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跟我去登山,车才停到山脚停车场,她冷不丁问:你是不是想跟我上床?
我呆住了,她瞪着我讲:一路偷瞄我,还装啥正人君子。
围巾上的疤
声明:本文系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你是不是想跟我上床?
车刚停稳,宋听澜就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盯着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钥匙还没拔。
什么?
别装了。一路偷瞄我,还装啥正人君子。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挡风玻璃上。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我没有。
没有?她冷笑,从公司出来到现在,你瞄了我七次。我数着呢。
我确实看了她。
但不是因为那个。
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羊绒围巾,是我去年送给周映雪的生日礼物。
周映雪说弄丢了。
宋听澜,你这条围巾——
你别转移话题。
不是,这围巾哪来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围巾。
买的。怎么了?
在哪买的?
关你什么事?她瞪着我,陆绍庭,你别以为我是新来的就好欺负。我告诉你,我不是那种人。
我深吸一口气。
停车场很空,山脚下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偷看我?
我该怎么说?
说我怀疑你偷了我老婆的围巾?
这话说出来更奇怪。
你长得像我一个同学。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宋听澜的表情变了。
她眯起眼睛。
同学?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哦——她拉长了声音,所以你是把我当替身了?更恶心。
不是,我——
陆绍庭,我表姐说得对。你们这种已婚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表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表姐是谁?
她没回答。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上山吧。公司团建,别让人看出来。
她背着包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那条围巾在风里飘,像一面灰色的旗。
我掏出手机。
周映雪发了条微信。
到山脚了吗?好好玩。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手指发凉。
宋听澜站在停车场出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不走?
我拔了钥匙,下车。
山风很大,吹得我外套拉链哗哗响。
宋听澜。
干嘛。
你表姐到底是谁?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眉毛上一道浅浅的疤。
那道疤。
我见过。
在另一张脸上。
你猜。
她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心跳得厉害。
你表姐是不是姓周?
她停住脚步。
没回头。
陆绍庭,你老婆让我来的。
我愣在原地。
她让我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偷吃。
02
山道很窄,两边是密密的松林。
宋听澜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
你等会儿。
不等。
宋听澜!
她停下来,转过身。
你吼什么?
你把话说清楚。周映雪让你来干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扔给我。
我接住,展开。
是一张打印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周映雪的头像,发给一个叫听澜表妹的人。
帮我盯着他。公司团建,他肯定要跟那个新来的策划一辆车。
你别露馅。看他会不会动手动脚。
要是他敢,你回来告诉我。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把纸捏皱了。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天。
你答应了?
我欠她人情。
什么人情?
宋听澜把纸从我手里抽回去,折好,塞进口袋。
去年我租房押金不够,她借了我两万。
周映雪借你两万?
嗯。
我老婆借了两万给她表妹,我居然不知道。
我们家的账一直是周映雪管,她说每个月存五千,我从来没查过。
所以你就来当她的眼线?
陆绍庭,你说话别那么难听。表姐怀疑你,我帮她看看,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刚才为什么偷看我?
我又被问住了。
那条围巾。
你围巾到底哪来的?
你有完没完?她转身继续走,买的!淘宝!九块九包邮!
不可能。
她猛地回头。
你什么意思?
那条围巾是羊绒的。周映雪去年冬天在商场买的,一千八。她说丢了。你这条一模一样。
宋听澜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她伸手摸了摸,动作慢了下来。
你确定?
我陪她买的。标签是我剪的。
她沉默了。
松林里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响。
远处有同事的说话声,他们的大部队应该快到了。
陆绍庭。
嗯。
这围巾是我表姐给我的。上个月她来我租的房子,说这条围巾她戴腻了,问我要不要。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给你的?
嗯。她说买了新的,旧的给我。
我靠在松树上,闭上眼睛。
周映雪说围巾丢了。
实际上她送给了宋听澜。
她为什么要撒谎?
陆绍庭。
嗯。
你老婆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宋听澜看着我,眉毛上那道疤在树影里显得特别清楚。
去年十月,你在哪?
03
去年十月。
我记得很清楚。
我跟周映雪说去杭州出差,三天。
实际上我去了南京。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老婆想知道。
她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你那三天没开定位。
我愣住了。
什么定位?
你手机里有个定位软件。你老婆装的。她说你那三天定位一直显示在杭州酒店,但她打酒店电话,前台说没有你的入住记录。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她查我?
