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到家时,那台车正停在车库最里面,车身黑得发亮,连我爸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旧电动车都被挤到墙角。
我妈站在车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谁的车?”
她没看我,先去擦车门上的一点灰。
“你弟的对象。”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象?”
“嗯。”她把抹布折了两下,“你爸说的。”
我爸从楼道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葱花,笑得像个偷偷藏住糖的孩子。
“你弟找了个对象。”
他说完,又往车里看了一眼。
我把行李箱立在脚边,没动。
车库的门半开着,里面放着几盆长得乱七八糟的绿萝,一把缺了口的塑料椅,还有我小时候用过的铁皮书柜。车太新,放在里面显得不合适,像谁突然把一张陌生人的脸贴进了全家福。
“男的女的?”
我问。
我爸没听清,或者装没听清。
“车里有茶,给你倒一杯?”
我妈从车后座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出半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底浮着一小片茶叶。
“你弟呢?”
“楼上。”
“带对象回来了?”
“人家在楼上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窗帘拉得严实,里面没声音。
我弟贺川比我小五岁,大学没读完就走了。换过几份工作,干过安装,做过展会,后来跟朋友跑车。逢年过节总是最后一个回来,吃完饭第一个走。
我每个月往爸妈的卡里转一笔钱,备注都写得很轻,买菜,添衣,家里用。真正的那笔钱,我单独放着,五十二万,攒了六年。
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怕他们知道以后,日子就会突然变得理所当然。
去年我爸说楼道灯坏了,我给他转了两千。他在电话里说不用,第二天却去把灯换了。后来我问他,他说是物业修的。
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也知道自己喜欢听这种谎。
“车挺贵。”我说。
我妈终于抬头看我。
“你见过?”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贵?”
她说得很平,像随口问了一句菜有没有洗。
我摸了摸大衣口袋里的钥匙。那是我给爸妈配的备用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只掉漆的小鸭子。临出门前,我特意换成了新的,怕被他们看见上面的字。
我爸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站在车前。
“先吃一块,路上冷不冷?”
“爸,你们哪来的车?”
“人家的。”
“谁的?”
“你弟对象的。”
他又笑了。
那笑让我心里发紧。
像一个人终于拿到一张迟到了很多年的入场券,急着把它举给别人看。
“有些人不是怕家里变穷,是怕自己辛苦维持的体面,突然不再被需要。”
我把苹果接过来,咬了一口。太酸,牙根立刻缩了一下。
楼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我爸转身往楼道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你别一见面就问人家做什么的,先吃饭。”
我站在车旁,手指落在车门把手上。
车门没有锁。
里面放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本书,书页边缘卷着,像被人反复翻过。
我没去拿。
楼上有人叫我。
声音不是我弟的。
是个女人。
“贺岚姐,你到了吗?”
我抬头。
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02
叫我的女人姓林,名字叫林蔓。
她下楼时穿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端着我家那只掉了把手的茶杯。她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先低头看了看杯子。
“这个杯口有点裂。”
“用不坏。”我妈说。
“我不是嫌弃。”林蔓立刻补了一句,“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这种杯子,缺了口继续用。”
她说话很快,说完又停一下,像总怕别人误会。
我弟跟在后面,脸色比平常认真。
“姐,这是林蔓。”
“你好。”
“你好,贺岚姐。”
她伸手,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白痕,像是以前被什么东西勒过,已经淡了。
我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车是你的?”
“嗯。”
“新买的?”
林蔓看了我弟一眼。
我弟低头剥橘子,剥得很慢。
“以前的。”她说。
“看起来不像。”
“外面看起来都不像。”她笑了一下,“里面其实挺旧。”
我没接话。
我妈端菜出来,喊我去厨房帮忙。我进门时,听见我爸问林蔓:“你吃不吃葱?”
“不吃。”
“贺川也不吃,都是小时候惯出来的。”
我弟在旁边说:“我吃。”
我爸愣了愣。
“你什么时候吃了?”
