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刚把72万嫁妆打我卡上,男友转头就请假提车,他沾沾自喜:“72万的车,我硬生生砍下来4千!” 我冷冷回了句:“车,我不买。”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爸刚把72万嫁妆打我卡上,男友转头就请假提车,他沾沾自喜:“72万的车,我硬生生砍下来4千!” 我冷冷回了句:“车,我不买。”

我爸刚把72万嫁妆打我卡上,男友转头就请假提车,他沾沾自喜:“72万的车,我硬生生砍下来4千!” 我冷冷回了句:“车,我不买。”-有驾

“周雨桐,你卡里那七十二万,是留着给你爸办后事的还是怎么的?车我都订好了,明天提,你什么意思?”陈磊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4S店的订金截图,他的拇指正压在“已支付5000元”那行字上。茶几一角堆着外卖盒,酸菜鱼的油汤渗出来,洇湿了半张他随手扔在那的购车宣传单。我把手机拿过来,按灭,屏幕黑下去之前瞟了一眼那个数字:“车,我不买。”

那七十二万是我爸攒了半辈子的。他在建筑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三千二,这钱是他把老家那套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卖了,加上所有积蓄,凑出来的整数。打款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隔着电流有点失真,说:“雨桐啊,爸就这点能耐了,你拿着,到了婆家腰杆硬气点。”我当时在出租屋里,窗帘拉着,手机开着免提,陈磊在厨房煮泡面,锅铲碰着锅沿当啷响。我应了一声“嗯”,没多说什么。

陈磊把订金截图发到了我们那个三人小群里——群名是他起的,叫“陈府一家亲”,里面是我、他、还有他妈。他发完截图配了句:“明天提车,72万全款,我砍下来4000,牛不牛?”他妈秒回一个大拇指表情包,又跟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磊磊真能干,以后接妈出去也方便。”语音还没听完,陈磊已经从我手里抽走手机,自己又看了一遍他妈的消息,笑得眼睛眯起来。他没问我同不同意,没问我那七十二万是不是还有别的用处,他默认了。

我站起来,踩着拖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床头柜上摆着我爸去年过年时寄来的两罐腌萝卜,玻璃瓶上还贴着超市的价签,他把价签撕了一半,留下个白色的胶印。我拧开一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得发苦。我爸不会做别的,就会腌这个,他说看大门无聊的时候嚼两根能提神。我嚼着那根萝卜,听见门外陈磊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在跟全楼广播:“对对对,明天一早去,那辆银灰色的,我老婆出钱。”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他生日,我花八百块给他买了双球鞋,他拆开看了一眼说:“这牌子不行,下次买那个带对勾的。”我没说话,把鞋盒收起来放到衣柜最顶层。他后来也没穿,那双鞋现在还在那,落了一层灰。我又想起今年过年,我没回家,我爸一个人在老家吃的年夜饭,给我拍了张照片:桌上摆着一盘饺子、一盘花生米、一瓶开了盖的二锅头。照片里他的手出镜了,拇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我问怎么了,他说搬东西刮了一下,没事。

陈磊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手机:“雨桐,我跟销售说好了,明天上午九点,你跟我一块去,你转账,我签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妈说了,车写我名,以后保险她帮我们出一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手机屏,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可能在跟销售确认什么细节。我放下筷子,把腌萝卜的盖子拧回去,拧到最紧,听见玻璃瓶里空气被挤压的声音。

“陈磊,”我叫他名字,他抬起头,“明天你自己去,车写你名,钱你自己想办法。”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然后重新铺开,比刚才宽了三分:“别闹了雨桐,钱都在你卡里,我不找你找谁?咱俩都订婚了,你的不就是我的?”他说“订婚”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我空荡荡的无名指根。那枚订婚戒指是去年他带我去商场买的,一口价三千二,他刷的信用卡,后来分期还了半年。柜台灯光打在那枚小钻上,亮得晃眼。

“我的就是我的。”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他脸上的笑终于碎了。“周雨桐,你什么意思?咱俩处了四年,明年五一就结婚了,你现在跟我说你的就是你的?你要是没打算跟我过,你早说啊!”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弹了一下,滑到枕头边上,“那七十二万是你爸给你的嫁妆,嫁妆什么意思你懂不懂?那是给咱俩小家用的!”

他嗓门上来的时候,左眼角会跳。我知道这个,四年里每一次吵架,他眼角一跳我就先低头。但这次我没低头。我看着那个跳动的眼角,忽然觉得陌生。

“我爸的意思是,那钱是给我的底气,不是给你买车的底气。”我站起来,绕过他走出卧室,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张被油汤洇湿的宣传单。上面印着那辆车的侧面照,流线型车身,银色喷漆在灯光下反光。我把宣传单折了两折,扔进垃圾桶。陈磊跟出来,站在垃圾桶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宣传单落在外卖盒上面,被酸菜鱼的油汤慢慢浸透。

“你认真的?”他问。声音低下来,像变了一个人。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壶是昨天烧的,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冰得牙根一酸。

“陈磊,你请假去提车之前,问过我一句吗?”

他没说话。厨房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跟你妈在群里聊车的时候,拉我进群了吗?还是你妈那条语音,是发给你一个人的,你转手截了个图?”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攥成拳头又松开。

“你跟销售谈价格的时候,跟他说的是‘我老婆出钱’对吧?你怎么不说‘我妈出钱’?你怎么不说‘我自己出钱’?”

客厅里很安静。楼下不知道谁家在剁饺子馅,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陈磊终于开口:“那你想怎么样?车不买了?那五千订金呢?”

