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师父把师门最值钱的四百万古董全给了师兄,那天我站在满墙空荡荡的博古架前,感觉自己像个被扫出门的废人。师兄拍着我肩膀笑得春风得意,说“师弟别介意,爸他有他的考虑”。我能说什么?我只是个外人。那晚我蹲在出租屋里喝闷酒,搭档阿强推门进来,把保时捷车钥匙拍在桌上,说“车卖了,钱够咱们去新疆包一年地”。我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你这个人值”。年底师父突然来电,声音发虚:“小远,师父手头紧,能借点钱应应急吗?”我还没开口,阿强抢过手机冷笑:“老爷子,您那四百万的古董,随便卖一件不就够花了?怎么,您亲儿子没管您?”
01
我叫陆远,今年三十一,在古玩行当混了小十年。师从周国栋,圈里人都尊他一声周老,经营一家叫“清雅轩”的古玩店,在省城古玩街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门面。我从十八岁跟着师父学徒,从擦博古架开始,到能独立掌眼瓷器字画,整整十三年,清雅轩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师父有个亲儿子,周明辉,比我大两岁。说是师兄,其实周明辉来店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经理,西装革履,腕子上那块绿水鬼晃得人眼晕。每次来店里,不是带客户来喝茶充面子,就是顺两件小玩意儿去送礼。师父嘴上骂他“败家子”,眼里却全是宠。
我和周明辉的关系表面客气,底下谁都清楚——清雅轩将来是谁的,根本不用问。我是徒弟,他是儿,这道理连门口卖煎饼的大姐都明白。可我没想过,师父会把那件东西给周明辉。
那是一件北宋定窑白釉刻花莲瓣纹钵,师父三十年前从香港拍卖会上花了一百多万拍回来的,后来市场价一路涨,前两年有人出到四百万,师父没卖。那是清雅轩的镇店之宝,也是师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收藏。我学了十三年,师父才让我上手摸过一次,还得戴白手套。
去年秋天,师父身体突然不好了。冠心病住院半个多月,出院后人瘦了一圈,精神也大不如前。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店里,说“小远,师父老了,有些事得交代交代”。我红着眼眶说“师父您别说不吉利的话”,他摆摆手,从里屋捧出个锦盒,打开,那件定窑钵就在里头。
“这物件,我打算给明辉。”
我愣了一下。给周明辉?那个连瓷器底款都认不全的人?
“师父,您……”我嗓子发紧,“师兄他不懂这些,这钵到了他手里……”
“他是我儿子。”师父打断我,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远,你跟了我十三年,师父对不住你。店里别的,你看上什么拿什么。”
我盯着那件定窑钵,脑子里嗡嗡的。四百万,师父轻飘飘一句话就给了周明辉。我这些年算什么?擦桌子扫地熬夜鉴定,替他挡了多少麻烦事,最后就换来一句“你看上什么拿什么”?
“师父,我不要别的。”我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您保重身体。”
那天走出清雅轩,十月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人打哆嗦。我没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晚上回了出租屋,我一个人开了瓶二锅头。屋里乱得像猪窝,墙上还挂着我和师父的合影,那年我拿了省里古玩鉴定比赛二等奖,师父笑得满脸褶子。我盯着那张照片,一口一口灌酒,手机响了好几遍,我不想接。
门突然被推开,阿强进来了。
阿强姓郑,郑强,我发小,从穿开裆裤就认识。这家伙命好,家里早年拆迁赔了三套房子,他又搞了几年二手车生意,攒了些底子,去年刚提了辆保时捷,天天在朋友圈嘚瑟。但阿强这人最大的优点是不装,有钱没钱都是一个德行,糙,直,讲义气。
他一看我这德行,踢开地上的空瓶子坐过来:“咋了?被甩了?”
“师父把定窑钵给周明辉了。”
阿强沉默了三秒,然后骂了句脏话:“四百万那个?”
“嗯。”
“周明辉那个连赝品都分不出来的货?”
“嗯。”
“操。”阿强抢过我的酒瓶灌了一口,“那你咋想的?”
“我能咋想?人家是亲儿子。”
阿强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站起来,从兜里摸出把车钥匙拍在桌上。我认出来,那是他那宝贝保时捷的钥匙。
“车我下午卖了,六十七万。钱在我卡上。”阿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我打听过了,新疆那边有个农场在转包,一年租金加前期投入,差不多这个数。咱去包地,种棉花,种什么都行,反正不在这个破地方受这窝囊气。”
我酒醒了一半:“你疯了吧?你那车才开了一年多,卖了亏多少你心里没数?再说了,种地?你会种吗?我会种吗?”