她不是查你。她是担心你。你那三天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她说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我张了张嘴。
那三天我确实没怎么接电话。
因为我在见许知微。
我的大学同学,我的前女友。
我们吃了两顿饭,喝了三杯咖啡,聊了六个小时。
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关掉了手机。
我去见了一个老同学。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宋听澜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凑近一步。
叫什么?
跟你没关系。
陆绍庭,你老婆让我问的。你不说,我回去怎么交代?
你就说我去见了大学同学。女的。吃了饭。没了。
她叫什么?
我看着她。
她眉毛上那道疤,越看越眼熟。
许知微的眉毛上也有疤。
大二那年她骑自行车摔的。
我陪她去的医院,缝了四针。
宋听澜。
嗯。
你眉毛上这道疤,怎么来的?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小时候摔的。
怎么摔的?
关你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个姐姐?
她的手停在眉毛上。
松林里的风突然大了,吹得她围巾散开,露出一截脖子。
她脖子上挂着一枚玉坠。
水滴形的,青绿色。
我见过这枚玉坠。
许知微戴过。
她说是她妈给她的,她跟她妹妹一人一块。
陆绍庭。
嗯。
你认识我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
你姐是谁?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大学同学。女的。吃了饭。没了。
我盯着她脖子上的玉坠。
许知微的玉坠是水滴形的,宋听澜的也是。
一模一样。
你是许知微的妹妹。
嗯。
那你为什么姓宋?
我随我妈姓。
同事的说话声近了。
有人喊宋听澜的名字。
她转过身,把围巾重新围好。
上山吧。别让人看出来。
宋听澜——
你老婆不知道我姐的事。你也别告诉她。
她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去年十月,你跟我姐到底干了什么?
04
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台阶上。
宋听澜已经走远了。
前面山路拐弯的地方,公司几个同事正举着手机拍照。
行政部的方姐看见我,挥手喊。
陆总监!快点!就等你了!
我机械地迈开腿。
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回倒。
去年十月,南京,许知微穿着米色风衣站在地铁口。
她瘦了,头发剪短了。
她笑着说,陆绍庭,你还是老样子。
我们找了家咖啡馆,坐了一下午。
她说她刚从北京调回南京,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她说她还没结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
我低头搅咖啡。
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周映雪不会信。
换了我,我也不会信。
到了山顶集合点,宋听澜正跟方姐聊天。
她看见我,眼神飘了一下,又转开了。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掏出手机。
周映雪又发了微信。
到山顶了?
嗯。
宋听澜怎么样?好相处吗?
我盯着这行字。
她明明知道宋听澜是谁。
她安排她来的。
但她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还行。
那就好。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
随便。
你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累了。
那你休息吧。爱你。
最后两个字像针扎在我眼睛里。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方姐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
陆总监,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低血糖?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们家周映雪也不管管你。
我笑了一下。
方姐坐在旁边,开始说她儿子的事。
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眼睛盯着对面。
宋听澜正跟策划部的小赵说话。
小赵凑得很近,几乎贴着她耳朵。
宋听澜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她退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说不清。
下山的时候,宋听澜又坐我的车。
没人拼车,因为大家都累了,各自上了各自的车。
停车场很安静,只有我们俩。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关门,系安全带。
动作很利索。
你老婆又发消息了?
嗯。
你怎么说?
说到山顶了。
你没跟她说我姐的事。
没有。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挡风玻璃。
山里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已经暗下来了。
陆绍庭。
嗯。
我姐到现在没结婚。
跟我没关系。
你说得轻松。她转过头来,你当年为什么跟她分手?
性格不合。
放屁。
她声音突然大了。
性格不合?你们好了三年,你毕业第二年就提分手。我姐哭了一个月。我妈打电话骂你,你连电话都不接。
宋听澜——
你知道她为什么调回南京吗?她本来在北京好好的。她说她想离家近点。但我妈说,她是想离你近点。
我攥着方向盘,指头僵硬。
她告诉你的?
她不说。我自己猜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去年十月,南京。
许知微坐在咖啡馆窗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我。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我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但看得清许知微在笑。
谁拍的?
我。
你跟踪我们?