“订金是你付的,合同是你签的,名字写的是你,钱当然你出。”我放下水杯,杯底磕在台面上,咔的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那种他每次要开始讲道理时会做的预备动作。“雨桐,咱俩在一起四年了,我什么脾气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就是性子急,想到什么就干什么,但我的心是好的,我就是想早点把车买了,以后咱俩结婚有了孩子,出门方便……”他开始兜圈子,这是我熟悉的陈磊模式。先急,再缓,再讲感情,最后说“我这都是为你好”。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比划着,像在给空气画一张未来的蓝图。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陈磊,”我打断他,“你请了几天假?”

他愣了一下:“什么?”

“提车,你请了几天假?”

“就……明天一天。”

“那正好,”我说,“明天你忙你的,我也有事。”

“什么事?”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陈府一家亲”的群,点了退出。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你已退出群聊”。我没给他看,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回家一趟,看看我爸。”

他怔在原地。客厅里的挂钟走到九点,叮地响了一声。陈磊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不认识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点点慌。他可能忽然意识到,那七十二万从头到尾,他只在订金截图里见过一次数字,而那笔钱从我爸的账户转到我账户的时候,他没在场,没听见我爸在电话那头说的那句话。

“雨桐,”他的声音软下来了,软得像他每次吵架最后会用的那个调子,“你别这样,钱的事咱俩商量着来,你要是不想买车那就不买了,我明天去把订金退了……”

“退不了。”我说。

他张了张嘴。

“订金是你自己交的,交之前你没跟我商量,那退的时候你也自己想办法。”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这一次,我没听见他在门外打电话。他只站了一会儿,脚步声往沙发那边去了,然后是电视被打开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像怕吵到什么似的。

我坐在床边,重新拧开那罐腌萝卜,又夹了一根。还是咸,咸得舌头发麻。但这次我没放下筷子,一根一根地吃,把半罐都吃完了。床头柜上那罐还没开的,我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贴着快递单,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我的手机号和地址。他把“雨桐”的“桐”写成了“同”,从小到大他都写不对这个字。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我下周回去,你包点饺子等我。”

他秒回了一个“好”字,又跟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见他那边有风吹话筒的声音,呼呼的,像站在室外。他说:“桐啊,爸给你包酸菜馅的,你爱吃那个。”

我没回。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听见客厅里陈磊换了个台,电视剧里的笑声挤出来,假得像塑料花。我躺下去,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从去年就裂了的缝,房东一直没来修。我想起我爸那些年,在工地看大门,夜里一个人坐在传达室里,头顶肯定也有一盏总在闪的白炽灯。他用那双贴了创可贴的手,一张一张地把钱数出来,存进那张卡里。

七十二万。他攒了二十年。

陈磊用五千订金,就以为那七十二万是他的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里。明天他请了假,他要去4S店,他要提那辆银灰色的车。但钱不会从他指望的那个地方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提醒。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陈磊已经出门了。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杯豆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流下去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圆圈,旁边压了张便签纸,他的字龙飞凤舞:“我去店里商量退订金,你早饭趁热喝。”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原处,豆浆已经凉透了,上面凝着一层薄皮。我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昨晚没睡踏实,梦里反复出现我爸那张照片,那盘饺子,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三年前她跟我爸离了婚,改嫁到隔壁县城,平时很少联系,偶尔发几条养生文章链接,我从来不看。这回她发来的是一段文字:“雨桐,听说你爸把房子卖了钱都给你了?你可得留个心眼,钱攥在自己手里最稳当。”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她从来不管我,但提到钱的事总比别人灵通。

下午两点,陈磊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没扔准,滑到地上,啪嗒一声。他没弯腰捡,径直走到沙发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三页的小说,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

“订金退不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嗯。”

他抬起头看我:“雨桐,那车我真挺喜欢的。要不咱们还是买吧,钱先花出去,以后我再慢慢补给你……”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我没接话,把小说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上。

“你今天去店里,销售怎么说?”

“他说合同签了,订金不退。”陈磊抹了一把脸,手指在眉心捏了两下,“他说可以换车型,或者加钱升级配置,但反正那五千拿不回来了。”

“五千。”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陈磊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肩背绷直了:“周雨桐,你别阴阳怪气的。我承认我昨天是冲动了,没提前跟你商量是我不对,但咱俩是奔着结婚去的,至于为这点事翻脸吗?”

我看着他。他穿了件藏蓝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昨晚没熨,皱巴巴的。他习惯出门见人的时候穿这件,说是显得精神。那五千订金,是他上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二。他月薪七千二,租房两千,吃饭一千五,每月还信用卡分期一千二,剩下的全花在跟他那帮哥们喝酒撸串上。四年了,他换过两份工作,工资从六千涨到七千二,存款一分没有。结婚的事从去年说到今年,他的方案永远是“先花,再赚”,他说年轻的时候不享受等什么时候享受。

“陈磊,”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我不是跟你翻脸。我是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这四年,你每次说‘咱俩’的时候,都是让我出钱。租房押金是我垫的,你说‘咱俩一起住’;出去吃饭你抢着买单,转头让我把钱转你一半,你说‘咱俩AA’;你妈过生日你说‘咱俩包个红包’,结果包了两千,一千是你出的,一千是我出的。但去年我爸生日,你说‘自己家人不用那么讲究’,我给我爸转了五百,你问我是不是乱花钱。”

陈磊张了张嘴,嘴角扯了一下,像要辩解,又没找出词。

“咱俩订婚,戒指三千二,你分期还了半年,你说那是你给我的心意。那你记得去年我生日你给我买什么了吗?”我问他。他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下班路上在地铁口买了一束花,十五块钱,塑料纸包着,拿回来的时候康乃馨都蔫了。你说‘哎呀今天太忙了没来得及准备’,然后把我拉到楼下烧烤摊吃了顿串,花了八十二。那天我发了个朋友圈,你还在下面评论‘老婆生日快乐,爱你’。你妈看见了,私信我问你送我什么了,我说花和烧烤,她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陈磊站了起来,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些小事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我对你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你举个例子。”

他卡住了。脸上的肌肉僵了两秒,然后硬挤出一句:“我……我每天接你下班啊。”

“你顺路。你公司在我公司后面,你开车路过我公司门口,是我等你不是你等我。而且那车是你爸留下的旧车,油钱你加过几次?这半年我加得多还是你加得多?”

