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月底盘账的那天,发现邻居天天偷我车的油。
我的皮卡平时就只在城里送送五金,一天跑的路程连三十公里都不到。
可这油表啊,就跟有个窟窿在漏油似的。
早上看的时候还剩半箱油,到晚上就往下掉了一格。
一开始,我寻思着是不是车太老了,油路哪儿出毛病了。
我特意把车开到修理厂,仔仔细细地查了两遍。
师傅把车升起来,拿着手电围着车底下照了一圈。
师傅皱着眉头,问道:“油箱挺干净的,油管也没见渗油。你是不是天天怠速原地吹空调啊?”
我一脸无奈,苦笑着说:“我要有那闲钱,还至于这么发愁这油的事儿嘛?”
师傅拍了拍油箱,提醒我说:“那就得留意留意,是不是有人盯上你这车里的油了。”
我们住的小区叫平安里,这名字听起来挺不错,挺体面的。
可实际上,它就是二十多年前建的职工宿舍。
小区里的楼又矮,路还窄。
监控呢,有一半都是坏的。
停车位那更是紧张,全靠用花盆、破椅子占地方,再加上邻里之间扯着嗓门争抢。
我的皮卡停在三号楼的西墙边,车头正对着一排储藏室。
那个位置正好处于监控的死角,晚上的时候,连路灯的光都照不到。
我想着得弄清楚到底咋回事,就买了个带夜视功能的小摄像头。
我把它塞进了驾驶室后窗的纸巾盒里。
第二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移动提醒的声音。
我赶紧拿起手机一看,画面里,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个白色的塑料桶。
他鬼鬼祟祟地从我车后面蹲了下去。
看他那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
只见他先拿块布垫在油箱盖上,然后拿出一根透明的软管伸进油箱里。
他低下头,吸了两口,汽油刚流出来,他就赶紧把管子压进桶里。
接着,他就跟蹲在墙根抽烟似的,在那儿等着。
尽管他头上戴着帽子,可我还是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
是对门的周海生。
老周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以前他在县医院开救护车,后来因为腰受了伤,就辞去了那份工作。
他在小区门口摆过修车的摊子,也偷偷跑了几年黑车。这两年,他守着一辆破破烂烂、快散架的银色面包车,谁家要是有搬东西、接老人或者送孩子的需求,他都愿意去。
我和他的关系,说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前年我刚搬到这儿的时候,他找我借走了冲击钻,还说过两天就还给我。可一个月之后我去要,发现钻头少了三根,电池也裂开了。
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直接把钻塞到我手里,满不在乎地说:“工具嘛,用了哪有不旧的?”
后来他开着面包车倒车,把我的皮卡左门刮出了一道印子。他却死活不承认是他干的,还把刘梅叫出来作证,说那天车根本就没动过。
我没有监控,没办法,只能自己花六百块去补漆。
从那之后,我们见面最多就是点个头。他叫我“陈老板”,我叫他“老周”,表面上听着挺客气,可心里就像隔着一堵墙似的。
视频里,老周接了大半桶油,然后把油箱盖拧紧,还抬起袖口擦了擦车身。
临走之前,他还往驾驶室里看了一眼。
我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冲到了嗓子眼。
这时候,妻子小芸被我翻身的动静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问道:“怎么啦?”
我把手机递给她,气呼呼地说:“你看看。”
她看完视频后,立刻坐直了身子,着急地说:“报警。”
我皱着眉头,无奈地说:“现在就报警的话,他肯定会说这是第一次,油也值不了几个钱,顶多就是被警察批评两句。”
“那你还想咋?”
“先留个证据。”
小芸皱着眉头,把手机塞回到我手里,认真地说道:“留证据行,可别干缺德事儿啊。车对车,人对人,别往油里掺东西。”
我白了她一眼:“我又不傻。”
其实当时啊,我心里那坏主意一个接一个。我瞅着那油箱,想着往边上抹点机油,等他一摸,弄他一手油,看他那狼狈样儿。还想把软管堵在里面,让他加不了油干着急。不过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也就转了一圈,我终究是没敢动手。
我做五金生意都十几年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有些气出的时候是挺痛快,可真要是出了事,我就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啊。
第二天一大早,我像往常一样打开店门准备营业。
老周从楼道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那只白色塑料桶。他一看到我站在车旁边,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愣了那么一小下,不过很快就装作没事儿人似的,把桶塞进了面包车的后座。
他咧着嘴笑着跟我打招呼:“陈老板,起得挺早啊。”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送货。”
他眼睛往车上瞟了瞟,接着说:“最近这油可不便宜吧?”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是不便宜。”
他干笑了两声,弯下腰去检查轮胎。那面包车的右前轮外侧,鼓着一个小包,就像是皮肤下面顶着颗硬疙瘩,特别扎眼。
我随口提醒他:“你这胎该换了。”
他抬起脚踢了踢轮胎,满不在乎地说:“还能跑。”
我皱了皱眉头,接着说:“鼓包的胎容易爆胎。”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跑市里的时候再换,在城边上慢慢开,能有啥事儿。”
说完,他就钻进了驾驶室。只听他拧了两下钥匙才把火打着,发动机哐当哐当响个不停,排气管还喷出一股黑烟,熏得我直皱鼻子。
到了傍晚的时候,我开车去加油站加油。
我把车停好,加油员从屋里走出来,笑着问我:“还是加九十二号的吧?”
我看着那不断跳动的价格牌,心里突然就有点不得劲儿了。
“给我加九十八号汽油。”
加油站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车,好心提醒道:“你这车加九十二号就行,加九十八号没必要。”
我笑了笑说:“偶尔让车也吃顿细粮嘛。”
这一箱油加下来,比平时多花了一百多块。
小芸知道后,眼睛瞪得老大,气呼呼地骂我:“你是不是有病啊,抓个偷油的还这么讲排场。”
我没跟她多解释,把加油小票仔细地压在车里。
接着,我又找来一小截红色电工胶带,小心翼翼地贴在油箱盖内侧。
我心里想着,只要有人转动油箱盖,这胶带肯定会被扯断。
“我就想看看,他要是偷贵的油,会不会手软。”我对小芸说。
小芸白了我一眼,满脸不屑地说:“偷油的人要是知道羞耻,第一桶油就不会拿了。”
第二天凌晨一点四十,放在车上的摄像头突然响了起来。
我赶紧拿起手机查看,发现老周来了。
这次他没穿那件旧棉袄,外面套了件破破烂烂的旧军大衣。
他鬼鬼祟祟地蹲下身子,用手电扫视着周围。
那手电光先是从我车牌上扫过去,然后又落在了楼道口。
接着,他伸手去拧油箱盖。
只听“嘶”的一声,红胶带断了。
他把透明软管插进油箱,猛地一吸,结果呛了一口汽油。
他连忙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咳红了。
汽油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衣领上,他低声骂了一句:“这玩意儿真冲。”
他只接走了不到两升油,就拎着桶匆匆回楼了。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认真地记下了时间,又截取了几张他脸部清楚的画面。
第三天早上,我故意拿着清洁工具在楼下擦车。
这时,老周从面包车里拿出那只桶。
他竟然当着我的面,把桶里的油往我车油箱里倒。
闻到汽油味,他扭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装作没看见他,继续拿着水枪冲轮胎,心里却想着: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倒完油,慢悠悠地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我。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街道上的车辆并不多,我和老周在街边闲聊着。
“陈老板,你这几天不怎么跑车啊?”老周手里夹着烟,笑着问我。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生意淡,没啥活儿。”
老周撇撇嘴,摆了摆手说:“那挺好的,少跑还能少烧点油呢。” 说着,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到我面前。
我摆了摆手,没接他递来的烟,反问道:“你最近跑得挺勤啊。”
老周弹了弹烟灰,轻轻抿了抿嘴说:“楼上钱老太太要做透析,可她儿子腿摔了,不方便,我就顺手送送她。”
我心里一动,接着问:“收费吗?”
老周把烟从嘴边拿开,别回耳朵上,神色自然,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好像我问的是多余的问题:“都是邻居,收啥费啊。”
我下意识地往他车里看了看,只见后排座椅拆掉了一半,放着一把折叠轮椅,地板上还有两个脏兮兮的塑料袋。
我皱了皱眉头,说道:“做善事也得烧油啊。”
老周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能烧多少啊,人活一辈子,谁还用不着谁呢。”
听了他这话,不知怎的,我心里突然就有点堵得慌。
老周开车走后不久,小芸从楼上下来,给我送保温杯。我把刚才和老周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小芸听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钱老太太确实每隔一天要去医院。”
我冷哼一声,说道:“那油可能真是给她用的。”
小芸抬眼看着我,皱着眉问:“给她用就能从我车里抽吗?你直接问他不行吗?”