我那天正好去南京出差。在咖啡馆门口看见你们。我姐笑得很开心。我从来没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她把手机收回去。
所以你老婆问我去年十月你在哪,我没告诉她。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她肯定跟你离婚。我姐说了,她不想破坏你的家庭。
我闭上眼睛。
许知微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我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她搅咖啡的动作,很慢,很轻。
陆绍庭。
嗯。
你老婆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
什么?
她怕我不认真办事。她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跟你一起爬山。
她——
还有。
宋听澜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我。
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被透明壳压着。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短发,米色风衣。
许知微。
你老婆不知道这张照片。
你为什么放这个?
提醒自己,别对你这种男人动心。
她推开车门,下车。
冷风灌进来。
她站在车外,弯腰看着我。
陆绍庭,你老婆让我测试你。但我要测试的不是这个。
那你测试什么?
测试你值不值得我姐等这么多年。
她关上车门,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出口。
手机亮了。
周映雪打来电话。
喂?到哪了?
刚下山。
宋听澜呢?
她自己打车走了。
哦。那你早点回来。我炖了汤。
周映雪。
嗯?
那条围巾。你说丢了的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围巾?
灰色羊绒的。去年冬天买的。
哦。那个啊。怎么了?
你真丢了吗?
她没说话。
我听见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她应该在做饭。
汤勺碰锅沿,叮的一声。
陆绍庭,你问这个干嘛?
宋听澜今天围了一条一模一样的。
抽油烟机的声音突然停了。
她那条是我送的。
你送的?
她不是租房子押金不够吗。我帮了她,她非要给我钱。我没要。就把围巾给她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一条旧围巾,有什么好说的?
你说丢了。
我怕你嫌我乱送东西。
我握着手机,指头冰凉。
她骗了我。
一件小事。
但她说谎的时候那么自然。
陆绍庭,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怎么了?
没事。我开车了。
我挂了电话。
发动车子。
雨刮器动了一下,没下雨。
是我手抖,碰到了开关。
我把雨刮器关掉。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窄窄的一条,两边是黑黢黢的树。
我开了两公里,靠边停下。
趴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全是宋听澜最后那句话。
测试你值不值得我姐等这么多年。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许知微的名字还在。
我很久没点开过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上面。
最后我锁了屏。
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重新发动车子。
回家。
周映雪在等我。
05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
周映雪在厨房盛汤。
她穿着那件旧家居服,袖口磨得起球了。
听见我开门,她头也没回。
洗手吃饭。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你今天给宋听澜打电话了吗?
她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
汤洒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
什么?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我给她打什么电话。
你让她盯着我。
周映雪把汤碗放在台面上。
她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跟你说了?
嗯。
陆绍庭,你听我解释。
你说。
我就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你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周末也老看手机。我问你你就说工作。陆绍庭,我是你老婆。
所以你让你表妹来试探我?
她刚好在你们公司。我就顺嘴一说。
顺嘴一说?你给她发了那么长一段微信,叫顺嘴一说?
周映雪低下头。
她的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猫,洗得都褪色了。
那只猫张着嘴,像在笑。
你去年十月到底去哪了?
杭州。
你撒谎。杭州酒店没有你的入住记录。
我换了酒店。
换哪了?
周映雪,你查我?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你三天没接电话。你以前从来不这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所以你就在我手机里装定位?
我怕你出事。
你是怕我出轨。
她没说话。
厨房的灯很亮,照得她脸上的泪痕清清楚楚。
我看着她,心里又气又堵。
她骗我围巾的事,装定位的事,安排宋听澜的事。
但她哭的时候,我又心软了。
我他妈就是心软。
去年十月我去南京了。
南京?你去南京干什么?
见一个老同学。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周映雪的表情一下子僵了。
她靠在灶台边上,手撑着台面。
谁?
许知微。
许知微是谁?
我大学时候的女朋友。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前女友?
嗯。
你骗我去见她?
我只是吃个饭。
吃饭?陆绍庭,你骗我出差,去跟别的女人吃饭?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你骗我!
她抄起台面上的汤碗,朝我砸过来。
碗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碎了。
汤溅了一墙,顺着墙往下流。
我站在原地没动。
周映雪,你冷静点。
我冷静?你让我冷静?
她冲过来,推了我一把。
我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鞋柜上。
你安排你表妹试探我。你装定位。你骗我围巾的事。你先骗我的。
我骗你是因为你骗我!
