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住了两年我明白为什么他们把摩托车停在客厅

◎ 摩托车就是他们客厅里的另一台冰箱。

所有人都认为越南人把摩托车停在家里是穷,买不起车库。我刚到胡志明市的第一周也是这样想的。直到我亲眼看着房东一家三口把一台本田Wave从客厅推出来,母亲坐在后座抱着孩子的书包,父亲拧动钥匙,引擎在门廊里嗡嗡响了两声,然后他们一家人就这样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当时我站在二楼阳台上,手里的越南冰咖啡还在冒着水珠,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一台交通工具会放在吃饭、看电视、孩子写作业的地方?

后来住两年后换过三次出租屋,问了二十多个当地人,才渐渐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这并不是停车的地方,而是一个安全的场所。

我在胡志明市住的第一个房子是在第3郡一条叫Hẻm 79的巷子里。巷子窄到两辆摩托车擦肩而过时后视镜能碰到对方的手肘。房东姓Nguyễn,五十多岁,瘦,爱穿白色背心,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从客厅把他的蓝色Wave推出来。那台车不新,后视镜绑了胶带,但是每天回家他停进客厅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用一块旧T恤裁成的布把坐垫从头到尾擦一遍。

第一次看到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他是有洁癖的。后来我发现他擦完车之后就顺手把拖把拿来,将轮胎压过的那条瓷砖缝也擦干净了。

他老婆Trần姐在客厅角落支了一张小矮桌卖咖啡。每天早上来买咖啡的邻居会把摩托车直接骑上她家门口那个三厘米高的水泥斜坡,车头扎进客厅门廊,不熄火,右脚撑地,左手递钱,右手接咖啡,吸管一插,仰头喝三口,拧油门走人。全程不停车、不摘头盔、不关引擎。整个动作像一套排练过一千遍的舞蹈。

第一次被看呆的时候,Trần姐用越南语对我笑了笑。当时我没听懂她说的什么,她比划了一下意思就是“你站着喝也可以”。后来我学会越南语之后才知道她那天说的原话是“车不用停,人停就行。

这句话我记了两年。

在越南住了两年我明白为什么他们把摩托车停在客厅-有驾

我在那间房子住了四个月之后,摩托车第一次停进了我自己的客厅。

那天我用2200万越南盾买了一台二手的雅马哈Sirius,约合人民币6400块。卖车的是个大学生叫Đức,在范五老街那边的咖啡馆打工。他在办理过户时,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整齐地装着发票、保险单、车检记录和一张手写的纸,上面写着这辆车2019年到现在的维修时间线——更换了几次机油、哪一年换了轮胎、哪个修车铺修的、修车师傅叫什么名字,全写在上面。

我问他为什么要画这个。

他说:"这是我的车,不是随便的车。"

把车骑回Hẻm 79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各家各户从客厅透出来的光。我停在房东门口,犹豫了大约五秒钟。房东从客厅里走出来,看了看我的车,又看了看我,说了一句话:“推到里面来,放在外面睡觉你会担心的。”

那天晚上第一次把摩托车停进客厅里去。我的出租屋在一楼,客厅大概十平米,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子、一个电风扇、一台冰箱,剩下的空间刚好塞进一台摩托车。我把车支好,锁了龙头,拔下钥匙,在床边看了它五分钟。我承认那一刻我理解了——不是因为防盗,也不是因为没地方停,是因为它太贵了。

2200万越南盾就是我当时三个月的房租。一个越南普通上班族月收入大约为800万到1200万越南盾。一台新的本田Vision要4000万越南盾以上,相当于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四个月的工资。你把四个月的工资停在外面淋雨,任何一个人路过都能摸一把、踹一脚、或者直接搬上卡车拉走,你睡不着觉的。

后来我问到Đức为什么愿意花时间画出维修时间线。他第一台车被偷走后报警没有用,监控坏了,最后警察对他说“你再去买一台吧”。新买的Sirius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车外停过。

把车停进客厅,“他用越南语说”是从那天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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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认识了隔壁巷子的阿Thương。她三十岁,在第七郡一家韩国工厂里做线长,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出门,晚上七点四十到家。骑一台红色的本田Lead。有一天晚上她在巷口停车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把头盔锁进坐垫箱里的时候,在箱底放了一个红包。

我问她那个红包是干嘛的。

她关好坐垫箱,拍了拍手说:“保平安的。”

她跟我说那个红包是年初去寺庙求的,里面有一张和尚写的字条和两枚硬币。“如果你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这个红包能帮你挡一下。”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摩托车要加92号油”一样平常。

后来我观察到Hẻm 79这条不到两百米的巷子内有30多户人家居住。每天早上六点到七点半左右的时候可以看见至少有二十辆摩托车从客厅里被推出来。有些车和冰箱并排停,有些车停在一家四口的饭桌旁边,有些车停在孩子的书桌前面。有一户人家客厅只有六平米但是仍然停放了一辆车,这辆车白天是交通工具,晚上成为他们家最贵重的东西,在周末变成六岁女儿爬上去玩的大玩具。

