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380元,他平静打卡下班,当晚单位5亿关键数据遭攻击,经理连打87个电话,他一个没接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老周把手机屏幕举到我面前,说你看,三百八。
我以为他喝多了。
他把手机往我桌上又推了推。招商银行的短信,余额变动,三百八十块整。转账备注写着年终绩效。
这是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厂区外面的马路上有人在放零星的炮仗,隔着两层玻璃听着像谁在捶墙。老周坐在我对面,把手机收回去,锁屏,装进棉袄内兜,又拍了两下。那个兜子有个破口,是去年搬设备的时候挂的,他媳妇用黑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看得见线头。
我说,你去找财务问问。
他说,问什么。
我说,三百八也太少了。
他说,合同上写的是基础岗年终按考核结果发放,考核分五个档,我今年是第四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食堂菜单。我一下子不知道接什么。老周在我们这个数据中心干了十一年,从机房搬服务器、拉线、换硬盘,到后来管机房环境监控、写值班日志、带新人巡夜,什么都干。他是那种你在单位里永远想不起来、但他一请假你就发现哪儿都不对劲的人。
他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喝了最后一口,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今天早班。
我说,这才三点半。
他说,活干完了。
活确实干完了。那几天单位在准备年终审计,各系统的数据备份都压到了他手上。前一天晚上他值了个大夜,凌晨两点多才把最后一批归档跑完。早上交班记录上他写的是“全部完成,无异常”。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作业。
他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到工位旁边的挂钩上。那挂钩是他自己用铁丝弯的,缠了一圈胶带。他走路的步子不快,棉袄后背有一小块油渍,是上周在食堂蹭的。
我在窗边看着他出了厂门。门口保安老李跟他打招呼,他抬手摆了摆。然后他就往公交站那边走了,背有点驼,人瘦,棉袄显得空。
晚上七点二十,我正在家里煮面,手机开始响。
先是部门群里有人发消息,说数据库连不上了。接着是科长打电话过来,问我在不在单位。我说在家。他说你赶紧来,出大事了。
我到的时候,厂区门口停了两辆警车,行政楼三楼全亮着灯。进了机房才知道,核心业务系统的数据库在下午六点零几分的时候遭到攻击,主库和两个备份库全被锁了,屏幕上留了张英文勒索信。那套系统管着整个集团五个亿的年度结算数据,包括在谈的两个大项目的报价底价、供应商合同台账、还有今年刚做完的资产盘点。
技术那边的人说,攻击是从内网一个旧账号进去的。那个账号,权限高,密码两年没换过。
那个账号是老周的。
我站在机房门口听他们吵。有人说是他,有人说不可能。科长在打电话,打了几个都没人接。后来经理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秦,头发都没梳整齐,外套里面还穿着睡衣。
她站在机柜中间,拿着手机一遍一遍拨。我听见她说,接了接了,快接啊。
从七点四十到夜里十一点多,秦经理一共打了八十七个电话给老周。
我为什么知道是八十七个,因为我在旁边帮她数。她每打一个就在值班记录本背面画一道,画到后面那一片全是“正”字。她说,他要是不接,明天整个结算口都得停,五个亿的账动不了,光违约金一天就是六位数。
技术那边忙到后半夜,从异地灾备里把三天前的备份调出来了,但差着三天数据,而且新系统跟旧备份不兼容,要人工核对的单子一共四千多张。全科室的人第二天全叫回来加班,连退休返聘的两个老师傅都来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第八十七个电话打过去,还是无人接听。
秦经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说了一句,老周这人怎么这样。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周来了。
还是那件棉袄,还是那个破兜子。他在门口被保安拦了一下,是秦经理提前打过招呼。他进办公楼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他,我说,你电话怎么不接。
他说,没听见。
我说,八十七个电话。
他说,调静音了。手机放家里充电,人在楼下跟人下棋。
我说,你知道出事了?