我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现在问,他肯定不认。”
小芸凑近了我,压低声音说:“他认不认是他的事,你提醒过没有,是你的事。”
我张了张嘴,却没接话,心里有些纠结。
那天中午,店里来了个顾客,是钱老太太的儿媳。她一进店,就开始和我闲聊起来。
她满脸愁容地说:“老太太最近情况不好,尿毒症都十来年了,血压忽高忽低的,去一趟医院得两个人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老周送一次多少钱?”
她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些许诧异的神情,随即说道:“周师傅没跟我们要报酬呢。
他说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让我们给他添点油就行。”
我赶忙追问:“你们添了吗?”
她点了点头,认真地回答:“添了两回呢。后来他又说不用添了,觉得街坊之间算得那么细不好看。”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脸上带着肯定的神色:“周师傅这人就是嘴硬,其实心不坏。”
我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找零递给了她。
到了晚上,我像往常一样查看监控。
屏幕中,老周又在凌晨出现了。
这一次,他只抽了一矿泉水瓶的东西,连油桶都没拿。
第四天,监控里没了老周的身影。
我心里一紧,猜测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莫名地有些遗憾。
那几段监控视频就像我攥在手里的牌,要是对方不继续“出牌”,我准备好的话都没地方说了。
下午,我从外面送货回来。
远远地,我就看见老周蹲在楼下换灯泡。
二单元的声控灯坏了一个多月,物业说线路老化,要整段检修。
老周从家里拉了根线,还临时装了个灯座。
这样一来,老太太晚上下楼总算能看得见台阶了。
我把车停好,朝老周走去。
他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地说:“左边那块砖松了,别踩。”
我小心地绕开那块砖,走到他身边,开口问道:“灯多少钱买的?”
老周满不在乎地回答:“从仓库捡的,不值钱。”
我接着问:“那电费算谁的?”
老周轻描淡写地说:“接我家表上了。”
我略带调侃地说:“你还挺热心嘛。”
老周听出了我话里的味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问道:“你想说啥?”
我连忙解释:“没啥,就是夸你呢。”
老周皱了皱眉头,不客气地说:“你这人夸谁都像骂人。”
他说得不客气,我也没给他好脸色,拎着工具箱就上楼了。
关上房门时,小芸一脸急切地问我:“你跟他说了那件事吗?”
我有些丧气,耷拉着脑袋回答:“没说呢。”
小芸皱着眉头,满脸狐疑地追问:“你到底在等什么呀?”
我眼神坚定,攥紧了拳头说:“等他再来一次。现在都有五天的证据了,已经很清楚了,我打算明天就去派出所报案。”
小芸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劝我:“你现在掌握的证据其实已经很充足了,没必要再等。”
我心里正烦躁,猛地一脚把鞋踢到了墙边,没好气地冲她嚷道:“油是我的,我什么时候报警还得听你安排不成?”
小芸看着那只歪倒在墙边的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老周偷油的事。
凌晨四点多,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这时,放在床头的手机震了两下。
我揉了揉眼睛,看向手机屏幕,先弹出的是门口摄像头的提醒,紧接着又弹出了车辆摄像头的提醒。
我伸手摸索着拿到手机,就看见屏幕上显示有一个人影正站在我家门外。
仔细一看,竟然是老周。
只见他没穿外套,只套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一样。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动作很轻,可能是怕吵醒别人。敲完后,他停了十几秒,又敲了一次。
我当时脑子昏昏沉沉的,心里嘀咕着,以为他是发现了摄像头,准备来跟我扯皮。
这时,旁边的小芸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我随便敷衍了一句:“不知道,可能是喝多了的人走错门了。”
说完,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然后又躺回床上,没打算起床去开门。
两分钟后,车辆摄像头再次发出报警声。
我连忙拿起手机查看,只见老周出现在了车尾,手里还是拿着那根透明软管。他着急忙慌地蹲下,动作十分慌乱,连油箱盖掉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
这次他带了一个红色的汽油桶,看起来格外刺眼。
他开始用软管抽汽油,不一会儿就抽了将近十升。期间,他还几次回头警惕地看向楼道,生怕被人发现。
等油流满汽油桶后,他连管子都没来得及盘好,就提着桶慌慌张张地往面包车那边跑去。
我猛地一下清醒过来,直直地坐在床边,眼睛紧紧盯着直播的画面。
小芸也迷迷糊糊地醒了,揉着眼睛,惊讶地说道:“他又偷啊?”
我皱了皱眉头,点了点头,回答:“嗯,这回偷的量可够立案的标准了。”
小芸一脸疑惑地问:“你不下去拦住他呀?”
我轻轻摇了摇头,分析道:“现在下去的话,他肯定会说有急事。等天亮了,我拿着这视频去派出所,看他还怎么狡辩。”
画面里,老周正鬼鬼祟祟地把油倒进那辆破面包车里。这时,刘梅裹着睡衣,怀里抱着一床花被子,风风火火地从楼道冲了出来。
两人站在那儿说了几句,可离摄像头有点远,我竖起耳朵也听不清他们在说啥。
紧接着,就见老周慌慌张张地钻进车里,一脚油门,那破面包车“嗖”地一下冲出了小区。经过减速带的时候,车子颠得厉害,后轮都离了地。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三十八分。
小芸满脸不解地问:“他这么着急忙慌的干啥去啊?”
我无奈地耸耸肩,说:“谁知道呢。”
小芸又想起来什么,接着问:“刚才他不是还敲门了吗?”
我有点生气地说:“他都连续偷了四天了,就敲一次门就能算借啦?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芸披上衣服,慢悠悠地走到客厅,伸手拉开了窗帘,探着头往下看。楼下就只剩那个没盖好的油箱盖,在路灯下隐隐约约反着一点光。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过头,一脸认真地问我:“你真没往油里加别的东西?”
我拍了拍胸脯,肯定地说:“我只加了九十八号汽油,加油票还在车里呢,不信你去看。”
小芸还是有点担心,又问:“九十八号汽油会不会烧坏他的车呀?”
我耐心地解释:“不会的。就是价格贵点,又不是毒药,哪能烧坏车呢。”
小芸叮嘱我:“那你明天去报警的时候把这事说清楚啊,别到时候有啥误会。”
我点点头:“当然啦,我肯定会说清楚的。”
我重新躺回床上,可翻来覆去的,一直都睡不着。
天刚蒙蒙亮,楼下就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钱老太太的儿媳使劲拍着门,扯着嗓子问:“有没有人看见老周啊?”她一脸焦急,语速飞快地接着说:“二单元出租房里有人煤气中毒了,老周开车把人送医院,结果半路上出了事故。”
我迅速套上衣服,匆匆忙忙地下了楼。
来到小区门口,只见那里站着七八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情。地上还孤零零地扔着一只儿童拖鞋,显得有些突兀。
钱老太太的儿媳一脸焦急,声音带着哭腔地说道:“中毒的是一对母女。女人叫徐倩,在附近商场做保洁工作。她女儿朵朵才七岁,特别可爱的一个孩子啊。”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她们租的房子用的是燃气热水器,也不知道咋回事,排烟管脱开了。凌晨的时候,孩子吐得满床都是,那可怜的样子啊。女人爬到门口喊了一声,然后就倒下了。”
刘梅在一旁,神情紧张地说道:“我最先听见动静的。当时那声音特别凄惨,吓了我一跳。我赶紧就打了一二零,可没想到,对方说附近高架上有连环追尾事故,救护车过来至少要二十多分钟呢。”
钱老太太的儿媳急得声音都发颤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孩子嘴唇都紫了,都快没气儿了,老周看情况紧急,就开车送她们去医院。可谁能想到啊,车走到滨河路的时候,撞护栏了。”
我心里一紧,连忙问道:“人呢?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钱老太太的儿媳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都送医院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急死我了。”
她的话刚落下,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赶紧掏出手机,接起电话。对方自称是交警大队事故中队的,语气很严肃:“你是不是车牌尾号六三七的皮卡车主?”
我心口猛地一紧,声音有些发颤地回答:“是。”
对方接着问:“你认识周海生吗?”
我回答道:“认识,他是我邻居,平时人还不错。”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周海生驾驶的车辆在滨河路发生单车事故。我们在车内发现一只汽油桶和抽油软管,他清醒时说,汽油是从你车里取的。”
我有些生气地说道:“不是取,是偷!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走的。”
对方说:“我们需要核实这个情况。根据现场人员讲,他当时在转送两名疑似一氧化碳中毒患者,属于紧急送医。”
我握着手机,手都有些微微发抖,半天没说出声来,心里五味杂陈。
交警接着又发问:“你车里的油,有没有掺进其他物质呀?”
