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着那辆电动车,车筐里是刚从超市抢回来的打折鸡蛋,三块五一斤,省了八毛钱。
后座绑着一袋特价大米,二十九块九,够我跟闺女吃半个月。
前头红灯变绿,我拧了把电门,车身窜出去,车把一歪,蹭上了旁边那辆黑色迈巴赫的屁股。
我那电动车车漆蹭掉了指甲盖大一块,迈巴赫后保险杠上多了道白印子。
我脑袋嗡一下。
这车我认识,以前老张的车库里停过一辆差不多的,他说这车落地三百多万,随便补个漆够我活半年。
我蹲下去拿手指蹭了蹭那道印,手上全是灰,心里头已经在算存折上还剩多少钱,够不够赔人家一个零头。
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件灰色薄毛衣,袖子撸到小臂,手腕上那块表是我以前送他的生日礼物,江诗丹顿,六十八万。
他低头看我,跟以前一样,嘴角先往上翘,然后眼睛眯起来,跟只懒猫似的。
他说:“好久不见。”
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我三十五了,这三年老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半,没舍得染,染一次最便宜也得一百二。
我拍拍手上的灰:“多少钱,我赔。”
他看看那道白印,又看看我车筐里那兜鸡蛋:“鸡蛋挤碎了吧。”
我低头一看,塑料袋底下一层黄汤,碎了好几个,三块五一斤,心疼得我直抽气。
我说:“你别管鸡蛋,说车。”
他靠在车门上,跟以前一模一样那个姿势,一只脚踩着地:“以身相许吧。”
我推着电动车就走,他在后头喊了一声:“赵姨。”
我脚底下一顿。
他从来不叫我赵姨,以前叫我姐,叫得比亲弟弟还亲。
我认识陈屿的时候他十九,体育大学刚上大二,暑假在健身房打工当巡场教练。
我那年三十一,刚跟老张结婚两年,住在城里最好的小区,开的车八十万,每个月给娘家打两万生活费,眼都不眨一下。
那天健身房人少,他蹲在器械区擦哑铃,背心湿透了贴在后背上,肩胛骨一扇一扇的,像只刚长出翅膀的鸟。
我走过去问他深蹲架怎么用,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说话声音带点南方口音,软乎乎的,跟我说:“姐,你核心没收紧,腰容易伤。”
他说“姐”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
我那时候刚做完医美,脸上紧得发光,穿的是香奈儿那季的新款连衣裙,三万多一条。
我知道他看我,我也看他,年轻男孩看女人的眼神藏不住,直勾勾的,带着点慌。
后来他每天给我发微信,问我今天练不练,给我带自己榨的果蔬汁,说对皮肤好。
再后来老张去外地出差,他送我回家,在小区地下车库,我靠在车门上,他弯腰亲我,嘴唇是凉的,身上是汗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干净,很冲。
我说:“你才十九,我比你大一轮。”
他说:“十二岁算什么,我妈还比我爸大八岁呢。”
我笑了,伸手揉他头发,他头发硬,扎手。
我说:“你知道我结过婚吧。”
他说知道,然后捏我手指头,一根一根捏过去:“我又不跟你结婚。”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我也不要跟他结婚,老张虽然年纪大了点,但给钱大方,我从十九岁出来打工,端过盘子卖过衣服,好不容易傍上个有钱的,脑子坏了才离婚。
我要的就是陈屿这股年轻劲儿,往我身上一扑,跟夏天吃第一口冰西瓜似的,解渴。
他大四那年,他妈查出来乳腺癌,在老家做手术,钱不够。
他蹲在我家阳台上抽烟,烟头摁灭在花盆里,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说:“姐,能借我十万不,我毕业了挣钱还你。”
我那时候刚拿了一笔分红,心情好,直接给他转了二十万。
他抱着我腰,脸埋在我肚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说这辈子给我做牛做马。
我说不要你做牛做马,你好好打球,毕业了我给你找个好工作。
老张那几年做工程赚了不少,在城西又拿了两块地,家里钱多得我跟前夫生的闺女都懒得管,保姆月薪七千,住家,闺女跟她比跟我亲。
我天天就是逛街、做脸、打麻将,麻将桌上输个万把块也不心疼。
陈屿成了我生活里那点刺激,他年轻,有劲儿,我在他身上花钱花得痛快。
大四毕业他说想留校当助教,得打点关系,我给了十五万。
后来又说想跟朋友合伙开个体育培训公司,租场地买器材,我给了三十万。
再后来他妈后续治疗要钱,零零碎碎又给了十几万。
三年算下来,八十万不止,我记过一笔账,怕自己花超了老张起疑,但那账本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我当时觉得值。
他每次见我,开房也好,吃饭也好,都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年轻男孩的好处就是眼里有你,看你的眼神跟看菩萨似的,让你觉得自己还值钱,还没老。
最后一次见他,是他毕业那年冬天。
我在市中心的酒店开了房,等他来,等了三个小时,来了之后身上有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款。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支吾了半天,说新招了个女前台,人家往他身上靠,他没忍住。
我说:“你拿我的钱,睡别的女人?”