“工作以后。”
“哦。”
这句哦落下来,轻得很。
厨房里,锅里的汤开了,盖子被顶得一跳一跳。我妈把火调小,从柜子里取出四只碗,又添了一只。
我看着那只多出来的碗。
“她也住这里?”
我妈把勺子放回汤锅里。
“今天住一晚。”
“你们以前见过?”
“见过几次。”
“几次是几次?”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车都开到车库了,人还不能问。”
我妈把汤端出去,没接我这句。
桌上摆着六道菜,都是我爸妈平时舍不得做的。清蒸鱼、炖排骨,还有我弟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藕片。林蔓坐在我弟旁边,筷子拿得很规矩。她没动鱼,先给我爸夹了一块藕。
我爸笑着说:“不用不用,我牙不好。”
“那我给您挑软的。”
“你别惯他,他现在连苹果皮都让人削。”
“爸。”我弟开口。
“怎么了,不能说?”
我把筷子放下。
“所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弟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
林蔓把那瓣橘子放回盘子里。
“姐,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那哪一步了?”
“吃饭这一步。”我妈说。
我看着她。
她低头给我爸盛汤,勺子在碗沿碰了一下。
我弟终于抬头。
“姐,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一回来就像在审人。”
“我审谁了?我只是问问。车是她的,住进来了,爸妈也知道,你们总得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干什么?”
“我是你姐。”
“你是我姐,不是我领导。”
我爸把筷子放下。
“吃饭。”
我笑了。
“你们现在挺齐心。”
林蔓突然开口:“贺岚姐,我知道你不放心。”
“我没说不放心。”
“你脸上写了。”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后悔,手指在桌下揪住了毛衣边。
“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只是……我以前也总觉得,别人一对我好,就会有一天来收回去。”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弟把剥好的橘子推到她面前。
她没吃。
我爸忽然问:“你那笔钱,还放着吗?”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我爸似乎没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去夹鱼,鱼刺扎在筷子上,他夹了两次没夹起来。
我妈伸手替他挑掉。
“什么钱?”我弟问。
“爸,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爸抬眼,表情有一瞬间的慌。
“我就随便问问。”
我把筷子放下。
饭桌上的汤还在冒热气,没人再说话。
我看着那辆停在车库里的车,忽然觉得它不是林蔓开来的,是有人特意开来,让我看见的。
“家里人问你过得好不好,往往不是关心,是在确认你还剩多少力气可以拿出来。”
我妈把一块鱼肉夹进我碗里。
“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动。
林蔓低头把橘子皮一点一点撕成细条,撕得很慢。
03
饭后我去了阳台。
阳台很窄,晾衣杆上挂着我妈洗好的床单,床单夹住了一只袜子,袜口朝下,滴水滴得很慢。
我弟跟出来,手里拿着两杯热水。
“你喝不喝?”
“你妈说的那笔钱,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们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么?”
“别装。”
他把一杯水放到窗台上,另一杯握在手里。热气往上冒,他的眼镜片起了一层白雾。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要动你的钱?”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了。”
“你们今天都挺会看脸。”
“那你说。”
我看向楼下。那辆车停在车库口,车灯边缘映着一小块白墙。
“林蔓家里做什么的?”
“普通人。”
“普通人能开这种车?”
“她自己的。”
“你买不起?”
“我没说买不起。”
“那就是你买的。”
“也不是。”
我转过头。
“到底是谁的?”
“她的。”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去年。”
“去年到现在,够你们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
“带回家,住一晚,开车过来。”
我弟沉默了一会儿。
“她来过三次。”
“妈说几次?”
“四次。”
“你们连这个都没说一样。”
他靠着栏杆,拇指反复抠杯盖上的小凹槽。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回家,只要带个女人回来,爸妈就会把什么都给我?”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爸一听见车,就会笑得像捡了便宜?”
“他确实在笑。”
“那是因为他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我终于不是一个人。”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菜淡了。
楼下传来我爸的声音。
“贺川,那个箱子放哪儿?”