最让我意外的是一个叫Chị Hằng的女人,三十六岁,在滨城市场卖布料。她家客厅停了两台车,一台是她自己的,一台是她丈夫的。但是在两台车中间拉了一根晾衣绳,白天晾衣服,晚上衣服收走,两台车就隔着那根空绳子面对面停着。

她跟我说:"像两匹马。"

我记住了这句话是由于她说的时候正笑着。她并没有觉得两台摩托车挤在客厅里有什么不便,反而认为它们像两匹马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第二天早上主人骑出去。

“它们是活的”,她说完这句话又加了一句,“要照顾它们。”

照顾它们的意思就是每两周洗一次车,每个月打一次蜡,每两千公里换一次机油,每五千公里换一次齿轮油,轮胎磨到标识线就得换,刹车片有异响就得去修。这一套流程在越南被问了无数遍“你换机油了吗”,几乎每次坐上一个越南朋友的摩托车后座,他都会拍着油箱告诉我:“这车刚保养过。”

在越南那两年里听到最多的那句话不是“你好”,也不是“谢谢”,而是“xe cậu có khỏe không?”直译就是“你的车身体好吗”,其实也就是“车况怎么样”。

他们用一个词把“车”和“健康”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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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我的摩托车前轮瘪了。那天下班回家的时候骑到一半感觉车把晃得厉害,我推着车走了将近两公里回到Hẻm 79。房东看到我推车,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拿了一个打气筒出来。他蹲在地上帮我打气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大家都把车停在家里?不怕弄脏地板吗?"

他没有抬头,打了几下气之后又站起用手指头捏了捏轮胎然后再蹲下去继续打。

以前没有那么多的摩托车的时候,大家把自行车放在门廊里。他用越南语说,“后来有了摩托车就放在客厅里”,语速很慢,“再后来车越来越多,客厅不够放了,就把一楼客厅改成车库,全家搬到二楼睡觉。”

他打完气站起来说,“你现在住的那个房间以前是我们的客厅。”

那天晚上我骑着修好的车去到了Gò Vấp这个郡,找阿Thương推荐的修车师傅。师傅姓Lê,六十多岁,修了四十年摩托车。他说了一句话至今还记在心里:“摩托车在越南不是用来开的,是用来生活的。”

他在自己的家门口修车,客厅的一半用来放零件,另一半放了一台蓝色的雅马哈Nuovo,那台车已经拆得只剩骨架了。他说这是他儿子的车,儿子去河内打工了,车留在家里,并且每隔两个星期就拆开擦一遍零件。等他回来的时候,这辆车还跟新的一样。"

Lê师傅说这话的时候手上正在拧一颗螺丝。他的手指全是机油纹路,洗不掉的深黑色。他说他四十年前修的第一台摩托车是法国产的,那时候西贡也不过几百台左右的摩托。"现在你去各个家庭的客厅里看一看,每家至少有一台电视。胡志明市九百万人、八百多万台摩托车。“整个越南一亿人,四千五百万台摩托车。”

我问他:"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把扳手放下,想了想,说了一句:"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这就是我们。"

那天我骑车回Hẻm 79的路上第一次注意到一件事——沿途每一栋房子的一楼客厅,只要门开着,我几乎都能看到一台摩托车停在里面。有些车头朝向屋里,有些车头朝向外门,有的车旁放着拖鞋、书包、电饭锅、没有收完的碗筷。摩托车不是客厅的入侵者,它就是客厅的一部分,像茶几、像电视柜、像那台永远插着电的饮水机。

停车之后推开门进入客厅,把钥匙放在桌上,坐下来喝水。我的摩托车在左边一米处停下,并且车座上还留有外面三十三度热气蒸腾的温度。那一刹那间我忽然觉得它已经不是一台机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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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雨季我换了一个出租屋,在第10郡离我上班的地方近一些。房东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名叫Bà Năm。她的房子属于典型的西贡老式联排屋,窄门脸,深进深,一楼客厅大概十五平米,但是她的客厅里停了两台摩托车——一台是她自己骑的本田Air Blade,白色2018年款保养得像新车一样;另一台是她丈夫的但是三年前他已经去世了。

那辆车一直没动过。轮胎上的气已经全部漏光了,车身上盖着一块印有牡丹花的塑料布。但是每天早上Bà Năm都会用一块干布把那台车擦一遍。擦完再骑自己的车出门买菜。

我问她那台车为什么不卖掉或者处理掉。

她正要摘空心菜,头都没抬过一次就说了句“他走了之后,这台车就是他在家剩下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把一根空心菜的硬梗掐断了,接着又说了句“每天早上擦一擦,就跟以前他还在的时候一样。

我站在她的客厅里,那台死去的白色摩托车停在一台运转正常的白色摩托车旁边。后者的引擎盖还留有余温,前者的坐垫上落着一层极细的灰尘。Bà Năm摘完菜站起来,走到那台车前面,把塑料布重新盖好,理了理边角。

