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今年50岁,突然说要去学开大货车跑长途,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现在这份工作随时可能失业,他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老公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抽烟。那天晚上风挺大,十一月的风,刮得窗户嗡嗡响。他烟抽到一半,忽然说:“我想去学个开大货车的本儿。”

我正蹲在地上擦瓷砖缝,手停了。我说:“你学那干啥?”

他说:“现在这份工作,说不准哪天就没了。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今年五十岁。在现在的厂子里干了十七年,干的是设备维修,不算累,三班倒,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虽然不算多,但胜在稳当,五险一金一直交着,逢年过节还发点米面油。

去年年底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算是技术骨干,留下来了。但从那时候起,他嘴上不说,心里开始不踏实了。

我放下抹布,站起来看他。他叼着烟,眯着眼,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的。他以前不怎么抽烟的,最近半年抽得明显多了,一天得两三根。

我说:“你都这个岁数了,学那玩意儿干啥?那活儿多苦啊,起早贪黑的,还危险。”

他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算过了,我要是现在不学,再过五年,想学也学不动了。”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没找到话接。

他这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是自己闷头想,想到差不多了才跟你透个底。他说要学,那肯定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过不下十个来回的了。

可我还是觉得不靠谱。五十岁的人去学大货车,这体力和反应能跟得上吗?再说,他现在这工作虽说有风险,但毕竟干了这么多年,熟门熟路,真要是厂里不行了,换个厂也能干维修。

何必去遭那个罪?

我心里这个念头转了好几圈,嘴上没好意思直说。我就问他:“你问过驾校没?”

他说:“问过了。体检过了,报名费六千八,C本能开的那种不算,得增驾B2,得去市里的驾校学,得请一个月的假。”

他连报名费和请假都打听好了。我心说,这人不是随口一提,是真打定主意了。

我说:“那你这班上着,假怎么请?”

他说:“跟车间主任说了,主任说行,调到下个月排班,用年假加事假,差不多能凑一个月。”

我说:“那你这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啊。”

他没说话。

我又说:“六千八的学费,加上这一个月的误工费,算下来小一万块钱出去了,就为了一个‘可能’?”

他掐了烟,转身进屋,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打开一个视频给我看。是一个跑长途的司机拍的,坐在驾驶座上,镜头对着前面的高速公路,天刚蒙蒙亮,路边的树都是秃的。司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操着北方口音,说:“今天从石家庄出发,拉了三十吨布,跑到广州,全程两千公里,一个人开,大概三天两宿。”

他把视频划拉走了,说:“我查过了,现在跑长途的司机,一个月下来好的能拿到一万二到一万五,虽然辛苦,但赚的是实实在在的辛苦钱。关键是,这活儿只要你有证,肯干,就不愁没活儿干。”

他顿了顿,又说:“不像咱厂里,干了十几年了,说不行就不行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还惦记着去年裁人的事。虽然他没被裁,但被裁的那几个里,有两个是他带出来的徒弟,干了七八年,说走就走了。

赔偿拿了点钱,但不到四十岁的年纪,重新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到现在还有一个人在家闲着。

他大概是被这事儿吓着了。

我没再拦他。我知道他这人,一旦开始琢磨某件事,不琢磨明白是不会罢休的。但我心里还是觉得悬。

跑长途大货车,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几十吨的铁疙瘩在高速上跑,一个打盹就是大事。五十岁的人了,白天上班,晚上熬夜开车,身体能吃得消吗?

