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妻子把我通宵赚的26万奖金,悄无声息转账给小姨子买房。我反手把她52万的跑车送去旧车市场。
这句话是我后来在心里反复排过的,像一张贴在冰箱上的便签,字不多,扎眼。
事情开始那天,我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剥蒜,妻子林妍在客厅擦她那辆车的钥匙。她擦得很慢,拿一块旧毛巾,来回蹭钥匙上的灰。车停在楼下,平时很少开,买回来之后更多时候像一件摆设。
“今天还出去吗?”我问。
“不了。”
“那你擦什么?”
“顺手。”
我剥掉一瓣蒜皮,蒜皮落到拖鞋边上。电视里有人在教折衣服,声音不大,讲得特别认真。
我那笔奖金到账后的第三天,才发现账户里少了整整二十六万。不是我发现的,是我去交一个家用服务费用的时候,页面卡住了,我顺便看了一眼。那一眼看得很快,我还以为自己少看了一个零。
林妍从卫生间出来,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脸上还沾着一点洗面奶。
“你转给谁了?”我问。
她站在门边,先看了一眼厨房里的蒜。
“你不是说,家里暂时用不上吗?”
“我问你转给谁了。”
“给我妹妹。”
“买房?”
“嗯。”
她答得很轻,像在说中午要不要放葱。
我把手上的蒜放进碗里,洗了两遍。其实蒜已经洗干净了,水龙头开着,水声把客厅里的电视讲课声盖住了一点。
林妍没过来,也没有继续擦钥匙。她坐到沙发上,把那块旧毛巾叠成了方块。
“她差一点。”她说。
“差一点是多少?”
“我不知道,反正差一点。”
“那你知道我的二十六万是多少吗?”
“知道。”
她看着茶几上的杯垫,没有看我。
我们结婚八年,家里的大小事情基本都由她管。孩子的作业、我妈的生日、她妈要不要换一台热水器,都是她先记在旧本子上,再慢慢安排。我一直以为她只是细心,后来才知道她把所有人都排进了自己的日程里,唯独我常常被放在最后。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前天我买了一串,萝卜有点硬。电梯里有人打了个喷嚏,打完还说不好意思。我的左脚袜子总往鞋底滑,今天也一样。
这些事都不重要。
林妍忽然问:“你晚上吃面吗?”
“你先说钱。”
“那你吃不吃面?”
我看着她,觉得她这副样子很熟悉。她每次不知道怎么回答,就会开始问饭菜,问孩子的校服,问楼下那只总趴在花坛边的猫有没有回来。
“吃。”我说。
她起身进厨房,走到冰箱前,站了半天,拿出两根胡萝卜。
“家里没面了。”
“那就不吃。”
“我去买。”
“别去了。”
她把胡萝卜放回去,手在冰箱门上停了一会儿。
我没有立刻去追回那笔钱,也没有问她妹妹到底买了什么房。我的手机里有几条没读的工作消息,一条垃圾短信,还有孩子老师发来的作业提醒。我先点开了作业提醒。
林妍在旁边说:“我不是拿去给别人乱花。”
我嗯了一声。
“她以后会还。”
我又嗯了一声。
她把冰箱关上,轻轻地说:“你别这样。”
“我哪样?”
她没回答,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的绿植有两盆叶子发黄,她把其中一盆挪到墙角,另一盆放到窗边。那盆窗边的叶子已经干了,她没扔。
我看见了,也没提醒她。
02
第二天早上,林妍煎鸡蛋。
她煎鸡蛋的时候喜欢把锅盖盖上,明明会闷得不脆。我说过几次,她说家里没人吃脆的。我其实吃,后来也没再说。
孩子坐在桌边背课文,背到一半问我:“爸爸,今天是不是周三?”
“周四。”
“那明天是不是不用早起?”
“明天周五。”
孩子低头继续背,背了两句,突然开始找橡皮。
林妍把鸡蛋放到我面前。
“你今天去公司吗?”
“去。”
“晚上早点回来。”
“有事?”
“没事不能早点回来吗?”
我拿筷子戳开鸡蛋,蛋黄流到盘子里。
她坐在对面,手指抠着桌布边上的线头。她一紧张就抠线头,这个毛病从谈恋爱时就有。第一次见她父母,她把袖口抠出了一小截线,后来她母亲还偷偷问我,是不是她不喜欢那件衣服。
“二十六万不是小数。”我说。
“我知道。”
“你妹妹买房,为什么要用我的钱?”