“不会学啊!”阿强一拍桌子,“咱俩什么苦没吃过?小时候偷西瓜被狗追,上学打架被处分,你学古玩我卖二手车,不都是白手起家?陆远,我图什么?我图你这个人值。那老头子眼瞎,他不要你,我要。”
我鼻子突然酸得厉害,赶紧低头假装找烟。阿强这人平时嘴欠得很,今天这几句话砸过来,比二锅头还上头。
“你媳妇能同意?”我问。
“离了。”阿强说得轻描淡写,“上个月的事,嫌我不务正业。”
我这才想起来,最近几个月确实没见他晒过老婆孩子。这家伙一个人扛着事,还惦记着来拉我一把。
“行。”我把烟掐灭,“去新疆。”
阿强咧嘴笑了,那笑容跟小时候说“走,翻墙去”一模一样。
02
出发前一周,我回了趟清雅轩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铺盖卷加上几件换洗衣服,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几本鉴定笔记。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明辉正坐在师父那把太师椅上打电话,翘着二郎腿,见我进来连屁股都没抬。
“哟,小远来了?爸在后屋呢。”
我没搭理他,径直去里屋拿我的东西。师父坐在床上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要走了?”他问。
“嗯,去新疆,跟朋友包地。”我把笔记装进背包,“师父保重。”
“小远……”师父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要理解,明辉他是我……”
“我理解。”我打断他,语气尽量平,“师父,十三年,我不亏您的。您教我的东西够我吃一辈子饭了,就是那件定窑,您给师兄之前,至少教教他怎么保养。那东西怕潮怕晒,不能用手直接碰,他要是拿去送人或者放家里落灰,可惜了。”
师父没说话,脸色有些难看。我背着包往外走,经过前厅时周明辉还在打电话,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对对对,我家传的宝贝,北宋定窑,你回去查查行情……不是卖,就是让你掌掌眼……”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开玻璃门走进秋天的阳光里。
十一月的乌鲁木齐已经冷得刺骨。我和阿强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又转大巴,再搭农场主老赵的皮卡,颠了六个小时土路才到了那片地。
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人,在这边包地种了七八年棉花,今年老婆生病要回去照顾,急转这片地,三百亩,租期五年,租金加转让费打包要六十万,剩下七万留着买种子化肥和日常开销。
阿强站在地头叉着腰转了一圈:“就这?全是土坷垃?”
“不然呢?你以为种地是铺红地毯?”老赵叼着烟笑,“小伙子,棉花这东西好活,就是累。浇水施肥打顶摘心,一年到头闲不下来。你们城里来的,能行?”
我和阿强对视一眼。来都来了,车都卖了,不行也得行。
签合同那天,阿强把卡里的钱全转给了老赵,六十七万,一分没剩。我攥着银行卡的手有点抖,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更别说全砸在一片我连方位都分不清的土坷垃上。
“怕了?”阿强拍拍我肩膀。
“怕倒不怕,就是万一赔了,你那保时捷可就真打水漂了。”
“打水漂就打水漂,大不了回城里继续卖二手车。”阿强笑得没心没肺,“反正车这玩意儿,早晚要换的,兄弟是一辈子的。”
老赵临走前留了一辆破三轮摩托,一台抽水泵,还有一间住了几年的彩钢板房。板房四面漏风,夜里冷得人缩成一团,我和阿强挤在一张行军床上互相取暖,谁也没提条件差,谁也没说后悔。
真正开始干活才知道什么叫苦。翻地、播种、铺滴灌带,哪一样都是技术活。我和阿强两个门外汉,前半个月基本在交学费——播种机调深了种子发不了芽,滴灌带铺歪了水漫得满地跑。隔壁地的大叔姓马,甘肃人,看着我们这俩“城里来的二杆子”实在看不过去了,过来手把手教了几天,总算把春播磕磕绊绊地弄完了。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脸上晒脱了两层皮,手掌全是血泡磨成茧。晚上躺在板房里,阿强打着呼噜,我盯着漏风的彩钢顶棚发呆,有时候会想起清雅轩那个擦得锃亮的博古架,想起师父教我辨胎釉时那副耐心模样。说不难受是假的,十三年啊,狗养十三年都认主了,人比狗还不如。
但我没哭。哭不出来。阿强卖了车陪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要是哭哭啼啼的,对得起谁?
五月份,棉苗终于钻出土了。那一排排嫩绿的小芽在风里颤巍巍的,看着心里就舒坦。我和阿强蹲在地头一人抽了根烟,阿强说:“看见没?活了。”我说:“早着呢,这才哪到哪。”
七月份打顶,八月份开花,九月份棉桃裂开吐絮,白花花一片铺天盖地。老马叔说今年天气争气,水跟得上,虫害也少,不出意外是个丰收年。
那几个月我们俩几乎长在地里。天不亮就起来巡查滴灌,中午顶着四十度高温摘心打杈,晚上打着手电筒检查虫情。阿强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的,干起活来倒是真不含糊,扛化肥袋比我利索,开三轮摩托在地垄间蹿得比兔子还快。有时候累狠了,我俩就躺在地头的草垛上,看着新疆那种辽阔得让人想哭的天空,阿强会突然冒出一句:“陆远,你说那四百万的碗,现在是不是在周明辉家茶几上当烟灰缸使呢?”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就是心疼。”阿强嚼着草茎,“你说你师父图什么?儿子又不养老,那些东西最后还不是要流出去?”
