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透过窗户看得一清二楚。那辆黑色奥迪A6停在路灯底下,车窗膜黑得跟棺材板似的,啥也看不见。但我认得那车,是她部门经理赵海的车。
她踉跄着扶住车门,站了三秒才稳住身子。黑色短裙皱巴巴的,腿上那双黑丝破了三个洞,左边膝盖上一个,右边大腿内侧两个。头发散了一半,原本扎着的低马尾歪到了肩膀上。她弯腰跟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关上车门,转身往单元门走。
那辆奥迪掉了个头,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消失在夜色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
她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我已经把打火机攥在手里了。那是一个银色的Zippo,我用了六年的老物件。火石有点涩,但我没换过,每次打火得多磨两下。我喜欢这个手感,像在磨一块骨头。
门开了。她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换上那副疲惫到极点的表情。
“还没睡啊?”她把包扔在鞋柜上,踢掉高跟鞋,光着脚往卧室走,“我加班加得腿都软了,累死了。”
加班。
我慢慢站起来,大拇指拨开打火机的盖子,“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响。
她回过头。
我看着她腿上那双破洞黑丝,看着膝盖上那三个洞,看着她脖子侧面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印,在走廊灯底下若隐若现。
“你干什么?”她皱起眉。
我没理她,擦着火机,火苗蹿起来,蓝色的芯子裹着一圈橙黄。我把火机举到眼前,盯着那簇火苗看了两秒,然后绕过她,拉开门,走进楼道。
“你去哪儿?”她的声音从背后追出来,带上了一点慌张。
我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那辆奥迪停在小区外面的马路边,赵海正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那张油腻的方脸。
车窗开着一条缝,估计是在散车里的味儿。我走过去,火苗还在我手里跳着。
赵海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恐惧。他的手忙乱地往方向盘上拍,想发动车。
来不及了。
我把打火机从车窗缝里扔了进去。
火苗落在副驾驶座上,我看见了那条被撕烂的黑色丝袜包装袋,看见了几团揉皱的纸巾,看见了她掉在座椅缝隙里的那枚珍珠耳钉——那是我妈留给她的,她出门的时候明明戴着两只。
赵海尖叫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猪。他手忙脚乱地扑打火苗,但Zippo的火是油火,烧起来不灭,眨眼就点着了座椅上的织物。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赵海的怒吼:“你他妈疯了!”
疯?
我笑了一下,没回头,拉开单元门,上楼。
这件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叫周铭,今年三十二,在一家汽修厂当技术主管,一个月到手一万二。我老婆叫沈悦,今年二十九,在赵海那个部门做行政专员,一个月五千出头。我们结婚三年,没孩子。不是不能生,是她不想生,说再等两年,等她在公司站稳脚跟。
我跟沈悦是相亲认识的。我妈朋友的朋友介绍的,说她家境一般但人老实,大学本科毕业,长得也周正。见了三面,我觉得还行,她也觉得我还行,两边父母一催,半年就领了证。
婚后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跟所有普通夫妻一样。她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偶尔加班到八九点,回来抱怨几句领导不是东西。我呢,厂里忙的时候也加班,不忙的时候五点就能到家,做做饭,等她回来吃。周末一起逛逛超市,看看电影,跟朋友吃个饭。逢年过节,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以为这就是日子。平淡,但踏实。
但三个月前,沈悦开始变了。
变化是从一次部门聚餐开始的。那天是周五,她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部门聚餐,赵经理请客。我说行,少喝点酒,回来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一点,她没给我打电话。我打过去,响了两声她挂了,微信回了一句:还在聊,等会儿。
我等到十二点,又打,又挂。这次连微信都没回。
凌晨一点,她自己回来了。脸红扑扑的,身上一股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臭味。我扶她到卫生间吐了一回,她趴在马桶边上,吐完抬头冲我笑了一下,说:“老周,我们赵经理真能喝。”
我说:“行了,洗洗睡吧。”
她摆了摆手,自己脱了衣服走进淋浴间。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见她脱下来的衬衫领口上,沾了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当时没在意,以为是红酒洒了。
从那天起,沈悦加班越来越频繁。
先是每周一两天,后来变成隔天一次,再到后来几乎天天加班。每次都说公司接了新项目,行政部要做标书、整理资料,忙得脚不沾地。我问她什么项目这么忙,她说甲方催得紧,好几千万的大单子,赵经理压力很大。