林妍抬眼:“也是家里的钱。”
“奖金是我熬夜挣的。”
“你熬夜的时候,我也没闲着。”
她说完就低头喝粥。话说重了,她自己也知道,勺子碰到碗边,响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连续半个月加班,回家时孩子已经睡了。林妍每天把饭放在锅里,锅底总有一圈干掉的米。她有一次等我等到睡着,手里还拿着一双没叠完的袜子。
她没有拿这件事出来讲过。
“你妹妹为什么一定要买?”我问。
“她租的地方要到期。”
“可以再租。”
“她说房东要涨。”
“涨多少?”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把钱给她?”
林妍看了一眼孩子。孩子终于找到橡皮,正在用牙咬橡皮边。
“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个。”
“我没有说什么。”
“你的脸上有。”
我摸了摸脸,没摸出什么。窗台上的小闹钟慢了五分钟,我以前一直没调,林妍说慢一点也好,早上不至于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她起身去拿书包,旧本子从抽屉里掉出来,摊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看到其中一页写着几行字。字是林妍的,挤在一起。
孩子的校服,婆婆复查,妹妹看房,家里窗帘,周六买米。
最后一行被她用笔划掉了,只剩半截,看不清是什么。
“别看。”她从我手里抽走本子。
“我没看。”
“你已经看了。”
“那你别写这么大。”
她抱着本子站在原地,突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你以前不是从来不看吗?”
“以前你也不让我看。”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看了?”
“你每次都合上。”
“那是因为我写得乱。”
她把本子塞进抽屉,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条缝。我伸手替她推上,她却先一步按住了。
“林妍,”我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说?”
“我没准备。”
“那你把我叫回来干什么?”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我只是想问你晚上吃什么。”
孩子背完课文,抬头问:“能不能吃饺子?”
“可以。”我说。
林妍也说:“可以。”
两个人同时说完,又都停了。
晚上我回家,楼道里有人把一双拖鞋放在门外,鞋尖朝里,摆得很整齐。我们家门口的地垫被孩子踩歪了,我用脚推正,开门。
林妍没有提钱。
她正在给孩子剪指甲,剪下来的指甲片掉在纸巾上。她剪得很仔细,孩子却一直扭动。
“别动。”她说。
“有点痒。”
“忍一下。”
“妈妈,明天能不能穿那双带小熊的袜子?”
“可以。”
“爸爸说不可以。”
“他懂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这句话,心里松了一下,又立刻堵上。她说完就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
我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问会议材料。我回了几句,抬头时,林妍正把孩子的脚放回地上。
她问:“你要不要吃苹果?”
“不要。”
“那我自己吃。”
她拿了一个苹果,站在水池边削皮。削到一半,刀口断了,她换了一把。苹果皮掉成一条一条的,最后没有连起来。
03
我在公司坐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做完。
电脑上的表格开了三个,会议材料改了两遍,最后发现日期写错了。隔壁桌的人在讨论午饭,说附近新开了一家面馆,汤太咸。我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林妍说家里没面了。
我给她发消息,问晚上买不买面。
发出去之后才觉得这问题很傻。她没有回。
下午四点,她打电话过来。
“你晚上回来吃吗?”
“吃。”
“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是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汤面。”
“家里不是没面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买了。”
“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
“你不是没回我消息吗?”
“我忙。”
她说完,电话里传来水壶沸腾的声音。她可能把手机放在了厨房台面上,声音有点远。
“你妹妹那边怎么样?”我问。
“什么怎么样?”
“房子的事。”
“还在弄。”
“你去看过?”
“去过一次。”
“满意吗?”
“挺小的。”
“多小?”
“你怎么问得像查户口。”
“我就问问。”
“你问吧,又没说不让你问。”
话到这里,谁都没再接。
我看着办公桌旁边那盆快死掉的薄荷,想起林妍以前不许我把咖啡渣倒进花盆,说会招小虫。我偏倒过一次,果然招了小虫。她清理了半天,最后还是没骂我,只说:“你下次倒水池里,水池不会死。”
她这个人不太会骂人。
也不是不骂,她骂人的时候会把话说得特别客气,客气得让人更难受。比如我有一次忘了给孩子开家长会,她说:“你真是把时间安排得很自由。”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那次是不是在骂我。
下班前,我妈发来消息,让我周末过去吃饭。我没有回。她最近总问林妍喜不喜欢吃她做的萝卜丸子,问完又怕林妍觉得麻烦。我妈有点偏心我,这是事实。她给我塞东西时总说“你拿着”,给林妍时就说“你们一起吃”。
其实那袋东西最后都是林妍分好,装进小盒里,放到冰箱。
我回到家,林妍正在客厅整理孩子的书。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路上没堵。”
“鞋放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已经放在鞋柜旁边。
“我放好了。”
“那就好。”
她把一本画册放到书架上,书架最上面有一只缺口的茶杯。那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一套六只,搬家时磕掉了一只。林妍没舍得扔,平时拿来装橡皮筋和纽扣。
“你妹妹买的房子,写谁的名字?”我问。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自己的。”
“她结婚了,怎么不写两个人?”