他不吭声,低着头坐在床边,手拧着膝盖上的裤子,拧出一道褶子。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大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把窗户映得五颜六色。
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这是报应,只觉得心口堵得慌,跟吃了个死苍蝇似的。
我说:“陈屿,你走吧,以后别找我了。”
他站起来,想拉我的手,我甩开了。
他站在那看了我半天,最后说:“姐,对不起,钱我以后还你。”
我没要他还,我说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走了之后,我把房退了,开车回家,路上闯了个红灯,罚了六分。
后来老张出事了。
工程款收不回来,银行抽贷,民间借贷的利息滚雪球一样,先是卖车,再是卖房,最后连我闺女上国际学校的学费都凑不齐。
老张躲出去躲债,留我在家应付催收的电话,一天能接三十多个,有骂人的,有威胁的,还有半夜打来不出声的。
我把香奈儿卖了,把包和首饰全卖了,凑了十几万堵了一阵窟窿,但那是杯水车薪。
最后法院查封了房子,我带着闺女搬出来,租了个老小区的两居室,一个月一千八,没电梯,六楼,楼道里全是邻居堆的旧纸箱和酸菜坛子。
我爸妈从老家打电话来,第一句就问这个月生活费怎么没打,我说没钱了,我妈在电话里哭,说我嫁了个骗子,把她养老钱都坑没了。
我听着,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五斤,瘦得颧骨都突出来,闺女看着我说妈妈你像个骷髅。
我去超市找工作,人家嫌我年纪大,又没经验,最后在一个快倒闭的服装店站了两个月柜台,老板发不出工资,卷铺盖跑了。
后来我去送外卖,骑电动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四千多。
有回下雨路滑,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血渗出来把牛仔裤染红了一块,我坐在地上缓了五分钟,爬起来继续送,超时要扣钱。
我不止一次想起陈屿。
想他跟我说“以身相许”那回,是有一回我在健身房练过头低血糖,他把我抱到休息室,喂我喝了半瓶葡萄糖,我靠在他怀里,他说:“姐,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啊。”我说那你以身相许吧。
他笑了,说行,许一辈子。
那时候我以为我有的是钱,许一辈子就许一辈子,反正我养得起。
后来才知道,谁养谁还不一定呢。
再见到他,就是今天。
他靠在迈巴赫上喊我赵姨,我骑着破电动车,车筐里是碎了的鸡蛋。
我推着车走了两步,他追上来,手搭在我车把上:“你住哪,我送你。”
我说:“不用,我车还能骑。”
他说:“赵姨,你头发白了好多。”
我把车把从他手里挣出来:“人都会老。”
他没松手,手指扣在车把的塑料套上,那塑料套已经磨得发亮了,三块钱一对,我在夜市买的。
他看着我的手,我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指甲缝里有灰,指节粗了一圈,以前做医美保养的那点细皮嫩肉早没了。
他说:“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你看不出来吗。”
他沉默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什么递给我看。
是一张照片,他跟他妈在一个挺高级的病房里,他妈胖了一圈,脸色红润,旁边站着个护士。
他说:“我妈手术成功了,现在恢复得挺好。培训公司也做起来了,开了三个校区。”
我把手机推回去:“恭喜你。”
他说:“赵姨,八十万我还你。”
我愣住了。
他说:“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没钱,后来做起来了,我一直在找你。你电话换了,老房子那边也搬了,我找了你快一年。”
我看着他,他比以前结实了,肩膀宽了,下颌线更利落了,但还是那个眉眼,笑起来眼睛先眯。
我说:“你还我钱,是可怜我?”
他说:“不是。”
他又说:“以身相许那个话,我当年是说着玩的,现在不是。”
我骑上电动车,拧了电门就走。
他在后头喊我,我没回头,风灌进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他喊什么。
我骑过两个路口,在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鸡蛋碎了,晚饭没着落,闺女放学回来要吃西红柿炒蛋,现在蛋没了。
我拐进菜市场,又买了八个鸡蛋,六块钱,比超市贵了五毛。
卖鸡蛋的大姐跟我熟,问我今天怎么来晚了,我说路上有点事。
回家爬六楼,气喘吁吁,闺女已经放学了,蹲在门口写作业,看见我回来就喊饿。
我炒了西红柿鸡蛋,热了剩饭,她吃了一大碗,我没什么胃口,坐在对面看她吃。
她突然抬头说:“妈妈,今天老师让我们写作文,写我长大了想当什么,我写我想当有钱人。”
我说:“为什么当有钱人。”
她说:“有钱人不用爬六楼。”
我摸了摸她脑袋,没说话。
晚上闺女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楼下有家夫妻在吵架,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吵了半小时,女的摔了门,男的骂了句脏话,然后安静了。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白天吵了一天,晚上终于停了,耳朵边上还嗡嗡响。
手机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赵姨,钱我明天打你卡上,你卡号给我。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删了短信,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天上有星星,挺亮的,在这老城区难得看见星星,以前住别墅的时候花园里装了个天文望远镜,老张买的,说给孩子看星星用,一次都没用过,后来搬家不知道扔哪去了。
我想起来第一次见陈屿那天,他从哑铃架上拿了个五公斤的给我,说你试试这个,别逞能。
我接过来,手一沉,他立刻托住我手腕,掌心里全是汗,热乎乎的。
他说姐你手真小,跟我妹一样。
我说你还有妹妹?