我没接话。师父的事,我不想再想了。
03
十月初,第一批棉花摘下来过秤,亩产比老赵预估的还高了两成。我和阿强乐得在地头连翻了几个跟头,跟俩傻子似的。当天晚上阿强破天荒开了瓶茅台,说是来新疆之前偷偷藏在行李里的,专门等丰收这天喝。
“陆远,咱这半年过得是人过的日子吗?”阿强灌了一口酒,眼圈有点红,“冬天冻得跟孙子似的,春天风沙刮得脸疼,夏天热得脱皮,娘的,总算熬出来了。”
我跟他碰杯:“明年再干一年,把本钱挣回来。”
“后年就翻番。”
“大后年买地。”
“大大后年买直升机撒农药。”
我笑骂:“你咋不上天呢?”
那天晚上我俩喝了半宿,说了很多胡话。阿强说他离婚那天一个人在河边坐了一夜,想跳河又觉得不值,后来想想还有个兄弟在城里受苦呢,就回来了。我听得心里发堵,拍拍他肩膀什么都没说。有些话说不出口,但人心里记着。
十一月份全部棉花卖完,账算下来,刨去成本和还老赵的尾款,净赚了四十多万。我和阿强一人分了二十万,虽然比起投进去的还差一截,但第一年能有这收成,已经远超预期。
阿强拿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傻笑:“陆远,咱明年多种一百亩。”
“老赵旁边那块地我打听过了,也是转包的,咱们盘下来。”
正说着,阿强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递给我:“是你那师父。”
我愣了一下。这大半年,师父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走的时候留了新号码,他从来没拨过。现在突然来电,我心里莫名有点慌,接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小远?”师父的声音听着老了不少,底气虚得很,“你……在新疆还好?”
“还行,师父,您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师父顿了一下,语气有些犹豫,“小远,师父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师父最近手头有点紧……”师父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看你能不能……借点钱给师父应应急?不多,就十万,过段时间周转开了就还你。”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的一声。借钱?师父找我借钱?清雅轩虽然算不上日进斗金,但师父几十年的底子在,怎么也不至于缺十万块。除非——
“师父,”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店里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就是……就是最近进货压了点资金。”师父支支吾吾的,“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师父再想别的办法。”
旁边阿强一把抢过手机,开了免提,声音冷冷的:“周老爷子,我是郑强。您那四百万的定窑碗呢?随便卖一件不就够花了?怎么着,您亲儿子没管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师父的呼吸声粗重起来,最后说了句“那算了”就挂了。
我和阿强面面相觑。阿强把手机扔回给我:“你猜出了什么事?”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师父脸皮薄,一辈子没开口问人借过钱,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绝不会打我电话。而那件定窑,周明辉拿到手才大半年,怎么会让师父缺钱到这种地步?
“我得回去看看。”我说。
阿强看了我一眼:“我陪你。”
我摇头:“地里马上冬灌了,你走不开。我一个人回去就行,又不是上刀山。”
阿强没再坚持,只是嘱咐我到了给他报平安。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四十多个小时,我几乎没合眼。车窗外的戈壁滩一点点变成黄土坡又变成绿树成荫的平原,我的心却越来越沉。
04
到省城是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深秋的街道冷清清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打了个车直奔古玩街,清雅轩的卷帘门拉着,里面黑灯瞎火。这个点当然没人,但我绕着铺子走了一圈,发现门锁还是原来那把,窗台上那盆师父养了十多年的文竹已经枯死了,干黄的叶子蜷缩在花盆里。
我心里一紧,文竹是师父最上心的东西,天天浇水修剪,不可能让它枯死。除非师父已经很长时间没来店里了。
我在街角找了家通宵面馆,要了碗牛肉面,一边吃一边等天亮。八点多,隔壁做裱画的刘师傅来开门,看见我吓了一跳:“小陆?你咋回来了?”
“刘叔,我师父呢?他怎么没来开店?”
刘师傅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不知道?清雅轩上个月就关门了。你师父住院了,这回挺严重的,听说心脏又出了问题,在二院住着呢。”
我碗里的面汤差点洒出来:“那周明辉呢?他没管?”
刘师傅哼了一声:“别提那个白眼狼了。你师父住院第一天他来了一趟,后面再没露过面。听说他把那件定窑钵拿去抵押了,贷了两百多万,投了个什么项目亏得底朝天,连你师父店里的周转资金都搭进去了。上个月法院的人都来了,说是借贷纠纷,你师父气得直接晕过去送医院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周明辉,我料到他不会珍惜那件定窑,但没料到他敢拿去抵押贷款。定窑是师父的心血,更是清雅轩的招牌,周明辉一个外行人根本不明白那件东西对师父意味着什么。他眼里只有钱,钱到手就砸进什么乱七八糟的项目里,亏了就跑路,把烂摊子全甩给七十多岁的老父亲。
我结了账直奔二院,问了护士站才找到师父的病房。推门进去,师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人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头发全白了,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全是针眼。
那一刻我差点没绷住。十三年,我从来没见过师父这副模样。他以前多讲究一个人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中山装永远熨得笔挺,说话慢条斯理的,圈里谁见了他不尊一声周老?
