二三十米的距离。
他们俩在马路对面找了家面馆进去了,我过了马路在隔壁一家奶茶店门口站着,透过面馆的玻璃墙能看见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个男的坐在陈敏对面,点了单之后一直侧着头跟她说话,陈敏偶尔点头偶尔接两句,表情看起来挺放松的,跟昨晚在卧室那个僵硬紧绷的背影判若两人。
男的说到什么的时候忽然伸手拍了一下陈敏放在桌上的手背,拍了就收回去了,很轻的一个动作,但绝对不是普通同事之间那种礼节性的接触。
陈敏没有躲,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两张照片,距离有点远,拍不太清楚脸。
我翻了一下陈敏之前偶尔提过的同事名字,隐约记得她说过部门新来了个主管姓周,以前在另一家建材公司做过区域销售,手头资源挺多。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抽完,看着他们吃完面出来,那个姓周的替陈敏掀了门帘,陈敏微微低了下头从他胳膊下面走过去,两个人站在路边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往回走。
陈敏先走进园区大门,那个姓周的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停了两三秒才跟进去。
我回车上把那两张照片导到手机里放大看了看,脸还是模糊,但那个拍手的瞬间拍进去了。
我把照片存好,发动车子往回走。
路上给我一个做汽车金融的朋友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问他征信上如果有问题走不了贷款一般是什么原因。
他说逾期记录、负债率太高、或者被法院执行过都有可能,你要查具体的话得有名字和身份证号。
我说我暂时没有身份证号,你帮我先看看有没有简单的方式能查到个人名下有没有被执行的记录。
他说公开的裁判文书网上可以查,你试试输入姓名加上所在地区,如果他有涉及债务纠纷的案子可能会挂出来。
我道了谢挂断电话,到公司之后在电脑上搜了一下“周”加上那家建材公司的名字,没搜到什么明确的信息。
又换了个思路,搜那个姓周的名字加上“欠款”“纠纷”“逾期”这些关键词,翻了好几页才在一条本地资讯里看到一个名字很接近的人,涉及一起买卖合同纠纷,是原告方,起诉一家装修公司拖欠材料款,案子已经判决了,但后面有没有执行到位我没查到。
资讯里面附了原告的姓和名字前两个字,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全,用了“某”代替。
我把那个名字记下来了。
下午陈敏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来,有事想商量。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了条,说关于那台车的事,她想了个方案,等我回来细说。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这个“方案”让我有点好奇,但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什么方案,大概率还是想让我把额度调回去先把眼前的窟窿堵上。
下班前我收到那个汽车金融朋友回的电话,他说他在系统里大致摸了一下,没有准确身份证号查不了详细征信,但他托人在几个本地行业圈子里问了一圈,确实听说过一个姓周的、做建材销售的,前几年因为垫资的问题跟合作方闹过几次纠纷,圈子里口碑不太行,有欠款拖着不还的先例。
但他说这个只是听说,不一定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说够用了。
挂了电话我把东西收拾好,下楼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那家4S店的时候我往里面瞥了一眼,展厅里灯火通明,那台车应该还停在库里等着人付钱去提。
我把车靠边停了一下,给销售发了条微信,问购车人那边有没有新的进展。
销售回说对方昨天说筹钱,今天还没动静,他们下午又打了一个电话催了一下,对方说再给两天。
两天。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发动车子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陈敏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茶几上摆了两杯水,像是提前准备好要谈什么。
她坐在沙发一端,我坐下的时候她往这边挪了挪,离我近了一点。
她身上那股香水味飘过来,是今天出门前喷的那款。
她说她想了几个办法,第一是把那笔钱她找她朋友借一下先垫上,把车款结了,然后让那个姓周的分期还给她。
我说你哪个朋友能一次借你十八万六。
她说就是以前大学室友,家里条件还行。
我说你确定她愿意借?