那个动作使我想到我外婆,在我外公去世之后她每天都会去整理他的书桌,笔筒里的笔按照长短顺序重新排列好,台历翻到他走的那一天就不再往后翻了。

Bà Năm转过头来看到我在看那台车,笑了笑:"车在,人就还在。"

那天晚上我回去查了摩托车在越南登记的数据。公安部交通警察局公开数据为2024年全国摩托车保有量大于4500万辆,平均每两个人有一台。胡志明市、河内两个大城市摩托车密度为每平方公里超过2000台。一辆新车的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四到六个月的工资。但是每年仍有超过300万台新摩托车被卖出,因为这些家庭会把旧的留给父母或者孩子,并且在客厅里买一辆新的停在客厅里。

我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台摩托车停车占地为2.5平米的话,那么4500万台摩托车需要1.1亿平米的停车空间。越南国土面积是33万平方公里,但是它的城市住宅面积远远没有那么多。由于越南城市住宅形态是窄而深的联排屋,一楼几乎不隔断,从门脸到后院是一条贯通的通道。一台摩托车推进去的时候正好贴着墙停,白天为过道,晚上为车库。

这不是设计出来的。这是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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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越南前一整天就去和Bà Năm告别。她送给我一顶红色的头盔,一直没用过。"你那边也得骑车吗?"她用越南语问。“你那边能不能骑摩托车?”我说不晓得。“她笑了笑,拍了拍那顶头盔顶部,说‘留着吧,万一呢。’”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在巷子里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在教一个更小的女孩骑摩托车。女孩刚够到地面,两条腿支着车,紧张得要命。男孩在后面扶着后座,嘴里一直在说:“慢一点慢一点,它不会摔倒的,它陪了你这么久。”

那台车是辆很旧的Wave车,在车上贴着Hello Kitty的贴纸,明显是之前那个女孩自己贴上的。她在这条巷子里面来回骑了三趟,最后到第三趟的时候,男孩松开手,女孩独自骑了大约二十米之后捏住刹车,双脚踩到地上回头大喊一声:“我骑动了!”

男孩说:"它当然会让你骑动的。"

我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台Wave停在他们家门口客厅里的时间,肯定比它骑在路上的时间多。它早上被推出来,晚上被推回去。它见证过这家人吃年夜饭、看过电视上放的越南足球赛、闻过Bà Năm炒的蒜蓉空心菜、被那个女孩用蜡笔在贴纸上重新涂过颜色。它停在那里的时候,比它在路上跑的时候更有用。

它不是停在客厅里,它是住在家里的。

我回到出租屋,把Sirius从客厅推出来,并且最后给坐垫上抹了点水。我买下这辆车已经十四个月了,骑行的距离大约是12000公里。卖给它的下一任主人时,我会画一张纸来记录每一笔的保养情况。那个二十多岁的男生叫Phúc,在守德那边的工厂上班。他看了那张纸之后问我:“你画这个干嘛?”

我说:“这台车陪了我一年。你要知道它以前发生了什么。”

他点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里。然后把车推进了自己的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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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第一个星期里,走在路上看见一个外卖骑手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没有锁上,并且车钥匙还插着。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看那辆车三秒钟左右,在脑海里第一个反应就是“它会丢的”。然后我意识到自己用胡志明市的逻辑去看待这里,在胡志明市你不会把车钥匙插在车上就走,因为真的会丢。

但是把车停进客厅里锁上龙头拔下钥匙坐在旁边吃饭。不会丢失也不会被雨水淋湿。第二天早上推出的时候坐垫是干的刹车是灵的油表显示昨晚你骑回来的余量。拧动钥匙,引擎响了,你出发了,它载着你去上班。

那个早上你不会想到“车会不会坏”这件事,因为昨晚你摸过它了。

上个月我在淘宝上买了一个摩托车模型,放在书桌上。合金的红色本田Wave。每次看到它的时候,就会想起Bà Năm客厅里那台盖着牡丹花塑料布的车。塑料布上的花纹已经褪色了,但是每天早上它还是会重新被掀开、擦拭、然后盖回去。一个去世三年的人,用一台停在客厅里不动的摩托车,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年。

这跟穷没关系。跟有钱买车库也没关系。这是一种"你要住在我的家里"的执念。摩托车是越南家庭里唯一一头会喘气的家畜,白天干活拉货载人,晚上回圈,和主人一家挤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你要照顾它,喂它喝油,生病了带它看医生,脏了给它洗澡。它陪着你长大、上班、送孩子上学、带老人去医院。

等到它旧了、跑不动了、你买了新车的时候,你还会把旧车留在原处。把车子停在客厅里,每天看一下就好。

我在越南待了两年,住过三间出租屋,骑坏一条轮胎,换过两次刹车片,做四次保养,加过二百多次油。直到最后我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摩托车停在客厅里。

因为没有地方比客厅更安全。没有地方比家人身边更安全。

摩托车就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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