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四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震得那块木板跟着响。我摸黑抓过来,屏幕上是个不认识的号。
"你车挪一下。"
男人的声音,压着火。背景里有一点动静,很轻,像谁咳了一声,又像塑料袋在蹭。
我说你哪位。
"地库。你那车别着我车头了,喇叭按了十来分钟。"
我坐起来摸拖鞋。窗帘缝里还是黑的。我披了件外套下楼,电梯里就我一个,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
地库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盏,人一过去又灭。他那辆黑色大车横在通道上,车头朝外,尾灯还亮着。他站在驾驶座门边上,个子比我高半头。
"我停自己位子上。"我说。
"后轮压线了。"他抬了抬下巴。
我过去看。后轮确实压了一点白线,就那么一点。
我没再说话,上车,点火,倒进去。倒车影像里他那两条腿站着,一动不动。我倒好,熄火,下车。他上车,倒出去,从坡道上走了。他没说谢谢,我也没说别的。
我不是气他四点叫我挪车。我是气我自己,被人四点叫起来,第一句话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姓王,叫王素梅。四十岁之前在城西石材市场扛料,一袋水泥两只手拎,工地上的人都喊我王哥。搬进望江里以后,物业老张跟着喊,喊顺了嘴,我也就应了。喊到后来,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个女的。
回楼上四点二十。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一直坐到窗帘缝里透出白。
那天上午我把车卖了。
车是前年买的二手,一个月动不了两回。去铺子我骑电动车,十来分钟。留着也就是图个踏实,好像有辆车,日子就没塌到底。
收车的是老吴介绍的人,穿件夹克,手里一串钥匙。他绕着车看了一圈。
"王姐,车况挺好,真卖啊。"
"卖。"
"再开两年没问题。"
"卖。"
他就不问了。手续在他手机上点了一阵,钱的事一句带过。中午他把车开走,尾灯拐过路口,我在小区门口站着看了会儿。车里的东西早上就掏干净了:一副线手套,一把伞,半包纸巾,全塞在一个塑料袋里。
我上楼,翻出铺子的钥匙。钥匙串上还挂着我爸留下的一个铁环,磨得发亮。
02
下午我又下了一趟地库。
车位空着。水泥地上有一小块深色,是我那车漏油留下的,形状像片叶子。我蹲下看了一眼,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老张推着拖把车从坡道那边过来,桶里的水晃荡。
"王姐,你车呢。"
"卖了。"
他愣了一下。"卖了?好好的卖它干啥。"
"不常开。"
"哦。"他把拖把往桶里杵了两下,"那你这位子就空着了。"
"空着。"
他没走,站在那儿。老张管这片地库快八年,谁家车几点走几点回他都门儿清。
"周建军这两天打车走的。"他说。
"哪个周建军。"
"就那个黑车的,你斜对面。"他朝那边努努嘴,"今天早上七点半在门口等车,我看他脸都黑了。"
我没接话。
"他那天四点是去接人。"老张说,"他跟我说他妈来了,从老家坐了一宿车。"
"哦。"
"他妈来了,他倒是不开车了。"老张自己笑了一声,推着桶走了。拖把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很响。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早上那通电话里那一声,很轻。我当时以为他在车里抽烟。