我说那也不能天天加班啊,你一个行政专员,标书又不是你一个人做。
她就不高兴了,说我不理解她工作的辛苦,说她好不容易在公司有了点存在感,我不支持就算了,还泼冷水。
我不想吵架,就没再问了。
但有些东西,不问也能看见。
比如她的衣服开始越穿越少,越穿越紧。以前上班都是衬衣西裤,规规矩矩。现在天天短裙丝袜,有时候还穿那种领口特别低的针织衫,一弯腰就能看见里面的黑色蕾丝边。我说你上班穿这样,领导不说你?她说公司又不规定着装,再说大家都这么穿。
比如她化妆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十五分钟就能出门,现在没有一个小时出不去。护肤品从大宝换成了什么兰蔻、雅诗兰黛,梳妆台上瓶瓶罐罐堆了一排,我瞟了一眼价格,一瓶面霜两千八。
她一个月工资才五千。
我问她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她说攒的,又说赵经理送的年终福利。我心想你们年中才过,哪来的年终福利?但我没追问,当时还没往最坏的方向想。
又比如,她开始躲着我打电话。以前她接电话从来不避人,现在就怕我听。手机一响,不管在干什么,立马拿起来往阳台走,或者躲进卧室,把门一关。有时候电话打完了出来,眼圈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工作上的烦心事。
有一回她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我没忍住,看了一眼。
备注名是“赵经理”,消息内容是:明天穿上次那件,我喜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拿着她的手机,脸色一下就变了。她冲过来抢走手机,声音都尖了:“你看我手机干嘛?!”
我说:“赵经理让你穿哪件?”
她说:“什么穿哪件?你有病吧?”
我说:“我看微信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哭起来,哭得稀里哗啦,说我多心了,说赵经理只是让她明天见客户穿得体面点,我居然怀疑她,她太委屈了。
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枕头湿了一大片。我心软了,觉得可能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一条微信能说明什么?也许人家说的就是工作的事。
第二天,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领口低得能看见锁骨以下两寸。我问她见什么客户需要穿成这样,她说你不懂,职场的事别瞎操心,然后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她凌晨两点才回来。
说是在陪客户吃饭唱歌,脱不开身。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
我跟厂里请了几天假,说身体不舒服。厂长知道我的为人,平时从不清假旷工,二话没说就批了。
第一天,我下午四点守在她公司楼下。五点四十,她跟几个同事一起出来,有男有女,很正常。她在地铁站跟同事分开,坐三号线回家了。我想,也许真是我多心。
第二天,我换了个时间。晚上八点,我蹲在她公司斜对面的奶茶店里,隔着玻璃盯着写字楼的出口。九点,楼里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五楼还亮着几扇窗户,那是她们公司。九点半,电梯口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沈悦,另一个是赵海。
两人一起走向停车场。赵海拉开副驾驶的门,沈悦坐了进去。奥迪开出停车场,往城东方向去了。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上,路上给沈悦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下她才接:“喂?我忙着呢,干嘛?”
我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不知道,还有好多活没干完,你先睡吧,别等我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我听见背景里传来赵海的声音,他在说:“谁啊?你老公?”
出租车跟到城东一个小区门口。奥迪停在一栋楼下面,两个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赵海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沈悦背着她的包,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我在那个小区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沈悦一个人出来了。她换了衣服。出门时穿的白色衬衫变成了黑色T恤,头发重新扎过,原本披散的卷发盘成了一个髻。
赵海没出来。
我坐在出租车里,手抖得厉害。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给他加了五十块钱,让他继续等。十一点十分,赵海出来了。他换了身衣服,头发还是湿的,边走边用毛巾擦脖子。
我让司机掉头,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沈悦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敷面膜看电视,脸上贴着那张白色无纺布,看不出表情。她见我进门,懒洋洋地问:“你去哪了?”