他彻底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切换档位的声音,咔嗒一下,像谁在开关一个开关。陈磊的肩膀塌下去一点,那个角度我见过——每次他被他妈训话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头微低,目光散在地上,像在找什么东西。

“雨桐,”他终于又开口,声音低了不少,“那你说怎么办?订金退了最好,退不了的话那钱就白扔了。”

“那是你的钱。”

“我……”他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俩马上就要成一家人了,钱不分你我——”

“分。”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慌乱又回来了,比昨晚多了一层。

“陈磊,从今天开始,咱们的钱分清楚。房租对半,水电对半,吃饭各付各的。你那份工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我不干涉,我那份我自己存着。”我顿了顿,“结婚的事,先放一放。”

他像被什么东西兜头砸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放一放是什么意思?咱俩酒席都定了,日子都看好了,你说放一放?”

“我没取消。我只是说放一放。”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你明天正常上班吧,我明天回老家,待几天。”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地上有什么东西拦着他。“你是因为这辆车的事怪我?那我不买了行不行?五千块钱我不要了行不行?”

“不是车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四年前我在大学图书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那天他帮我从最高的书架上够一本专业书,够下来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是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那七十二万,我爸是怎么攒出来的。”

他没接话。

“他看大门,一个月三千二,一个月休四天,他在传达室坐一整天,午饭吃馒头就咸菜。他攒了二十年,把老家房子卖了,打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腰杆硬气点’。你知道什么叫腰杆硬气吗?”我问他,也像在问我自己,“就是我在你这儿受委屈的时候,我爸知道我有退路。”

陈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那个表情我见过,每次他觉得理亏但又不愿意承认的时候他就这样。

我走回卧室,把昨晚收拾好的小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那罐没开的腌萝卜。陈磊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说话。我把箱子拉链拉好,立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了一下,手指搭在我手肘上,凉凉的。

“雨桐,你别走。”

“我下周回来。”我说。

“那你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我们再谈。”我把手肘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他的钥匙还躺在地上,我没帮他捡。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不大,被关上的门削了一半,闷闷的。

我没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我拖着行李箱往下走,箱子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响。下到三楼的时候对门阿姨开门倒垃圾,看了我一眼,问:“小周,出远门啊?”我说:“回家看看我爸。”

她点点头,把垃圾袋扔在门口,关门之前说了句:“给你爸带个好。”我说好。

出了单元门,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一股要下雨的潮气。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买了张回老家的火车票,下午四点半发车。还剩一个多小时,我在路边找了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荷包蛋。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汤洒了一点在托盘上,她拿抹布擦了擦,说了声“慢吃”。面条筋道,汤底浓,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啪嗒一声,在汤面上砸出一个小坑,很快又平了。我低头继续吃,把整碗面连汤都喝完了。

吃完面,我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手机响了几次,都是陈磊打来的,我没接。他又发微信,前几条是“你去哪了”“回我消息”“你别这样我害怕”,后几条变成了语音,我一条也没点开。最后一条是文字:“雨桐,那车我不提了。你回来吧。”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回。地铁进站的时候风灌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抬手别到耳后。车厢里人不算多,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箱子横在脚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个小孩,小孩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小鸭子,捏一下响一声,捏一下响一声。年轻妈妈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淘宝页面,购物车里躺着几件婴儿连体衣。她拇指在“结算”键上悬了一会儿,又退了出去。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一切开始往后倒。楼、树、电线杆、远处灰扑扑的天际线。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微凉,震动着传递铁轨接缝处规律的咔嗒声。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我爸。

他只发了四个字:“几点到站?”

我打了三个字:“七点半。”

他回:“爸去接你。”后面跟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老年人最爱用的那种黄脸表情,嘴咧得很大,眼睛弯成两道缝。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农田和村庄在暮色里变成模糊的色块。我闭上眼睛,听见车轮和铁轨重复撞击的声音,像有人在反复念同一句话。

那句我爸在电话里说过的话。腰杆硬气点。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我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出站口外面路灯稀稀拉拉的,光晕被飞蛾撞得忽明忽暗。我爸站在铁栏杆外面,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看见我的时候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朝我挥了挥,又插回去,整个人在原地颠了两下,像站太久腿麻了。

“桐啊。”他喊了一声,声音被冷空气削得薄薄的。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他伸手要接我的箱子,我没让,自己提着下了台阶。他比我矮了半头,背有点佝,头发白了七成,后脑勺那一块被帽子压得塌塌的。我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他左右看了看,说:“你坐公交吧,爸没骑车。”我知道他没车,但听见他说出来还是心里揪了一下。他在工地看大门,住工棚,以前回老家那套房要坐四十分钟公交,现在房子卖了,他搬到工地宿舍住,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

“你在哪儿住呢?”我问他。

他哎了一声,指了指远处一个方向:“工地那边,条件还行,有暖气。”他说完这个又补了一句,“宿舍里不让做饭,你姨前几天给我送了一罐炸酱,我藏柜子里了,明天我给你煮面吃。”

“哪个姨?”