她歇斯底里地喊。
脸上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她一直是那种温温吞吞的人,连吵架都不会大声。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浑身发抖。
陆绍庭,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没有。
那你为什么去见她?
她调回南京了。她说想见一面。我就去了。
她想见你就去?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是我老婆。
你还知道你是我老婆?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扶她,她甩开我的手。
去倒水,她喊别碰我。
厨房的灯明晃晃的,墙上那摊汤慢慢往下淌,滴在地砖上。
周映雪。
你别叫我。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
许知微是我前女友。但我跟她分手之后就没联系过。去年她托同学找到我,说想见一面。我本来不想去。但我去了。因为我想跟她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我已经结婚了。说我过得很好。让她别等了。
周映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她等你了?
我不知道。但宋听澜说,她一直没结婚。
宋听澜?这跟宋听澜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
她蹲在地上,围裙上沾满了汤渍。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宋听澜是许知微的妹妹。
她以为宋听澜只是她表妹。
周映雪。
嗯。
宋听澜不是你的远房表妹。
你说什么?
她是许知微的亲妹妹。
周映雪的哭声停了。
她慢慢站起来,靠在墙上。
你胡说。
她随她妈姓。许知微随她爸姓。
不可能。她是我表妹。我姑家的孩子。
你去问你姑。
周映雪盯着我,嘴唇哆嗦着。
她掏出手机,翻到宋听澜的微信。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她把手机扔在地上。
手机屏幕碎了,裂成一张蛛网。
陆绍庭。
嗯。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厨房的灯闪了一下。
外面有人放烟花,十一月的晚上,不知道谁家办喜事。
烟花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红红绿绿的,映在她脸上。
没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也坐在地上。
两个人隔着一地碎瓷和汤渍,谁也没碰谁。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多想。
我现在更多想。
我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
烟花放完了,外面安静下来。
楼下有小孩在笑,笑声细细的,从很远的地方飘上来。
陆绍庭。
嗯。
宋听澜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来测试我。
测试什么?
测试我值不值得她姐等这么多年。
周映雪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那你值得吗?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映雪。
别叫我。
那条围巾,你为什么送给宋听澜?
她冷。
就因为她冷?
她说她没钱买冬衣。我就把围巾给她了。我说丢了,是怕你觉得我乱送人。
我不会。
你会的。你上次把我那件旧羽绒服捐了,跟我吵了一架。
我想起来了。
去年春天我把她一件不穿的羽绒服放进捐衣箱,她跟我冷战了三天。
她说那件衣服是她妈买的。
我忘了。
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
我知道。
她抬起头。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陆绍庭,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你问。
如果许知微没有结婚,你会不会跟她走?
我看着她。
她蹲在地上,围裙上全是汤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
她一点都不好看。
但她是我老婆。
每天早上给我煮粥,晚上给我留灯。
她骗我,是因为怕失去我。
我骗她,是因为怕她多想。
我们两个人,都蠢。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把脸埋在我膝盖上。
哭得像个小孩。
我伸手摸她的头。
头发上沾了汤,黏黏的。
周映雪。
嗯。
你以后别装定位了。
那你以后别骗我。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她松开我,擦了把脸。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
她靠在我身上,很重。
地上全是碗碴子。她说。
我来扫。
你扫不干净。
那你扫。
我腿软。
那就明天扫。
她笑了一下。
哭着笑,很难看。
陆绍庭。
嗯。
宋听澜那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还在你们公司。
她是策划。我是设计。不怎么打交道。
你以后别跟她单独出去。
本来就不是我约的。是你安排的。
她捶了我一拳。
不疼。
你明天去公司,跟她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说你不会跟她姐走。说你是我老公。
好。
她转身去拿扫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地上那摊汤。
手机在客厅响了。
我走过去拿起来。
宋听澜发来的微信。
陆绍庭,我姐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老婆安排我试探你。她给我打电话了。她哭了。
我盯着屏幕。
周映雪在厨房里喊。
谁啊?
没谁。
是不是宋听澜?