她说还没问,但应该可以试试。
我看着她,问她第二呢。
她说第二个办法就是把那张副卡的额度调回正常,先把车款付了,然后让姓周的每个月还一部分,她来监督,保证不会拖。
她说这个方案最快,4S店那边今天就能结账,明天就能提车。
说完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用过的柔和的恳求,像是笃定我看了那个眼神就会点头。
我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说你说话呀。
我放下杯子问她,你那个大学室友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说干嘛。
我说我帮你打电话问问她能不能借。
她说我自己问就行了,不用你。
我说那你现在当着我的面给她打,我听听她怎么说的,行的话我明天就把额度调回去。
她坐在那儿没动,手指绞在一起,眼睛垂下去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小了很多,说还没跟她开口呢,明天再问吧。
我没再逼她,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那个“大学室友”是不是真的存在,我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
【04】
第二天中午陈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那个大学室友回话了,钱可以借,但要走个借条流程,可能需要一两天时间。
我说行不着急,反正4S店那边又宽限了两天,慢慢来。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那你能不能先把额度恢复一下,我这边有几笔日常开销要刷,现在卡上额度不够用。
我说你需要用多少,我转给你。
她说不用转,你就把额度调回来就行。
我说调回多少。
她说至少调到两万吧,日常用够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她那句话说得很顺,像是提前想好的。
如果我真的把额度调到两万,那就意味着那张副卡又恢复了正常支付功能,她完全可以在钱“到账”之前先刷别的东西,或者更关键的是——她可以在我不注意的情况下重新把那笔预授权的额度覆盖掉,让那笔交易重新变成可支付状态。
我说你现在要买什么急用的东西吗。
她顿了一下,说买点孩子的衣服,换季了。
我说孩子的衣服我晚上带他去商场买,你就不用操心了。
她那边又安静了,我听见她手指敲桌面的声音,轻而急促,像在忍什么情绪。
过了几秒她说算了,那就等借条下来再说吧,挂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自我介绍说是陈敏公司的人事主管,问我是不是陈敏的家属。
我说是。
她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有个事想跟您核实一下,我们这边在做员工内部的一项信用评估,需要确认一下陈敏有没有在外面以公司名义做过什么个人担保或者垫资行为。
我说我不太清楚这个,但据我所知没有。
她说了声谢谢,说如果后续有需要再联系。
这个电话来得有点突兀,时间点也太巧了。
我挂了电话之后想了一下,没有马上联系陈敏。
如果这个人事主管是真的,那可能是陈敏那个姓周的同事的事情已经传到公司里了。
如果是假的,那就有意思了——有人在替陈敏或者替那个姓周的试探我的反应。
我决定第二天亲自去一趟他们公司,找那个姓周的聊聊。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身正式点的衣服,衬衫西裤,把工作证摘了,开车直奔那家建材公司。
进门的时候前台问我是来办什么业务的,我说约了业务部周主管谈点合作的事情。
前台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那个姓周的从里面出来了,他看见我的时候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回来,走过来伸出手,说你好你好,您是哪家公司的。
我没接他手,说我是陈敏她老公。
他伸着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秒,讪讪地收回去了,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明显僵了不少。
他说哦哦,陈姐的家属啊,来这边坐坐。
他说着引我到旁边一个会客区,自己先坐下了,翘起二郎腿,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做出一副很放松的姿态。
我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周主管,那台车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说那笔钱确实是让陈姐帮忙垫了一下,没想到给您添了这么大麻烦,我正在筹款,很快就能还上,您放心。
我说你筹了多少了。
他说正在走流程。
我说你手上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日期。
他想了想说下周吧,下周三之前肯定到位。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眼神微微往左飘了一下,很快又转回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昨天在面馆门口拍的那张照片调出来,翻过去给他看了一眼。
照片上他的手正拍在陈敏的手背上。
他的表情瞬间绷紧了,翘着的腿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他说你这是拍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昨天路过,正好看见你们吃面。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信任自己老婆。
我说我相信她才来直接找你,而不是先把照片发到你们公司群里。
他嗓子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会客区旁边的工位有几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他压低了声音说你别冲动,这件事我们私下商量,你开个条件,怎么解决你满意我就怎么配合。
我说条件很简单,三天之内把钱凑齐,把4S店那边结了,然后把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清楚。
如果三天之内钱没到位,照片我会发给你们公司总经理,同时我会去查一查你前几年那些合同纠纷的案子,看看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贷不了款买不了车。
他脸色白了一下,说你查我?
我说你一个业务主管,征信走不了贷款,宁可求同事的家属替你刷卡买车,也不走正规金融渠道。
你自己心里清楚为什么。
他没再说话,坐在那儿手指来回搓着沙发扶手的边缘。
我站起来整了整衬衫下摆,说三天,从今天算起。
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出会客区的时候余光瞥见陈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我没停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慢,她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出了大门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衬衫贴着皮肤有点凉。
手机震了一下,陈敏发了条微信: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咱们晚上好好谈谈行不行?