“就……食堂那个,管打饭的。”他别开脸,拿脚碾了一下地上的烟头,烟头已经灭了,他碾了好几下。

我没追问。公交来了,他抢着刷了卡,掏出的是一张皱巴巴的老年卡。车上人不多,我们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坐外面,我坐里面,行李箱卡在腿中间。车开了,窗外的街道两边的店面招牌闪过去,麻辣烫、手机维修、中国移动,都是老样子,去年回来也是这些店。

“陈磊呢?没跟你一起?”我爸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没。”我说,“他上班。”

“哦。”他没再问,转头看窗外,手指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蹭食指的关节。

车开了五站,我们下车,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一个铁皮大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大爷,看见我爸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我爸带我穿过一排水泥板搭的工棚,走到最里面一间,掏钥匙开门。屋子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墙角摞着两箱矿泉水,桌上搁着一个电热水壶和一个搪瓷缸。灯是白炽灯,瓦数低,照得整个屋子黄蒙蒙的。

他把折叠桌撑开,又从床底下拉出那把塑料凳,拿袖子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坐,坐。”他自己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我把箱子靠墙放好,在凳子上坐下来。屋子里的味道很复杂——烟味、灰尘味、隔夜饭的味道,还有一种洗不掉的工地上特有的混凝土气味。我爸起身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沿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生锈的铁胚。

“爸,”我开口,“房子卖了,你以后怎么办?”

他嘿了一声,给自己也倒了杯水,没坐下,靠着铁皮柜站着:“工地管住,管一顿午饭,够用了。你不用担心爸,爸一个人怎么都能过。”

“那以后呢?你总得有个住的地方。”

“以后再说以后的事。”他把水喝完,把搪瓷缸放下,“桐啊,钱你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

“别乱花。那是你的,谁也别给。”他看着我,灯光在他脸上打出深深浅浅的沟壑,鼻梁旁边有两道常年戴安全帽压出的印子。“你妈那边……她找你没有?”

“发了条消息。”

“她要是开口跟你借钱,你别理。”我爸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她那个人,你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我跟我妈的关系,他比我清楚。三年前离婚的时候我妈把家里能搬的都搬走了,连那台用了十年的微波炉都没留下。她说我爸没本事,跟着他穷了一辈子。后来她嫁了个在县城开五金店的,日子过得比从前强,但隔三差五还是会在我这儿试探一下,问我工作怎么样、工资多少、有没有存钱。她不直接要,但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

“陈磊呢?”我爸又问了一遍,这回语气不一样了,他像是一直憋着这个话,等了一个合适的间隙才放出来。“他是不是花你钱了?”

我低头看着搪瓷缸里剩的一点水,水面上浮着细小的尘埃。“他想用那七十二万买车。”

我爸没说话。屋子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把搪瓷缸放到桌上,缸底磕在木板面上,咚的一声。

“那车写谁名?”

“他。”

又是沉默。我爸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夹在手指间来回转。冷风从门缝灌进来,白炽灯晃了一下。

“桐啊,”他背对着我说话,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爸给你那个钱的时候,说让你腰杆硬气点。腰杆硬气不是让你跟谁抬杠、跟谁翻脸,是让你到了关键时候知道自己站得住。你站得住,别人就不敢随便动你的东西。”

他把烟别到耳朵后面,把门重新关上。“他要是打那笔钱的主意,那这个人,你得重新看。”

“我知道。”我说。

我爸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认识那种眼神。他以前在工地上跟包工头谈工资的时候用过这种眼神,盯着一处看两秒,然后移开,心里已经有了数。他什么都没再说,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玻璃罐子,全是他腌的萝卜。

“你带两罐回去。这回我换了方子,少放了盐,你尝尝。”

我蹲下去,抱起两罐,罐身冰凉,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淡黄色的萝卜条泡在汤汁里,浮着几粒花椒。我爸又从箱子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新棉拖鞋,灰色的,鞋底还贴着价签,七块五。“工地旁边小卖部处理的,我买了双大的,你穿应该刚好。”

我把棉拖鞋接过来,鞋面上的毛摸上去有点扎手,不是多好的料子,但我攥着那双鞋没松开。我爸站起身,把折叠桌收回去靠墙放好,从门后扯下一件军大衣披上:“你睡床,爸去隔壁老李那儿挤一宿,他今天回老家了,床空着。”

“爸——”

“没事,就一宿。”他已经把门拉开了,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表情跟微信里那个黄脸表情一模一样,嘴角咧上去,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你把门锁好,明早爸带你去吃炸酱面。”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渐渐远。我把门锁拧上,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换了那双棉拖鞋。脚穿进去,大了一点,走路的时候鞋跟会蹭地面。我把行李箱打开,拿出换洗衣服挂在铁皮柜的把手上面,又把那两罐腌萝卜搁在桌上,跟那罐从家里带来的并排摆在一起。三罐萝卜,一样的玻璃瓶,一样的淡黄色。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在老家厨房里切萝卜,我趴在灶台边上看着,他把切好的条丢进盆里撒盐,手被盐水泡得发白起皱。那时他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是直的。