我干脆利落地回应:“没有。”
交警继续询问:“那你最近加的是什么油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九十八号。”
交警紧跟着问:“有加油的票据吗?”
我肯定地说:“有,而且在加油站也能查到相关记录。”
交警安排道:“请你带着票据和相关监控视频,到事故中队来一趟。”
电话挂断之后,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落在了我身上。
这时,刘梅从楼道里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她头发散乱,脚上还穿着棉拖鞋。很明显,她听到了电话里的后半段内容。她快速扑到我面前,一把紧紧抓住我的袖子。
她满脸焦急地问:“你加了啥油啊?”
我淡定地回答:“九十八号汽油。”
她满脸质疑地说:“他那破车一直都是加九十二号油的,你为啥突然加九十八号呢?”
我有些不耐烦地回应:“这是我的车,我愿意加什么油就加什么油。”
刘梅眼圈一下子红通通的,带着哭腔质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偷抽你车上的油?”
我没有吭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脸,仿佛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她声音颤抖着说:“你知道。你明明早就知道!”
小芸从后面轻轻地拉了拉我,温柔地说:“先去医院吧,别在这儿吵架了。”
刘梅猛地一把推开小芸,又气又急,用手指着我鼻子大声质问:“你早说一声会死啊?你抓他现行,你骂他一顿,你报警处理都行啊!你眼睁睁看着他偷了好几天油,还装成没事人一样,非要等到今天出了人命才罢休吗?”
我也火冒三丈,大声吼道:“他偷我的油,反倒成我的错了?”
刘梅扯着嗓子喊:“他今天是为了去救人啊!”
我不服气地回怼:“那前几天呢?前几天也是像今天这样救人吗?”
刘梅着急地解释:“前几天他是去送钱婶去透析啊!人家儿子腿断了,家里连个能抬人的男人都没有呢!”
“那就能偷了吗?”
我眉头紧皱,语气带着质问,看向刘梅。
刘梅张着嘴,脸上露出一丝慌乱,一时没立刻说出话来。
周围围观的人,有的上前劝刘梅,有的伸手把我往后拉。
还有人小声嘀咕着:“老周这人确实热心肠,爱帮忙,为了几升油把事情闹成这样,不值当啊。”
我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不值当”这三个字,立刻转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人,问道:“那从你们车里抽点油行不行?”
那人被我看得心里发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嘴,不再说话。
这时,刘梅忽然双腿一软,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起来。
她没有大声嚎哭,只是肩膀不停地颤抖着,压抑着哭声。
她的一只棉拖鞋也在慌乱中掉了,露出的脚背在寒冷的空气中冻得发白。
钱老太太的儿媳赶紧上前,伸手把刘梅扶起来,轻声说道:“先去医院吧,海生还在抢救呢。”
刘梅整个人虚弱得站不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压过去。
临走前,刘梅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恨,说道:“他要是醒不过来,你那几升油就留着烧纸吧。”
小芸见状,急忙追了出去,伸手扶住刘梅。
而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五味杂陈。
楼道里的人渐渐散去,有人经过我身边时,轻轻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有人则故意低下头,装作没看见我,匆匆走过。
还有个平时经常跟我买螺丝的老头,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陈老板,道理是你占着,就是这事太邪乎了。”
我回到家,打开柜子,拿出加油票和存储卡。
来到车旁,打开车门,一股浓重的汽油味扑面而来,熏得我鼻子一酸。
老周凌晨抽油的时候洒了不少汽油,后轮旁边的地面上,还有一片亮晶晶的痕迹。
那截断掉的红胶带,还贴在油箱盖边上,就像一道细小却醒目的伤口。
我来到事故中队,接待我的正是刚才打电话的赵警官。
他热情地招呼我坐下,然后先打开电脑查看监控视频。
看完监控后,他又拿起笔,认真地把每次抽油的时间、数量,还有我的车辆行驶记录都详细地记了下来。
赵警官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问我:“你是什么时候确认是他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平静地回答:“第一天就确认了。”
赵警官眼神中带着疑惑,追问道:“为什么没有制止?”
我眼神坚定,语气沉稳:“想把证据留全。”
赵警官微微抬眼看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你怀疑他长期偷油?”
我微微点头,肯定地说:“至少四次。今天是第五次。”
赵警官摸着下巴,继续问道:“有没有正面警告过?”
我摇摇头,干脆地回答:“没有。”
赵警官紧紧盯着我,目光锐利:“有没有往油箱加入不属于汽油的东西?”
我有些着急,连忙摆手:“绝对没有。”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加油票轻轻推到赵警官面前,接着又打开付款记录,递过去,解释道:“加油时间、枪号、金额都能对上。”
赵警官点点头,转头对旁边的同事吩咐:“你去联系加油站调取监控。”
然后他又看着我,认真地说:“先说明一点,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燃油导致事故。九十八号汽油正常情况下不会让这辆面包车突然失控。”
我轻轻点头,表示理解:“我知道。”
赵警官表情严肃地提醒我:“事故原因还在查,网上有人已经在传,说车主发现邻居偷油,故意换油报复。你近期别在群里跟人争,也别删视频。”
我愣了一下,一脸惊讶地问:“谁发网上了?”
赵警官无奈地笑了笑:“现场有人拍了。话传三遍就变样,很正常。”
我心中有些气愤,追问道:“他说偷我的油,是为了救人?”
赵警官翻开手中的记录,仔细看了看,说:“事故发生前,他确实在转送中毒人员。副驾驶是成年女性,后排是儿童,儿童当时意识不清。”
我皱着眉头,继续追问:“前几次呢?”
赵警官神色认真地说:“这是两件事。今天有没有紧急情况,要看完整证据。前几次为什么拿你的油,也得单独核实,不能一句救人全装进去。”
他说得很客观,不偏不倚。
我原本胸口憋着的那股气,稍稍舒缓了一些。
我皱着眉头,急切地问:“老周怎么样了?”
他面色凝重,回答道:“他颅脑损伤,左腿也骨折了,目前还在手术中。成年乘客伤势比较重,不过儿童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眼神里满是疑惑,接着问:“车是怎么撞的啊?”
他思索片刻,说:“初步判断是右前轮爆胎,车辆撞上路沿后翻侧了。至于有没有超速、操作是否妥当,还得等鉴定结果。”
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前一天,我仿佛又看到老周蹲在面包车前,用力踢了踢那个鼓包。
“还能跑。”
这三个字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就像刚刚发生一样。
从事故中队出来后,我立刻前往了医院。
急诊楼道里拥挤不堪,全是人。
担架车、输液架和送餐箱杂乱地堵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还混杂着汗味和豆浆味。
刘梅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的门,手里紧紧攥着老周的手机。
她一看到我,原本就焦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她冷冷地开口:“你来干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说:“来看看情况。”
她猛地站起身,冲我喊道:“看他死没死?”
我停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赶紧解释:“警察说,九十八号汽油跟事故没关系。”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现在当然这么说。”
我有点着急了,提高音量:“加油站有记录,车里的油也会检验。你可以怀疑我,但别乱说我往油里掺东西。”
刘梅气得满脸通红,大步走到我面前:“我乱说?你敢说你不知道他偷?”
我垂着头,小声说:“我知道。”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声质问:“你敢说你不是等着看他倒霉?”
这句话就像一根尖锐的针,直直地扎进我的心里,比刚才那句更让我难受。
我本来在心里打好了腹稿,想说我只是留证据。
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样说出口太难听了,就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事实上,我真的盼着他再出现。
我心里盘算着,等他再偷一次,这样证据就更充分了,他也就没法狡辩了。
就连在加九十八号油的时候,我都寻思着,干脆让他多占点便宜,到时候再让他一并吐出来。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会有人被推进手术室。
“我真没想让他出车祸。”我赶紧解释。
刘梅冷笑一声,泪水却夺眶而出:“谁会承认自己想害别人呢?”
这时,小芸从病房方向走了回来,手里拿着缴费单。
她快步走到我身旁,压低声音说:“老周还在手术室没出来,徐倩肋骨断了三根,肺部也有损伤,朵朵吸了高压氧,现在能叫人了。”
“费用是谁交的?”我问道。
“刘姐先垫了两万,不过好像还不够。”小芸回答。
刘梅一听,立刻把缴费单抢了过去,没好气地说:“不用你管。”
我瞥了一眼单子,回道:“我也没说要替你交。”
她的脸瞬间绷得更紧,眉头也皱成了一团。
小芸见状,赶紧掐了我胳膊一下,然后把我拉到了楼梯间。
“你就不能少说一句吗?”小芸无奈地说。
“她冤枉我害了人,我难道就得忍着?”我满脸委屈。
“没人让你承认没做过的事。”小芸盯着我,语重心长地说,“可她丈夫还在里面做开颅手术,你就不能别每句话都争输赢吗?”
