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驾校练车,科目二练了三天。
今天新来了个妹子,我主动跟教练提出给她压车。
教练欣慰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指着池塘说:去年有个妹子分不清油门和刹车,带着一车人窜了进去。
我们正笑着,教练看着我说:没想到今年她又来了 。
笑容凝固在我脸上。
我顺着教练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新来的妹子正站在池塘边系安全带——不对,是在整理她那件荧光绿的防晒衣。
她转过身,冲我们这边挥了挥手,阳光底下笑得没心没肺。
"她叫林小雨。"教练把烟头摁灭在水泥桩上,"去年这时候,也是这辆皮卡,也是这个水池。
我坐在副驾,后面还坐着三个学员。
她倒库的时候估计脚抽筋,一脚油门下去,我们四个直接在水里泡了十分钟。" 我喉咙发干:"那今年……" "今年她学乖了,买了双软底鞋。"教练拉开车门,"但她只练了一天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犯病。
你确定还要压车?" 我看了看林小雨。
她正踮着脚往车里爬,动作笨拙得像只企鹅。
见我看她,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哥,麻烦你了啊,我请你喝奶茶。" 我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第一圈很稳。
林小雨确实比去年谨慎多了,车速慢得像蜗牛,方向盘打得小心翼翼。
我坐在副驾,手一直搭在车窗框上,随时准备跳车。
"哥,你别紧张。"她忽然说,"我其实没那么蠢。" "去年那是意外。"她说,"我左脚鞋带散了,卡在油门和刹车中间。
我想扯出来,结果越扯越紧。" 我松了口气:"那今年换鞋了?" "换了,魔术贴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脚,"而且我……" 话没说完,车子猛地一颤。
她脸色突然煞白,右脚死死踩着什么东西,方向盘开始往左偏。
"刹车!"我吼。
"踩不动!"她的声音劈了叉,"鞋……鞋跟卡住了!" 我低头一看,她那双新鞋的白色厚鞋底正死死压在油门上,鞋跟的凹槽卡住了刹车踏板的边缘。
车子发出轰鸣,时速表从二十往三十蹿。
前面就是池塘。
教练站在岸边,手里的保温杯啪嗒掉在地上。
"拉手刹!"我伸手去够中间的挡把。
"不行!
会翻!"她尖叫着往右打方向,车头擦着教练的水杯冲过去,直奔训练场边缘的护栏。
护栏外面是条河,比池塘深三倍。
我脑子里闪过教练说的"水里泡了十分钟"。去年她踩的是油门,今年她踩的还是油门,只不过去年是鞋带,今年是鞋跟。
"把鞋脱了!"我探身过去,右手抓住她的脚踝往上一抬。
她惊呼一声,左脚悬空。
车速瞬间降了,但惯性还在推着车往护栏滑。
林小雨突然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刹车了……我真的刹车了……" "别哭!
看路!"我左手拽方向盘,右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脚踝。
她的脚在我手里抖得像筛糠,冰凉冰凉的。
车子在离护栏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发动机突突地响,像头喘不上气的老牛。
我瘫在座椅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林小雨光着的右脚悬在刹车踏板上方,脚趾蜷着,不敢落下去。
教练狂奔过来,脸白得像纸。
他拉开车门,第一句话不是骂人,而是喊:"脚!