我打了两个字:回家说。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姓周的看见照片时的反应。
他怕的不是我,怕的是照片被更多人看见。
说明他在这个公司的位置不稳固,或者他正在争取什么机会,经不起这种风言风语。
而陈敏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是心甘情愿帮他还是被他拿捏了什么把柄,我还得再摸一摸。
车停进小区车库之后我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方向盘上缠着我手腕上的表带,金属扣凉凉的。
我拨了个电话给我那个汽车金融朋友,让他帮我查一个名字,就是那个资讯上看到的名字。
他说尽力试试。
挂了电话我上了楼,电梯里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像倒计时一样。
【05】
晚上陈敏回来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得多。
她换了鞋进来,把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凑过来看看厨房做什么饭,而是站在客厅里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看。
我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没变。
她站在厨房门口,说我今天在走廊看见你走了。
我说嗯。
她说你去找周主管了。
我说聊了几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没有恶意,就是最近压力大,缺钱,想买个车方便跑业务,征信上有点小问题走不了贷款,才求我帮忙的。
我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她。
她靠着门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我围裙带子上,像是不太敢对上我的眼睛。
我说他哪年来的你们公司。
她说去年底。
我说你们以前就认识?
她犹豫了一下,说不认识,来之后才熟起来的。
我说你们熟到什么程度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她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说你非要这么说话的话那咱们今天就摊开说。
我调到这家公司之前那家公司的区域经理就是周主管,我当时面试的时候他帮我说了话,后来他跳槽到这边,我也跟着过来了。
他就是觉得欠我个人情,平时对我也挺照顾的,这次他遇到困难了我想还他个人情,就这么简单。
我说他帮你说句话你就帮他垫十八万六,你欠他的人情值这么多钱?
再说你调动工作为什么要他帮你说话,你的履历不够自己面试吗。
她咬住了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那时候我简历上有一段工作经历是空白的,面试的时候解释不清楚,他帮我圆了一下。
我看着她,问她那段空白是怎么回事。
她终于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看着地面说就是之前换工作的时候休息了几个月,没什么。
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虚了。
我认识她七年,她每次心虚的时候语速会变慢,尾音会往下掉,跟平时那种干脆利落的说话方式截然不同。
她现在就是那个状态。
我没逼她,转回身继续切菜。
砧板上的黄瓜片切得薄厚不均,我定了定神重新调整了刀速。
她还在门口站着,我能感觉到她还没走,但她也没再开口。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手机在灶台旁边震了一下,我擦了手拿起来看,是那个汽车金融朋友发来的微信。
他说查到了,那个名字对应的身份证号下确实有一条法院执行记录,是两年多前的一笔欠款,金额不大,五万多,但一直没还清,被申请了强制执行,目前状态还是未履行。
另外他托人从行业群打听到,这个人在上一个公司离职的时候还欠了公司一笔业务垫款,大概两万多,公司后来走了内部流程,没起诉。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砧板上的黄瓜片发了会儿呆。
欠款五万不还,被强制执行不履行,上一家公司还欠着业务垫款。
这种人征信能过贷款才怪。
陈敏不可能完全不知道这些,她在这行干了五年,同事之间什么风评多少会有耳闻。
她选择替这个人瞒着、垫着,背后一定还有什么我没掌握的信息。
但我已经不需要把每一根线头都捋清了。
目前的证据已经够让我做出判断,那张照片、法院的执行记录、公司内部流传的风评,加上她模棱两可的解释和不断改口的说法,这些拼在一起已经是一个完整的轮廓了。
我又拿起手机,给我那个做财务的朋友发了条信息,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查到一个公司内部的人事变动记录,不用太详细,离职原因就行。
他说这个比较敏感,要看有没有熟人。
我说你帮我打听一下那家建材公司两年前业务部有没有什么人员变动,找该公司的前员工私下聊,不问名字,就问情况。
他说我试试。
我把手机放回灶台上,把切好的黄瓜片收进盘子里。
锅里油已经热了,我把葱花丢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腾起来。
卧室的门还是关着的,陈敏没有出来。
我盯着翻腾的油花,心里把三天的时间线又过了一遍。
今天是第一天,明天是第二天,后天是第三天。
到那时候如果那个姓周的钱还没到位,我就把手里这些东西理一理,该发的发,该递的递。
菜做好了我喊了一声吃饭,卧室里没动静。
我盛了两碗饭摆在桌上,自己先坐下来吃了。
吃到一半陈敏出来了,眼睛有点红,像是洗过脸或者哭过,她没看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碗就开始扒饭,吃得很快,像是想赶紧吃完赶紧回屋。