我说:“出去走走。”
她说:“大晚上出去走什么?”
我说:“想透透气。”
她从面膜底下挤出一声笑:“神经病。”
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池边喝完。自来水,凉的,从喉咙凉到胃。我把杯子放下,走进卧室,拉开她的衣柜。
衣柜最底层,一个带拉链的收纳袋里,我找到了那条黑丝。包装袋是新的,今天刚拆的。旁边还有两条,一条肉色,一条网眼,都是我没见过的款。
收纳袋底下压着一个小盒子,我打开,里面是一套黑色的情趣内衣。吊牌还在,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疼。
不是她自己买的。她舍不得花这个钱。
我把东西塞回去,拉上拉链,关上柜门,躺到床上。她进卧室的时候我已经关了灯,她以为我睡了,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背对着我,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出门上班。我照常说了句路上小心。门关上之后,我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说再请一天假。
厂长说:“周铭,你是不是身体真出问题了?不行去医院看看。”
我说:“快了,看完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里存的赵海的手机号。这号码是我从沈悦公司的通讯录里找的,当时她带回家一张公司通讯录,说是方便联系同事,我顺手拍了一张。
我拨过去。
响了三声,赵海接了:“喂?哪位?”
他的声音跟电话里不太一样,比当面说话更低沉,带着一股装出来的威严,好像接谁的电话都像是接下属的电话。
我说:“赵经理,我是沈悦的老公。”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概两秒钟。很短的停顿,但我听出了那个停顿里的慌张。
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自然:“哦,小沈的爱人啊!你好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聊?聊什么?”
“聊我老婆。”
他又安静了一秒,然后语气变了,变得客气而疏远:“这个,如果是家事的话,我在工作时间不太方便——”
“不方便?”我打断他,“你昨晚送她回家的时候,挺方便的啊。”
电话里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我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管,一根一根,青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你说什么我不太明白。”赵海的声音冷静下来了,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淡定,“昨晚小沈确实加了一会儿班,我看太晚了就顺路送了她一程,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你顺路顺到城东去了?”
他不说话了。
“赵经理,”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车后座上的黑丝,是我老婆的吧?”
电话挂断了。
我听着忙音,笑了。笑容不自觉地挂上嘴角,然后很快消失了。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吃完面,我给沈悦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几点回来?
她秒回:加班,别等。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没去她公司楼下蹲点。我去了赵海住的小区。城东那个小区叫翠庭苑,不算高档,但位置偏,周围没什么商业,入住率不高,晚上过了九点就没什么人了。
我找到那栋楼,记住单元号,然后回到小区门口对面的路边,坐在一辆共享单车上,点了根烟。
我不抽烟。那包烟是我下午特意买的,十六块的红塔山。我拆开包装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兴奋,又像是释然。
第一口烟呛得我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我缓了好一会儿,又抽了一口,这次顺了。尼古丁冲进肺里,有一种轻微的眩晕感,像喝了半杯白酒。
九点二十,奥迪开进了小区。
副驾驶上坐着沈悦。
我掐灭烟,起身跟进去。小区路灯昏黄,隔十几米才一盏,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晃一晃的。奥迪停在那栋楼底下,两个人下了车,跟上次一样,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
这次我没在楼下等。
我跟了上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我走得很慢,脚步很轻,怕惊动他们。到了四楼,我听见了开门声、关门声,然后是反锁的咔嗒一声。
我站在403的门口,盯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隔着一扇门,我听见里面传来赵海的笑声,低沉的,含糊的,然后是沈悦的声音。
她也在笑。
我靠在楼道墙壁上,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塑料袋的摩擦声,高跟鞋被踢掉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在沙发上的闷响。
我在外面站了三十七分钟。
这三十七分钟里,我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第一次见沈悦,她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扎着马尾,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妈说她从小就懂事,上学的时候年年三好学生,工作了也从不迟到早退,是单位的先进员工。
想起结婚那天,她穿婚纱的样子。婚纱是我花三个月工资租的,她舍不得买,说穿一次就不穿了,浪费。她在镜子前转了三个圈,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想起我妈把珍珠耳钉给她那天。我妈说这是当年她结婚的时候,我奶奶传给她的,现在传给她。沈悦接过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说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收着。我妈那天哭了,说我们家终于有人能戴上这对耳钉了。