我靠在墙上,心里虽然不服气,但还是没出声。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实,冷风“呼呼”地从缝隙里灌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楼下,有人正推着氧气瓶走过,铁轮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哐哐”的响声。
小芸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我:“早上他敲门,你为啥不开啊?”
“我以为他是来找茬的。”我实话实说。
“你明明看到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呀。”小芸有点不解。
我迷迷糊糊刚从睡梦中醒来,脑子还乱糟糟的,随口说道:
“我刚睡醒,没想那么多。”
她双手抱胸,眼神带着一丝审视,说道:
“那你现在想想。”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楼梯间,站了十几分钟。
手机在兜里不停地震动,像个不安分的小怪兽。
我掏出手机一看,业主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消息一条条疯狂往上刷。
有人发了事故现场的视频。
视频里,银色面包车凄惨地侧翻在护栏边,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像是被巨人狠狠捏过。
碎玻璃散得到处都是,铺满了半条路,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老周趴在方向盘上,额头全是血,脸色惨白如纸。
几个热心的路人正七手八脚地把后排的孩子往外抱,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视频下面配了一行字:邻居发现司机偷油,故意加高标号汽油,司机为救中毒母女出车祸。
这行字就像一颗炸弹,不到半小时,就被转到了三个本地群里。
群里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人添油加醋地说:
“我听说啊,她在油里掺了白糖。”
另一个人也跟着起哄:
“九十八号汽油会把老发动机‘顶爆’,这不是害人嘛。”
还有人义愤填膺地说:
“她把柴油换成了汽油,明知人家救人还设套,太缺德了。”
我看着这些言论,气得手都发抖,在群里发了一句:
“我的皮卡和老周的面包车都是汽油车,九十八号汽油不会导致爆胎,警方已经取证。”
马上就有人回怼:
“不做亏心事,你解释什么?心里肯定有鬼。”
另一个人也在旁边帮腔:
“偷油不对,见死不救更缺德。”
还有人阴阳怪气地问:
“既然发现几天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我看着这些话,心里又急又气,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大段文字。
可刚打完,我又犹豫了,想着赵警官说的话,话传三遍就会变。
我叹了口气,还是把刚打的文字删掉了。
我心里明白,此时我说什么,都会被人断章取义,变成另一种意思。
下午,医院传来消息,老周手术结束了。
他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
医生满脸严肃地告知,性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不过,能不能完全恢复,还得看接下来这几天的情况。
他的左腿是粉碎性骨折,就算醒来了,短期内也没办法站起来。
刘梅站在走廊的尽头,眉头紧锁,焦急地给亲戚打电话借钱。
她先拨通了大哥的电话,大哥在电话那头无奈地说,孩子刚买了房交了首付,实在拿不出钱。
接着,她又给表姐打,表姐犹豫了一下,说最多只能拿出五千块。
第三个电话接通了,刘梅刚说了一句“海生出事儿了”,对面就“啪”的一声挂掉了电话。
刘梅失落地蹲到暖气片旁边,眼神空洞,把手机贴在额头上。
我注意到,她棉裤膝盖的地方磨得发亮,脚上已经换上了一双不合脚的运动鞋,鞋带一长一短。
这时,小芸走过来,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三万块。”小芸轻声说道。
“什么意思啊?”我疑惑地问道。
“先拿去给医院交上。”小芸看着我说。
“这事故又不是我造成的。”我有些不满地回应。
“我知道。”小芸点点头。
“那为啥让我去交?”我还是不理解。
“这不是赔偿,也不是认错,就算是借的。”小芸解释道。
我没去接那张卡,心里有些犹豫。
小芸直接把卡塞进我外套口袋,认真地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是我借给她的。”
“咱们店里下个月的货款怎么办?”我担心地问。
“晚几天进货,饿不死人的。”小芸满不在乎地说。
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怒气:“你是不是也觉得是我害了他?”
小芸静静地看了我几秒。
“我觉得偷油是他不对,明知轮胎鼓包还开快车更是他的错。你想抓他,这没有错。”小芸认真地分析着。
“那后面呢?”我追问。
“你明明有机会把话挑明,却偏偏要等他继续偷。这虽然不犯法,也不等于你盼着他死,但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她见我态度坚决,便不再逼迫我,转身缓缓朝着走廊走去。
我站在楼梯口,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看着烟雾缓缓飘散。
抽完烟后,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拿着卡朝着缴费窗口走去。
当单据打印出来的时候,我特意跟工作人员说,把缴费人写成小芸。
谁知道,刘梅拿到票据之后,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银行卡的尾号。
她气冲冲地来到楼梯间,用力敲着门。
“把你的钱拿走,我不需要。”刘梅的声音透着愤怒。
“医院已经收了,退不回来了。”我无奈地回应。
“我就算卖房,也不会用你的钱。”刘梅的语气十分强硬。
“你那房子连房产证都没有,能卖给谁啊?”我忍不住反驳道。
她狠狠地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算我借你的。”我想了想说道,“等老周醒了,让他自己还。”
“他要是醒不了呢?”刘梅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就慢慢还,我不急。”我安慰她。
“你这就是心虚。”刘梅毫不留情地指责。
我不耐烦地把烟头按进垃圾桶上的沙盘里。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钱是给医院的,又不是给你堵嘴的。”我有点生气地说道。
刘梅紧紧攥着票据,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都绷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犹豫着开口问:“九十八号汽油真的不会把车烧坏?”
“不会的。发动机能正常点火,最多就是浪费点钱罢了。”我耐心解释。
“你没在里面放别的东西吧?”刘梅还是有些怀疑。
“没有,我哪有那些坏心思。”我认真地说。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道歉,只是把缴费单折好,塞进了衣兜。
到了晚上,我和小芸商量好,轮流在医院守着老周。
朵朵睡醒之后,就一直小声地哭着,那哭声很微弱,仿佛她已经没有了力气。
朵朵的外婆从外地匆匆赶到了医院,她抱着孩子,心疼极了,一遍又一遍地问。
“周爷爷开车的时候有没有喝酒啊?”
“有没有骂人呢?”
孩子虚弱地摇了摇头。
“那周爷爷说啥了呀?”外婆接着问。
朵朵吸着氧,断断续续地说:“他说别睡,唱歌。”
“他非让我一直唱。”
“那后来咋样了?”
“车猛地跳了一下,他赶紧把方向盘往他那边转。”
站在门口的赵警官,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立刻去记录,而是静静地等孩子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之后,他才轻轻地走进房间,温和地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赵警官从房间里出来后,走到我身边,认真地说:“事故路段的公共监控找到了。爆胎之后,面包车先是向右偏,右边正好是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老周使劲打方向避让,结果车辆就撞上中央护栏了。”
我连忙问道:“那速度呢?”
赵警官皱了皱眉头,回答说:“超过限速了。那段路限速四十,他撞击前的速度大约六十二。”
我有些生气地说:“所以还是他的问题啊。”
赵警官严肃地看着我,说道:“爆胎属于车辆隐患,超速也是事实。救人不能把这些问题都掩盖掉,偷油同样也不能一句话就给抹掉。”
我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他转方向那个动作呢?”
赵警官目光坚定地说:“但他转方向那个动作,确实避免了直接撞上电动车。”
我接着问:“他车里的人情况怎么样?”
赵警官叹了口气,说:“孩子因为被及时送出中毒环境,目前情况是最好的。母亲还在监护中。医生说要是继续留在房里等救护车,后果很难说。”
我试探性地问:“那他算救了人吗?”
赵警官把笔插回口袋,认真地说:“是不是救人,可不是由事故认定书给他盖章的。事故认定只写证据。”
第二天早上,燃油检测结果出来了。
检测显示,面包车油箱里的燃油符合车用汽油标准。
里面既没有糖,也没有柴油、水或者其他异常成分。
而且发动机供油系统也没有发现因燃油造成的故障。
经过仔细调查,这场事故的直接诱因浮出水面,原来是右前轮胎体破裂导致的。
那条轮胎已经使用了整整七年,侧壁上有明显的鼓包,还有一条条老化裂纹。老周可是修车出身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警官把调查结果告诉刘梅的时候,我也正好在场。
医院的走廊里,灯光有些昏暗。刘梅整个人靠着墙,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
“所以,这和九十八没关系?”她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赵警官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没有证据能证明有关。”
刘梅皱了皱眉头,又说道:“那怎么网上都说……”
赵警官无奈地笑了笑,说:“网上还说车主往油里放了糖呢。检测结果可不会跟着网上的说法改。”
刘梅缓缓低下头,嘴里喃喃着:“我昨天骂他了。”
赵警官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人还在手术室里,家属着急是可以理解的。但未经核实的信息可别再传播了,你也应该在群里澄清一下。”
刘梅听了,沉默着没答应。
她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到卫生间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眼神直直地看着我,问道:“你高兴了吧?”