“师父。”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师父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抖了抖,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下来了。
“小远……”师父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师父……师父对不住你。”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腕上的老式机械表还戴着,表带松了一圈。
“别说了师父,您好好养病。”
“清雅轩……没了。”师父攥着我的手,手指冰凉,“明辉那畜生……他把定窑抵押了,贷了两百多万,全赔了。债主追上门,店里的东西能搬的都搬走了……小远,师父一辈子的心血……”
师父说着说着就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蜷起来,我赶紧按铃叫护士。护士进来给师父推了一针,让他安静下来睡过去。我坐在病床旁边,看着师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棉花。
护士出去的时候小声跟我说:“你是病人家属?你父亲住院的押金快不够了,你看能不能续一下?”
“他不是我父亲,是我师父。押金要多少?”
“先续五万吧,后面看治疗情况。”
我点点头,去楼下ATM取了五万交上。这些钱是我在新疆半年的血汗,说实话,要是半年前师父开口问我借,别说五万,五千我都要咬牙凑。可那天在电话里,师父的语气让我心凉了半截——他宁愿拉下老脸来求我,也没想过去找周明辉。在他心里,儿子再混蛋也是儿子,徒弟再贴心也只是外人。
但现在看着病床上的师父,那些计较又淡了。他教了我十三年,给了我吃饭的本事,临了临了被亲儿子坑成这样,我总不能看着不管。
05
师父睡熟之后,我去了趟清雅轩。卷帘门开着半截,里面空空荡荡,博古架上的瓷器字画全没了,连柜台都被搬走了,只剩满地的报纸碎屑和几个空纸箱。墙上的字画摘得只剩挂钩,那些挂钩还是前年我一个个钉上去的。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想起以前师父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账本的样子,想起周明辉带客户来喝茶时师父那张热情又带着点讨好的笑脸,想起我自己半夜加班整理入库记录时师父端来的那杯热茶。
都过去了。
我在柜台下面翻到了一个笔记本,是师父的记账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算着什么,最后一行写着:“定窑抵贷230万,利息月3分,已逾期。”下面一行是师父的笔迹:“我对不起小远。”
就五个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勉强划出来的。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本子合上揣进了兜里。
从清雅轩出来,我给周明辉打了个电话。通了,那边接起来,声音听着还挺轻松:“哟,小远?你回来了?在新疆种地种得咋样?”
“周明辉,你在哪?”
“我啊?我在外地呢,出差。找我有事?”
“定窑的事,你知道吗?师父住院了,店里让人搬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明辉干笑了一声:“那个啊……我知道。爸他就是想不开,不就是一件瓷器嘛,至于气成那样?小远你帮我劝劝他,钱没了再挣,身体要紧。”
“那笔贷款你打算怎么还?”
“哎呀哎呀,我这不正在想办法嘛。小远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爸吃亏的,等我这个项目缓过来——”
“周明辉。”我打断他,“师父七十多了,你就这么坑他?”
“我怎么坑他了?”周明辉的语气突然硬起来,“那定窑是爸给我的,我卖了也好抵押也好,那是我的东西!再说了,我借钱做生意不也是为了给爸长脸?亏了就亏了,谁还没亏过?你一个外人,少在这指手画脚的!”
“外人?”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行,我外人。那你这个亲儿子回来伺候你爹去。”
“我没空!”周明辉不耐烦了,“陆远你别多管闲事啊,该干嘛干嘛去,新疆不是挺适合你种地的嘛。”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空荡荡的清雅轩门口,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子哗哗地响,街对面卖糖炒栗子的摊冒着白烟,一切如常,只有清雅轩那扇卷帘门像一张闭不上的嘴。
回到医院的时候师父醒了,半靠着床头喝粥。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见我进来就跟我抱怨:“你师父这几天一直不肯好好吃饭,说没人管他,他活着没意思。你来了就好了,多劝劝。”
我接过粥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师父。师父喝了两口就别过头去,浑浊的眼睛又红了。
“小远,你说师父是不是特别傻?一辈子攒的那点东西,全让那不孝子败光了。”
“师父,东西没了再攒,您身体要紧。”
“攒不了了……”师父摇头,“老了,没那个心气了。小远,师父以前……师父做错了。那件定窑,师父应该留给你的。你懂它、爱它,它在你手里才是活物。到了明辉手里……那就是块土疙瘩,是张擦屁股纸……”
师父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我赶紧拿纸巾给他擦。护工阿姨在旁边叹了口气:“老人家就是偏心偏出事来了。我家那口子也是,什么都紧着儿子,女儿寒了心再也不回来,病了还不是我这个老东西伺候。”
我没接话。师父躺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声说:“小远,你会不会怪师父?”