不是。
你撒谎。
真不是。
她拿着扫帚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
陆绍庭。
嗯。
你手机给我看看。
周映雪——
给我。
我看着她。
她拿着扫帚,围裙上全是汤渍,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但她的眼神很硬。
你刚才发誓说不骗我。
我没骗你。
那你把手机给我。
我攥着手机。
屏幕又亮了。
宋听澜的第二条消息。
我姐说明天来公司找你。
周映雪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手机。
她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陆绍庭。
嗯。
你前女友明天要来公司找你。
她的手在抖。
手机又亮了。
第三条消息。
她说她要当面问你一句话。
周映雪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她站在客厅中间,扫帚倒在地上。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得满天都是。
她没哭。
她看着我。
陆绍庭,你听好了。
你说。
明天你要是敢去见她——
她没说完。
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门锁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听澜的第四条消息。
我姐说,她只想问你一句:当年你跟她分手,是不是因为你妈给了她二十万。
第二部分
06
我站在客厅里,脚底像生了根。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墙上,那行字清清楚楚。
是不是因为你妈给了她二十万。
周映雪的卧室门关着。
门缝里没有光,她应该没开灯。
我敲了两下门。
周映雪。
没声音。
你开门。
滚。
你听我说。宋听澜发来的。她说许知微明天要来公司。
门开了。
周映雪站在门口,脸藏在阴影里。
她来干什么?
她说要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屏幕,一个字一个字读。
读完抬起头。
你妈给了她二十万?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你打电话问你妈。
现在?
现在。
我拨了我妈的号码。
响了三声就接了。
绍庭?这么晚打电话?
妈。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当年我跟许知微分手,你是不是找过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我爸在背景里问了一句谁啊,我妈说没谁。
然后她走远了,应该是去了另一个房间。
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给了她二十万?
谁跟你说的?
妈,是不是?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
她来找我要的。
什么?
你们分手之后,她来找我。说你耽误了她三年,要补偿。
许知微来找你要钱?
她说不给就去你单位闹。我给了。二十万。写了协议。她签了字。说以后再也不找你。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周映雪站在我对面,听着手机里的声音。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觉得你妈心狠?还是让你觉得你女朋友贪钱?
她不是贪钱的人。
绍庭,你了解她多少?她妈当时生病,她急用钱。她来找我,我给了。就这么简单。
我挂了电话。
周映雪看着我。
你妈说的,你信吗?
我不知道。
你前女友明天要来问你。你打算怎么回答?
我没说话。
手机又亮了。
宋听澜的第五条消息。
陆绍庭,我姐说那二十万她一分没花。她存着呢。她说要还给你妈。
07
那天晚上我没睡。
周映雪也没睡。
她躺在床的一边,我躺在另一边。
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枕头的距离。
谁也没碰谁。
天快亮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去见她。
什么?
明天她来公司,你去见她。
周映雪——
你去。把话说清楚。那二十万,该还就还。该问就问。但有一点——
她翻过身来,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你要当着她的面给我打电话。让我听着。
你要听什么?
听你说,你老婆是谁。
早上到公司的时候,宋听澜已经在了。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策划案。
看见我,她站起来。
陆绍庭。
你姐几点到?
十点。
在哪见?
楼下咖啡厅。
好。
我转身要走。
她叫住我。
你昨晚跟我表姐怎么说的?
你表姐?你不是说你不是她表妹吗?
她低下头。
我妈跟她姑是堂姐妹。论起来是表亲。但从小不亲。去年租房那事之后才走近的。
所以你帮她是还人情。
嗯。
那你姐呢?
我姐是亲姐。
她从包里摸出那枚玉坠,放在桌上。
这个。我姐的。她让我带给你。
给我干什么?
她说你认得这个。
我拿起玉坠。
水滴形,青绿色。
背面刻着一个字。
微。
你姐想说什么?
你自己问她。
十点整,咖啡厅。
许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
米色风衣,短发。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看见我,她站起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陆绍庭。
坐吧。
我坐下来。
她给我点了美式,给自己点了红茶。
你以前不喝红茶。
胃不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二十万。你妈给我的。还给你。
许知微——
你听我说完。当年我妈病了,需要手术。我没办法,去找你妈。她给了钱,让我离开你。我拿了。但我没花。我妈手术的钱是我借的。这二十万我一直存着。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妈说,如果我不拿这个钱,她就让你从公司辞职,带你回老家。你那时候刚升主管。我不能毁了你。
我攥着信封,纸很厚,硌手。
许知微,你等了我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这个?
我没等你。
她低头喝红茶。
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我就是没遇到合适的。
你撒谎。
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陆绍庭,你过得好吗?