想起婚后第一年冬天,我发烧三十九度,她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我,用毛巾给我擦身子,一遍一遍,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我退烧了,她眼睛肿得像核桃。
想起婚后第二年,她开始抱怨我不上进,说我们厂里的小王都当上车间主任了,我还是个技术主管,一个月一万出头的死工资,什么时候才能买房。我说再攒两年,她说两年又两年,你都说了多少个两年了。
想起三个月前,她开始变化的那天晚上。她趴在马桶上吐完,抬头对我笑,说赵经理真能喝。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种新鲜的、兴奋的光。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种从沉闷生活里逃离的窃喜。
三十七分钟后,403的门开了。
沈悦走出来,手里拎着包,T恤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黑色的肩带。她低着头整理衣服,没看见我。
我说:“加班累不累?”
她猛地抬起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灯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恼羞成怒,又像是如释重负。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赵海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光着膀子,下身套了一条大短裤,肚子上的肉堆在皮带上方,白花花的。他看见我,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你——”他指着我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看着他。他比我想象中更胖、更老、更丑。四十多岁的男人,发际线退到了头顶,剩下两边的头发稀稀拉拉,鼻子上毛孔粗大,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掉在肚皮上烫了个红点,他却浑然不觉。
就是这么一个玩意儿。
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
我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拍了一下巴掌,灯重新亮起来。我往前走了一步,赵海往后退了一步,绊到门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说:“别紧张,我不是来打人的。”
沈悦终于反应过来,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又尖又哑:“周铭!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胳膊抽出来。她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抽了两次才抽出来。
“不是我想的哪样?”我看着她,很平静。
她张着嘴,嘴唇哆嗦,眼睛里的泪水在转,但就是掉不下来。她看了看赵海,又看了看我,最后说了一句:“我……我真的是加班。”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笑了。
是那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笑,像漏气的打火机,断断续续的。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因为实在没什么好笑的。
我说:“沈悦,你现在说这种话,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她开始哭,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她哭得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赵海在旁边不说话,光着膀子站在门口,肚皮上的肥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转身下楼。沈悦从背后追上来,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
“周铭!你去哪儿?!你听我说!我真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差点撞到我身上,紧急刹住,身子晃了一下。
“珍珠耳钉呢?”我问她。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垂,空的。她的眼神慌了,左右乱瞟,最后落在地上。
我说:“掉他床上了?还是掉车上了?”
她不说话,泪水哗哗地流。
我转身继续下楼。她没追。
走出单元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把夹克的拉链拉到头,仰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赵海站在窗户后面,肥胖的身影映在窗帘上。
我记住了那扇窗。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下午炖的排骨汤,专门坐了一个小时公交送过来。
她见我进门,站起来说:“怎么才回来?汤都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我说:“妈,你先坐下,我跟你商量个事。”
她看我脸色不对,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听老师训话的姿势。
我坐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沈悦要离婚。”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粗糙的手。沉默了很久,她把茶几上那个保温桶往我面前推了推:“先把汤喝了,喝完再说。”
我打开保温桶,汤还是温的。我一口一口地喝完,排骨很烂,汤很鲜,是我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我妈看着我喝汤,轻声说:“她外面有人了?”
我放下勺子:“你知道了?”