他好像看出我在担心什么,难得主动跟我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不跑那种特别远的,主要跑省内和周边的活儿,当天能回就当天回,实在不行就在服务区睡一觉。我不会拿命去拼。”

他说得挺轻松,但我听着心里更不踏实了。

去年冬天他体检,血压有点高,大夫说让他少吃咸的,多走动走动。他嘴上应着,回来照样爱吃咸菜。我给他买了个血压计,他量了两次就嫌麻烦不量了。

就这么个人,要去开车拉货,还是几十吨的货车,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可他这人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那段时间他一下班就趴在手机上看考试题库,什么交通法规、安全常识,看到困了才睡。他以前看电视不到十点就困的人,那段时间咬牙看到十一二点,好几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戴着眼镜,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一道道的皱纹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跟我说累,我也没问。我也开始心软了。我想,他这是给自己留后路,也是给这个家留后路。

厂里要是真不行了,他至少有门手艺,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得出去跟人抢活儿干。这么一想,我又觉得他做得对。

科目一他考了九十七分,回来挺得意,跟我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考得比那些小年轻还高。”我嘴上说“那可不”,心里确实有点佩服他。五十岁的人了,脑子还在转,没锈。

科目二就开始吃苦头了。他去市里的驾校练车,大夏天的,学的又是那种老款的大货车,方向盘沉得很,倒车入库要求看后视镜和地上的线,那个视角跟他开了十几年的小车完全不一样。他前三天练完回来,晚上坐在沙发上揉胳膊,说方向盘太重了,打得手酸。

我说:“要不别学了吧,太遭罪了。”

他摇头,说:“不行,都交了钱了,再说已经练出头了。”

第三天他回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左手虎口上磨出了一个水泡,透亮透亮的,像一颗小珠子一样凸在皮肤上。他没让我看,自己拿针挑破了,贴了个创可贴。第二天照常去。

科目二他考了两次才过。第一次挂在坡起上,车往后溜了,第二次过的时候他回来,进门就说:“过了。”就两个字,然后把包一放,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我看他后背上全是汗,整个T恤都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出他后背的那根脊椎骨。

我鼻子有点酸,说:“那挺好的。”

他说:“嗯,还有科目三呢。”

科目三是路考,他练了大概半个月,天天早上五点多就出门去驾校,晚上七八点才回来。那一个月他瘦了整整四斤。我每天晚上变着法儿地给他做菜,炖排骨、红烧肉、清蒸鱼,他吃得也不少,但人就是瘦了,脸上的褶子都明显了。

科目三他也考了两次。第二次过了以后,他回家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啤酒和一包花生米。进厨房拿了个碗,把花生米倒进去,啤酒打开,也没倒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他坐在餐桌前,就着花生米喝啤酒,喝到一半,抬起头跟我说:“过了。”

我说:“嗯,考了多少分?”

他说:“九十,及格就行。”

他笑了。他这人脸上不太有表情,但那天晚上,他坐在那里喝啤酒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着的。我也替他高兴,但高兴里头还掺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后面还有科目四,理论考试,他又在手机上看了一周题,考了九十八分。考完那天他在驾校门口给我打电话,说:“全过了,证过两天就能拿到。”

我听得出他声音里的高兴劲儿。我也跟着高兴,说:“那回来给你做顿好的。”

他说:“不用,我今天想吃碗面。”

我下楼给他下了碗面,打了个荷包蛋,烫了两根青菜。他回来吃完面,把碗推给我,说:“我吃饱了。”然后去阳台上站着,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

我在厨房洗碗,余光瞥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阳台上,手搭在栏杆上,腰板挺得笔直。以前他回家就是瘫在沙发上看手机,很少这样站在阳台上往外看。

那个背影,看着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想了半天,我忽然想起来了,他刚进厂那会儿,每天早上出门前也是这样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后来他真去跑了两个月的长途。是跟一个老师傅一起跑的,老师傅六十多岁了,跑了大半辈子车,说带带他。那两个月,他基本上是一半时间在家,一半时间在外头。

打电话回来,声音听着很累,但没说苦。每次回来,他都瘦一点,但眼神比以前亮了。

第一个月下来,他把工资卡交给我,说:“自己跑了一个月,挣了九千四。”他顿了顿,又说,“要是跑勤快点,能上万。”

我看他,五十岁的人,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但精神头反而比在厂里好多了。他说:“我以前在厂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怕哪天突然没活儿干了,现在跑车,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他说“踏实”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在淘米,手在水里泡着,凉凉的。我什么话也没说,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是没话说,是有话堵在嗓子眼,怕一开口就露馅。我怕的是他一个人开着几十吨的大货车在高速上跑,我半夜醒来看见旁边枕头是空的,那种空。但我不能拦他。

人活到五十岁,还能自己给自己找条路,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命。

他现在还在跑,主要跑省内,最远去过一趟青岛。有时候他回来得晚,我给他留着灯,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我听见声音,躺着不动,假装睡着了。等他洗漱完躺下,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柴油味儿。

那味道我以前不习惯,现在居然觉得安心。

我翻了个身,假装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今儿顺当吗?”