我那车位上还掉着一小截粉笔头,不知道谁画的。我用鞋尖把它踢到边上。
03
第二天我去了铺子。
铺子在云栖路,一间门脸带后面一个院子。我爸做了三十多年石头,招牌上"王家石作"四个字是他自己刻的,"家"字那一撇歪了。他走了一年,招牌我没换。
现在接的都是小活。谁家院门口要一对石墩,谁家老人过寿要个摆件,园林队偶尔要几块景观石。石头重,我一个人搬不动,就雇人。日子不算宽裕,也不算过不下去。
上午来了个客户,要门口摆的景观石,我给他量了尺寸,他嫌贵,走了。老吴在隔壁喊我,说他家煤气灶点不着火,让我帮着看看。我过去拧了两下,好了。
中午我妈打电话来。
"吃饭没有。"
"吃了。"
"你爸那对东西,你别卖啊。"
"谁说要卖。"
"没卖就行。"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挂了。
那对东西在院子西边,用油布盖着,底下垫着两根方木。我走过去,把油布掀开一角。
两只石象,一公一母,半人高,青灰的石头,底座敦实,鼻子卷着,眼睛是两道浅浅的刻线。我爸刻的。去年夏天接的活,说是给一个单位门口摆,定钱收了,后来没来拉。他刻了一个夏天,秋天他走了,活就搁下了。
我一直没动它们。不是舍不得,是嫌。嫌它们占地方,嫌它们落灰,嫌它们一进院子就把人的眼睛往那儿拽。
太阳斜进来,照在象背上。我伸手摸了一下,石头是凉的。摸到右边那只耳朵后头,指头上有点不对劲——那儿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平,像是被人拿砂纸磨过。
我站着看了会儿,没看出来什么,把油布盖回去了。
工具箱还在墙角,最上面那把凿子柄上缠的胶布发黑了。我没扔,也没用。
我今年四十三,一个人住望江里六号楼。客厅那张沙发是我爸走那年买的,坐下去会陷。我妈提过好几回让我搬回去跟她住,我说铺子在这边。她说铺子又不是家。
我妈说铺子又不是家。可我这十几年,人是活在铺子里的。
我爸刻石头的时候不说话,一坐一下午,凿子敲得慢,一下一下,跟数数似的。他手上有老茧,摸我头的时候扎人。
04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十一点躺下,一点多还醒着。楼下有辆电动车过去,报警器响了两声又停。我起来穿了衣服,骑车去了铺子。
院子里那盏灯是黄的,一开,虫子往灯上撞。我把油布整个掀下来,堆在墙根。
然后我找了块抹布,打了一桶水,蹲下来擦。
从鼻子擦到耳朵,从耳朵擦到背,从背擦到底座。石头缝里的灰是黑的,抹布一过就是一道泥。水凉,手一会儿就麻了。我换了两回水。擦到后半夜,桶里的水浑得看不见底。
我没哭。就是擦。擦完一只擦另一只。
擦到右边那只耳朵后头,我手指头又碰到那块平的地方。院里的灯暗,看不清。我摸了半天,摸出两道浅浅的沟,横着,像没刻完的字。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抹布扔了,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那两根方木发呆。隔壁老吴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声了。
天亮以后我打了个电话叫吊车。
师傅来得挺快,开着带吊臂的车,下来两个人。他们掀开油布看了看。
"放哪儿。"
"望江里小区,地库。"
"这俩?"他拿手比了比,"八吨打不住,得九吨。"
"差不多。"
"你放车位上?"