“她说先写自己的。”
“你支持她?”
“她是我妹妹。”
“你支持她用我的奖金?”
“我说了,是家里的。”
“你总是这么说。”
林妍把一本书塞进书架,塞得太深,书脊往里陷了一截。她伸手去抠,抠了两下没抠出来,换了一本薄的书垫在下面。
“你想让我怎么说?”她问。
“至少先问我。”
“问了你就会给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时候,通常就是不给。”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低头整理书,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厨房里有一只塑料盆,盆底印着一朵歪掉的小花。孩子从里面拿出一块积木,问我这是不是他的。我说是。林妍说不是。孩子把积木放回去,跑去看电视。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笑。
那天晚上,林妍煮了面,面条有点软。她问我盐够不够,我说够了,其实有点淡。她把辣椒放到我手边,没有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家里弄得很乱?”她问。
“没有。”
“你说话的时候总像在开会。”
“我工作习惯。”
“家里不是公司。”
“那你也别把我当成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拿筷子的手收紧,随后松开。
“你觉得我把你当外人?”
我没有回答。
她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放到孩子碗里。孩子不吃葱,又把葱花挑回她碗里。两个人来回挑了几次,最后林妍全吃了。
“你妹妹说,她不想让你知道。”她忽然说。
“为什么?”
“她怕你不高兴。”
“她还知道怕我不高兴?”
“她怕你觉得她占便宜。”
“那她还收?”
林妍抬眼:“她也没说不要。”
她说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撕破了,她把破的那半张折起来,塞到碗底。
我没有再问。
夜里我翻身时,林妍背对着我,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她睡得不沉,我刚动一下,她就醒了。
“几点了?”她问。
“一点多。”
“明天孩子要穿校服。”
“知道。”
“别忘了。”
“嗯。”
她翻过身来,伸手把床头的小台灯关掉。关之前,她看了一眼灯旁边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碰到了桌面。
她没有把叶子拨开。
04
我把车送去旧车市场那天,林妍正在洗碗。
不是她那辆车,是我开去的。
车钥匙放在旧车市场柜台上,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确定。我说确定。他又问车上的东西要不要拿走。我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一把儿童雨伞,一双林妍的平底鞋,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纸巾。
“这些都拿走?”他问。
“拿走。”
我把平底鞋装进袋子里,鞋底沾了些灰。那双鞋林妍穿了两年,鞋跟磨得一高一低。她说穿着舒服,丑一点没关系。
我没有告诉她。
回到家时,林妍洗完了碗,正拿布擦桌子。
桌子其实已经很干净。她擦一遍,过一会儿又擦一遍,像是桌面上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车呢?”她问。
“送走了。”
她手里的布停在桌角。
“送去哪儿?”
“旧车市场。”
“为什么?”
“我有用。”
她把抹布折了两下。
“你卖了?”
“嗯。”
“那辆车你不是说不动吗?”
“我以前说过。”
“那是我的车。”
“我知道。”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又放下。杯底有一圈水印,我用手指擦了一下,水印没擦掉,反而变成了一小块湿痕。
“你给我转钱的时候,也没跟我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说话。
厨房水池里有一个塑料饭盒,盖子没扣上,里面还剩两片黄瓜。林妍把饭盒拿起来,倒进垃圾桶,又用水冲了冲。她冲得很久,黄瓜片已经不在里面了。
“那是我妹妹的事。”她说。
“车是你的事。”
“你不能拿我的车去补你心里的窟窿。”
“我没补。”
“那你为什么送走?”
“看着它烦。”
她转过身,靠在水池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很薄。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轻。”
“我说重了你也不愿意听。”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本来想说,把钱要回来。又觉得这个话说出来很难看。那笔钱已经不在了,车也送走了,家里还放着孩子的水杯和林妍没洗的围巾,谁都没有真正离开。
“我想让你下次问我。”我说。
“那你下次会答应吗?”