我弟朝楼下看了一眼。
“我去。”
“你还没说完。”
“说什么?”
“林蔓是谁。”
“对象。”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把水杯放到窗台上,杯底磕在玻璃上。
“她是她。她不是来要爸妈的房子,也不是来接手你的钱。”
“我没提房子。”
“你心里提了。”
我笑了一下。
“我辛苦攒的钱,凭什么不能提?”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爸妈?”
“告诉他们干什么?”
“你不是想让他们知道吗?”
“我不想。”
“你每次转钱,都让妈拍照给你看。”
“那是怕她记错。”
“你每次回去,都要检查煤气、门锁、药盒、冰箱。”
“那是习惯。”
“你把备用钥匙放在公司抽屉里,隔两个月换一个位置。”
我看着他。
“你翻过我东西?”
“我见过。”
“什么时候?”
“你上次睡客厅,我去拿充电线。”
“你怎么知道钥匙在那儿?”
“钥匙圈上有个掉漆的小鸭子,太明显了。”
我手指一紧。
那只小鸭子我已经换掉了。
我弟没有再说,转身去搬楼下的箱子。
我站在阳台上,听见林蔓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叔叔,这个别放车里,书会受潮。”
我爸说:“放车里也没事,反正你们年轻人看得快。”
林蔓说:“不是我的书,是贺川的。”
我弟接了一句:“我的书你都看完了?”
“没有,第三本没看。”
“第三本你别看。”
“为什么?”
“里面夹着东西。”
“什么东西?”
“旧票根。”
“票根也不能看?”
“不是票根,是……”
声音断了。
我回到客厅,林蔓正把那只浅灰色帆布袋放到柜子顶上。她看了我一眼,手指在袋口停住。
“姐,你要不要喝点水?”
“你们车里为什么放书?”
“他搬东西。”
“车里还有什么?”
“没什么。”
“你回答得很快。”
她抿了抿嘴。
“我怕你又问。”
我弟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箱。
“姐,别问了。”
我转身看他。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都不看我?”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梨。
她把梨放到桌上,擦了擦手。
“你弟不是今天才有对象。”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去年就有了。”
“你们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低头看着那碟梨,像在挑哪一块比较甜。
“你那时候忙。”
“忙就不用告诉我?”
“你在电话里说过,家里有什么事等你周末回去再说。后来你周末也没回来。”
这话没重,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桌面。
我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
没熟透,硬得很。
林蔓忽然对我说:“姐,你别把车当成问题。”
“那它是什么?”
“一个误会。”
“我还没说它是问题。”
“你已经看了它二十七次。”
她说得太准,我反而没法反驳。
“最难堪的不是家人看见你的秘密,是他们早就看见了,却一直陪你假装没有。”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问:
“明天早上吃面,放不放辣椒?”
没人回答他。
他又问了一遍。
04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
客厅的灯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她把一件旧毛衣翻过来,又翻回去,袖口那根松掉的线头一直没剪。
“你怎么醒了?”
“年纪大了,睡不着。”
“你才多大。”
“比你大。”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一会儿,我盯着开关,忘了按掉。
我妈进来,把火关了。
“你别把厨房烧了。”
“我没那么糊涂。”
“那你昨晚为什么把盐放进冰箱?”
我回头看她。
她指了指冰箱门上的小碟子。
“你弟拿出来的。”
我没说话。
我妈坐到餐桌边,开始择豆角。她把坏的掐掉,好的堆在一起,动作很快。
“你爸知道你攒钱。”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他怎么知道的?”
“你给我打电话那次,忘了挂。”
我看着她。
“你们偷听我?”
“不是偷听。电话没断。”
“我说了什么?”
“你说,先攒够五十万,再攒两万,凑个整。”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
“你们为什么不问我?”
我妈低头择豆角。
“问了,你会怎么说?”
“我会说这是我的钱。”
“那不就完了。”
“你们可以告诉我不用攒。”
“你会听吗?”