我一脸茫然,反问道:“什么?”
她撇了撇嘴,说:“证明不是你。”
我被她问得一下子冒火了,提高了音量说:“难道我该希望是我?”
她冷笑了一声,说:“至少你可以把自己摘干净。”
我气得满脸通红,大声说:“我本来就是干净的。”
刘梅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疲惫,仿佛经历了无数的沧桑。
“陈砚,你不干净,我家海生也不干净。谁都别装。”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后,我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动,心里五味杂陈。
她把偷油和出车祸的事情混在一起怪我,我心里是一百个不认。可她说谁都别装,我又没法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地顶回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到了第三天,老周终于醒了。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还不能说完整的话,眼睛刚睁开十几秒,就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刘梅站在监护室的玻璃前,眼睛紧紧盯着里面的人,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他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右手艰难地抬起了一点,但很快又无力地落下。
医生在一旁,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说道:“这是好现象。”
这个消息很快传回了小区。
不少人听闻后,纷纷组织起了捐款活动。
物业在小区群里发了收款码,还附上一行字:“热心司机舍己救人,危难时刻显真情”。
没过一会儿,群里有人发问:“那偷油的事怎么算?”
群主看到这条消息,手忙脚乱地立刻把它撤了。
另一个人在群里冒出来,语气带着些不满:“都什么时候了,还揪着两桶油不放,人心怎么这么凉呢。”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生气,忍不住就打起字来:“不是两桶,是连续五天。救人是救人,偷油是偷油。”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几分钟。
接着,一个叫“岁月静好”的人回复道:“你损失多少钱,我替英雄赔给你,别给自己找存在感。”
我好奇地点开她的头像,仔细一看,认出是五号楼卖保险的。
我不禁想起去年,她车位被占,在群里骂了四百多条消息呢。
我快速地回复:“不需要你赔,我只需要事实别被改。”
没过多久,群主就私聊我了。
群主的语气带着些劝说:“老周还在重症监护室呢,你现在讲这些,别人会觉得你没人情味。”
我心里有些不服气,立刻问道:“那什么时候能讲?”
群主回复:“等人好了再说。”
我心里更气了,又问:“人好了,他们还会听吗?”
群主发来了一个叹气的表情,还说:“这个社会不是啥事都非黑即白。”
我紧紧盯着那句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笑,觉得特别可笑。
最先把老周捧成英雄的是他们,最先把我说成凶手的也是他们。
如今证据确凿,反倒说我看待事情太绝对。
我把五段偷油的视频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
之后,我只将这些视频发给了赵警官,并未传到群里。
当天晚上,钱老太太的儿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找我。
他叫钱勇,四十多岁的模样。之前在工地上干活,不小心摔断了小腿,现在正在家养伤。
那几天,确实是老周替他送母亲去透析,前前后后一共三次。
钱勇一脸愧疚,说道:“周师傅说车里还有油,不用我们出钱。”
我皱了皱眉头,问道:“你们以前给过他油钱吗?”
钱勇挠了挠头,回答道:“第一次我们给了两百块,可他没要。后来我妈偷偷塞到他车里,他又给拿回来了。”
我有些疑惑,追问道:“他为什么不收呢?”
钱勇低下头,眼神有些躲闪,说:“他欠我家钱。”
这情况倒是我没想到的,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原来,三年前,老周的儿子在外地做生意。
他到处找亲戚借钱,好不容易凑了八万块。
老周的老伴刘梅把养老钱全都拿了出来,老周自己还找钱勇借了一万五,当时还说半年就还。
可后来,他儿子的店倒闭了,人也很少回家。
那一万五拖到现在,只还了三千块。
钱勇语气平和地说:“我没催过他。周师傅心里过意不去,我腿一断,他天天来问我有没有事,送我妈去透析也不肯收钱。”
我恍然大悟,说道:“所以他拿我的油,是为了还你家的人情。”
钱勇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尴尬地说:“这话听着是难听,但算是这么个事儿。”
我有些气愤,质问道:“他为什么不跟我借呢?”
钱勇小心翼翼地说:“你们不是有过节吗?”
我提高了音量,生气地说:“有过节就能偷吗?”
钱勇连忙点头,说:“不能。”
钱勇反应迅速,立马回答道:“油钱我来赔。”
我皱了皱眉头,说道:“你赔啥呀?油又不是你抽的。”
钱勇神情有些愧疚,解释道:“那几趟车都是为了我妈跑的。”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劝他:“你之前给他钱,他都不要。现在你替他赔,等他醒了照样不会认账。”
钱勇抿紧了嘴唇,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陈老板,周师傅这人特别爱面子,穷得只剩下嘴硬这一点了。你让他开口求你,比让他挨打还难。”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质问道:“那他低头偷油的时候,面子都丢到哪儿去了?”
钱勇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六百块钱,轻轻放在柜台上。
我伸手把钱推回到他面前,说道:“这钱我不能收。”
他又把钱推过来,着急地说:“这不是赔油的钱,是那几趟车的钱。你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跟我妈交代。”
我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收下钱。
钱勇急得脸都红了,提高了音量:“那你到底想要啥啊?”
他的这个问题让我也一下子愣住了,我心里开始思索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我一心想着让老周被抓个现行,让他承认油是他偷的,然后把钱赔给我。现在证据确凿,警方知道了这件事,整个小区的人也都知道了,可我却没有一点痛快的感觉。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等他醒了,让他自己来处理这件事。”
到了第四天,传来了好消息,徐倩脱离了危险。
她醒来后,第一时间就虚弱地对母亲说:“妈,你替我给老周家送一万块钱过去。”
刘梅却坚决不收,两家人在病房门口推推搡搡起来,你推给我,我又推给你。
动静越来越大,最后惊动了护士,护士走过来,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回事啊,别在病房门口吵闹。”
此时的徐倩胸口绑着固定带,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她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一下,主动叫住我:“你是陈老板吧?”
我点了点头,回答道:“是。”
她接着问道:“周师傅拿了你的汽油?”
“嗯。”
她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钱我来赔。”
她咬了咬嘴唇,坚定地说道。
这已经是第三个人要替他赔了。
我眉头微皱,看着她,开口问道:“你知道他以前也拿过吗?”
她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只知道那天早上。”
那天凌晨,四周一片寂静。
刘梅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徐倩在走廊里声嘶力竭地喊救命。
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心猛地一紧,赶紧先拨打了一二零。
之后,她慌慌张张地跑去敲老周的门,一边敲一边大声喊:“老周,老周,出事了!”
老周听到喊声,连衣服都没顾得上好好穿,就急忙跑进屋。
此时,徐倩已经倒在卫生间门口,脸色煞白。
朵朵则躺在床上,身体不停地抽搐着,模样十分吓人。
老周当机立断,冲着刘梅喊道:“快,把母女俩拖到通风的楼道!”
刘梅赶紧上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母女俩拖到了楼道。
老周则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去开车。
他心急如焚地钻进面包车,好不容易打着火,可车很快就熄灭了。
他低头一看,油表早就见底了。
老周急得直跺脚,他先跑到我的门前,用力敲门,一边敲一边喊:“开门啊,救命啊!”
可屋里没人应答。
他又掏出手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皱着眉,说道:“他没给我打。”
徐倩虚弱地对母亲说:“妈,去拿来刘梅的手机。”
母亲赶紧把手机拿过来。
徐倩颤抖着手指,点开通话记录,说道:“四点三十一分确实有一通拨号,号码是你的,但没接通。”
我接过手机,仔细地看了一遍。
突然,我发现号码最后两位反了。
我忍不住说道:“老周把我的六三打成了三六。”
这个打错的号码只响了十二秒。
老周此时根本没时间再核对,他咬了咬牙,直接拿上软管下了楼。
徐倩呼吸有些吃力,她微微喘着气说:“他抽完油回来,一直说车胎不行。”
她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刘姐让他等救护车,他说孩子等不了。”
我瞪大了眼睛,问道:“他知道轮胎会爆?”