还行。
你老婆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
周映雪骗我,装定位,安排眼线。
但她每天早上给我煮粥。
晚上给我留灯。
我发烧的时候她一宿一宿不睡。
我加班的时候她带着汤来公司,在楼下等两个小时也不催。
好。
那就行。
她站起来。
风衣下摆扫过椅子腿。
我走了。
许知微。
嗯。
这钱你拿回去。你妈的手术费,算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你妈给过了。
那是我妈给的。不是我给的。
她看着我。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挂在睫毛上。
陆绍庭,你要是当年有这个担当,我们也不会分手。
她走了。
咖啡厅的门开了又关。
风铃响了一声。
我坐在那里,信封在手里。
手机响了。
周映雪。
我在听。
她走了。
说什么了?
她说那二十万还给我。
然后呢?
然后她说,我要是当年有担当,我们不会分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陆绍庭。
嗯。
你回来吧。
好。
08
回到公司,宋听澜在电梯口等我。
我姐走了?
嗯。
她哭了?
嗯。
陆绍庭,我姐这辈子就哭过三次。一次我妈去世,一次你跟她分手,一次今天。
我看着她。
你恨我吗?
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老婆昨天发的朋友圈了。
什么朋友圈?
她掏出手机。
周映雪昨晚发了一条,配图是厨房地上一摊汤渍和碎碗。
文字是:结婚七年,第一次砸碗。但没离婚。
她把我屏蔽了。这是我用小号看到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
周映雪拍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哭着拍的。
宋听澜。
嗯。
你姐那二十万,我会还给她。
她不会要的。
那我捐了。以她的名义。
宋听澜看了我一会儿。
陆绍庭,你这个人吧——
怎么?
又怂又倔。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周映雪发来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
饺子。
什么馅?
韭菜鸡蛋。
你回来包。
好。
下班的时候下雨了。
我没带伞,淋着走到停车场。
车里有一股味道。
宋听澜昨天喷的香水,栀子花的。
我发动车子,打开车窗。
雨飘进来,打湿了副驾驶座。
我把车窗关上。
开出去两公里,靠边停下。
给周映雪打电话。
我晚点到。
怎么了?
我去趟银行。
银行?
把那二十万存了。明天转给许知微。
她不是说不要吗?
我转给她妈。她妈当年做手术的账,我去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绍庭。
嗯。
你终于像个男人了。
我以前不像?
以前像我妈的儿子。现在像我老公。
我笑了一下。
周映雪。
嗯。
那条围巾,你再买一条吧。买两条。你一条,宋听澜一条。
你出钱?
我出。
那你这个月烟钱没了。
戒了。
你说戒了八百回了。
这次真的。
行。我信你一回。
我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咚咚响。
我坐在车里,看着雨刮器左右摆。
手机又亮了。
宋听澜。
我姐让我告诉你,那二十万她收下了。但她让我转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陆绍庭,你老婆比你强。
09
周末,周映雪拉着我去商场买围巾。
她挑了一条灰色的,又挑了一条米色的。
米色给宋听澜。
为什么给她米色?
因为她适合。
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好了?
昨天她给我打电话了。说了你跟她姐的事。她说她不该跟踪你们。她跟我道歉。
你接受了?
我说,你帮我盯着我老公,我谢你还来不及。
我看着她。
她拿着两条围巾去结账,背影很轻快。
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要两个,分开装。
她拎着两个袋子走过来,把米色的那个递给我。
你给她送去。
我?
你惹的事,你去了结。
我开车去宋听澜的出租屋。
她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五楼的时候她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我表姐说你来了。
你表姐?
周映雪。她让我叫你表姐夫。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
进来吧。我姐也在。
许知微?
嗯。她今天来拿东西。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陆绍庭,你进来。我姐又不会吃了你。
我进去了。
一室一厅,很小。
许知微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纸箱。
里面全是旧书和本子。
她看见我,站起来。
你来干什么?
周映雪让我送围巾。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
许知微看了一眼,没动。
她让你来的?
嗯。
她倒大方。
许知微,那二十万——
收到了。我捐了。以你妈的名义。
你——
陆绍庭,你别说了。她抱起纸箱,我走了。
你等一下。
她停下来。
去年十月,你为什么要见我?
她背对着我,肩膀塌着。
因为我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看到了?