“不怪。”我说的是实话。十三年恩情在,一件定窑,最多是心里一根刺,拔了就没了。但周明辉干的事,那是剜师父的心头肉,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师父,那件定窑抵押给谁了?还有清雅轩搬走的东西,是法院查封的还是借贷公司收走的?”
师父说了个名字,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的老板,姓齐,跟古玩街这边的商户打过不少交道,专门做抵押借贷的生意,利息高得吓人,圈里人都叫他“齐扒皮”。
我记下这个名字,心里盘算着。定窑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也要把它拿回来。
阿强晚上打来电话问我情况,我把师父住院和周明辉抵押定窑的事说了。电话那头阿强沉默半天,最后骂了一句:“我操他大爷的周明辉。”
“阿强,你看着地里,我这边可能要待一阵子。”
“行,你忙你的。钱不够跟我说,卡里还有二十多万呢。”
“不用,我有。”
“跟我客气什么?”阿强语气有点急,“陆远,咱俩谁跟谁?那老头子虽然偏心,但好歹是你师父,对你也有恩。救人救到底,别抠抠搜搜的。”
我鼻子又一酸,赶紧岔开话题:“地里冬灌弄完没?”
“差不多了,你别操心这个。对了,那个什么定窑,你想拿回来?”
“嗯。”
“好,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你一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新疆那边这会儿应该已经天黑了,阿强一个人睡在四面漏风的板房里,不知道冷不冷。
我攥着手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定窑一定要拿回来,哪怕倾家荡产。
那个晚上,师父在病房里睡得还算安稳,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那个姓齐的老板,人家在古玩街旁边一栋写字楼里办公,门面不大,但装修得金碧辉煌,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幅“招财进宝”的十字绣,俗得让人眼睛疼。
姓齐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坐在老板桌后面翘着脚喝茶。听我说明来意,他嘿嘿一笑:“你是周老的徒弟?行啊,你想赎那件定窑?可以,连本带利二百六十万,拿钱来,东西你拿走。”
“二百六十万?”我眉头皱起来,“抵押的时候不是二百三十万吗?”
“利息啊哥们儿,”齐胖子掰着手指头,“月息三分,这都逾期好几个月了,二百六十万我还没算滞纳金呢。你要觉得贵,可以去别处打听打听,我齐某人的价向来公道。”
我咬咬牙:“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行啊,三天之后拿不来钱,那东西我就转手了。好几个买家盯着呢,北宋定窑,四百万的市场价,我卖出去还能挣一笔。”
从写字楼出来,我站在街上,脑子里飞快地算账。二百六十万,我和阿强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六十万,差了整整两百万。我认识的人里能借到这么大一笔钱的屈指可数,就算去银行贷款,我没有抵押物,根本贷不出来。
正发愁的时候,阿强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他语气严肃得多:“陆远,我查了一下,那家贷款公司的背景有点复杂,姓齐的背后好像还有人。你别一个人莽,等我过去。”
“你不用来,地里——”
“地里个屁!”阿强嗓门大起来,“我跟隔壁老马叔说好了,让他帮着照看几天。我买票了,明天就到。”
第二天傍晚,阿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医院门口,脸上还带着新疆的晒斑,嘴唇干得起皮。他看了看病床上的师父,没多说什么,拉着我出了病房。
“多少钱?”他开门见山。
“二百六十万。”
阿强嘴角抽了抽:“那姓周的还真是个败家子,二百三十万拿的,几个月滚到二百六十万。”
“你有办法?”
阿强掏出手机翻了翻:“我有个老客户,做玉石生意的,手头宽裕,跟我交情还行。我明天去找他聊聊,看能不能借点。再有就是,我老家那套房子,我妈住着,但房产证在我名下,可以去银行做个抵押贷款。”
“你妈住的那套?不行,那是你妈养老的。”
“我妈身体硬朗着呢,我暂时贷个百来万,她住她的不影响。等她真需要养老了,我肯定能还上。”阿强拍了拍我肩膀,“你别管了,我去跑。你在这边照顾你师父,顺便盯住姓齐的,别让他把东西转手了。”
我看着阿强满是风霜的脸,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这大半年,从卖车到包地到如今替我筹钱,阿强把我的事当自己的事,从来没犹豫过。这份情,这辈子都还不起。
阿强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扭头啐了一口:“别拿那种眼神看我,肉麻死了。走了,明天给你信儿。”
他转身大步往医院门口走,背影像多年前那个翻墙带我逃课的少年。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阿强刚才站过的地方,地砖上有一小片尘土,是他鞋底从新疆带回来的土。
我突然觉得,师父把定窑给周明辉那天,也许不是坏事。如果不是那件事,我不会知道阿强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去新疆,不会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清清楚楚——人这辈子,值不值,不在你拥有什么,在于谁愿意跟你走。
06
阿强这一跑就是五天。期间他给我打过几个电话,说玉石老板那边答应借八十万,利息按银行走,算给面子了。老家的房子银行评估下来能贷一百二十万,加上我和阿强手里的六十万,凑起来二百六十万刚好够。
“但问题来了,”阿强在电话里说,“这钱凑齐了,全砸进去把那碗赎回来,你打算怎么办?那玩意儿是能卖了换钱还是怎么着?”