“猜的。”我妈的声音很平静,“这段日子她天天不着家,回来就抱着手机,我跟你爸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怕你难受,没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六十岁的农村老太太比我通透得多。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就像小时候我做噩梦时那样。她说:“铭子,人这一辈子长着呢,有些坎咬咬牙就过去了。该断就断,别磨叽。”
我说:“嗯。”
她拿起保温桶,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爸那边我来说。他要是敢骂你,我撕他的嘴。”
我笑了一下。
我妈走后,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第四根的时候,门口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沈悦回来了。
她进门的动作很轻,像做贼一样。她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然后开了灯。灯光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玄关没动,包也没放,手里拎着那双高跟鞋。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袜子上沾了灰,脚趾头蜷缩着。
“周铭。”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哭过很久。
我没应声。
她慢慢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跟我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抠着指甲,抠得咔咔响。
“我跟赵海……”她开口了,声音飘忽忽的,“是两个月前开始的。”
我看着烟灰缸里堆积的烟头,没说话。
“那次部门聚餐,我喝多了,他送我回家,在车上……”她说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就那一次。但是后来——”
“后来你就主动了。”我替她说。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说要给我升职,说我有能力,说我不该一辈子当一个行政专员。”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他跟他老婆早就没感情了,在办离婚,等离了就跟我在一起。”
我转过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显得很苍白,妆花了,眼线晕开,在下眼睑洇出两团黑。
“你信了?”我问。
她不说话。
“沈悦,”我把烟掐灭,声音很平稳,“你今年二十九了,不是十九。一个四十多岁有老婆有孩子的老男人,跟你说离婚跟你在一起,这种话你也信?”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跟他在一起,好像生活有了盼头。他会夸我漂亮,会给我买礼物,会带我吃好吃的。跟你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黄脸婆,天天围着锅台转——”
“我问你。”我打断她,“这两千八的面霜,他给你买的?”
她愣了一下,点头。
“这套房子,你住着。这桌上的菜,你吃着。你的衣服,你的包,你日常花销,哪一分钱不是我的工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嫌我一个月一万二少,可你一个月五千,你嫌我穷?”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那个赵经理,一个月多少工资?两万?两万五?他给你买两千八的面霜,剩下的一万七千二,要养老婆,要养孩子,要还房贷,要养车。你以为他能给你什么?能给一个名分?给你一个家?”
她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雨淋湿的麻雀。
“周铭,我错了。”她突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又掐进了我胳膊上的肉,眼泪全蹭在我衣服袖子上,“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辞职,我马上辞职,再也不见他——”
我把胳膊抽出来,站起来。
她抓了个空,整个人趴在沙发上,哭声闷进了沙发垫里。
“沈悦。”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趴在那里哭,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破了的碗,粘回去,它还是裂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妆容糊成一团。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东西,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不是撒娇哭闹就能糊弄过去的。
“你真的……不要我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没回答。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衣服、鞋子、包包、化妆品,全部扔在床上。然后我拉开最底层的那个收纳袋,把黑丝、网眼丝袜、情趣内衣,一股脑儿地砸在床中央。
她追到卧室门口,看见那一堆东西,脸刷的一下白了。
“这些东西,你带走。”我说,“你的东西,一件不留。”
她靠在门框上,身子往下滑,最后瘫坐在地上。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越过她,走进客厅,从鞋柜上拿起她的家门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
“明天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我说,“今晚你住这儿,明天一早我送你。”
她坐在地上,不说话,只是哭。
那一夜,我睡在沙发上。卧室的门虚掩着,她的哭声断断续续,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停了。
早上七点,我起来洗脸刷牙。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胡茬冒出来,看着老了五岁。我用冷水拍了好几下脸,然后去敲卧室的门。
“沈悦,起来,去民政局。”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我最熟悉的白衬衣,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走吧。”
民政局八点半开门。我们是第一对到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一眼我们的结婚证,又看了一眼沈悦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都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沈悦低着头,不吭声。
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女方呢?想好了吗?”