脚给我看看!" 林小雨把脚伸出去。
脚底板有道红印,是刚才被我硬拽出来的勒痕。
教练盯着那道印看了三秒,忽然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把折叠剪刀,咔嚓一声把她右脚的鞋带剪断了。
"不是魔术贴吗?"我喘着气问。
"她换了鞋。"教练声音哑的,"但这双是系带的,她图好看,把魔术贴那双放家里了。" 林小雨缩在座椅上,头埋进膝盖里。
她的防晒衣帽子滑下来,露出后脑勺,头发里还沾着片树叶。
"我知道我不该来。"她闷声说,"但我爸说……说今年再不过,就不给我学费了。
他说我浪费钱。" 教练站起来,把剪刀揣回兜里。
他没看林小雨,而是看着我:"你,下车。" 我腿软,几乎是滚下来的。
教练绕到副驾,把林小雨从车里拎出来,像拎只小鸡。
他指着池塘:"去年你掉进去,我捞你上来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 林小雨不说话。
"你说教练,我听见水声就害怕。"教练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但你说你要学,因为你妈瘫在床上,你得学会开车带她去医院。" 池塘的水面泛着绿波,去年那辆车的痕迹早就没了,但岸边的芦苇比别处矮一截,像是被压过还没长好。
"今年你又来了。"教练从兜里摸出根烟,没点,就夹在手指间,"你知不知道,刚才你要是冲下去,这哥们儿可能就不会游泳。" 我愣住。
我确实不会。
刚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根本没想这个。
林小雨抬起头。
她的妆花了,黑一道白一道。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哥,"她忽然说,"你脚边有瓶水。" 我低头,脚边确实滚着一瓶矿泉水,是刚才颠簸时从车门储物格调出来的。
我捡起来,递给她。
她没接,而是把自己的右脚伸出来,用脚趾夹住了瓶身。
她的脚趾在发抖,但确实夹住了。
"我练了半年。"她说,"用脚趾夹筷子,夹毛巾,夹一切能夹的东西。
教练说,脚刹不住的时候,得学会用手,用手刹不住的时候……" 她顿了顿,脚趾一松,水瓶掉在地上。
"得学会别穿错鞋。" 教练把烟叼在嘴里,终于点上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飘到池塘上空,散在风里像层纱。
"明天别来了。"他说,"下周一直接去考场,我给你报VIP班,一对一。" 林小雨瞪大眼睛。
"但有个条件。"教练指着我,"你,坐他车去。" 我差点咬到舌头:"我?" "你反应快。"教练看着我,眼神复杂,"而且你刚才抓她脚踝的时候,知道抬脚而不是踩刹车,说明你懂车。
你过了科目二,对吧?" 我点头。
三天前刚过的。
"那就这么定了。"教练转身往办公室走,"林小雨,你爸那边我去说。
学费我退你一半,另一半算我借你的,等你拿了驾照,开车带你妈来城里复查的时候,顺路还我。" 林小雨站在原地,防晒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绿色的旗。
她忽然弯腰捡起那瓶水,拧开,递到我面前。
"哥,"她说,"你手在抖。"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抖得厉害,刚才抓她脚踝的那只手。
我接过水,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
"去年……"我犹豫着开口,"去年你掉进去的时候,车里那三个学员……" "两个转学了。"林小雨平静地说,"还有一个,"她指了指教练办公室的方向,"现在是他老婆。" 我呛了一口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小雨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骗你的。
那三个都是男的,一个是我表哥,两个是他同学。
他们现在见我还躲着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教练说的是真的,我妈确实瘫了三年。
去年我掉进去,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在医院陪床,没睡,脚抽筋。" 远处传来别的教练骂学员的声音,混着蝉鸣。
林小雨把防晒衣的帽子戴起来,遮住半张脸。
"哥,"她说,"下周考试,你要是怕,可以不坐我车。" 我看着她露在帽子外面的下巴,尖的,但绷得很紧。
"我坐。"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考试那天,穿那双魔术贴的鞋。
白色的,丑是丑了点,但安全。" 林小雨愣了两秒,忽然蹲下去,把右脚那只被我拽掉的白鞋捡了回来。
她拎在手里,冲我晃了晃,鞋带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
"这双才穿两次。"她说,"但你说得对。" 她把鞋扔进后座,光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蹦了两下,像只兔子。
"哥,"她跳上车,从车窗探出头,"下周我要是过了,请你喝奶茶,加双份珍珠。" 教练办公室的灯亮着,我看见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个摔瘪了的保温杯,正往这边看。
林小雨顺着我的目光回头,冲那边挥了挥手。
教练没挥手,但也没转身。
他就那么站着,像根桩子,钉在满塘的绿水里。
我上车的时候,林小雨已经系好了安全带。
她看我一眼,忽然伸手把副驾的安全带也拽了出来,咔哒一声帮我扣上。
"这次,"她说,"换我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