手机亮了一下,陈磊发了条语音,时长五十八秒。我没点开,又亮了,一条文字:“雨桐,你爸那边住得惯吗?你要是不习惯我去接你回来。”我没回。第三条进来:“我知道我错了,你回来我们好好谈。那车我真不提了,五千块钱我不要了,行不行?”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折叠桌上。这时我才注意到桌上摊着一张纸,是我爸的笔迹,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字:三月份工资3200,吃饭花了470,烟钱120,给桐留2000。底下画了几道横线,加加减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补的:六月收麦子,给老李帮工,一天150,干四天。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自己包里。窗外有人拖着铁锹走过,锹尖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由近及远。工地的夜里什么声音都有,机器低沉的嗡鸣、远处谁在喊话、风穿过脚手架的呼啸。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枕头上有淡淡的烟味,是我爸的。被子里有一股晒过太阳才有的干爽气息,他大概听说我要回来,特意晒过。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七十二万,他攒了二十年。我闭着眼算了一笔账,如果他一个月能攒两千,一年两万四,二十年四十八万。那剩下的二十四万,是卖了老房子补的。那套房子他在里面住了三十年,墙皮剥落、水管生锈、窗户漏风,他住了三十年。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我那个退出之后又被拉进去的“陈府一家亲”群。群不知道是谁重新拉的,我压根没同意。群里弹出一条他妈发的消息,配了一张图片,是陈磊站在4S店门口的照片,银灰色车旁边,他穿着那件藏蓝色POLO衫,冲镜头比了个耶。

他妈配文:“我儿子真能干,靠自己买了新车!没靠家里一分钱!”

照片里陈磊的笑容被太阳晒得有点晃眼。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群里有七个人,除了我和陈磊他妈,还有五个我不认识的头像。他妈把这张照片发到了她娘家的亲戚群里。

窗外工地的探照灯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光,切过地面,把房间一分为二。我躺在黑暗的那半边,看着那条光带里的尘埃上下浮动。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片上陈磊的手插在裤兜里,领子立着,嘴角往上翘,跟今天下午站在我家客厅里那个慌乱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没在群里说话。我把群消息设为免打扰,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阖上眼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三罐萝卜,罐身上映着白炽灯的暖光,细细的一道弧,像一排不说话的小灯。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工地的喇叭吵醒的,七点整,一嗓子喊出去,整个院子嗡嗡的。我睁开眼,阳光从门缝和窗框边缘挤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拉出几道亮线。门上贴着张纸条,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写了一句:“我去打饭了,你醒了来食堂。”

我洗漱完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白天的工地跟夜里是两个模样,钢管架子上有人在走动,安全帽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电锯的声音远远近近地响。食堂在院子最里头,一间彩钢板搭的大棚子,四面透风,里面摆着几条长桌。我爸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个搪瓷碗,一碗炸酱面,一碗小米粥。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正在往桌上的小碟子里夹咸菜。

“这就是你闺女?”那女人冲我笑了一下,牙有点黄,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看了舒服。

“嗯,桐,叫李姨。”我爸把筷子递给我。

“李姨好。”

她哎了一声,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多吃点,你爸一大早就念叨,说桐爱吃炸酱面。”我低头拌面,酱是肉末和黄豆酱炒的,拌开之后每一根面条都挂上酱色,香气扑鼻。我爸坐在对面喝粥,把粥碗端起来转着圈吸溜,李姨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我去忙了,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就走了。

我吃了半碗面,抬头看见我爸正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皱着眉头。他感觉到我看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吃你的。”

“怎么了?”

“没事,老李发的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低头扒了口粥。但我看见他翻过去之前屏幕上的内容了,是一张转账截图,金额两千。他没点开,也没回复。

“爸,你钱够用吗?”

他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我:“够用。你别操心。”

我没再问。吃完饭我把碗收了,我爸带我在工地边上转了转。他指给我看他们正在盖的那栋楼,说再有三个月就封顶了,到时候又得换新工地。他说话的时候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跟路过的工友打招呼。那些人都叫他周师傅,有的是真的师傅,有的是客气。他在这群人中混了很多年了。

走完一圈回到宿舍,我看了眼手机,陈磊昨天晚上发了十几条,从“我错了”到“你理理我”再到“周雨桐你什么意思”,情绪层层递进,最后两条是凌晨三点的语音,我一条也没听。今早的只有一条:“我今天请假了,在家里等你。”

我把手机放下,靠着铁皮柜想了想。我爸坐在床沿上,正用指甲刀剪手指甲,剪下来的碎片弹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

“爸,我有一件事想问你。”我说。

“你说。”

“当初你和我妈离婚的时候,你后悔过吗?”

他剪指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喀嚓喀嚓的。“后悔啥,过不下去了就散,硬凑在一块更难受。人这一辈子,不能为了面子搭上后半辈子。”他把指甲刀合上,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是不是想问陈磊?”

我没说话。

“桐啊,爸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跟他处了四年,爸没见过他几次,但你每次回来,他都不跟你一块。上次过年你不回来,说他要陪他妈,那这回呢?你来之前他知不知道?”

