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结束,乔雯抢先坐进我男友副驾,说“抱歉,我贪杯了”。
周戎也替她关好车门,默认我去后座。
他全然不记得我会呕吐。
我站在酒店旋转门旁边,手里攥着车钥匙,突然开口说,分开吧。
周戎关车门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我,眉头皱起来,像没听清。
乔雯从副驾车窗探出半张脸,脸红扑扑的,说,雯雯姐,你别误会,我真是不舒服。
我没看她,只看着周戎。
他穿那件深灰色大衣,是我去年冬天给他挑的,领口有一粒扣子松了线,我缝过两回。
他松开乔雯的车门把手,朝我走两步,说,你发什么神经,上车。
我说,周戎,我跟你三年,你记不记得我坐车会吐。
他愣住。
他当然不记得。
因为他从来没让我坐过副驾。
乔雯是他助理,来公司八个月,第一次聚餐就坐在他右手边,第二次聚餐就喝他杯子里的酒,第三次聚餐就穿他的外套回家。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我以为他会解释,他从来不解释。
他只说,乔雯是同事,你别想多。
我信了八个月。
直到今晚,乔雯在饭桌上说,周总记得我不吃香菜,周总记得我过敏,周总记得我喝不了白酒。
一桌人都笑,说周总对下属真好。
我也笑,笑到嘴角发酸。
散场时乔雯走得歪歪斜斜,周戎一把扶住她胳膊,动作熟练得像练过千百遍。
他扶她到副驾,开门,等她坐好,又弯腰替她把裙摆收进去。
那动作太细了,细到刺痛我眼睛。
我站在风里,胃里一阵翻涌,是刚才喝的那杯果汁太凉。
他关好门,转身看我,说,你坐后面。
我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乔雯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我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周戎从后视镜看我一眼,说,关上,乔雯冷。
我关上窗。
车开出去三分钟,我喉咙发紧,胃里翻上来。
我拍车门,说,停车。
周戎没停,说,马上上高架了,忍忍。
我忍到高架入口,吐在车里。
乔雯尖叫一声,周戎急刹车,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烦躁。
他说,你咋不早说。
我擦了擦嘴,说,我说了。
他说,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说,上车前。
他不说话了。
乔雯递过来一包纸巾,说,雯雯姐,对不起,都怪我,我要是不坐前面就好了。
我没接纸巾。
我看着周戎,说,你替她关门的时候,想没想过我会吐。
他说,你不是没吐吗。
我说,我现在吐了。
他沉默。
乔雯说,周总,要不我打车走吧。
周戎说,不用,先送你。
我笑了,笑得眼泪出来,我说,周戎,你送她吧,我下车。
他锁了车门。
他说,你别闹,先回家。
我说,那不是我家。
他愣了一下,那套房子是他买的,写他名字,我住了三年,一直以为是家。
车重新启动,乔雯没再说话,周戎也没说话。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第一次约我吃饭,选的是川菜馆,我辣得直喝水,他记不住。
他第一次送我回家,我坐副驾,后来他就不让了,说他开车习惯旁边没人。
他第一次提乔雯,说新来的助理挺能干,我说好,你多带带。
我带了。
我教她做报表,教她跟客户,教她公司流程。
她学会那天,周戎请她吃饭,没叫我。
我加班到九点,下楼看见他们站在公司门口,乔雯穿我挑的那件大衣,周戎给她拉领子。
我站在玻璃门里,没出去。
那天回家我问他,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他说,上下级。
我说,上下级需要拉领子。
他说,你别小心眼。
我小心眼八个月。
八个月里,乔雯从助理变成主管,从主管变成周戎出差必带的人。
公司传闲话,我装作听不见。
周戎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信了。
直到今晚。
车到乔雯小区门口,她下车,弯腰对后座说,雯雯姐,今天真对不起。
我没理她。
周戎下车替她开门,又替她关好,站在路边看她走进单元门,才回到车上。
他坐进驾驶座,回头看我,说,现在能回家了吧。
我说,周戎,你记不记得我生日。
他说,下个月。
我说,几号。
他沉默。
我说,是昨天。
他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他说,我忙忘了,明天补。
我说,不用了。
他说,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分开吧。
他说,你认真的。
我说,我吐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烦,不是心疼。
他说,我不是烦你,我是烦这车座。
我说,乔雯坐副驾,你替她关门,你怕她冷,你记得她不吃香菜,你记得她过敏,你记得她喝不了白酒,你记不记得我喝不了凉水。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推开车门,下车。
他在后面喊我名字,喊了三声。
我没回头。
我走到路边,打了一辆车,坐进后座,师傅问我去哪。
我说,随便开。
车开出去,我手机响了,周戎打来的,我挂了。
他又打,我关机。
我靠在座椅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为他哭,是为自己。