沈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祈求,有不舍,有千言万语。我移开目光,看着窗外。
“想好了。”她的声音很轻。
钢印落下,红色的结婚证变成了绿色的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沈悦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绿皮本子,攥得指关节发白。
“周铭。”她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我想了一会儿,说:“爱过。”
然后我走了。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厂长听说了,拍着我肩膀说兄弟想开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说没事,手上扳手拧得咔咔响。
我妈天天打电话来,问吃了没睡了没,然后拐弯抹角地说她朋友的女儿怎么怎么样。我说妈你别操心,我自己心里有数。
真正让我重新想起沈悦的,是离婚第九天晚上接到的一个电话。
不是沈悦打来的。
是赵海的老婆。
电话里的女人声音嘶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抽了很多烟。她自称姓刘,是赵海的妻子,想约我见面聊聊。
我说没什么好聊的,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说:“有关系。我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你前妻和赵海的。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约在一家茶馆。刘姐四十出头,比赵海小两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着,眼角的皱纹很深。
“谢谢你能来。”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壶嘴抖得厉害,茶水溅出来滴在桌子上。
“刘姐,你有什么话直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不是她的手机,看型号和颜色,是赵海的备用机。
“我前天发现的,藏在车里。”她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我破解了密码,然后翻到了这些东西。”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记录,赵海和沈悦的。
时间跨度两个多月,从第一次聚餐那天开始。我慢慢往下翻,每一行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睛上。
“你老公不行吧?让你天天独守空房,我看着都心疼。”
“别提他,提他就烦。一个月挣那点钱,还觉得自己多牛似的。”
“哈哈哈,那今晚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男人。”
越往后看,越不堪入目。我翻到一张照片,沈悦穿着那套我没见过的情趣内衣,对着镜子自拍。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
“反正他也不碰我,穿给你看。”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股涩味。
“还没完。”刘姐说,“你再往后翻。”
我继续翻。翻到后面,聊天内容开始变味了。不是变正常,是变得更恶。
沈悦问:“你什么时候跟她离?”
赵海回:“快了快了,别急,总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沈悦问:“你不会骗我吧?”
赵海回:“骗你干嘛,我对你的心你还不知道?”
然后是沈悦:“那你先把钱打给我,我跟他离婚,房子归我,车也归我,到时候我们在一起了,我带着钱跟你,咱们日子多好过。”
我看到这里,手开始抖。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
“还有更过分的。”刘姐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他偷偷开了张信用卡,用的是我的名字。刷了八万多,全花在那个女人身上。要不是银行打电话催款,我还蒙在鼓里。”
她把一沓银行流水拍在桌子上。化妆品专柜、珠宝店、酒店、餐厅,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些钱,”刘姐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他说是公司应酬花的。我问了公司财务,根本没有这些报销。”
我说不出话来。
“你前妻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些钱是他偷刷信用卡来的,我不清楚。”刘姐收起流水,声音越来越小,“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他给不了她什么未来。他自己还背着一屁股债,房贷、车贷、信用卡,每个月工资到手就空了。他跟我说的甜言蜜语,跟她说的一模一样——离婚,在一起,以后日子怎么怎么好。这些话,他二十年前追我的时候就说过。”
她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看,二十年了,台词都没换过。”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红绿绿的,照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站在茶馆门口,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这次没有被呛到。
我突然很想知道,沈悦现在怎么样了。
不是为了同情,是想看看,她为了那些花言巧语、那些虚假的承诺,放弃的东西到底值不值。
三天后,我从一个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了沈悦的消息。
她辞职了。不是她自己辞的,是被辞退的。赵海的老婆刘姐找到公司去,拿着那些聊天记录和银行流水,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把赵海和沈悦的事抖了个底朝天。
公司以违反内部纪律为由,辞退了赵海和沈悦。赵海走的时候,被保安架着出的写字楼,刘姐在后面追着骂,整条街的人都在看热闹。
至于沈悦,她走的时候没人送,自己抱着一个纸箱子,低着头出了那扇旋转门,钻进一辆出租车,从此再没在那栋写字楼出现过。
朋友说,赵海跟刘姐没离婚。不仅没离,在事情闹大之后,赵海跪在刘姐面前,又是认错又是发誓,最后刘姐原谅了他。他们两口子现在正在卖房子还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至于沈悦,赵海从始至终没再联系过她。
朋友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试探着问:“她最近好像过得不太好,听说在找工作,你要不要——”