“我跟他说了,他……他没拦。”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把剪下来的指甲碎屑扔进垃圾桶,站起来伸了个腰:“你要是想在这儿多住两天,爸去食堂跟李姨说一声,给你加两个菜。”

“明天吧,我明天回。”

“行。”他没多劝。

那天下午我坐在宿舍里,工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铁锹铲沙石的声音、钢筋落地的脆响、远处塔吊的钢缆在滑轮上滑动的咔嗒声。我用手机查了查那张银行卡的余额,七十二万零三百二十六块,一分没动。那三百二十六是利息。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李姨端了一盘土豆炖牛肉过来,说是多做的让我尝尝。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你爸这个人,闷得很,啥事都憋着。昨天你来了他高兴坏了,一晚上跟我说了十几遍‘桐回来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摆摆手走了,围裙带子在身后飘了一下。

晚饭我爸没在食堂吃,把菜和饭打回来了摆在折叠桌上。他给我多盛了半碗饭,自己把土豆挑到碗里,牛肉全拨给了我。我说爸你吃肉啊,他说我牙口不好,嚼不动。其实他去年在工地上摔过一次,门牙磕掉半颗,后来补的假的,吃肉的时候确实费劲。我看着他把筷子伸向土豆块,夹了两下没夹起来,改用勺子舀。

吃完饭我把碗筷收了去洗。水龙头在外面,露天的一排,冬天冷的时候热水只有中午供应,现在天气还算暖和,水温凉凉的。我蹲在龙头边洗碗,肥皂泡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我爸站在宿舍门口抽烟,这回他点了,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手机又亮了,陈磊发了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我们租的那间屋子的客厅,茶几上摆了两道菜,一荤一素,还开了瓶红酒,酒杯倒好了,两只。配文:“我做的,等你回来吃。雨桐,咱俩好好聊聊行不行?”我看了两秒,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洗碗。洗完了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我爸烟抽完了,把烟屁股摁在墙根的沙堆里碾灭。

“他催你回去?”我爸问。

“嗯。”

“你咋想?”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被冷水冲得有点发麻,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我想清楚了再回。”

我爸点了点头。他站在宿舍门口的阴影里,光只照到他下半身,那双工地上发的老式解放鞋鞋头上磨出了白茬。“桐啊,你小时候爸教过你下象棋。每走一步之前你想三步,想完了再动。你现在不是小孩了,步子走错了能退,但在大事上,退回来要花更大的力气。”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宿舍,把门留着。我站在外面多待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稀薄,稀稀拉拉有几颗星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晃着。工地的探照灯把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长,钢臂指向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指针。我站到手指彻底干透了,才慢慢走回去。

门掩着,我爸的鼾声已经起来了,闷闷的,像什么机器在低频率震动。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在昨晚睡过的位置,枕头上的烟味淡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混着肥皂气的、若有若无的味道。我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陈磊那条“等你回来”的消息还停在通知栏里。

我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我发了一句:“明天下午到。我们好好谈。”

他秒回了一个“好”字,跟了一个爱心表情。我把手机放下,侧过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旧挂历,去年的,日期早就过了,印着某个景区的山水画,水是青的,山是灰的,一艘小船漂在湖面上,船上坐着两个看不清面孔的人。我的指腹摸着光滑的纸面,想起小时候跟爸下象棋的那些傍晚,他让我一个车,我输得哇哇哭,他笑着把棋子归位说再来再来。

我爸睡得很熟,鼾声的节奏稳得像钟摆。我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探照灯光从门缝里爬进来,在墙上缓缓移动,像一只不睡的眼睛,替我看守着这个狭窄的、填满旧物和呼吸的小房间。

第二天下午我到的家,钥匙转开门锁的时候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陈磊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是新的,米白色,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熊。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容猛地绽开,像一朵被灌了水的花。

“回来了?菜马上好,你去洗手。”他说完缩回厨房,油烟机嗡嗡转起来。

我换了拖鞋,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束新花,粉色玫瑰,塑料纸包着,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我看了一眼,没碰。厨房里陈磊在喊:“雨桐,那瓶红酒开了,你倒上,我今天买了你爱吃的那种烤翅,空气炸锅做的,比外面干净。”

我洗完手坐到餐桌前。桌上摆了三道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碟凉拌黄瓜。中间那盘排骨色泽鲜亮,码得整整齐齐,像用什么工具比着放的。陈磊端着最后一道烤翅出来,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有诚意吧?”他冲我笑,嘴角沾了一点酒渍,他用拇指抹掉了。“昨天那张照片你看见了吧,我做的,不是点的外卖。”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甜口偏重,酱油放得有点多。我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

“陈磊,我们聊一聊。”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重新铺开,比刚才用力了一点。“行啊,边吃边聊。你想聊什么?”

“车。”

他捏着杯脚的手指紧了一下。“车的事我不是说了吗,不提了。五千订金我不要了,这事翻篇。”

“翻篇了?”

“翻篇了。”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要谈一笔生意。“雨桐,我前天晚上想了一整夜。你说的那些都对,我之前确实是太急了,没跟你商量就定车是我不对。以后花钱的事,不管大小,我全跟你商量。”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钱是你爸给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不碰了。”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盘子里那根排骨上残留的酱汁。陈磊见我不说话,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膝盖差点碰到桌腿。“你爸那边,我也想了。要不咱俩十一去一趟,我当面跟他道个歉,然后带他出去吃顿好的,你看行不行?”

“陈磊,”我抬起头看着他,“你昨晚上发的照片,你妈的群里发的照片,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维持着但松动了,像墙上挂歪的画。“什么群?”

“你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你在4S店的照片,背景就是那辆银灰色的车,你站在旁边比耶。她配文说你自己买了新车,没靠家里一分钱。”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了,落到桌面上那盘红烧排骨上,又移回来。“那个……那是我妈瞎发着玩的,昨天我去店里退订金,销售让我顺便看看别的车,我就……就在那儿拍了一张。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面子,她肯定往好听了说。”

“那车你提了吗?”