看到了。你胖了。有白头发了。笑起来跟以前一样怂。
许知微。
嗯。
对不起。
她没回头。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妈给了钱,我拿了。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那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句实话。当年你拿钱,是不是因为我妈逼你?
她转过身来。
眼圈红了。
不是。是因为我当时真的需要钱。我妈躺在医院里,我没办法。你妈来找我,我像抓住救命稻草。陆绍庭,我不是好女人。
你是。
我不是。
你是。
她看着我。
眼泪掉下来,砸在纸箱上。
你走吧。你老婆在等你。
许知微——
走。
我走了。
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哭。
宋听澜站在楼梯口。
陆绍庭。
嗯。
我姐这辈子就哭过三次。你数着呢。
我知道。
你回去吧。表姐真的在等你。
我下楼。
雨停了。
天边有晚霞,红红紫紫的。
我掏出手机。
周映雪发来一张照片。
案板上摆着饺子皮和馅。
韭菜鸡蛋的。
等你回来包。
我回了一个字。
好。
10
元旦那天,宋听澜来家里吃饭。
周映雪包了饺子,宋听澜帮忙擀皮。
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插不上手。
陆绍庭,你过来包。
我不会。
学。
我走过去。
周映雪把一张皮放在我手心。
放馅。别太多。
我放了馅。
捏起来,歪歪扭扭的。
宋听澜看了一眼。
真丑。
你包的好看?
比你强。
周映雪笑。
她把我的饺子放在最边上。
这个留给你自己吃。
吃饭的时候,宋听澜说起她姐。
许知微回北京了,出版社升她当主编。
走之前给宋听澜发了条消息。
她说她放下了。
真的?
真的。她还说,让我好好上班。别老掺和别人家事。
周映雪给她夹了个饺子。
你姐有对象了吗?
没有。但她说不急。
那你呢?
宋听澜呛了一下。
表姐,你查户口呢?
我关心你。
我不用你关心。你还是关心你老公吧。
周映雪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吃饺子。
那个歪歪扭扭的,皮厚馅少,不好吃。
陆绍庭。
嗯。
你手机呢?
在兜里。
给我看看。
周映雪——
给我。
我掏出来递给她。
她翻了两下,又还给我。
定位软件我删了。
嗯。
你以后别骗我。
不骗了。
你再骗我,我就不是砸碗了。
你砸什么?
我砸你。
宋听澜在旁边笑。
笑着笑着她放下筷子。
表姐,表姐夫。
嗯?
谢谢你们。
谢什么?
谢你们没离婚。我姐说,要是你们因为我离了,她这辈子都过不好。
周映雪拍了拍她的手。
你姐是个好人。
嗯。
你也是。
宋听澜低下头,眼圈红了。
周映雪给她盛了碗饺子汤。
喝汤。别哭。大过节的。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元旦的烟花,一朵接一朵。
我站在阳台上看。
周映雪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想什么呢?
想去年十月。我要是不去南京就好了。
你要是不去,你前女友永远不会死心。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跟你离婚?便宜你了。
我笑。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陆绍庭。
嗯。
明年中秋怎么过?
在家过。包饺子。
还韭菜鸡蛋的?
你包什么都行。
烟花放完了。
楼下有小孩在喊新年快乐。
周映雪打了个哈欠。
困了。进去吧。
嗯。
她转身往屋里走。
我跟在后面。
宋听澜正在收拾碗筷。
看见我们进来,她挥了挥手。
我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这么晚怎么走?
打车。
让你表姐夫送你。
不用。我自己行。
她穿上外套,围上那条米色围巾。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绍庭。
嗯。
对我姐好点。
我跟她没联系了。
我知道。我说的是心里。心里对她好点。别恨她。
我没说话。
她关上门走了。
周映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
你心里恨她吗?
谁?
许知微。
我想了想。
不恨。
那是什么?
是什么都行。反正跟你没关系。
她瞪了我一眼,把抹布扔过来。
我接住了。
洗碗。
好。
我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
周映雪在旁边擦灶台。
两个人挤在不大的厨房里,胳膊碰胳膊。
周映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没跟我离婚。
她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拍。
你再敢骗我试试。
不敢了。
你发誓。
我发誓。
窗外又亮了一下。
不知道谁家还在放烟花。
周映雪探头看了一眼。
真好看。
嗯。
明年还放吗?
放。每年都放。
她笑了。
我也笑了。
水龙头还开着。
碗还没洗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