他说:“顺当。跑了一趟德州,拉了一车泵件回来。”

我说:“饿了没?锅里有粥。”

他说:“不饿。睡吧。”

屋里安静下来。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均匀。我倒睡不着了,盯着天花板想事儿。

以前他跟我说大货车司机月入一万多的时候,我心里是不信的,总觉得那是拿命换的。现在看他跑了几个月下来,人虽然瘦了,但精神头确实比在厂里那会儿强了。以前他下了班就瘫着,现在跑完车回来还会主动帮我换个灯泡、修个水龙头。

他自己说,在厂里待久了,人像生了锈一样,跑车在外头,风吹日晒的,反倒像重新开过一遍刃。

但前几天,他晚上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跑长途的时候看见不少年轻司机,一个一个精瘦精瘦的,脖子上都挂着个U形枕,一到服务区就往驾驶室一躺,吃饭都在车上。他说:“我老了,跟他们没法比。我现在都跑当日来回的活儿,最远不超四百公里。

再远了,我就怕眼睛吃不消。”

他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又说:“我给自己留三年的时间。三年内厂里要是还行,我就继续干着,跑车当个备用营生。要是厂里真不行了,我拿这证去跑个短途货运,咱家不至于断了来路。”

我没接话。他说得挺长远,三年后他五十三。那一刻我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在一起过了二十多年的人,眉眼里那些我熟悉的轮廓还在,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株我以为早就长定了的老树,在不起眼的地方,又冒出了新的枝芽。

后来有一回,他跑车回来,后车厢里放着两双雨鞋,说是顺路在批发市场捎的,十五块钱一双,结实得很,下雨天穿正合适。我看他把雨鞋摆在地上,鞋底的泥还没干透,他蹲在那儿用抹布一点点擦。我说搁那儿吧,我来擦。

他说不用,擦干净,下回还能穿。

我看着他蹲在那儿擦雨鞋的背影,想跟他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不知道从哪说起。他现在也没再提失业不失业的事了,但我知道那根弦一直在他心里绷着。我有时候甚至说不上来,我是希望厂里一直稳稳当当的,还是希望他能留住这个自主择路的机会。

这问题我想不透,可能也不需要想透。

他五十一岁生日那天说,照他现在的跑法,一月能攒下六千,刨去油钱、吃饭和车的损耗。他提这个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窗外,说:“就当再给自己挣一扇门。”

他这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但那天晚上,我睡到后半夜醒来,听见外头起了风,想起他后半夜还在高速上跑着,我就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听着风声等手机响。他没发什么消息来,我也没去催他。

我晓得日子就是这样,他在给自己争一扇门,我在门里头,替他把灯留着。

现在他已经跑了七个多月了。那个大货车驾驶证和厂里的上岗证并排放在抽屉里,谁也不占谁的上风。他现在每周跑两三趟短途,剩下的时间还在厂里上班。

有时候晚上他回来了,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偶尔会想起去年冬天,他站在阳台上抽着烟跟我说的那一嗓子。那时候我心里还堵得慌,现在回头看,居然也就这么过去了——他到底在图什么,他现在不说我大概也明白了。

但有时候我还是会想,他五十岁那年,打开那扇门之前,到底在阳台上一个人站了多久,心里转了多少圈,才把那句话跟我说出口。

我不知道。他也没说。

你们家里也有这样一个人吗?明明可以安安稳稳的,偏要给自己找点折腾事,也不知道是图个啥。你们说,我这心里,是替他高兴多些,还是担心多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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