“没有!真没有!”他举起右手作发誓状,“我工资卡你又不是不知道,七千多块钱我能提什么车?那订金都在那搁着呢,不提车它就废了。”

“所以那辆车,现在停在4S店的展厅里,你没提。”

“没提。”

“你妈的配文是‘靠自己买了新车,没靠家里一分钱’,群里七个人,五个人点了赞。你看了吗?”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垮掉了,嘴角的两条弧线变成了平直的线。“周雨桐,你揪着这个不放干什么?我妈发什么是她的事,我又控制不了。”

“你能控制。”我说,“你能在群里说一句‘妈你别瞎说’,你也能发一张照片不是站在那辆不属于你的车旁边。你没控制,你默许了。你甚至转发了那张照片给我,配文‘我做的,等你回来吃’。你想让我以为你真的提了车,想让我觉得就算我不出钱你也行,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回心转意。”

陈磊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水温一点点烧开。“周雨桐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胸膛起伏了两下。“你讲不讲道理?我承认我昨天是有那点小心思,想让你看看我也能办事,但我没真的提车对不对?我最终没动你那笔钱对不对?我就拍张照片撑个面子,怎么了?”

“撑面子用别人的钱叫撑面子。撑面子用空头支票叫演面子。”我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凉了,舌尖上有一丝铁锈味。“你妈那条群里发的东西,已经把你的面子撑起来了。你在亲戚眼里是有车的人了,你靠自己买的。那接下来怎么办?下次聚会,你开什么去?”

他没回答。桌面上四道菜的热气渐渐变薄了,排骨上凝了一层油光。

“陈磊,这四年你跟别人是怎么说我的?你们家亲戚知道你每个月还信用卡分期、知道你工资花不到月底、知道你房租是我垫的吗?”

他的下巴绷紧了,能看见下颌骨两侧的肌肉线条一棱一棱的。“我对别人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好不好。我每天回家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我——”

“你也给自己做给自己洗。”我打断他,“这些事你没跟我结婚前一个人也做。结婚不是谁给谁当保姆。我问你的是,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上。”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晃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我把你放在未来老婆的位置上。不然我为什么跟你订婚?我为什么跟你规划明年的婚礼?周雨桐,你要觉得我在骗你,那这个婚你还要不要结?”

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颤。他的拇指在杯壁上蹭了两下,食指敲着玻璃,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下垂,四年前在图书馆里我第一眼看到的也是这双眼睛。那时他的手指修长,帮我从书架顶层够下来那本书的时候,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后来我们开始约会,第一顿饭是他抢着付的,我转他一半他没收。第二顿他又抢,我又转,他收了。后来就变成了默认规则。他付,我转他一半。再后来变成我先转,他付。再后来变成他自己吃自己的,我们各付各的。我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变化是怎么一步一步来的,像水滴石穿,一滴一滴的,等发现的时候石头已经凹进去了一块。

“结不结,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说,“是你有没有想清楚,你要结的是一个共同分担的人,还是一个帮你兜底的人。”

陈磊张了张嘴。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屏幕朝上,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妈”。消息内容只显示了前半句:“磊磊,你三姨问你车是啥牌子,妈没说清,你给妈发张——”后面被折叠了。

我和他同时看见了那条消息。他的手猛地伸过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太大,酒杯被碰倒了。红酒在桌面上铺开一道暗红色的河,沿着桌沿滴下去,落在地板上啪啪响。

他跳起来抓抹布,在桌上胡乱擦着,红渍被抹开更大一片。我坐着没动,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处理那个烂摊子。抹布染透了,他又去厨房拿了一块,来回擦了两遍,桌面上还是留下了淡粉色的印子,像一道褪了色的疤。

“雨桐,你能不能——”他停住了,把抹布扔进水槽,背对着我。“你能不能别再查我这些了。我妈那边我来处理,车的事我来处理,你就信我一次行不行?”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呲的一声。我走进卧室,关上房门,靠在那扇门板上。床头柜上那束粉色玫瑰插在瓶里,包装纸还没拆,花朵半开,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我拿起花瓶,把花和包装纸一起抽出来,放进垃圾桶。然后拧开我爸腌的那罐萝卜,夹了一根放在嘴里嚼。

咸,但比上一罐淡了一些。他说换方子了。

外面陈磊在收拾碗筷,流水声哗哗的,碗碟相撞,叮叮当当。我在嚼着萝卜的间隙里听见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被水流声盖了大半,听不真切。我没有出去帮他。我就站在卧室里把那根萝卜嚼完,然后又夹了一根。

手机亮了一下。陈磊他妈的群又弹了条新消息,这回发的是一段视频。我犹豫了两秒,点开了。视频里陈磊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扭头冲镜头咧嘴笑着,副驾驶座上是空着的。背景是4S店的展厅,窗外透进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妈的声音从画外传来:“磊磊,笑一个,妈给你录下来给你三姨看。”陈磊配合地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方向盘上的车标在反光里亮了一下。

视频很短,十二秒。播完自动停了,屏幕上定格在他的笑脸,嘴角的弧度和此刻隔着一扇门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我在那个定格的画面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删除聊天记录”。

那晚我没再跟陈磊说话。他把客厅收拾干净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门板问我喝不喝水,我说不喝。他又站了十几秒,脚步声往沙发那边去了,电视被打开,音量很低,播的是体育频道,解说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听不清。

我坐在床边,手机打开了那个退过一次又被莫名其妙拉回去的群。群聊记录往上翻,他妈发那条视频之前发了十几张陈磊从小到大的照片,配文“从小到大就没让我操过心”。底下几个亲戚的头像跟了一排大拇指,有个备注“二姨”的发了条语音,我转成文字看,上面写的是:“磊磊有出息了,啥时候带女朋友回来让我们看看?”他妈回:“快了快了,明年五一结婚,到时候你们都来。”