“不要。”我掐灭烟头,站起来,“我跟她没关系了。”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每天准时上下班,周末去我妈那儿吃饭,偶尔跟朋友喝顿酒。厂里的事越来越忙,新来了几个学徒,我带他们,手把手地教,就像当年我师傅带我一样。
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在家,我会想起沈悦。不是想念,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嘴里含了一颗坏掉的糖,甜味早没了,就剩下一股怪味,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妈后来又给我张罗了几次相亲,我都去了。有小学老师,有护士,有超市收银员,人都挺好的,但见面的时候我总是走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后来我妈也不催了,说你自己看着办。
离婚两个月后的一个周六晚上,我正在家里煮泡面,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我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铭。”
是沈悦。
她的手机关机了。我打过去的时候,那个熟悉的女声机械地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一遍又一遍。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泡面坨成一坨,也不想吃了。
这通电话之后,我以为她还会再联系我。但是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她的电话始终处于关机状态。我问了几个共同的朋友,都说最近没她的消息,有人听说她回老家了,有人听说她去了外地。我妈说,她好像在超市见过沈悦一次,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推着购物车,车里就放了一袋挂面和一瓶老干妈。
我妈说:“她看见我了,低着头绕开走了。造孽啊。”
我说:“妈,别说这个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几天我总是走神。修车的时候,扳手拿在手里愣了神,差点拧错一颗螺丝。厂长骂我魂不守舍,让我早点下班回去休息。
那天下班早,我开着厂里的破面包车往回走。路过沈悦以前常去的那家超市,鬼使神差地停了车。
我在超市里转了两圈,没看见她。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打火机,其中有一款银色的Zippo,跟我扔掉的那个一模一样。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拿了一个,跟一包红塔山一起付了钱。
回家路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悦的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先开口的,却不是沈悦。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点不耐烦:“喂?你是这个手机主人的家属吗?她在我这儿出事了,你赶紧来一趟。”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什么事?在哪?”
“醉醺醺地一个人在这儿喝酒,喝多了又哭又闹,把桌子掀了,还吐了一地,把别的客人都吓跑了。你赶紧来把她弄走,不然我就报警了。”那人报了地址,是城南一条巷子里的小餐馆。
我犹豫了几秒钟。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烟烧到一半的时候,我骂了一句脏话,发动了车子。
到餐馆的时候,里面只剩老板娘在收拾满地狼藉,几张桌子歪歪倒倒,盘子碎了好几个。沈悦缩在角落的一张凳子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毛。脚上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鞋带少了一根。桌上摆着三个空的白酒瓶,二两装的那种,全空了。
老板娘见我进来,像见了救星:“你是她老公?赶紧把她弄走,你看我这店里给糟蹋的——”
我掏出三百块钱放在柜台上:“这是赔偿。”
老板娘拿过钱,脸色缓和了些。
我走到沈悦面前,她的脑袋低垂着,下巴快要贴到胸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酒臭味。我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难看了。是那种什么都破灭之后、自暴自弃的笑。脸上的皮肤粗糙蜡黄,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深陷下去,不过两个月不见,老了十岁不止。
“你来了啊。”她舌头打结,含含糊糊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走吧。”我去拉她的胳膊。
她甩开我,猛地站起来,没站稳,又跌坐回凳子上,凳子腿嘎吱一声,差点翻了。她扶着桌子稳住自己,仰着脸看我,眼睛红得像是几天没睡。
“周铭,你是不是特得意?”她指着我,手指头在半空中乱晃,“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没吭声。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哭腔和醉意:“对!我就是活该!我瞎了眼!我信了那个王八蛋的话!他说的全是骗人的!他老婆闹到公司,他跪在地上求他老婆原谅,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全公司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她也不擦,就那么哭着,声音越来越哑:“我被开除了。没人敢用我。我去应聘,人家一看我的简历就说不合适。我……我也不敢回家,我妈知道了,在电话里骂我丢人,让我别回去……”
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闷在胳膊里,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的老板娘擦着杯子,偷偷拿眼瞟我们。
哭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又抬起头,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出奇,指甲隔着一层布料都掐得我肉疼。她盯着我,眼神浑浊但又有一种异样的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周铭,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她的声音变软了,带着讨好的、哀求的调子,“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给你生,生几个都行。”
她抓着我的胳膊,脸贴上来,酒气喷在我脸上,热烘烘的。她仰脸看着我,眼泪糊在睫毛上,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非常陌生。
这真的是跟我过了三年日子的那个人吗?