徐倩轻轻地说:“他说慢点开应该撑得到医院。”
我有些激动地说:“可他开到六十多。”
徐倩缓缓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慢慢滑了下来。
“朵朵在后面没声了。我一直叫他快点,再快点。陈老板,你要怪,也有我的份。”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说:
“我没资格怪你救自己孩子。”
对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油钱……”
我摆了摆手,无所谓地说道:“等老周能说话,让他跟我算。”
她母亲连忙上前,轻轻扶着她,往病房走去。
走到病房门口时,徐倩突然停了下来,眼神坚定。
“周师傅不是坏人。”
我看着她,认真地回答:“我没说他是。”
她微微皱眉,接着说:“可他也确实偷了。”
我点了点头,应道:“是。”
她轻轻地点头,眼神里透着一丝决然:“那就等他醒了,让他认。”
后来,她母亲把这句话发到了业主群里。
群里出奇地安静,第一次没有立刻吵起来。
有人悄悄撤回了之前骂我的话,脸上带着一丝愧疚。
有人皱着眉头,开始讨论九十二和九十八的区别。
那个卖保险的“岁月静好”,把昵称改成了真实姓名,眼神有些闪躲,却始终没开口跟我说一句道歉的话。
物业那条“舍己救人”的捐款通知还挂在那里,只是后面多了一句:事故原因以交警部门认定为准,请勿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第六天,老周转出了重症监护室。
我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门向里面望去。
他左边头发被剃掉一大片,头皮泛着青白色,脸肿得像个馒头,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腿上打着外固定架,几根钢针硬生生地从皮肉里穿过去,让人看了心生不忍。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进去。
这时,刘梅从病房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脸上满是疲惫。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再像之前那样冲上来,只是冷冷地问:“来要油钱?”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来看他能不能说话。”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能说几个字,脑子还糊涂。”
我又问道:“警察找他了吗?”
她摇了摇头,说:“医生不让问太久。”
说完,她便要去倒水,走出几步又停住了,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群里的事儿,我已经澄清了。”
我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随意扫了一眼。
只见刘梅发了一段语音,那声音清晰地传出来,说警方已经确认车辆使用的是合格汽油,陈砚并没有在燃油里添加任何东西,还请大家不要再传播不实的言论了。
我注意到,她压根儿没提偷油的事儿,更没有道一句歉。
我有些无奈地把手机收了起来,淡淡地回了句:“知道了。”
她有些着急地说道:“你还想让我说什么嘛?”
我面无表情地回应:“你愿意说什么,那是你的自由。”
刘梅紧紧地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你就不能给我个台阶下吗?”
我想起之前的事儿,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你当着半个小区的人的面,说我害你丈夫的时候,给过我台阶下吗?”
她听了我的话,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然后气呼呼地端着水盆走了。
到了下午,赵警官过来做补充调查。
他先询问老周当天的具体情况。老周说话有气无力的,每说几个字就得停下来喘喘气。
赵警官认真地问:“汽油是从哪儿来的?”
老周缓缓闭上眼,有气无力地说:“老陈车里。”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他叫我老陈。
以前他总是客客气气地叫我陈老板,那客气劲儿,就像用尺子仔细量过一样。
赵警官接着问:“车主同意你拿了吗?”
老周摇了摇头:“没有。”
赵警官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去拿呢?”
老周声音微弱地说:“没油了,人眼看就要不行了。”
赵警官继续追问:“你有没有敲门呢?”
老周点了点头:“敲了。”
赵警官皱着眉头问:“没人应以后,你为什么不找其他车呢?”
老周叹了口气说:“老钱腿断了,物业也没人值班。出租车又不进小区,救护车说要等很久。”
赵警官又问:“此前几次你为什么也去拿油呢?”
老周的喉结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我站在门边,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送……钱婶。”
赵警官神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老周,说道:“送人可不是偷油的免责理由。”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质问道:“为什么不向车主借呢?”
老周低着头,眼神闪躲,没有回应赵警官的话。
刘梅在一旁看着老周,有些着急地替他说道:“他们有过节。”
赵警官将犀利的目光转向刘梅,冷冷地说:“让他自己说。”
老周坐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缓了好一会儿。
他嘴唇微微蠕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怕他不借。”
我双手抱胸,靠着门框,略带质问地问:“你问都没问,怎么知道我不借?”
老周听了我的话,眼睛又缓缓合上,仿佛不想再面对这一切。
这时,护士轻轻推开门,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说道:“病人需要休息,请大家先出去吧。”
赵警官听到护士的话,迅速把记录本收起来,然后向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出去。
我们来到走廊,赵警官一脸认真地告诉我:“重复取油的价值还在核算。数额不大,而且最后一次存在紧急救助情形。”
他顿了顿,又说:“如何处理要结合他的身体状况、你的意愿和其他证据。”
说完,他看着我,问道:“你想怎么处理?”
我有些迷茫,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赵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可以等他恢复些再谈。你不用因为舆论马上作决定。”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担忧地说:“要是我追究,别人会说我逼一个救人的伤员。”
赵警官严肃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别人怎么说,不是处理依据。”
我心里还是有些纠结,反问他:“那要是我不追究,是不是等于偷油没错?”
赵警官听了,默默地合上文件夹。
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不要求处罚,不等于认可行为。你要求处理,也不等于否定他救人的事实。你别指望一个决定替所有人把道德账算平,没有这种决定。”
回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把那几段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画面中,第一晚,老周鬼鬼祟祟地抽走大半桶油。
第二晚,他又偷偷摸摸地取了不到两升。
第三晚,被抽走的汽油有一矿泉水瓶那么多。
到了最后一天,粗略估计接近十升。
我把大概的数量认真地写在纸上,随后按照当时的油价仔细计算了一番,发现总共居然不到三百元。
为了抓住偷这三百元汽油的人,我花费可不小。买摄像头就花了四百多,加九十八号汽油又多花了一百多,还在医院垫付了三万块。
怎么看这笔账都不像是一桩划算的生意。
可实际上,我心里计较的从来就不是这区区三百元。
是冲击钻少掉的钻头,那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是车门上那道划痕,他却死活不肯承认,这让我心里窝火。
还有他明明拿了我的东西,却还能一脸无辜地站在我面前说“能烧多少”,这种态度真的让我气不打一处来。
我一心就想让他承认一次错误。
只要他能认真地说一句“是我拿的,我错了”,仿佛以前那些一直堵在胸口的小事,都能跟着理顺了。
一周之后,我来到事故停车场,准备取回老周车里的物品。
我打开车门,首先看到的是一根透明软管,静静地躺在那里。
还有一个红色汽油桶,放在角落里。
半包烟随意地扔在座位上。
一只保温杯,杯身上还有一些淡淡的痕迹。
另外,还有两张医院停车票,也在显眼的位置。
当我俯身查看时,发现副驾驶座下面压着一本破旧的记账本。
我把本子拿起来,仔细一看,这本子不是那种正规的账簿,更像是随手记的行程。
上面写着“钱婶,透析,早六点半”,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能看出记录得很认真。
“老孙,拆线,不收”,看来老周这人还挺热心肠的。
“徐家孩子,复查,收二十”,每一笔记录都很清晰。
后面还详细地记着油钱。
“钱家给二百,退”,这说明老周很讲原则。
“陈车,约二点五升”。
“陈车,一点五”。
“陈车,一瓶”。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欠陈油,等儿子月底打钱,一起还。”
字写得很潦草,但那个“还”字画了两道重线,能看出他还钱的决心。
停车场管理员瞧见我一直盯着本子,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东西有用吗?”
我目光仍停留在本子上,回应道:“算证据。”
管理员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那收好。”
我小心翼翼地把本子和软管装进袋子里。那红色的油桶底部已经裂开了,显然不能再用了,可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扔。
老周的那辆面包车破旧不堪,已经接近报废的状态。
它的右前轮瘪瘪地贴在轮毂上,轮胎的侧壁炸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驾驶室严重变形,方向盘上残留着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车身右侧倒是没怎么撞,可左侧和车头却完全毁了,惨不忍睹。
我站在车旁,皱着眉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凌晨那条路上发生的一切。
后排的孩子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副驾驶的女人大口喘着气,显得十分痛苦。右边还有一个骑电动车的人在前行。老周心里肯定清楚,轮胎已经不行了,而且自己没资格闯红灯,可他还是咬了咬牙,狠狠踩下了油门。
这可不是英雄电影里的情节。
这里没有人能提前把车修好,也没有救护车恰好及时赶到,更没有一条空路等着他顺利地完成好事。老周就是一个欠了债、嘴硬又偷油的人,开着一辆早就该报废的面包车,做了一件可能救人、也可能把所有人一起害死的事。
我掏出手机,认真地拍下记账本,然后交给了赵警官。
赵警官接过手机,仔细看完照片后,看着我说:“原件要作为材料暂时留存,你同意吗?”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回答:“同意。”
赵警官又接着问:“关于前几次取油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说道:“等他出院,让他自己跟我说。”
赵警官点了点头:“可以。”
老周住院第二十天,这天我去看他,发现他终于能坐起来了。
他的左腿还高高地吊着,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病房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
刘梅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给老周喂粥。
老周喝了两口,皱了皱眉头,嘟囔着:“这粥喝着真腻啊,我想吃咸菜。”
刘梅无奈地看着他,说道:“医生不让吃咸菜,你就别瞎想了。”
老周撇了撇嘴,小声说:“嘴里淡得没味,啥都不想吃。”
刘梅有点生气,提高了音量:“你命都差点没了,还挑嘴,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老周不服气,梗着脖子说:“没死就得吃饭,没胃口吃不下,有点咸菜下饭也好啊。”
这时,我提着水果走进了病房。
老周正因为咸菜的事跟刘梅闹脾气,脸都涨红了。
看见我进来,他立马闭上了嘴,还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刘梅赶紧把椅子从旁边拉出来,笑着说:“你们聊,我去打些水。”说完,便起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也都有家属在陪着,气氛有些安静。
我和老周都没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尴尬。
过了一会儿,老周用手指了指床头柜,轻声说:“抽屉。”
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了抽屉。
里面有一个信封,看起来有些旧了。
我拿起信封,问道:“这是啥?”
