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憋了很久,里面有我自己的小气,也有几句一直没说出口的难听话。
我叫孙立成,今年四十六岁,在胶东一个县城的老市场边上修鞋,摊位挨着卖烤冷面的,冬天手指头总是僵。我们住在城南的旧家属院,媳妇叫刘梅,她哥周建国就是我大舅哥,在快递站上班。周建国比我大三岁,平时话少,脸上总像欠着谁一句解释。
他借车不是一回两回了,刚开始是借去接孩子,说学校放学早,骑电动车赶不上,晚上回来总给我带一袋苹果。后来他借去给朋友送货,借去跑一趟乡下,借去接丈母娘做检查,车钥匙拿走得越来越顺手,回来时往往只说一句车停楼下了。我那辆轿车买了快八年,车漆旧了,发动机倒没出过大毛病,平常我去进鞋底、买胶水、给客户送修好的鞋,全靠它。刘梅每次听见她哥打电话,就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用完赶紧回来,立成下午还要去拿货。周建国在那头嗯一声,电话就断了。
我也不是没拒绝过,有次他开口时我正给一双皮鞋换后跟,锥子扎偏了,手背出了血,我捂着手说今天真不方便。刘梅站在旁边没吭声,等她哥挂了电话,才问我你是不是对我哥有意见。我说借车没意见,老这么借,总得提前说一声吧。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说都是一家人,你说这话让谁听着舒服。那天晚上我们吃饭时,桌上的炒白菜凉了大半盘。
我知道自己心里开始记账了,哪天借的,几点回来的,油还剩多少,车里有没有烟灰,我嘴上不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周建国每次进门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坐下也不多待,刘梅给他倒水,他总说不喝,拿了钥匙就走。有回他在门口换鞋,听见我跟邻居说车最近跑得多,便停了停,回头说那我以后少借。刘梅立刻瞪我一眼,好像我刚才说的是专门给他听的。可第二天清早,车钥匙又在鞋柜上不见了。
那天,他没有来拿钥匙。
我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谁知可谁知,晚上刘梅从医院回来,脸色一直不好看。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才说,她妈在社区医院门口摔了一跤,腿肿得厉害,周建国开车送去拍片了。我问他车还没还回来吗,她说送完人就走了,电话也没接,我心里那股火一下顶到嗓子眼。我说他送的是咱妈,怎么连句话都不留,她说你先别挑这个。我把手里的鞋楦放在桌上,说我没挑谁,我就是想问一声车去哪儿了。刘梅低着头掏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最后说她哥最近也挺难的。她没说难在哪儿,我也没追问。
第二天车回来时,后座垫上有一小块泥,脚垫下面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检查费和药费,金额不大,名字写的是刘桂兰。我把单子放到桌角,刘梅从卫生间出来,问我看见了没有。我说看见了,她说别跟她哥提钱,他手头紧。我说我也没说让他还,车总得跟我说一声吧。她擦着头发说建国嘴笨,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我没接话,把那张单子压在烟灰缸下面,后来再找时已经不见了。
周建国那阵子在亲戚嘴里更不像个能办事的人了,他媳妇在麻将馆里说他赚不到钱,孩子补课费都要东挪西借,娘家几个姐姐也说他光会逞强。刘梅听回来,晚上坐在床沿上掉眼泪,说她哥连个像样的车都没有,出去办事总低人一头。我问他为什么不买一辆,她说买车不要钱吗,你给他买。我说我哪有那个本事。她把被子一掀,说你就会拿车说事。
可那辆车已经成了家里最容易吵起来的东西。
我开始每天把钥匙放进裤兜,出摊前才拿出来,刘梅找不到,就问我是不是防贼。她哥再打电话时,我能听见她在阳台压着声音说,车今天不在家,立成去进货了。明明车就在楼下,她说完就看我一眼。我把鞋底一块块排好,假装没听见。过了几天,周建国来修一双劳保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他把鞋放下,说修结实点,月底给钱。我说你先拿走吧,等你方便再说。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只说那我记着。