我把她的手从我袖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她的力气很大,但我的力气更大。最后她抓不住了,手指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周铭?”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退后一步,看着她说:“沈悦,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没听明白我说的话。
“你已经不是我的责任了。”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她追了两步,被地上的碎盘子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我听见膝盖磕在地砖上的闷响,听见她痛呼了一声,然后她的声音追着我的后背撞过来。
“周铭!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推开餐馆的门,冷风迎面扑过来,我深深吸了一口。
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破:“周铭!我知道你还爱我!你回来!周铭!”
我坐进面包车,发动。发动机抖了两下才点着火。倒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跌跌撞撞地从餐馆里冲出来,站在马路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棉袄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毛衣。
她冲着我的车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踩下油门,面包车轰鸣着冲进了车流。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看不见了。
我握着方向盘,在夜色中穿行。街两旁的店铺渐次关门,卷帘门一扇一扇地拉下来,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收音机里放着午夜的老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什么。
前面十字路口的绿灯开始闪烁,我加了一脚油门冲过去。车身颠簸了一下,口袋里新买的Zippo打火机硌着我的大腿,凉丝丝的,像一小块冰。
我一直往前开。城市的灯火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只剩下路面上两条笔直的光带,通向看不见尽头的夜色深处。
到家的时候,我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坐在黑暗里,摸出口袋里的Zippo,手指拨开盖子,“咔哒”一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火石擦了两下,火苗蹿起来。我看着那簇蓝色芯子上的橙黄火焰,看了很久。
然后我合上盖子,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推开车门,走进单元门,上楼,开门。
屋里很安静。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地漏水,打在洗碗池的金属壁上,声音清晰而规律,像是某种刻度,记录着时间流逝的速度。
我弯腰换鞋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鞋柜最底层角落里,躺着一个东西。
是一枚珍珠耳钉。
很小,很旧,珍珠表面的光泽已经暗淡,银针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黑锈。是沈悦掉的那只,另一只应该还在赵海车上。
我蹲在那里,盯着那枚耳钉看了很久。它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它捡起来。
门外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门缝底下涌进来,一点一点漫过脚面。
我直起身,伸手摸到厨房灯的开关。啪的一声,日光灯嗡嗡了两下,亮了。
冷白色的灯光铺满了整个房间,照亮了那张空荡荡的餐桌,照亮了那把沈悦坐了三年的椅子,照亮了灶台上落了灰的酱油瓶和盐罐。
我走到鞋柜前,弯腰,把那枚珍珠耳钉从角落里拈起来。它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一颗凝固了的眼泪。
我把它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抽屉,放进去,关上。
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我走进厨房,拧紧了阀门,声音停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在厨房中央,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外面的风刮过楼道,呜呜地响。
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声。
我关掉厨房的灯,走进卧室,脱衣服,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以前沈悦总说要找人来补,我一直没顾上。裂缝还在那里,比原来好像又长了一点。
我闭上眼睛。
黑暗压下来,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明天还要上班。
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