我没回答。
我妈把豆角装进盆里,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花溅到她袖子上。
“你爸说,别动你的钱。”
“他不是昨晚还问吗?”
“他问的是你还剩多少力气。”
我看着她。
她把水关小,接着说:“你从小就这样。别人夸你能干,你就什么都接。你弟小时候打碎了玻璃,你替他挨骂。你上班以后,家里换灯、修门、买东西,你都抢着做。别人说你孝顺,你就不敢停。”
“我没那么伟大。”
“我知道。”
这句话很轻,却让我抬起头。
我妈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段,丢进盆里。
“你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你想当这个家里最有用的人。”
我没说话。
“有用的人,家里才不会把她放到门外。”
我妈说完,起身去拿盐。她的拖鞋一只高一只低,走路时脚跟总要多落一下。
我弟和林蔓从楼下上来。
林蔓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色不太好。
“车坏了?”
我问。
“不是。”她看了我弟一眼,“后面那块玻璃裂了。”
“怎么裂的?”
“搬东西时碰到了。”
我弟说:“我赔。”
“你拿什么赔?”
林蔓话一出口,自己先停住。她看了看我,改口说:“我是说,先别急着处理。”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车开不走了?”
“能开。”林蔓说。
“那就好。”
我盯着他手里的钥匙。钥匙圈上系着一条蓝色布带,边缘已经磨白。
“爸,你什么时候会开这种车了?”
“我不会。”
“那钥匙怎么在你手里?”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
“林蔓给我的。”
“为什么给你?”
“她说以后家里有事,叫我帮忙看着。”
“爸,你连电动车都骑不稳。”
“那我看着,不开。”
我接过钥匙,看到钥匙背面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胶布上写着两个字:旧门。
我弟伸手想拿回去。
“别碰。”
“为什么?”
“车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
林蔓站在门口,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弟张了张嘴。
这时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箱子摔在地上。接着有人喊:“叔叔,您别搬了。”
我爸急忙往楼下走。
我跟下去。
车后门开着,地上散着几本书、一个旧收音机、一床叠好的薄被,还有我小时候那只缺耳朵的布熊。
我蹲下去把布熊捡起来。
它的肚子被拆开过,针脚很粗,里面塞着几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刚要打开,我妈一把按住我的手。
“别看。”
“这是什么?”
她没回答。
我弟站在车后,脸色难看。
“姐,别在这里翻。”
“你们把我的东西搬上车?”
“不是你的。”
“这只熊是我的。”
“里面不是。”
我把纸抽出来。
第一张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小岚不用寄,家里够。
第二张是我妈的字:别告诉她,她一知道就要回来。
第三张只有一行。
“她存的是她的,别让她把自己也放进来。”
车库里很安静。
我弟伸手要拿,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早就知道。”
我爸看着我,脸上的笑没了。
“知道。”
“所以这辆车,是你们拿我的钱买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林蔓走到我面前,拿过那几张纸。她的手在发抖,纸边被她捏出一道皱痕。
“车是我的。”
“我知道。”
“不是,你不知道。”她说,“这车不是给我开的,是给你爸妈用的。”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林蔓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没有接。
她就放在车盖上。
“我以前开这车跑长途。车里有一套折叠桌椅,后面还能放东西。叔叔阿姨不想搬去你那边,也不想把老房子空着。他们想在城郊租一个小院,种菜,养几只鸡。你爸会修东西,你妈会做饭。车是我借给他们用的。”
我看向我爸。
“你们要搬走?”
“不是搬。”我爸说,“去住一阵。”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回来。”
“我回来不好吗?”