三年,我活成了他的影子,他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我以为他会追上来,他没有。
他大概回家了,那套房子,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窗外城市灯火,心里空得厉害。
手机开机,收到周戎一条消息:你冷静冷静,明天再说。
我没回。
又收到一条:乔雯只是同事,你别多想。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好笑。
八个月,他每次都用这句话打发我。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那边接起来,声音很温和,说,雯雯,这么晚怎么了。
我说,妈,我明天回家。
我妈沉默两秒,说,好,妈给你做红烧肉。
我挂了电话,眼泪又下来。
出租车开上高架,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想起三年前,周戎追我的时候,每天接我下班,副驾永远留给我,车里放我喜欢的歌。
后来歌换了,副驾空了,他说他习惯一个人开车。
我信了。
现在想想,哪有什么习惯,不过是人换了。
车到我家楼下,我付钱下车,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五楼灯亮着。
我妈没睡。
我上楼,开门,我妈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织毛衣。
她抬头看我,说,瘦了。
我说,妈,我饿了。
她放下毛衣,去厨房热饭。
我坐在餐桌前,看她在灶台前忙活,背影有点驼。
我突然说,妈,我跟周戎分了。
她没回头,说,分了好。
我说,你不问为什么。
她说,你半夜回来,眼睛肿着,还用问。
我低头,眼泪掉在桌面上。
我妈端来一碗红烧肉,说,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淡刚好。
我妈坐在对面,说,明天去把东西搬回来。
我说,嗯。
她说,工作呢。
我说,我辞职。
她说,好。
我吃了两碗饭,洗完澡,躺在我以前的床上,被子有太阳味。
我关了灯,黑暗中睁着眼,想周戎现在在干嘛。
他大概在给乔雯发消息,说今天不好意思,说雯雯不懂事。
他大概不会找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回去收拾东西。
周戎不在,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写:我去公司了,你冷静好了给我电话。
我把纸条扔进垃圾桶。
我打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装完。
我拉上拉链,环顾四周,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地方,墙上还挂着我们合照。
我把它取下来,相框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写的:周戎和雯雯,永远在一起。
我拿笔把那行字划掉。
我拖着箱子出门,在楼下遇到周戎的车,他刚从公司回来。
他下车,看我手里的箱子,说,你真要走。
我说,嗯。
他说,就因为昨晚那点事。
我说,周戎,昨晚那点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说,我改。
我说,你改不了。
他说,我让她坐后座。
我说,不是座位的事。
他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是你心里没我。
他沉默。
我拉着箱子往前走,他在后面说,雯雯,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我走到路口,打了一辆车,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
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戎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收回目光,对师傅说,去长途汽车站。
我买了回家的票,坐在候车厅,给我妈打电话,说中午到。
我妈说,好,我去接你。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大厅里人来人往。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群消息,乔雯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坐在周戎副驾的自拍,配文:今天周总顺路送我,开心。
底下有人回:周总对你也太好了吧。
乔雯回了一个害羞表情。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打字,又删了。
我退群,把手机装进口袋。
车来了,我上车,找到座位,靠窗坐下。
车开动,城市慢慢往后退,我闭上眼睛,心里突然轻松了。
我想起我妈说的,分了好。
我也觉得分了好。
车上了高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睁开眼,看窗外田野,绿油油的,远处有山,天很蓝。
我打开手机,把周戎的号码拉黑,把乔雯的微信删了。
然后我给我妈发消息:妈,我回来了,以后都不走了。
我妈秒回:好,妈养你。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