直到我把车卖了。
那天是秋末,车行老板绕着车看了两圈,说给不了高价,我说能开就行,别磨了。卖车的钱不多不少,刚好够我把欠着的货款结掉,还剩下一点,我添了些钱买了辆带棚的电动车。刘梅回来时,车位空了,她站在楼道口问车呢。我说卖了,换这个。她看着那辆新车,半天没说话,后来问我是不是就为了躲她哥。我说一半吧,另一半是修鞋用不着天天开车。她把钥匙从我手里拿走,摔在鞋柜上,说你连商量都没有。
第二天她把这事告诉了周建国,周建国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又敲了我家的门。
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旧工具箱,鞋帮上沾着白灰,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刘梅开门后,他先朝屋里看了一眼,问车呢。我说卖了,换电动车。他点点头,把工具箱放在脚边,说那辆电动车能不能借我用两天。我没忍住,问你又要干什么。他说去趟镇上。我说电动车带棚,跑不了多远,你坐公交不行吗。他挠了挠眉毛,说公交到不了门口。我看见刘梅脸色变了,便问他到底去哪儿。周建国没回答,只把工具箱往旁边挪了挪,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刘梅在后面说哥,你先回吧,他今天也累。周建国弯腰提起箱子,临走时说妈那边我去弄,你们不用管。
我当时只当他又在装样子。
三天后,刘桂兰从社区医院转去了县医院。
她的腿里有血栓,医生要求住院观察,周建国守了两夜,人瘦了一圈,白天还得去快递站打卡。刘梅去送饭回来,说她哥把站里的活辞了,说先照看咱妈。我听完心里堵了一下,嘴上却说那也不能全靠他一个人。刘梅说几个姐姐各有各的难处,能拿钱的拿钱,能搭手的搭手,建国就在医院守着。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我也没说自己卖车的事。
住院第三天,医生让家属去外地做一个检查。
周建国来找我时,手里没有拿工具箱,只站在修鞋摊前问我,你那电动车能不能送我去车站。我说带不动两个人。他说我自己骑,到了地方我把车锁车站旁边,回来再想办法。我问检查不是在县里吗,他说县里的片子看不清,要去省城边上的医院。我手里的胶水瓶盖拧了几下,问他怎么去。他说坐车,先到镇上。我说那你借电动车干什么。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鞋钉,说车站那边早班车没赶上。
我没有把钥匙给他。
周建国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市场门口,站在卖包子的摊前打了一个电话。
我收摊时,听见手机在工具箱里响了一声,那是我以前落在他家的一把小改锥,箱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放到了我摊位后面。刘梅说她哥把箱子送回来,里面还有几双鞋,让我看看能不能修。我打开一看,最上面是一双黑色女鞋,鞋跟已经脱开,鞋面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刘桂兰三个字。下面还有一摞车票和缴费单,时间从我第一次借车给他那天开始,一直到前几天。每张单子背面都写着去哪里、接谁、花了多少油钱,字歪歪扭扭,像是在膝盖上赶着写的。工具箱最底下压着一张修鞋铺的转让协议,转让人写着周建国,接手人是他媳妇。
周建国把快递站的班丢了,把自己的车卖了,把能拿出来的钱都填进了医院。
我坐在摊位后面,耳朵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鞋钉掉进了胶水盒。邻摊的老徐问我是不是扎着了,我说没有,低头把那张协议重新折好。刘梅赶过来时,我问她这些你知道吗。她说知道一部分,建国不让说,说借车就借车,哪有借一次车还要报账的。我说那他为什么每次都不解释。刘梅说他解释了你就能多给他一辆车吗。我没话接,只问咱妈现在怎么样。她说还在等床位,建国在走廊里睡着了。
我拎着工具箱去了县医院。