“赎回来还给师父。”
“然后呢?你师父手里也没钱,你这一年白干?”
我沉默了一下:“阿强,那件定窑对师父来说不是钱的事。那是他一辈子的念想,就跟我的命似的。周明辉不懂,我懂。我不能让那东西落到齐扒皮手里。”
阿强叹了口气:“行,听你的。不过陆远,你得想清楚,这钱砸进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地里的收成刚够翻本,明年要是再包地还得继续投钱,咱俩又得一穷二白从头来。”
“我知道。”我说,“阿强,谢谢你。”
“少来这套。”阿强笑骂,“我到了,明天去跟姓齐的办手续。”
第二天上午,我和阿强一起去了齐胖子的办公室。一进门,齐胖子正跟一个中年人喝茶,那中年人看着面熟,我想了半天才认出来——是省城一家拍卖行的副经理,姓吴,以前跟师父打过几次交道。
齐胖子见我们来了,笑呵呵地站起来:“哟,钱凑齐了?来来来,我这正跟吴总聊天呢,吴总对那件定窑也有意思,出价二百八十万,你们要是再晚来一天,这东西可就归吴总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看向那个吴总。吴总笑得很客气,冲我点了点头:“小陆是吧?你师父的东西,我本来也不该抢,但生意归生意,你要是凑不齐钱,我就收了。”
“不用,我带了。”
阿强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二百六十万,一分不少。东西呢?”
齐胖子验了账,笑眯眯地从保险柜里捧出个锦盒,打开,那件定窑白釉刻花莲瓣纹钵安安静静地躺在黄绸里,在顶灯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光。一年多没见,它还是那副模样,胎质细腻,釉面温润,刻花行云流水。
我伸手碰了碰钵沿,指尖冰凉。
“东西是你们的了。”齐胖子合上盖子,“小陆啊,你比你师父那个儿子靠谱多了。老头子也算有福气。”
我没搭理他,抱着锦盒出了写字楼。外面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阿强跟在我旁边点了根烟,长长吐了口气:“二百六十万,换一个碗,我怎么觉得亏得慌呢。”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信你。”阿强拍拍我肩膀,“走吧,去医院给你师父看看,让他高兴高兴。”
到了医院,我把锦盒放在师父床头柜上。师父正靠着看窗外发呆,转过头看见那个熟悉的锦盒,整个人猛地一颤,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
“师父,定窑我赎回来了。”我轻声说。
师父颤巍巍地打开锦盒,看到那件白釉钵的瞬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整个人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
“小远……你怎么弄回来的?这得多少钱……”
“师父您别管多少钱,东西回来就好。”
师父捧着那件定窑,哭得像个孩子。护工阿姨站在旁边抹眼角,阿强别过头抽烟。我蹲在床边握着师父的手,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当天晚上师父精神好了很多,喝了半碗粥,还跟阿强聊了几句。阿强这人嘴贫,逗得师父笑了好几回,虽然笑着笑着又叹气。
“小远,师父老了,这东西……你留着吧。”师父把锦盒推到我面前,“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拥有它。”
我摇头:“师父,这是您的心血,我不能要。您先收着,等您身体好了,清雅轩重新开张,定窑还当镇店之宝。”
师父没再推,只是握着我的手说了句“好孩子”。
07
本以为定窑拿回来,师父的病能慢慢好转。可天不遂人愿,或许是之前气狠了伤了根本,师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过了不到半个月,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老人家多个器官衰竭,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那天晚上我守在师父床边,阿强在外面走廊坐着。凌晨三点多,师父突然醒过来,浑浊的眼睛转了转,看清是我,嘴角动了动。
“小远……”
“师父,我在。”
“师父……有两句话,你听着。”师父喘得很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第一,清雅轩……你接着。店没了,牌子还在。等你有能力了,把它重新开起来。师父这辈子就这点出息,别让清雅轩断了香火。”
我眼眶一热:“师父,您放心,我一定把清雅轩开起来。”
“第二……”师父攥着我的手,冰凉的指尖微微用力,“你比明辉……更像师父的儿子。师父对不住你,下辈子……下辈子师父收你当亲儿子……”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砸在手背上:“师父您别这么说,您永远是我师父。”
师父笑了笑,那个笑容苍白又安详。他慢慢闭上眼睛,手松开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周国栋走了。
我坐在床边哭了一整夜,哭得喉咙发哑眼泪流干。阿强进来抱了抱我,什么都没说。天亮的时候我去办死亡证明和殡仪馆手续,打电话通知周明辉,电话关机。打了好几遍都是关机,发短信也不回。
师父的后事是我和阿强一手操办的。葬礼那天,古玩街来了不少人,刘师傅、老马叔,还有以前跟师父有来往的几个同行。周明辉始终没有出现,电话始终打不通。
下葬的时候下着小雨,我捧着师父的骨灰盒走在前面,阿强撑着伞。墓地在城郊一座公墓里,碑是师父以前自己就选好的,上面刻着“古玩鉴赏家周国栋之墓”,旁边空着一格,留给师娘,师娘走得早,二十年前就没了。
我把师父的骨灰盒放进去,盖上盖板,拜了三拜。身后那些来送行的人挨个上前鞠躬,阿强在我旁边跪下来磕了个头,声音闷闷的:“周老爷子,您安心走吧,陆远有我看着呢,亏不了。”
雨越下越大,人都散了之后我还站在墓前不肯走。阿强陪我站着,雨伞全倾向我这边,他半边肩膀湿透了。
“走吧。”阿强轻声说,“活着的人还得活。”
我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师父的照片,那张照片还是师父六十岁那年我给他拍的,笑容满面,精神矍铄。照片下面一行小字,是我请刻碑师傅加上去的——“徒儿陆远泣立”。
回去的路上阿强开车,我坐在副驾望着窗外发呆。雨刷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街景在模糊与清晰之间交替。
“阿强,”我开口,“我想把清雅轩重新开起来。”
“现在?你哪来的钱?”