“可能不会。”
“那问了有什么用?”
“至少我知道你把我当成谁。”
她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桌子。
她擦得很认真,桌面上的木纹被她擦得发亮。旁边的纸盒被推来推去,盒里有几根棉签,一张过期的停车票,还有孩子剪下来的彩纸边。
“林妍。”我叫她。
她没抬头。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有你妹妹过得好,你妈才不会那么累?”
她擦桌子的动作慢下来。
“你见过她最近吗?”
“见过一次。”
“她下班回来还要带孩子。她跟人合住,孩子半夜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去找车。她没跟你说,是因为她知道你会说她应该早点准备。”
“我没说过。”
“你没说过,脸上说过。”
我笑了一下,笑完觉得不合适,就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那你呢?”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赚得多,就应该多做一点?”
“你赚得多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
“你问得像在审我。”
她把抹布放进水池里,拧了一下,又拿起来继续擦。刚才已经擦过的地方,她又擦了一遍。水从抹布边缘滴下来,落到地板上。
我拿拖把拖掉那几滴水。
她看见了,往旁边让了一步。
“车的钱,我会想办法。”她说。
“别想办法。”
“那怎么办?”
“就这样。”
“你又开始说这种话。”
“哪种话?”
“听着像算了,其实没算。”
我没吭声。
孩子放学回来,站在门口问:“妈妈,车呢?”
林妍把书包接过来。
“送去修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过一阵子。”
“爸爸说送走了。”
孩子说完,低头换鞋。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系,系了半天没系好。
林妍看我一眼。
我蹲下去替孩子系鞋带。孩子的鞋带一边长一边短,我解开重系,系成了一个很大的结。
“太大了。”孩子说。
“结实。”
“会硌脚。”
“晚上我再弄。”
林妍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又开了。
那晚她没有做汤面,煮了粥。粥里放了玉米粒,孩子挑了半天。电视里播一个老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院子里说话,说了很久,谁也没有走。
我吃了两碗粥。
林妍只吃了几口,后来把我的空碗拿走,重新洗了一遍。
“已经洗过了。”我说。
“我知道。”
“那你还洗?”
“顺手。”
她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绕了一圈。
我突然想问她,车里那双平底鞋是不是她最常穿的。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孩子几点放学?”
“六点。”
“哦。”
“你别忘了。”
“知道。”
她把碗放回架子上,碗碰到另一个碗,发出很轻的一声。
05
林妍第二天没有问车。
她只问我,早上要不要带伞。
“天气预报没说下雨。”
“那就不带。”
“嗯。”
她把伞放回门边的筒里,伞柄上有一块掉色的胶布。她用手按了两下,胶布又翘起来。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旧车市场的人给我打电话,说车里还有东西没拿干净。
“车里是不是有你的东西?”我问。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那你去看看。”
“已经送走了。”
“那就算了。”
她说得很平,手却在整理门边那排鞋。我们的鞋其实不多,孩子的运动鞋、我的皮鞋、她的拖鞋,摆在一起不算乱。她还是一双一双拿起来看鞋底,像在检查有没有泥。
我没再说。
晚上我妈来了一趟,带了两个布袋,里面是她做的馒头。她进门先问车怎么没了。
林妍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声一声。
“送走了。”我说。
我妈愣了一下:“怎么送走了?”
“不开。”
“不开也不用送啊。”
她看了林妍一眼,林妍背对着我们洗菜,水声很响。
“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我妈说,“我就是问一句。”
她把布袋放到餐桌边,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手。她手上其实没有水,纸巾被她擦得起了毛。
“林妍,馒头你放冰箱,别都吃了,孩子晚上饿了热一个。”
“知道了,妈。”
我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妹妹那边,要是有难处,能帮就帮一点。她不是故意让你们为难。”
林妍切菜的刀停了。
我看向我妈:“你知道?”
“知道什么?”
“二十六万。”
我妈把纸巾折起来,又展开。
“她跟我说了一句。说你们家能帮忙。”
“她还跟你说了?”
“她怕我不知道。她这人,做什么都要先跟我报一声。”
林妍端着菜出来,放到桌上。
“妈,吃饭吧。”
我妈看着她:“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替谁说话。”
“我没往心里去。”
“你脸上有。”
我妈说完,又开始夹菜。她夹了一块肉放到林妍碗里,又夹了一块给我。给我的那块比较大,她看见之后,悄悄换了回来。
这个动作很快,我还是看到了。
林妍没有看到,或者看到了没说。
吃到一半,我妈问:“那房子定了吗?”