他说没有,我就随口一说,逗你笑呢。
我那时候笑得可好看了。
现在照镜子,笑起来满脸褶子。
第二天早上,我去送外卖,骑到第三个单的时候,手机响了,又是那个号码。
我没接,它一直响,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又响。
我停在路边,接了。
陈屿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点急:“赵姨,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我说:“钱不用还了,你自己留着吧。”
他说:“不行,这钱我必须还。”
我说:“你拿什么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我公司现在一年流水一千多万,八十万我还得起。赵姨,我不是当年那个穷学生了。”
我笑了一声:“那恭喜你。”
他说:“你还在生气吗?气我当年那事?”
我说:“没有,早不气了。日子都过成这样了,哪有工夫生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去你楼下等你,你把地址给我。”
我说:“陈屿,咱俩的事儿翻篇了,你也别来找我,我挺好的。”
他问:“你好什么?你骑电动车送外卖,你跟我说你好?”
我说:“送外卖怎么了,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他声音低下来:“赵姨,我找了你一年,不是因为你当年给我花了多少钱。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能给你过好日子了。”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像有团棉花塞在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深吸了口气,跟他说:“我不需要你给好日子。我闺女要吃鸡蛋,我自己买得起。”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拧了电门继续上路。
风打在脸上,有点凉,入秋了,天短了,送完这单得赶紧去接闺女放学。
骑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辆黑色迈巴赫,车窗摇下来一半,里头坐着个人,灰色毛衣,手腕上那块表在太阳底下反光。
我没停,加速骑过去了。
后视镜里那车慢慢跟上来,不近不远,隔了两个车位。
我拐弯,它也拐弯。
我停下等红灯,它也停下。
红灯变绿,我拧了把电门往前走,它还在后头跟着。
我找了个路边停下,推着电动车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有家卖煎饼果子的,排队排了七八个人。
我把车支好,站到队伍末尾。
那迈巴赫没跟进来,停在巷子口,车窗彻底摇下来了,陈屿趴在车窗上往这边看,也不下车,就那么看着。
卖煎饼的大姐问我加几个蛋,我说加俩,多放点葱花。
前面排队的阿姨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巷子口那辆黑车,小声嘀咕了句:“那车停那干嘛,挡道了。”
我没接话。
煎饼做好,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以前吃煎饼果子从来不加蛋,现在加了俩,觉得特别香,比以前吃的那些几千块一顿的法餐香多了。
巷子口的迈巴赫还在那停着,一动不动。
我吃完煎饼,擦了擦手,骑着电动车从巷子另一边出去了,绕了一大圈,确定他没跟上来,才往闺女学校骑。
路上我看见路边有家店在清仓甩卖,门口大喇叭喊着“最后三天全场五折”,我停了车进去看,给闺女挑了件羽绒服,原价三百九,打折一百九十五,摸着挺厚实,能穿两年。
付钱的时候我想,去年冬天她穿的那件还是捡亲戚家孩子的,袖口短了一截,今年总算能买件新的了。
出了店门,阳光晃眼睛,我眯着眼推车,手机又响了。
我没看,直接摁了静音,揣兜里。
回家路上路过那辆迈巴赫停过的地方,车已经不在了。
我觉得胸口那团棉花终于咽下去了。
日子照旧,该送外卖送外卖,该爬六楼爬六楼。
闺女穿了新羽绒服去上学,回来跟我说同学都问她哪买的,她说妈妈买的,可自豪了。
我那破电动车充一次电能跑四十公里,够我跑半天,中午得找个快餐店蹭电充,老板认识我,让我把车停后门,不收钱。
有一天下午没什么单,我在路边台阶上坐着歇脚,低头看手机,那个陌生号码再没来过电话,短信也没有。
我翻到通讯录,把他号码删了。
删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确认。
天上有架飞机飞过去,拖着长长的白线,也不知道飞哪去。
日子还给继续过,鸡蛋还得继续买,六楼还得继续爬。
这个世上哪有什么以身相许,不过是一个人落难的时候,另一个人刚好发了财,心里那点旧账翻了上来,算不清是情分还是亏欠。
我不欠他的,他也不欠我的了。
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