老周看着我,说:“油钱。”
我把钱从信封里拿出来数了数,整整六百块。
我皱了皱眉头,说:“没这么多,你是不是算错了。”
老周犹豫了一下,说:“算……利息。”
我有点哭笑不得,说:“你当我是放贷的啊,哪有这么算的。”
老周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可伤口疼得他立马皱起了眉头。
我把钱又放回了信封里,认真地说:“前几次你偷油,说是送人,送人也不能成为你偷东西的理由。你要是缺钱,跟我说一声,借不借是我的事。你不声不响就拿,那可不就是偷嘛。”
老周轻轻点了下头,说:“知道了。”
我又想起了之前的事,接着说:“你以前刮我车,也没认账啊。”
老周着急地辩解:“那次……真不是我。”
我白了他一眼,说:“还装呢,不是你是谁。”
老周喘了口气,认真地说:“真不是我,是刘梅倒车的时候刮的。她没驾照,我怕你报警,所以就没说。”
我差点被气笑了,说:“那不还是你们家的事儿,你还替她瞒着我。”
老周尴尬地笑了笑,说:“她让我别说,我就听她这一回。”
我调侃道:“哟,你倒挺听媳妇话的。”
老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偶尔听一次呗。”
没说多久,老周的额头开始冒出细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
我本来心里还有很多话想问他,可看到他这个样子,又觉得现在问就好像趁人动不了来收账一样。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过了片刻,他突然开口问道:“那天敲门,你听见没?”
我心里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隔了一小会儿,我才轻声说:“听见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为什么不开门呢?”他问道。
我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我以为你发现摄像头,来跟我吵架呢。”
他苦笑了一下,说:“其实我就是想借点油。”
我有点纳闷,追问道:“你前几天怎么不借?”
他低下头,有些窘迫地说:“开不了口啊。”
我一脸嘲讽,说:“偷东西你倒开得了手?”
老周的目光转向窗外,微微叹了口气,那声音极轻。
他像是在自我剖析,说:“人穷了,有时候脑子就转不过弯。求人觉得丢脸,偷一点,还骗自己以后会还。”
我一脸生气,大声说:“这哪是脑子拧巴,根本就是不要脸。”
他干脆地应道:“嗯。”
他回答得太干脆,我一下子愣住了,后面想好的话也接不上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问:“你给我加九十八号汽油,是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隐瞒,直接说:“是。”
他挑了挑眉,有点怀疑地问:“想烧坏我车?”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也修过车,知道九十八号汽油烧不坏车。”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说:“知道。不过刘梅不知道,回头肯定瞎喊。”
我无奈地说:“已经喊完了。”
他有点好奇,追问:“她骂你了?”
我没好气地说:“指着鼻子骂呢。”
他满不在乎地说:“该。”
我瞪大了眼睛,生气地说:“你再说一遍?”
他撇了撇嘴,说:“你知道我偷东西,忍了五天不吭声,也挺损的。”
我狠狠地盯着他,他也毫不示弱地看着我。
过了几秒,我们都有点不自在,同时把脸转开。
这时,病房里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隔壁床的大爷笑着打趣:“你俩这是来看病,还是来对账?”
老周被逗得咳嗽起来,眉头皱成一团,脸都咳白了。
我赶紧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他轻轻抿了两口,声音低沉地说道:“油是我偷来的,那起事故是因为我急着开车,又舍不得换胎。跟你给的油没啥关系。”
“这话你跟警察去说。”我没好气地回应。
“我已经跟警察说过了。”他微微低下头。
“群里的人可不知道这些。”我提醒他。
“等我出了这医院,我会跟大家说清楚。”他语气坚定。
“别在这儿装英雄了。”我皱了皱眉。
老周坐在床边,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被角,神情有些落寞。
“我真没想当什么英雄。那孩子在我车里尿了,当时我心里慌得很,就怕她没了。”他说着,眼睛一下子红了起来。
“我开救护车那几年,最害怕车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病人要是疼,还能喊两声,要是真没了声音,我们这些司机心里就像空了一块似的。”他神情追忆,眼神有些黯淡。
他停顿了好久,才接着说:“当时我一着急就把油门踩快了。我心里清楚那轮胎不行,可还是踩下去了。”
“你差点把她们都撞死了。”我语气严肃地指责。
“是,是我不对。”他垂下头,声音很低。
“右边那个送外卖的呢?”我突然问道。
“撞到他没?”我又追问了一句。
“没有。”老周缓缓闭上眼睛,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这时,刘梅提着水壶走进病房。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手里的杯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你们说完了吗?”刘梅轻声问道。
“说完了。”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刘梅突然开口问:“钱拿走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
“是嫌少吗?”刘梅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等他出院了再算吧。”我摆了摆手。
“家里现在确实困难,这住院费还差不少呢。你垫的那三万块钱,我都记着呢。”刘梅感激地说。
“先把病治好要紧。”我安慰她。
她低下头,开始往暖瓶里倒水,动作有些缓慢。
我朝着门口走去,刚走到门边,就听到老周在后面喊:“老陈。”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
“那根管子还在不?”老周一脸急切地问。
“在。”我简短地回答。
“扔了吧。”
他皱着眉头,满脸嫌弃地说道,还轻轻摆了摆手。
“不能扔,证物。”
我一脸严肃,紧紧握着手里的东西,眼神坚定。
“等警察还你,赶紧扔。吸一口汽油,三天吃饭都是那味。”
他捂着鼻子,连连往后退了两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没理他,直接转身,用力关上了门,大步走了出去。
此时,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风轻轻吹着,带着一丝凉意。
事故后的第三十五天。
交警办公室里,灯光亮堂堂的,文件堆满了桌子。交警一脸认真地给出了认定结果。
车辆轮胎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老周在限速四十的路段超速行驶。
爆胎后采取避让措施,最终与中央护栏碰撞。
燃油质量与事故无关,未发现其他车辆直接造成事故。
至于取油的事,派出所把我和老周家叫去调解。
调解室里,气氛有些压抑,白色的墙壁显得冷冰冰的。
最后一次取油发生在紧急送医过程中,情况特殊。
此前三次取油证据清楚,老周本人也承认未经允许。
民警坐在办公桌前,表情严肃,看着我问道:“你是否要求继续处理?”
刘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一直不安地捏着衣角。她低着头,没求我,也没替老周找理由。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油钱照实际赔,道歉写进笔录。其他的,我不要求了。”
民警抬眼看了看我,又问了一遍:“确定?”