“你回来就会把什么都安排好。”
我妈接过话:“你会说那里不安全,屋子不方便,路不好走。你会把我们接到你家,给我们买一堆用不上的东西。然后你回去上班,隔三天打一个电话。”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忽然蹲下去捡那几本书。他腰弯得很慢,捡到最后一本时,喘了一口气。
“这钱别再攒了。”
“我攒不攒是我的事。”
“那你别拿它证明你是个好女儿。”
我妈叫了他一声。
他低头拍了拍书上的灰。
“我不是说你不好。”
林蔓站在旁边,轻声说:“他昨晚还练了半天,想把这句话说得不伤人。”
我爸瞪她。
“你少说两句。”
“您练得也不太好。”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眼泪掉进了那只缺耳朵的布熊里。
我没有擦。
“我不是怕你们花掉我的钱,我是怕你们用不上我以后,还愿意把我留在家里。”
我妈伸手想碰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躲她。
是怕一碰,就会在车库里哭得太难看。
05
我在车库里坐了很久。
我爸把那几本书重新装进帆布袋,装到第三本时,忽然停下来,从书页里抽出一张旧车票。
“这个还要吗?”
我弟说:“不要了。”
林蔓说:“你上次说要留着。”
“我现在改主意了。”
“你怎么总改主意?”
“人会变。”
林蔓把车票接过去,夹进自己的书里。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我妈端来一碗面,放在车盖上。面条已经坨了,葱花浮在表面,像一小块小小的水草。
“先吃。”
“我不饿。”
“你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半个梨。”
“我吃了苹果。”
“那是昨天。”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
我爸在旁边擦车,擦到后视镜时,动作忽然停了。
“你说这车贵不贵?”
林蔓说:“现在不贵。”
“你昨天还说贵。”
“昨天说的是新车贵。”
“你这车不是新车?”
“不是。”
我抬头看车身。
林蔓抿着嘴笑了一下。
“它以前是家里用的旧车,后来一直放着。我拿来改了里面,外表看着唬人。”
我弟接话:“姐,你昨天盯了二十七次,是不是觉得我们偷偷过上好日子了?”
“我没有。”
“你有。”
“你数得挺清楚。”
“她数的。”他指了指林蔓。
林蔓立刻低下头。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因为你看起来像要把车门卸下来检查。”
“我有那么夸张?”
“有。”
我又笑了一下。
这次没有掉眼泪。
文件袋里是一个小院的照片,照片很普通。两间平房,一口井,院墙边长着一排竹子,门口有一张掉漆的木桌。
还有一张纸,写着几项安排。
屋顶要补,窗户要换,厨房的水龙头要修。字是我爸写的,后面有人用蓝色笔添了几句:菜园可以种葱,门口需要装灯,冬天要留一间屋给贺岚。
我盯着最后那行。
“为什么给我留房间?”
我爸把抹布搭在车顶上。
“你不是总说想回家住几天。”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小时候说过。”
“小时候说的话也算?”
“算。”
我妈说:“你每次走的时候都回头看。”
“我那是忘了东西。”
“你十次有八次没忘。”
我低头继续吃面。
面已经凉了,还是很咸。我妈没放多少盐,她总是这样,觉得没味道就多撒一点,撒完又不肯尝。
“这钱,”我说,“你们真没动?”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要是知道我们不缺,你还会攒吗?”
“不会。”
“那不就好了。”
“你们是故意让我以为你们缺?”
我妈把盆里的衣服重新拧了一遍。
“也没有故意。你问,我们就说够用。你不问,我们也不主动解释。”
我看向她。
“那你们接受我转的钱?”
“有时候收。”
“为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你转过来的时候,声音是松的。”
“什么叫声音是松的?”
“你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我把筷子放下。
“所以你们收钱,是为了让我心安?”
“不是。我们也确实用过。”
她说得坦白。
“你爸换过门锁,我买过冬衣,你弟那次回来没地方住,也花过。后来你问得细,我们就不敢动了。”
“你们怕我?”
我爸在车旁说:“怕你一边说不用,一边晚上睡不着。”
这句话让我没法接。
我弟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我掌心。
不是家里的钥匙。
是一把小院的钥匙,钥匙圈上挂着那只掉漆的小鸭子。
“这不是我的。”我说。
“是你的。”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去年。”
“你把我的钥匙换掉了?”