林妍说:“还没。”
我抬头。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继续说:“那个地方不合适。”
我妈说:“不是都看好了吗?”
“她又不想要了。”
“怎么又不想要?”
“嫌小。”
“房子哪有都合适的。”
林妍低头吃饭,没回应。
我妈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低头挑鱼刺。她挑得不干净,挑出来的刺放在盘子边上,后来又夹回了自己的碗里。
这顿饭吃得不快。
孩子在旁边问明天能不能带馒头去学校,林妍说不行,老师不让。孩子问为什么,林妍说因为会掉渣。孩子觉得这理由不够,又问馒头掉渣和面包掉渣有什么区别。
我妈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面包掉的是面包,馒头掉的是馒头。”
孩子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林妍把汤往孩子那边推了推。
等我妈走后,我在客厅找到一个纸袋。纸袋里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有一只新的茶杯,杯口印着一圈小蓝花,杯底还贴着标签。
“哪来的?”我问。
“我妹妹给的。”
“她买房送你茶杯?”
“她说看着顺手。”
“你不是不用这种杯子吗?”
“谁说我不用。”
她拿过茶杯,去厨房洗。洗完没有放进柜子,而是放到了那个缺口的茶杯旁边。
两只杯子一新一旧,挨得不算近。
“房子真没买?”我问。
“没买。”
“那钱呢?”
她关掉水龙头,手上还有泡沫。
“先放着。”
“放哪儿?”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防备。
“你不是说别问了吗?”
我没接话。
她把手冲干净,拿起一块抹布,把茶杯外面擦了一遍。明明杯子已经干了,她还是擦。
“我不是不想让你知道。”她说,“我是不知道怎么让你知道。”
“有什么难的?”
“你听完会觉得我偏心。”
“你本来就偏心。”
她嗯了一声。
“我偏她,也不是因为她比你好。”
“我没跟她比。”
“你心里比了。”
她把茶杯放回去,又往左挪了半寸。
“她买不买房,还要看她自己。你那笔钱,我会一点点补回去。”
“别补。”
“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你总说不知道。”
“你也总说没事。”
我们都停下来。
客厅的钟走得很慢,秒针每隔一下才动一下。林妍过去拍了拍钟的边框,钟没好,秒针还是那样。
她转身时,忽然说:“那辆车不是我买的。”
我看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不是我一个人买的。”
我没有问是谁买的。
她也没有再说。
第二天早上,林妍把一把车钥匙放到我手边。不是那辆车的钥匙,是家里备用车的。
“你送孩子。”她说。
“你呢?”
“我坐车。”
“谁的车?”
“我妹妹的。”
她说完,低头拿起桌上的馒头袋子,像是怕我继续问。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不知道是被什么勒的。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那天晚上,旧车市场又打来电话,说有人问那辆车的手续。
我说:“按流程办。”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阳台上的绿植叶子已经卷了边,林妍从客厅喊我。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那就进来,别站着。”
我进去了。
她正在把那只新茶杯装进纸盒,纸盒里垫着一条旧毛巾。她动作不快,像只是暂时收起来。
06
之后的日子没有忽然变好。
车没有回来,二十六万也没有回来。林妍还是会先替她妹妹接电话,还是会把我妈送来的东西分成几份。她偶尔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我说有,她就让我陪孩子去买文具,自己去看她母亲。
她以前不会提前告诉我这些。
也只是偶尔。
我没有再提那辆车。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每次想提,都会先想到她那句“不是我一个人买的”。这句话像一根没剪干净的线,挂在那里,扯一下就疼,不扯又碍眼。
林妍把备用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盒子里。
有天早上,我发现盒子旁边多了一张停车票,背面写着几个字:周六,带孩子。
不是她的字。
我问她:“你写的吗?”
“什么?”
“没什么。”
她正弯腰给孩子系围巾,围巾绕了两圈,孩子嫌勒,她又松开一点。
“爸爸今天送我吗?”
“嗯。”
“妈妈呢?”
