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的那天下午,办公室的空气都是凝固的。
我坐在工位上,手机银行的通知弹出来,数字清清楚楚,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五毛。
隔壁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陈哥,你猜我拿了多少。
我没说话,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那个数字刺得我眼睛疼,一百五十六万。
小周是去年才来的新人,业绩排在我后面,差着老大一截。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同情,说陈哥你别多想,可能财务算错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抽屉里的客户资料整理好,说没算错,数字很清楚。
整个下午我一句话没说,把去年一整年的签单记录调出来,一笔一笔核对,每一单的提成比例我都记得,加起来应该拿多少,心里有数。
我没去找主管,也没去敲财务室的门。
我照常下班,路过主管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正跟小周说话,笑声传出来,很响。
我走过去,没停。
第二天上班,主管在晨会上点名表扬了小周,说他是去年最大的黑马,希望大家向他学习。
散会的时候他叫住我,说陈立军,你去年辛苦了,今年继续加油。
我说好。
然后从那天起,我开始一单都不签。
客户打来电话,我接,聊,报价,然后说您再考虑考虑,不着急。
有意向的客户约见面,我去了,聊得热络,合同都摊在桌上了,我说您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这事不急。
主管一开始没察觉,以为我只是年后淡季正常调整。
到了三月,他坐不住了,晨会结束后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最近怎么回事,好几个大客户都反馈说你有意签,怎么最后都没动静。
我说客户觉得价格还能再谈,我让他们再想想。
主管皱眉头,说陈立军你去年不是这个风格,你去年追单追得紧,客户跑不掉。
我说去年是去年。
四月,五月,我依然一单不签。
公司里的风向开始变了,有人私下说销冠是不是江郎才尽了,有人说我是不是想跳槽,还有人说我跟主管闹矛盾了,故意撂挑子。
我没解释,每天照常打卡,照常坐在工位上,客户电话照接,只是从来不在合同上落笔。
主管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但他说不出什么,因为我的客户维护记录写得比谁都详细,回访电话打得比谁都勤,只是没有成交。
六月末,公司年中总结会。
我的名字排在倒数,销售榜上垫底,整个部门的人都在看我。
主管在台上说,今年上半年个别老员工状态不好,希望大家引以为戒,公司不养闲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散会后,小周跟在我后面,说陈哥你没事吧,要不我去帮你跟主管说说。
我说不用。
七月的第一个工作日,主管终于来找我了。
他没在办公室谈,把我叫到楼下的咖啡厅,点了两杯美式,推给我一杯。
他说陈立军,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没什么意思。
他说你从三月份到现在一单不签,你知道你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吗,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说,别用这种方式。
我把杯子放下,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王主管,我去年签了三千七百万的合同,按公司制度,我的提成应该是多少,你比我清楚。
他愣了一下,说年终奖的事是公司定的,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没来找你。
他说那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报复公司,还是在报复我。
我说我谁也没报复,我就是想歇歇。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说陈立军,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也得体谅我,公司有公司的考量,你的业绩大家都看在眼里,明年我一定帮你争取。
我说不用明年。
他问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页面,递到他面前。
那是今年三月份,公司内部系统的一份文件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去年年度销售冠军额外奖励两百万,名单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这份文件在系统里存在了不到三天就被删了,但我截图了。
主管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伸手想拿手机,我收回来。
他说你从哪弄到这个的。
我说系统里有备份,你删了前台,后台还在,我找了技术部的老张,他帮我恢复的。
他的手开始抖,咖啡杯在桌面上碰出清脆的响声。
他说陈立军,你冷静点,这事我们可以谈。
我说我不需要谈,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额头上渗出汗珠。
我说那份文件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为什么最后钱到了小周账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说王主管,这个七月我一单都不会签,八月也不会,九月也不会,直到你把这件事给我一个交代。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手撑着桌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外面太阳很大,我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
我知道他会来找我的,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
当天晚上十一点,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陈立军,明天早上九点,公司会议室,总经理要见你。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到了公司,看见总经理的车停在楼下,心里踏实了。
我走进会议室,总经理坐在主位上,主管坐在旁边,脸色灰白。
总经理示意我坐下,然后开口说,陈立军,你的事我听说了,那份文件我也看了,确实是公司内部流程出了问题。
我没说话。
总经理继续说,该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这个你放心,另外,王主管在这个事情上的处理方式有问题,公司会做出调整。
主管的头低着,手在桌下绞在一起。
我看着总经理,说钱的事是小事,我要的是个说法。
总经理说你说。
我说去年我签的每一单,提成比例我都算过,我该拿多少钱,心里清清楚楚,年终奖的事我本来不想闹,但你们不该把我的钱给别人。
总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确实是王主管的操作失误,他当时把名单报错了,公司审核也没发现,责任在我们。
我说那我的钱什么时候到账。
总经理说今天下午。
我站起来,说谢谢,那我先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主管叫住我,声音发颤,说陈立军,你等等。
我回头看他。
他说你从三月份就开始准备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那份文件的事,你故意一单不签,就是为了等今天。
我没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手机银行弹出一条通知,数字后面多了两个零。
我数了数,该到账的钱,一分不少。
小周在工位上转过头来,说陈哥,你收到没。
我说收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陈哥,对不起。
我说跟你没关系,你也是被推出来的。
他没再说话,转回去,肩膀微微塌下去。
主管第二天没来上班,听说请了长假。
一周后,公司发了内部通知,王主管因个人原因离职,销售部由总经理暂代管理。
我照常上班,照常签单,七月的最后一天,我签了一单大客户,整个办公室都听见我在电话里说,合同我下午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窗外太阳很大,蝉鸣声一阵一阵的。
我想起去年冬天,为了追那个客户,我在对方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冻得手脚发麻。
那单签下来的时候,主管拍着我的肩膀说,陈立军,你真是咱们公司的宝贝。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大概就已经在打算了。
不过没关系,钱要回来了,道理也讲明白了,日子还得继续过。
我把桌面收拾干净,关了电脑,下班。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看见主管的车停在那里,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他说陈立军,我栽在你手里,我认了,但我问你一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说你第一次在晨会上表扬小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业绩不如我,凭什么拿那么多,后来我查了系统记录,发现文件被改过。
他苦笑了一下,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心细。
我说不是心细,是我信不过你。
他没再说话,摇上车窗,发动车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心里很平静。
七月的最后一天,我签了那个大客户,公司群里炸了锅,总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陈立军不愧是销冠,任何时候都不能小看。
我没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半只烧鸭,一瓶啤酒。
老婆问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说钱要回来了。
她没多问,只是把烧鸭切好,摆在我面前,说那就多吃点。
我坐在餐桌前,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觉得这半年的憋屈,总算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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