“你自己换的。你换成新的以后,旧的放在抽屉里。我拿走了。”
“拿去干什么?”
“配了一把。”
“你也想让我去住?”
“不是。”他看了看林蔓,“是她说,家里每个人都得有钥匙。”
林蔓解释:“我不喜欢别人进自己家还要敲门。”
“那里不是你的家。”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给你留一把。”
我握着那把钥匙,钥匙圈上的漆掉得厉害,摸起来有些扎手。
我弟忽然说:“姐,车不是我对象给我买的。”
“我知道了。”
“她也不是因为车才跟我在一起。”
“我没说她是。”
“你心里说了。”
我抬眼看他。
他像是准备了很久,终于把话说出来。
“她是我对象。她家里知道,我爸妈也知道。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听见家里有事,第一反应都是处理,不是听。”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你弟说得不好听。”
“但是真的。”我妈说。
我弟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
“我本来想等你回来的时候说。后来林蔓说,先别急。她说你一看到车,就会把所有事都想成我们在分家。”
我看向林蔓。
“你倒是了解我。”
“我不了解。”她说,“我只是见过自己以前的样子。”
她把手腕上的那道白痕往袖子里藏了藏。
“我以前也以为,只有先证明自己有用,别人才能把门留给我。”
没人接话。
我爸拿起车钥匙,试着按了一下。
车灯闪了两下。
他笑了。
“这个我会用。”
我说:“你别乱按。”
“我就按一下。”
“坏了怎么办?”
“坏了找林蔓。”
林蔓说:“找贺川。”
我弟说:“找我姐。”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那辆车并没有那么贵。贵的是他们把一把钥匙留到现在,谁都没催我接。
“他们不是把我排除在家门外,而是怕我一进门,就又开始替所有人活。”
我把小院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一次,没有藏起来。
06
小院最后没有马上去住。
我爸说屋顶还得再看看,不能一场雨就漏。说完又补了一句,他不是怕麻烦,是怕我妈把盆放在床头接水。
我妈说他年轻时修屋顶也没修好过。
林蔓把车开去换玻璃,临走前站在门口问我:“姐,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不去。”
“那我给你带杯茶。”
“我不喝茶。”
“你昨天喝了三杯。”
“那是你们家茶不好喝,我想确认一下。”
她愣了一下,笑了。
我弟送她下楼,走到车库口又回头。
“姐,你下午别走。”
“我有事。”
“什么事?”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小时候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别把整个房间搬空。”
“我只拿我的。”
“那也够多。”
我回到二楼,推开以前的房门。房间里堆着我妈晒干的被子,还有我上学时留下的书。书架最上面放着一个旧铁盒,里面是发卡、纽扣、几张已经褪色的贴纸。
我坐在地上,一件一件往纸箱里放。
放到那只缺耳朵的布熊时,我停住了。
它的肚子被重新缝好,针脚歪歪扭扭。里面那几张纸不见了,只剩下一小块旧棉花。
我弟站在门口。
“你妈说你不吃午饭。”
“她怎么不自己进来?”
“她怕你嫌她烦。”
“她什么时候怕过?”
“她怕你嫌她烦很多年了。”
我把布熊放进箱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你喜欢林蔓的?”
“你问得像公司谈话。”
“我做过人事,习惯了。”
“我没说喜欢她。”
“你都带回来了。”
“带回来不代表什么。”
“那代表什么?”
他靠着门框,想了一会儿。
“代表我想让她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不知道。”
他看向窗外。
楼下,我爸正用一根竹竿挑晾衣杆上的床单,怎么也挑不上去。我妈在旁边说他别逞强,他说再来一次。
“你是不是怪我没早点告诉你?”我问。
“没有。”
“你有。”
“我怪你总是最后一个回来。”
我手里的书没放稳,掉在纸箱边上。
“我不是每次都能回来。”
“我知道。”
“那你还怪?”