“慢慢来。我先找个铺面,不用大,能摆几件东西就行。师父教我的本事没丢,我还能鉴定,还能做买卖。新疆那边的地还继续包,两边跑。”
阿强想了想:“行,我跟你一起。地你出技术,我出力。城里这边开店的启动资金我再去想想办法。”
“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少废话。”阿强单手打方向盘拐了个弯,“兄弟是什么?兄弟就是你缺钱我卖车,你没铺面我找门路。咱俩这辈子绑死了,你甩不掉我。”
我扭头看着阿强的侧脸,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笑,嘴角的弧度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08
师父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在古玩街后面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间小门面。不大,二十来平,以前是个卖茶叶的,老板回老家了,租金便宜得让我吃惊。我签了三年合同,简单装修了一下,买了几个博古架、一张柜台,就把“清雅轩”的牌子挂了上去。
牌子是师父以前用的那块,旧是旧了点,漆面有些剥落,但擦干净了还是能看出当年那三个字的功底。师父写的,行楷,笔力遒劲。
开业那天没搞什么仪式,就门口放了挂鞭炮。刘师傅来坐了坐,老马叔从新疆打了电话道贺,隔壁几家铺子的老板送了花篮。阿强从新疆赶回来帮忙,把店里擦得锃亮。
“师父,”我站在柜台后面,在心里默默说,“清雅轩还在。”
刚开始的生意很难。巷子深,人流量少,大半个月没开张。我白天坐店,晚上跟阿强视频商量地里的活。新疆那边第二年包了五百亩,雇了十几个工人,阿强一个人盯得焦头烂额。视频里他胡子拉碴,脸又黑了一层,冲我嘿嘿笑:“你别操心这边,把店弄好就行。地有我呢。”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月。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中年人,穿着考究,看着像个老板。他在博古架前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盘前面。
“老板,这个怎么卖?”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康熙年间的民窑,品相不错但不算顶级,我标价两万。我跟中年人聊了几句,发现他懂行,对瓷器鉴定颇有研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师父,我说我是周国栋的徒弟,这店是师父留下的。
中年人眼睛一亮:“周老?周国栋?那可是前辈啊!我早年还跟他请教过两次。你是他徒弟?那这眼光差不了。”
那天他买走了那只青花盘,还加了我微信。过了没几天他带了个朋友过来,又买了两件东西。一来二去,口口相传,清雅轩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慕师父的名,有的冲着“周老徒弟”的招牌,还有的纯粹是逛古玩街拐进来看看。
我白天接待客人,晚上研究师父留下的笔记和资料,又联系了几个以前认识的供货渠道,慢慢把货源稳定下来。虽然比不了以前清雅轩的规模,但好歹有了进账。
每次打烊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擦着博古架上的瓷器,感觉师父好像还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他的老花镜。屋子里很安静,路灯的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那块旧牌匾上,“清雅轩”三个字在暗处泛着微光。
09
阿强从新疆回来是第二年秋天。棉花的收成比头年还好,他揣着盈利回来找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理了新发型,往清雅轩门口一站跟换了个人似的。
“陆远!”他拍着柜台,“你看看你哥们儿,是不是比去年帅了?”
“帅了帅了,更像种地的了。”
“嘴欠!”阿强扔给我一包新疆大枣,“今年收成不错,分红我给你打卡上了,你查查。”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里面多了五十万。加上这半年开店挣的,手里有了些底气。
“阿强,我想把前面的铺面盘下来。”我说,“就是古玩街主街那个,之前一直空着,房东想租出去。”
阿强喝了口茶:“多大?”
“一百来平,比现在这个大三倍。租金贵是贵点,但主街人流量大,生意能好做不少。”
“盘!差多少钱?”
“前期房租加装修铺货,少说也得一百个。”
阿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这边地里的钱明年还能再挣一笔,手里现在有四十来万能动,加上你的,凑个八十,剩下的再想想办法。”
“阿强,你跟我干这个,你自己的房子车子全搭进去了,值吗?”