“确定。”我的声音很坚定。
刘梅轻轻抬起头,用略带感激又有些忐忑的眼神看我。
我没看她,只是又补了一句:“救人那天的油,不算他偷的,算我借。但前面三次,必须分清楚。”
老周还不能到场,通过视频确认了调解内容。
屏幕里的他脸瘦了一圈,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说话还是慢悠悠的。
“前三次是偷,最后一次也是没经过同意拿的。老陈愿意算借,是他让我的,不是我有理。”
民警认真地把这句话记录进笔录里。
油量依据监控画面、记账本以及双方的详细陈述来仔细核算,前三次加起来总共是五点六升。
按照当时的汽油价格计算,老周需要赔偿我四十八元。
看到这个赔偿数字,刘梅明显怔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赶忙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双手递给我。
我接过钱后,从兜里找出两枚硬币,轻轻放在桌上。
硬币碰到桌面,发出两声很轻很清脆的声响。
从派出所走出来后,刘梅在台阶上突然叫住我。
“陈砚。”她提高了音量。
“还有事吗?”我疑惑地问。
她连忙掏出手机,有些急切地说:“群里那段话,你帮我瞅瞅行不行。”
她写的内容很短。
“周海生未经陈砚同意,多次从其车辆取用汽油,他这种行为是不对的,现在已经赔偿并道歉了。事故车辆所用汽油符合标准,陈砚并没有破坏车辆,也没有导致事故发生。周海生当天送医救人这件事是属实的,但不能拿这件事来掩盖前面的错误。”
我接过来,从头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点头说:“可以。”
“那我发了。”她还是有些犹豫。
“发吧。”我鼓励道。
她轻轻按下发送键,手机很快就响了起来。
她并没有去看群里的回复,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
“医院那三万块钱,我每个月还你两千。”她坚定地说。
“等老周能上班再说吧。”我劝她。
“欠着钱我更睡不着觉。”她皱着眉头说。
“那就每月还五百,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我有点心疼她。
刘梅眼圈一下子红了,但嘴上还是嘟囔着:“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你也没好到哪去。”我笑着回怼。
她轻轻点点头,往前慢慢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
她一脸愧疚,低着头说:“那天我不该说你害他。”
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有些不满,撇撇嘴道:“就嗯?”
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要不我给你鼓掌?”
她瞪大了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夏日的阳光炽热而浓烈,老周出院的时候,夏天已经悄然来临。
他的左腿上装了支具,行动十分不便,只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那辆面包车在事故中彻底报废,就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躺在那里毫无生气。保险赔的钱并不多,刘梅无奈地把车拖去拆解,最后只卖了三千六百块。
老周回小区的那天,阳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钱老太太一家、徐倩母女,还有不少热心的邻居都纷纷下楼迎接。
有人手捧着鲜艳的花,脸上洋溢着敬佩的笑容;有人拿着手机,专注地拍着视频;还有人举着手机,大声地喊着:“救人英雄回家!”
老周刚从车上下来,原本就黝黑的脸瞬间变得更黑了,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大声说道:“别拍,拍啥拍,我裤子都没穿利索。”
围观的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变得轻松而愉快。
老周拄着拐,艰难地走了两步,然后对着物业经理严肃地说:“那个横幅拆了。”
只见横幅上写着“见义勇为,平凡英雄”,几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物业经理笑着解释道:“这是大家的心意。”
老周抬起手指着横幅,气呼呼地说:“你再挂,我就告诉人家,我这个英雄还偷油。嫌咱小区不够出名?”
物业经理听了,无奈地点点头,横幅当天就被撤了下来。
过了几天,天气依旧炎热,老周让刘梅扶着,慢慢地来到我的店里。
店里正忙得不可开交,我实在抽不出时间招呼他。他也不介意,自己在门口找了把椅子,慢慢地坐了下来,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给客人配水管接头。
等客人都走完了,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老周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把一个塑料袋轻轻地放在柜台上。
我好奇地看过去,发现里面是那根透明软管。
原来,事故调查结束后,警方已经把物品退给了他。他把软管仔细地洗过,然后认真地盘得整整齐齐,外面还套了两层袋子。即便如此,仍然有淡淡的汽油味散发出来。
我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东西,质问老周:“不是让你扔了吗?”
老周双手一摊,满不在乎地说:“这是你的东西,还是你自己处理吧。”
我生气地瞪着他,大声说:“这可是你的作案工具!”
老周挠了挠头,辩解道:“这管子当初可是从你店里买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努力回忆起来。
去年冬天的时候,他确实来过店里,买了两米透明软管,说是要给鱼缸换水。当时我看他不容易,还少收了他两块钱呢。
我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竟然拿着我卖给你的管子,来偷我车里的油?”
老周尴尬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顺手的事儿。”
我没好气地嘲讽道:“你可真会过日子啊!”
这时,老周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信封。
我心里琢磨着,这次应该不是油钱了吧。仔细一看,原来是住院费。他们先还了五千,剩下的还写了一张借条。
借条上的字是刘梅写的,老周在下面按了个手印。
老周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暂时就只有这些了。”
我把那五千块钱收下,然后把借条推了回去,说道:“这是小芸借的,她说不用写借条。”
老周却坚持道:“她不用,可我得用。”
我白了他一眼,说:“那你自己留着吧,别哪天赖账,又说没这回事。”
老周把借条拿回去,在背面写了两行字,然后又递给我。
我接过借条,上面写着:“借陈砚、小芸三万元,已还五千。周海生。”
我把借条塞进抽屉里。
老周朝着门外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不耐烦地说:“说吧。”
老周搓了搓手,说道:“钱婶还得做透析,徐家孩子每周要去两次高压氧。别人开车不方便,我现在也开不了车。”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你想让我送?”
老周连忙说:“油钱她们出。”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你脸可真够大的。”
老周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问问。”
我叹了口气,问道:“哪天?”
老周赶紧回答:“周一、周四早上。”
“你要是送货顺路,就帮我带一下,不顺路就算了。”
我坐在那里,随意地翻了翻手中的订单。
心里盘算着,发现周四有一批货得送到医院附近,而周一倒是没什么安排。
于是我开口说道:“周四可以帮你带,周一不行。”
“行。”老周应了一声。
说着,他双手撑着椅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看着他那条僵硬得像木棍一样的左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问道:“医生能让你出来到处乱跑吗?”
老周满不在乎地说:“医生让我多活动活动。”
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人家说的是康复训练,又不是让你到处串门。”
老周一本正经地说:“我从那边走到你这儿,正好一百七十步,这就算训练了。”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外挪。
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放着的软管。
他抬了抬下巴,问道:“那东西真不扔啊?”
“留着。”我干脆地回答道。
老周一脸疑惑:“留着干啥呀?”
我故意调侃他:“哪天你不认账了,我就把这东西挂你门上。”
老周嘴里骂了句脏话,一瘸一拐地走了。
周四早上,阳光还算温和。
我开着那辆皮卡,准备送徐倩和朵朵去医院。
朵朵活泼地蹦到后排坐下,小鼻子使劲儿闻了闻,皱着小眉头说:“叔叔,你车里怎么有汽油味呀?”
我赶紧把窗户降下一条缝,解释道:“以前漏过一点汽油。”
朵朵歪着头,认真地说:“周爷爷说,汽油不能用嘴吸,会中毒的。”
我笑着点点头:“他说得对。”
朵朵眼睛忽闪忽闪的,接着说:“可他自己吸过汽油哦。”
我忍不住笑了:“所以他现在知道不能这么做了。”
朵朵托着小下巴,想了一会儿,又问道:“他是坏人吗?”
徐倩赶紧回头,轻轻制止她:“别乱问。”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孩子。
只见她头发剪得短短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兔子玩偶。
那只玩偶的左耳缝过,线脚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自己缝的一样。
我轻声说道:“他做过坏事。”
我说:
“那他救了我,也是真的。”
朵朵皱着眉,脸上满是不悦,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
她嘟囔着问:“那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前方正好红灯亮了,我轻轻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我看着朵朵,认真地说:“等你长大点,自己问他。”
绿灯亮起,我缓缓转动方向盘,慢慢起步,车速始终没超过四十码。
入秋后,天气渐凉。老周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丢开拐杖走路了,只是左腿还有点跛,走路一高一低的。
他没再买车,在小区门口租了半间铺子,专门修电动车和小家电。铺子的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旁边还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老人、残疾人上门维修不收路费,材料照价。
有人拿救人那件事夸他,他就用手指指墙角。
墙角那里摆着那只红色汽油桶,桶上贴了四个字:偷油罚没。
那是我送过去的。
透明软管还在我店里,挂在仓库最里面的钉子上。红色电工胶带也没撕,断口已经卷了边,看起来有些陈旧。
有天晚上,老周来店里借扳手。他走进门,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能借我个扳手不?”
我把工具递给他,板着脸说:“登记。”
老周瞪大了眼睛,不满地说:“邻居借个扳手还登记?”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有前科。”
他无奈地拿起柜台上的本子,一笔一划写下姓名、时间和工具型号。
写完,他把笔一放,拍着胸脯说:“明早还。”
我提醒他:“坏了照价赔。”
他故意拖长音调,喊了句:“知道,陈老板。”还把那三个字咬得很重。
我抬头看他,没好气地说:“少来这套。”
老周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然后拎着扳手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转过身,笑着朝我扬了扬工具。
我一边缓缓地把卷帘门拉下一半,一边扭头看向里面,提高了音量对老陈喊道:
“老陈,明早七点哈,要是你还没开门,我可不敢自己去拿东西。”
老陈在屋里头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沉稳:
“先敲门,我听见了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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