“知道和不怪是两回事。”
他说完走进来,把那本书捡起来。书页里掉出一张旧车票,落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他先一步拿走。
“这个林蔓的。”
“你们去过哪儿?”
“很多地方。”
“比我多?”
“肯定比你多。”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从她不嫌我车里有味道开始。”
“什么味道?”
“机油味。”
“她不嫌?”
“她自己车里也有。”
我笑了一下。
他把车票夹回书里。
“姐,你别把那五十二万全放在爸妈身上。”
“我知道。”
“你给自己留点。”
“我留了。”
“留多少?”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学爸的。”
“我爸问的是你还有多少力气。”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我的纸箱里。
我翻开,里面是小院的记录。哪块地种什么,哪扇窗需要换,爸妈喜欢哪种灯,甚至写着我妈晚上睡觉会踢被子。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贺岚回来时,别让她睡客厅。”
我合上本子。
“你写的?”
“林蔓写的。”
“她怎么知道我总睡客厅?”
“你妈说的。”
我把小本子放在膝盖上。
楼下忽然传来车声。
林蔓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白色保温杯。她进门时先换鞋,鞋尖朝外摆得很整齐。
“给你的。”
“我说我不喝茶。”
“不是茶,是热水。”
“那你还说给我带杯茶。”
“我说错了。”
她把杯子放到我面前,坐在地板上。
“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辆车,我不会一直开到叔叔阿姨这里。等小院弄好,我会把车留在那边。你要是回来,直接开。”
“我不会开。”
“可以学。”
“我不学。”
“你会学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煮糊的面都能吃完。”
我看着她。
她从毛衣袖口里抽出一根线,绕在指头上。
“我不是想讨好你。我只是觉得,家里的钥匙不能只给一个人。”
我低头看那把小院钥匙。
“你也有?”
“有。”
“我弟也有?”
“有。”
“我爸妈呢?”
“他们有两把。”
“为什么?”
“他们不会保管,已经弄丢过三次。”
我忍不住笑出声。
楼下我爸喊:“林蔓,车里那箱书要不要搬上去?”
“不用了,放着。”
我妈接着喊:“贺岚,你的被子晒好了。”
我站起来,抱起纸箱。
走到楼梯口时,我爸正弯腰给车轮旁边塞一块木板,防止车往后滑。他动作慢,嘴里还念叨着车库地面不平。
我把纸箱放到柜子上。
“爸,下午去小院看看。”
他抬头。
“你去?”
“我看看。”
“不是答应住。”
“我没答应。”
“看看也行。”
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我妈把晒好的被子抱过来,放在沙发上。她拍了两下,灰尘很轻地落下来。
我走过去帮她把被角抻平。
她没有说谢谢。
我也没有。
晚上我准备回城里,走到车库门口,发现那辆车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串钥匙。
一把是小院的。
一把是我爸妈家的。
还有一把,钥匙圈上挂着那只掉漆的小鸭子。
我爸坐在驾驶位上,手搭着方向盘,认真地研究车里的按钮。
“你会开吗?”
“会。”
“你别乱动。”
“我就看看。”
“看也别按。”
“知道了。”
我站在车门外,伸手替他把安全带拉过来。
他不太习惯,扭了两下没扣上。
我俯身帮他扣好。
他低头看着安全带,忽然说:“这个挺好。”
“什么?”
“以后你回来,不用敲门。”
我把车门轻轻关上。
车里的人看不清了,只剩下我爸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
我妈在楼道口叫我名字。
林蔓把保温杯塞进我手里。
我弟站在旁边打哈欠,说他明早要早起。
我把小院钥匙挂到自己的钥匙圈上,和家里的那把挨在一起。走了两步,听见车库里传来我爸按错按钮的声音,车灯亮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骂他。
“家不是等我有空才给我留门的地方,是我不再证明自己,也有人替我把灯按亮。”
我后来还是把那五十二万留着,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会取出一点,买两盆不太好养的花,送到小院门口。至于那辆车,周末偶尔会停在我家楼下,车里有人等我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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