“妈妈去办事。”
林妍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下午回来。”
“知道。”
“中午别给孩子吃太多零食。”
“知道。”
“你知道什么。”
“都知道。”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孩子的帽子压低。孩子不满意,把帽子往上推。林妍又压低,孩子又推上去。两个人重复了三次,最后林妍松了手。
她还是没有完全改掉管人的习惯。
我也没有完全改掉把话憋到最后才说的习惯。
周末我带孩子去买文具,买了一支蓝色的自动铅笔。孩子说想要带小灯的,我没让,后来趁我不注意自己拿了一支。我站在柜台边看见了,没叫他放回去。
回家时,林妍已经在厨房切土豆。
“买了什么?”她问。
“文具。”
“花了多少?”
她问完就低头切菜,像只是随口一问。
“没多少。”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问你买了什么。”
“铅笔,尺子,橡皮。”
“橡皮买了几块?”
“三块。”
“孩子用不完。”
“他喜欢。”
“喜欢也不能都买。”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像在重复过去,便把土豆往碗里一推。
“算了。”
孩子跑进房间,把新铅笔拿给她看。铅笔上的小灯一闪一闪,孩子按得很起劲。
“别按了,费电。”林妍说。
“还没坏。”
“坏了就哭。”
“我不哭。”
“你上次鞋带断了,哭了半天。”
“那不是鞋带,是鞋坏了。”
我在门口换鞋,鞋带果然又松了。林妍看到了,没说我。她把切菜刀放下,拿纸巾擦手,走过来替我重新系。
“你自己不会系吗?”她问。
“会。”
“会还松着。”
“刚才孩子碰了。”
“你总有理由。”
她系了一个不大的结,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
“那只杯子,你妹妹拿回去了?”我问。
“没有。”
“还在?”
“在柜子里。”
“她为什么送你?”
“她说她看见了,觉得好看。”
“你以前不是说蓝花俗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那我现在觉得不俗了。”
她起身回厨房。案板上的土豆切得大小不一样,大的还连着一点皮。她平时切菜很整齐,那天没有。
我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两只茶杯还在。那只旧的杯口缺了一小块,新的一只干干净净。新杯子下面垫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露出半个字。
我没拿出来。
林妍在厨房问:“你找什么?”
“找碗。”
“碗在下面。”
“看见了。”
“那你拿。”
我拿了两个碗出来,放到餐桌上。
她端菜时,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有接。铃声停了,又响起来。
“你妹妹?”我问。
“嗯。”
“接吧。”
“没事。”
“她可能有事。”
林妍把菜放下,擦了擦手,走到窗边接电话。
“你先别急。”她说。
我听不清那边说什么。
“我知道,你别总说对不起。”
“不是谁欠谁。”
“嗯,先把孩子接回来,别让他在门口等。”
她说了几句,挂掉电话,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台那盆绿植的叶子碰到她的手,她往旁边拨了一下。
“她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
我看着她。
“她不买房了。”林妍说。
“为什么?”
“她说以后再看。”
“那笔钱呢?”
“先放着。”
“还是这句话。”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她说那笔钱已经回来了,想听她说她妹妹不需要了,想听她说以后家里的事情都会问我。可这些话说出来,也不一定能让那辆车回来。
“晚上吃土豆吗?”我问。
林妍愣了愣。
“吃。”
“孩子呢?”
“他不吃。”
“那就给他煮面。”
“家里还有面。”
“不是前几天没了吗?”
“买了。”
“什么时候买的?”
“忘了。”
她说完,去柜子里拿锅。锅盖上的小把手有点松,她拧了两下,没有拧紧。
我过去帮她按住。
“别弄坏了。”她说。
“知道。”
“坏了要换新的。”
“嗯。”
她把锅拿到水池边,放水冲了冲。水流太大,溅到了她袖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换衣服。
孩子在房间喊:“妈妈,铅笔不亮了。”
林妍转身:“你是不是又一直按?”
“没有。”
“拿来我看看。”
我把那支铅笔递给她。她按了一下,小灯亮了。孩子说:“妈妈,你修好了。”
“本来就没坏。”
她把铅笔放回孩子手里,顺便揉了揉他的头。
我去厨房拿面,打开柜门,面袋子在最里面。旁边有一包没拆开的木耳,日期已经看不清了。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林妍把锅放到灶上,问我:“你吃几碗?”
“两碗。”
“你最近吃得多。”
“加班。”
“别总加班。”
“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火调小了一点。
孩子又在房间喊她。
她应了一声,拿着那支不太亮的铅笔走过去。我站在厨房里,把面袋口的夹子重新夹紧,夹了两次,第一次没夹住。
林妍把锅盖放到灶台边,回头说了一句:“面别煮太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