"嗯。"
"这玩意儿比你车宽。"
"我知道。"
装车装了一个多小时。到小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老张跟着跑前跑后,问我要不要报备。我说报吧。他拿着本子记,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石象落在我那块空车位上,头朝里,屁股朝外。左边那只耳朵挨着柱子,右边那只鼻子伸出去一点,压过白线,伸进通道。
吊车师傅收了家伙,点了根烟。
"大姐,"他说,"你这是跟谁较劲呢。"
我没接话。
05
五天里,那两只象就站在那儿。
我每天上下班从旁边过,看都不看。第三天早上我看见石象鼻子上有一小片白,是鸟屎。我没擦。
第五天晚上八点多,手机在桌上震。业主群里有人说话。
周建军:王哥,你车位上那8吨石象能挪开吗。
隔了十几秒,又一条。
周建军:我实在出不来了。
群里没人说话。过了两分钟,老张发了个问号。又过了会儿,有人问哪来的石象。再往后,周建军他媳妇在群里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说家里老人刚来,实在腾不开。
我坐在桌边,看着"王哥"那两个字。群里的人都跟着他这么叫我,叫了两年,我也就应了。
我下楼。
地库的灯还是走两步亮一盏。他那辆黑车斜着卡在通道里,车头离石象的鼻子大概一个拳头。他从驾驶座上下来,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我推了。"他说,"推不动。"
"八吨。"
"我找物业了,物业说不敢动。"
"那是。"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了一下。
"王哥……不是,王姐。"
"叫王哥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话说了。
他说那天四点是去南站接他妈。老太太坐了一宿硬座,出站的时候脸是青的。他一路上开得慢,进了地库,他妈开始犯恶心,手扒着车窗说,你赶紧开出去,我受不了这个味儿。
"我倒车的时候你车别着我,我一急。"他说,"我不该那么说话。"
他又说,这五天他天天六点多起来在门口等车。昨天他媳妇跟他说了一句,你妈来了八天,你一次车都没带她出去过。他没接话,扒了两口饭就出门了。
单元门那边过来个人。一个老太太,穿件深蓝外套,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是橘子。她走到跟前,先看见那两只象,站住了。
"哎哟,这么大。"
"妈,你上去。"周建军说。
老太太没理他,看着我。
"那天是我不好。"她说,"我在车上晕得厉害,他急。姑娘你别怪他。"
"我姓王。"
"王姑娘。"
老太太把塑料袋往我这边递。我说不要。她硬塞,我接了一个。
周建军在旁边说,妈你上去吧,风大。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转身慢慢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两只象。
我蹲下来,掏出手机照着石象的耳朵。
右边那只耳朵后头,那道浅浅的沟里,有一个字。刻得很浅,笔画被灰填住了。我用手指头抹了一下,是个"秀"。
另一只耳朵后面是空的,只有几道凿子划过的痕,横的竖的,凑不成一个字。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手机响了,我妈。
她第一句就是:"你把那对东西挪走了?"
06
我妈第二天上午来了,坐公交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坛子,腌的雪里蕻。
她没进屋,直接让我带她去地库。
灯亮一盏灭一盏,她走得慢,一手扶着墙。到了车位跟前,她把坛子搁在地上,两只手摸着石象的耳朵。
"你爸刻了三年。"她说。
"就刻了一个夏天。"
"那是你看见的。"她摸着那只空耳朵,"早几年就开始了。你说要结婚那年开始刻的,刻刻停停。后来你的事没成,他就停了。去年又捡起来,刻到入秋。"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两个。"她说,"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那我那个呢。"
"你自己看。"
我又去看了一遍。左边那只耳朵后面是空的,凿痕横一道竖一道,什么也认不出来。
"他没刻。"我妈说,"我问他怎么不刻,他说……"
她停了停。
"他说什么。"
"他说不着急。"我妈弯腰把坛子拎起来,"你爸那人说话没头没尾的,我哪知道。"
上楼的时候她在楼道口碰见周建军他妈,两个老太太站在那儿说了十来分钟。说的什么我没听,就看见我妈把坛子打开,抓了一把雪里蕻给人家。
下午我叫了吊车。
师傅问怎么挪,我说往里收,收到线里头去。两只象并到一起,底座贴着底座,往后退了半米多。右边那只的鼻子总算缩回来了。
周建军在楼上看见,下来站在通道口,没过来。他倒车的时候我站在自己车位边上看着。他倒了三把,车屁股擦着石象过去,出去以后把车窗摇下来。
"王姐。"
"嗯。"
"谢谢。"
"下次四点别打电话了。"我说。
他点头,车开走了。
我妈在旁边站着,看了我一眼。
"你这叫心软。"
"这叫占着理。"我说。
晚上我下楼倒垃圾,路过车位。石象头朝里站着,右边那只耳朵上还留着点灰。我又擦了一遍,没擦干净。上楼的时候楼道灯坏了一盏,我摸黑往上走,一步没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