我看了两遍那段文字,把群又退了。这回退完之后我点开陈磊的头像,翻到设置,把“备注”从“陈磊♡”改成了他的名字。两个字的,中间没有心。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那个4S店。销售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牌上写着“小吴”。我走到他工位前坐下的时候他正给一个客户打电话,看见我先是疑惑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我——之前陈磊带我来过一趟,他说“看看”,其实就是让销售给他准备资料。

“您是陈太太吧?”他挂完电话冲我笑了一下。

“不是。我是周小姐。”我说,“我想问一下,上个月你们店里是不是有一辆银灰色的SUV,我先生——我男朋友交了五千订金那辆。”

小吴翻了翻记录,点头:“有的,陈先生订的,我们一直给他留着。他说最近资金周转,让我们等他消息。”

“那辆车现在还在吗?”

“在的,展厅里就停着那一辆。”他指了指展厅中央的一个位置,阳光从落地玻璃照进来,打在那辆车的引擎盖上,银灰色的漆面泛着柔和的亮光。我站起来走过去,站在车旁边。车身比我想象的长,流线型的腰线从前灯一直拉到尾灯,轮胎宽大,轮毂擦得锃亮。车门没锁,我拉了一下,坐进驾驶座。皮质座椅有一点凉,方向盘上的车标是我认得的那个牌子,中控屏亮着,显示着待机画面。

我坐了三分钟。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拇指磨了磨那层皮质的纹理。展厅里很安静,其他销售在各自工位上敲键盘,偶尔有客户进来,脚步声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窗外的阳光把那辆车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道窄窄的暗色长条。

三分钟之后我下了车,回到小吴面前。“这个车型,如果贷款的话首付最低多少?”

小吴眼睛亮了一下,调出报价单:“最低三成,落地加上税费保险,首付大概二十三万左右。”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陈先生之前看的本来是全款方案,不过贷款的话我们也有优惠,利率——”

“不用全款。”我说,“给我做一份贷款方案,首付我来付,贷款人写陈磊。但是合同上我需要加一个条款:首付款来源是借款,需要单独签一份借款协议。”

小吴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这个……借款协议的话需要您和贷款人之间自行约定,我们店不介入。但如果您个人转账给他,他在我们这儿贷款买车,我们这边只看贷款人的资质和首付到账情况。”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你先做方案,回头我让他来签。”

我从4S店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磊。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有点急:“你去哪了?我起来你就不在。”

“出来办点事。”

“什么事?”

“你把身份证拍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干嘛?”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没多解释,挂了电话。站在4S店门口的马路边上,头顶的太阳被云遮了一半,天气闷热,蝉叫声从行道树的树冠里涌下来,铺天盖地的。我等了一会儿,陈磊的照片发过来了,身份证正反面,加上一句:“你要干嘛啊到底?”

我回了两个字:“提车。”

然后我把他那张照片转发给了小吴,附了一句话:“贷款人资料。我下午带他来签。”

小吴秒回了一个“好的”。

我打车往家走,路上经过一家打印店,我让师傅靠边停,进去打了一份东西。打印机的墨水味浓重,出纸口一张一张地往外吐,我拿到手的时候纸还带着温度。我把那几张纸折好放进包里,回家之前又拐了一趟银行,在柜台窗口取了三万块现金。柜员把现金递出来的时候捆扎带勒得紧紧的,钱崭新,边角锋利,我放进包里,拉链拉好。

到家的时候陈磊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那束被我扔掉的花不见了,换上了一个新玻璃杯,里面插着一支向日葵。他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脸上是困惑混合着期盼的表情。

“你到底干嘛去了?提什么车?”

我把包放在餐桌上,拉出椅子坐下。他也走过来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面,身体前倾。“周雨桐,你有话直说行不行?你这两天的状态我真的很怕。”

我从包里拿出那几张打印纸,推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眉头先是皱了皱,然后读着读着慢慢展开了。那三张纸是手打的借款协议,我写的,内容简单:借款方周雨桐,出借人民币三万元整,用于协助借款购买车辆。借款期限十二个月,无利息。借款方须于约定期限内还清,如逾期未还,出借方有权向法院起诉追回。下方签名的位置空着,日期空着。

“三——”陈磊抬起头看我,“三万?你哪来的三万?你那七十二万——”

“七十二万不动。这三万是我工作攒的。”

他愣了两秒,然后嘴张开了又合上,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你的意思是……你借我三万做首付?我自己贷款?”

“对。”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是4S店给的贷款方案概算。“首付二十三万,你出三万,我借你三万,剩下的十七万你自己想办法。贷款月供你自己还。车写你名,你自己开。”

陈磊盯着那张贷款方案看,目光在上面来回扫,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他看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蝉换了一拨叫法,声音从高亢变成了沉闷。

“雨桐,”他慢慢开口,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你是不想出那七十二万,还是不想出给我?”

“都有。”我说。

他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的形状。“三万的借款协议,十二个月还清,无息。周雨桐,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看不起我?”

“我在帮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也在帮自己。你要是还清了,说明你行。你要是还不上,说明你这个人我赌错了。三万的错,我输得起。七十二万的错,我输不起。”

他沉默了。手指按在那张借款协议上,用力到纸面微微变形。他松开手指的时候,纸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弧形的压痕。

“要签你就签。不想签就算了,车不买,订金打水漂,你自己看着办。”我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我停住,没有回头。“陈磊,你昨天晚上说要我信你一次。这句话我给了你一次机会。”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很安静。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纸被拿起来的簌簌声,接着是笔帽拔开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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