阿强看着我,收了脸上的笑。他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说:“陆远,我跟你说个事。当年我离婚的时候,我前妻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郑强你这辈子就是个小混混的命,没出息’。我气了好几个月,后来想想她说的也不是全错。我这人确实没什么大志向,卖车卖房挣钱花钱,浑浑噩噩过了半辈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跟你去了新疆之后,我变了。三百亩地,从翻土到收成,我亲眼看着那些苗从土里钻出来,白的棉花铺天盖地,那种感觉……这辈子没体会过。我以前觉得钱是最重要的,现在觉得,能跟兄弟一起干成一件事,比钱重要多了。你别觉得欠我,我跟你干也是为自己。”
我低下头假装擦柜台,怕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行。”我说,“那就干。”
10
主街的铺面装修花了三个月。我亲自设计布局,博古架用的是胡桃木,灯光选暖色调,把师父留下来的那几件好东西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那块旧牌匾我重新上了漆,挂在门楣正中间,远远就能看见。
开业那天比我想象的热闹。刘师傅带着裱画行的伙计来捧场,拍卖行的吴总也来了,还带了两个收藏界的朋友。古玩街好几家铺子的老板送了花篮,连齐胖子都让人送了对招财进宝的摆件来,虽然我知道他就是做面子功夫。
最让我意外的是,门口来了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先生。我一眼认出来,那是师父几十年的老朋友,省收藏家协会的副会长,姓郭。郭老拄着拐杖走进来,在店里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个放了定窑钵的独立展柜前。
“小陆啊,”郭老转过头看我,“你师父要是还在,看到你把清雅轩重新开起来,一定高兴。”
“郭老,我就想对得起师父的托付。”
郭老拍拍我肩膀:“你比周明辉强一百倍。那小子前几天我见着了,又换了辆新车,听说在另一个城市搞什么金融项目。你师父的后事他面都不露,这儿子算是白养了。”
我没接话。周明辉的事,我已经不想再提了。
开业典礼简单搞了个剪彩,阿强拿着剪刀手都在抖,剪歪了半截红绸,惹得大家笑成一片。那天店里来了一波又一波客人,有看热闹的,有真买东西的,成交了好几单。傍晚客散了之后,我和阿强坐在柜台后面,一人开了瓶啤酒。
“陆远,”阿强灌了一口酒,“你说咱俩是不是还挺牛的?两年前咱俩还在新疆地里啃干馕,现在主街上开了店,有房有车——”
“车呢?你保时捷不是卖了么?”
“那叫战略性撤退!明年买更好的!”
我俩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笑声里我抬头看着那块旧牌匾,夕阳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清雅轩”三个字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师父如果能看到今天,大概也会笑吧。虽然他把定窑给了周明辉,把伤心给了我,可那些年在清雅轩的点点滴滴,每一件器物的来历,每一次鉴定时的言传身教,都是真真切切的。师父教会我的不止是辨真伪的眼力,还有做人要心正、做事要踏实。
两年前我蹲在出租屋里灌闷酒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今天的样子。那会儿我以为天塌了,师父不要我了,十三年喂了狗。可老天爷关上一扇门的时候确实会打开一扇窗,阿强就是那扇窗。
有人卖了跑车陪我去新疆包地,有人躺在病床上的最后一刻拉着我的手说“你比亲儿子还亲”。这些年我失去过,也得到过。人心这东西很奇妙,你以为是靠山的人可能转身就把你卖了,你以为只是酒肉朋友的人却能陪你从土坷垃里刨出金子来。
师父临终前说清雅轩别断了香火,如今我做到了。但我知道,清雅轩的香火不只是店里的瓷器字画,更是师父传下来的那口气——做人要有骨气,对得起自己的手艺,对得起每一件经手的东西。
我和阿强碰了碰酒瓶。窗外暮色渐浓,古玩街上华灯初上,行人来来往往,生活热气腾腾地过着。我摸了摸柜台下面那个锦盒,那件定窑白釉刻花莲瓣纹钵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四百万也好,四块钱也好,有些东西不是用钱来衡量的。师父花了三十年收藏它,我花了十三年学会读懂它,周明辉花了三个月把它变成一堆债务。好物在懂的人手里是活着的,在不懂的人手里只是一块有价的石头。
师父走之前最后那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他说下辈子要收我当亲儿子。其实不用下辈子。这辈子他是我师父,我是他徒弟,清雅轩开着,定窑在展柜里,那些他教我的规矩和本事我一样没忘,这就够了。
阿强喝完了酒,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陆远,明天咱吃什么?我请你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明天再说。”
“别明天啊,我请客你付钱。”
“滚蛋。”
我笑着骂他,站起来收拾柜台。门外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明天又会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问那些瓶瓶罐罐的来历,听我讲它们背后的故事。我会坐在师父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像师父当年一样,不紧不慢地讲给来人听。
这就是清雅轩。师父给的牌子,师父传的本事,和我这条被兄弟从泥坑里拽出来的命。都还在,都好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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