走廊里人不少,家属都靠着墙坐着,周建国把外套盖在腿上,手里还攥着一张缴费单。我叫了他一声,他睁开眼,说你怎么来了。我把工具箱放到他旁边,问这些鞋是怎么回事。他说妈那双鞋不能穿了,脚肿,医院楼下没人修,就拿回来自己弄。我说你会修鞋吗。他说不会,照着我以前说的办法弄,坏了就再买一双。我问转让快递站又是怎么回事,他把缴费单折了两下,说站里那点活先不干,等妈出院再说。刘梅站在旁边想插话,他抬手挡了一下,说你别说了,他不爱听这些。
我说我卖车,是因为我烦你借车,不是因为不想让你救咱妈。
周建国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知道,你那车我用得多,给你添麻烦了。我说你每次都说去镇上,怎么没一次说医院。他说说了就欠人情,不说也能把人送到。我问他借电动车那次为什么不直接说要赶车,他说你都卖车了,我再开口,听着像故意的。说完他站起来,拎着工具箱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那电动车我不要了,车站我自己想法子。
我没让他走。
刘桂兰住了二十六天院,出院那天,周建国把转让快递站的钱交了住院费,自己只留下一个旧手机和那辆电动车。几个姐姐在病房门口凑了钱,谁也没再说他没本事,只有大姐嘟囔了一句,早说不就完了,大家也能搭把手。周建国把单据一张张装回工具箱,说说了你们也未必有空。刘梅听见这句,眼泪就掉下来,骂他你少说两句能憋死吗。他坐在轮椅旁边的小凳上,低着头给母亲穿鞋,鞋后跟还是我后来补好的。
那双鞋,他一直没扔。
两个月后,周建国再次开口借车。
那天我正在给一双棉鞋粘底,刘梅在旁边择芹菜,周建国打电话过来,第一句就是立成,你那电动车能不能借我一下。我手上的刷子停了停,问你又去哪儿。他说送妈去复查。我说电动车不是给你了吗。他说妈坐着不稳,想借个四轮的。我问那你现在有车吗。他说没有。我说你可以租一辆,费用我出。他在那头嗯了一声,半天没挂电话。刘梅看着我,轻声说借他吧,这次是去复查。
我把电动车钥匙递给了刘梅。
周建国没有来拿钥匙,过了一会儿,楼下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是他从快递站老板那里借来的,车厢里放着折叠轮椅和一只保温桶,保温桶上贴着医院的姓名条。周建国下车后看见我,先说这车我借了一上午,下午送回来。我问你怎么不早说。他说你问的是电动车,我就先想办法了。刘桂兰坐在副驾驶,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见了我,招手让我过去。她说立成,鞋穿着还行。我蹲下看了看,鞋底边缘又开了一点,周建国说回来我拿胶粘,别麻烦你。我说拿来吧,我给你弄。
他把鞋脱下来,放进了那个旧工具箱。
那天以后,周建国很少再借我们的东西,偶尔需要车,就提前半天说一声,借不到也不急。他在菜市场东头租了个小门面,重新接了快递,还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子,给人补拉链、换鞋底。刘梅有时过去帮他看一会儿摊,回来会带两根油条,问我周末去不去看看。我说不去了,手里还有活。她说你们俩现在倒客气起来了。我说客气点好,她没再接话。
有回我去买鞋底,路过他门口,见他正给一个老太太缝布鞋,针线穿过鞋帮,手指被扎了一下,他把手放嘴边吹了吹。老太太问多少钱,他说不用了,您下回买菜给我捎把葱就行。老太太走后,他发现我站在旁边,便说你别站着,挡门。我说你这买卖还挺忙。他说忙不忙都得开门。我看见那只工具箱放在柜子底下,箱盖上落了一层鞋粉,没问里面还剩什么。
到了现在,刘桂兰每周去医院复查,周建国还是骑那辆带棚的电动车,后座绑着一把折叠椅和一袋换洗衣服。今天是周六,我在家门口给自己的布鞋换鞋带,刘梅蹲在水泥台阶上洗菜,周建国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小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窗台上,说妈让拿的,别放冰箱,马上就吃。
刘梅问他下午还去医院吗。
周建国说去,车已经借好了,说完他弯腰把院门旁边歪掉的插销掰正,又低头看我手里的鞋,问胶水够不够。我说够,他说那就行,别老用旧的。我把鞋带从孔里穿过去,问他工具箱还在不在。他说在门店,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鞋底有点开。他伸手接过去,说放着吧,明天给你弄。
窗台上的橘子挨着一串没拔下来的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