我把一筷子菜夹到她碗边上,她顿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的天黑透了,客厅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06】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那个财务朋友的回信。
他说找到了一个两年前从那家建材公司离职的人,对方愿意聊几句。
我约了中午在对方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见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说话语速很快,自称姓杨。
她以前在那家建材公司做财务助理,待了两年多,后来因为生孩子离职了。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业务部两年前的情况,她想了想说业务部那会儿有个主管,姓什么她不太确定,但记得有一件事,就是那个主管手下有个女员工突然要调岗,后来没过多久那个主管自己走了,女员工留下来了。
我问那个女员工叫什么名字。
她说名字记不清了,但记得挺瘦的,扎马尾,说话声音不大。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问她还有没有别的细节。
她回忆了一下,说当时公司传言那个女员工跟主管走得挺近,主管离职之前帮她争取了一个岗位调整,从销售转到了行政,职级还升了半档。
有人说是正常的人事安排,也有人嘀咕里面有什么事。
我谢过她,从咖啡馆出来之后坐在车里想了一会儿。
销售转行政,职级升半档,主管离职前帮她办妥了这件事。
时间线刚好对得上。
陈敏当初说那个姓周的帮她说了话,帮她“圆了简历上的空白”,但结合这个前员工的描述,事情可能比她说的更复杂——姓周的帮她调岗升职,她欠了他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大到让她愿意用我的副卡替他垫十八万六买车。
但这跟“简历上有一段空白”有什么关系?
我隐约觉得那块空白才是关键。
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回家翻了一下家里存档的文件柜。
陈敏的入职材料、劳动合同复印件、过往的社保记录我都整理过放在一个文件袋里。
我翻出来看了一下她上一份工作的离职证明,上面写的离职时间是三年前,然后跟现在这份工作的入职时间之间确实隔了将近五个月。
那五个月她没有工作,但她当时跟我说的理由是想休息一下,顺便准备换行业。
我一直没深究。
如果那五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跟姓周的有关,那一切就能串起来了。
姓周的利用职权帮她掩盖了什么,或者是帮她处理了什么麻烦,所以她欠他一个很大的人情。
而这个人情的代价,就是今天这一出。
我拍了张离职证明的照片存好,把文件袋放回原处。
晚上陈敏回来的时候明显比昨天松弛了一点,进门还主动问了一句今天吃什么。
我说冰箱里还有排骨,炖个汤吧。
她说好,换了衣服过来帮我打下手,洗菜的时候她手在水里泡着,忽然说了一句,周主管今天给我发微信了,说他正在凑钱,应该明天能到位。
我说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她说我知道,他说了明天上午之前会解决的。
我看着她低头洗菜的动作,水流冲在她手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说陈敏,你上一份工作离职之后那五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水还在流,她的手停在水流下面,像是被冻住了。
过了几秒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说问这个干嘛,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说我在你上一家公司问了问,有人说你那时候跟一个主管走得很近,那个主管姓周。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嘴唇动了两下,说你去查我?
我说我在查清楚那十八万六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靠在橱柜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说你想知道是吧,好那我告诉你。
那五个月我确实没工作,因为上一家公司业务部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我是经手人之一,虽然最后查清楚跟我没关系,但过程拖了很久,公司停了我的职等待调查。
那段时间姓周的还在那家公司做区域经理,他帮我梳理了材料写了说明,最后公司认定我没有责任,但我自己不想待了,就办了离职。
她说那段经历我面试现在这家公司的时候不想提,因为一提就得解释一堆,容易让人误解。
姓周的帮我圆了一下,说那段时间我在他团队里做兼职,帮我填上了那段空白。
后来他跳槽到这家公司当主管,知道我也在找机会,就推荐了我过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权衡该不该说。
我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这个解释比我想象的合理一些,但合理不意味着她之前瞒着我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
她完全可以在当初帮姓周的刷卡之前就把这些告诉我,让我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情况。
她选择不说,选择先斩后奏,选择用“周转”两个字糊弄过去,这跟那段历史本身是不是合理没关系,跟她对我的态度有关系。
我说我知道了。
她看着我,像是等我再多问几句,但我没有。
我转回去继续切葱,她站在橱柜旁边站了一会儿,重新打开水龙头洗菜。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她说那笔钱明天到账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打算把副卡停了,以后INCOMPLE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