我擦了擦,把手机放好,头靠着窗户,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到站。
我下车,远远看见我妈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把伞,明明没下雨。
我跑过去,抱住她。
她拍拍我的背,说,走,回家。
我拉着箱子,跟她往家走。
路上她没问我周戎的事,只说,你房间我收拾好了,被子晒过。
我说,好。
到家门口,邻居张姨看见我,说,雯雯回来了,瘦了。
我妈说,瘦点好看。
张姨说,周戎没一起回来。
我妈说,分了。
张姨愣了一下,说,分了好,那小伙子看着就不踏实。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进了家门,我闻到饭菜香,我妈做了四个菜,全是我爱吃的。
我坐下,拿起筷子,我妈说,慢慢吃,别噎着。
我点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
吃着吃着,我突然说,妈,我想开个店。
我妈说,什么店。
我说,蛋糕店,我学过。
我妈说,行,妈给你拿钱。
我说,不用,我有存款。
我妈说,那也行。
我吃完饭,去洗碗,我妈拦我,说,你歇着。
我没歇,站在水池边,水流哗哗的,我洗着碗,心里踏实。
下午我去镇上转了一圈,看中一个门面,不大,但位置好,旁边是小学。
我打电话问房东,房东说租金一年两万。
我说,我租。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面前,透过玻璃往里看,空荡荡的,但我觉得能装下很多东西。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我租好了。
我妈说,好,明天我帮你打扫。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周戎,想起那三年,想起副驾,想起呕吐,想起他皱眉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那些事离我很远了。
我转身往家走,路过一家花店,进去买了一束向日葵,抱在怀里。
我妈看见我抱着花回来,说,买花干嘛。
我说,好看。
她笑了,说,是好看。
我把花插进花瓶,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花瓣金灿灿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我妈织毛衣,针线在她手里翻飞。
我说,妈,我给你也买一件。
她说,不用,我有。
我说,那我给你织。
她抬头看我,说,你会吗。
我说,学呗。
她笑了,说,行。
我拿起毛线,笨手笨脚地绕,我妈在旁边教,说,你这样不对,要这样。
我学着她的样子,绕了一圈,成功了。
我妈说,聪明。
我笑了,继续绕,绕了一下午,织出一小片,歪歪扭扭的。
我妈说,挺好,继续。
我把那片毛线放在膝盖上,看着它,心里满满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看到一条新闻,说某公司主管与助理暧昧,被妻子发现后离婚。
我划过去,没点开。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想明天要去买面粉,买烤箱,买模具。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鸟叫声吵醒,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
我起床,穿好衣服,下楼,我妈已经做好早饭,稀饭,馒头,咸菜。
我坐下吃,我妈说,今天去店里。
我说,嗯。
吃完我们出门,走到店门口,我妈掏出钥匙,说,房东给的。
我开门,走进去,里面有一股灰尘味。
我妈说,先打扫。
我拿起扫把,开始扫,我妈擦窗户。
扫到一半,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说,雯雯,是我。
周戎。
我没说话。
他说,你把我拉黑了。
我说,嗯。
他说,你别这样,我们谈谈。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
他说,乔雯辞职了。
我说,跟我没关系。
他说,我知道错了。
我说,周戎,你没错,你只是不爱我。
他沉默。
我挂了电话,继续扫地。
我妈说,谁啊。
我说,打错了。
我妈没再问。
我扫完地,开始擦柜台,擦得干干净净,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店铺,心里有了主意。
我给我以前的同事打电话,问她要不要来帮忙。
她说,你开店了。
我说,嗯,蛋糕店。
她说,行,我周末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外面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叽叽喳喳的。
我想,以后他们会来买蛋糕。
我转身,对我妈说,妈,我想好了,店名叫雯雯蛋糕。
我妈说,行。
我笑了,拿起抹布,继续擦。
擦到下午,店里亮堂堂的。
我站在中间,转了一圈,觉得这地方真好。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新开始。
发完,我关了手机,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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