他说,知道,早上看新闻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昨天下午三点半的时候一样。秦经理把他叫进办公室,门关了一个多小时。里面说话声音不大,没吵起来,但也没谈出什么结果。出来的时候老周还是那个样子,秦经理眼圈是红的。
后来我才东拼西凑知道了一些事。
老周那个账号,单位有规定,核心系统账号必须每半年改一次密码,复杂度有要求。去年六月他提交过一次改密申请,走的流程是IT统一改,改完把新密码发到个人工作邮箱。那次邮件他没收到,问了两回,管邮箱的人说回头重发,后来没下文。他没再问。他这个人,你不催他,他能把一件事搁到过期。
那次改密后来在系统里显示已完成,但实际密码没动。审计那边查记录是过得了的,真正的漏洞在下面。
这事我没法判断是谁的责任。IT那边管邮箱的是个刚来一年的小姑娘,去年六月她手上同时压着三个系统的迁移,改密邮件漏发了两回。她昨天在机房哭了一场,说她记得发过。记录调出来,她那封邮件确实没发出去,卡在草稿箱里,存了半年多。
老周到底知不知道密码一直没换,我不知道。问了他也不说。
这是第一件事。
还有第二件事,是财务那边传出来的。年终考核第四档,不是按常规打分出来的。常规考核老周年年是第二档,有时候第一档。今年不一样。今年夏天集团搞降本,数据中心这边要裁掉两个外包岗,那两个岗干的活有一部分要并到正式工头上。科长找老周谈,说老周你技术好,能不能兼一下机房夜间巡检和外包那边的日常维护,工资先不动,明年考核给你往上提。
老周说行。
他就这么兼了五个月。夜里巡机房,白天管维护,中间还带了个实习生。九月份有一次连着三天没回家,他媳妇把换洗衣服送到厂门口保安室。
年底考核的时候,那个“明年往上提”的话没兑现。科长说,今年指标卡得死,第四档是硬性比例,必须有人占。老周不说话。科长又说,老周你是老同志,体谅一下。
老周还是不说话。
然后就是腊月二十四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三百八十块到账。
他那个月工资条上应发是六千四百多,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五千三。三百八十块的年终奖,摊到十二个月,一个月三十一块六。
我后来问过他,你当时看到短信什么感觉。
他说,没什么感觉,就是算了一下,够买两袋米。
他真去买了。下班路上在粮油店买了两袋十公斤的东北米,扛回家。他媳妇说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说单位发的。
这是他媳妇后来跟我媳妇说的。我们两家住一个小区,前后楼。
那件事之后,单位处分下来了。老周被调离核心系统运维岗,去管档案室,工资降了一档。IT那个小姑娘调去了客服部。秦经理背了个通报批评。系统那边花钱请了外面的安全公司做加固,光这一项花了七十多万。
老周没被开除。单位也清楚,勒索攻击那事查到最后,攻击IP是境外的,跟老周没直接关系。他就是账号没改密码,让人从旧通道摸进来了。这个责任,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全看怎么定性。
定性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月十五。老周在档案室上班,每天整理那些纸质合同和旧报表,把九十年代的账本一摞一摞码到架子上。他还是准点来准点走,中午在食堂吃饭,吃完在院子里溜达两圈。
我去档案室看过他一回。那屋朝北,冬天冷,他桌上放了个小太阳取暖器,烤得脸通红。我说,你就这么认了?
他说,不认能怎么办。
我说,你可以申诉。
他说,申诉什么。密码没改是我的事,考核第四档是单位的事,两码事。
我说,那三百八你就这么收了?
他说,收了,买米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拿个鸡毛掸子扫架子上的灰。掸子是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那种,五块钱一个,塑料柄,红毛。他扫得很仔细,一格一格来,扫完把掸子在窗台上磕两下。
我想起一件事,问他,那天晚上你到底看没看见那八十七个电话。
他说,看见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接。
他把掸子放下,说,我要是接了,是不是就得去单位。
我说,那肯定的。
他说,我去了能干什么。密码是错的,备份被锁了,我去了也是站着看。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
这是老周的说法。
秦经理那边是另一个说法。有一次在食堂碰见,她端着盘子坐我对面,主动说起这事。她说,那天晚上她不是要老周去修系统,系统那会儿已经废了,她要的是老周手里的值班记录和交接单,那上面有最近三个月所有进过机房的人员名单和设备变更记录。这些东西在老周脑子里,也在他工位那个上锁的抽屉里。他来了,把抽屉打开,至少能省技术那边半天的排查时间。
她说,我打了八十七个电话,不是让他来顶雷的,是让他来交东西的。
我说,你当时在电话里跟他说清楚了吗。
她愣了一下,说,他没接我怎么说得清楚。
我说,你发短信了吗。
她说,发了,发了好几条。
我问老周,短信看了吗。
他说,看了。
我说,那你怎么说。
他说,她说让我赶紧来一趟,有急事。大半夜的,急事,我不去。我这人笨,去了也是挨骂。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挺淡,眼角那几道褶子挤到一块儿。
我到现在也说不准老周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说他是赌气,他第二天早上九点准时到了单位,没迟到。你说他不是赌气,八十七个电话一个不接,正常人干不出这事。
这里面还有个小细节,是他媳妇跟我媳妇说的。那天晚上老周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自己在卧室看电视,看的是个下象棋的节目。他媳妇问他,你手机响那么多回不看看?他说,单位的,不管。他媳妇说,万一有急事呢。他说,能有什么急事,天塌了也是明天的事。
他媳妇就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们两口子十点半睡的觉,睡得挺踏实。
再说那个“5亿关键数据”。后来核下来,直接损失没到那个数。异地备份救回来一部分,人工核对补了一部分,真正丢掉的是三天的增量数据,主要是那两天新录入的合同变更记录,有四十多份得重新找客户签字。钱上的损失是几十万,不是五个亿。五个亿是那套系统管着的年度结算总额,被人在群里传来传去传成了“五个亿的数据被攻击”。
但这个说法传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集团年会上,分管副总还拿这事当反面典型讲,说网络安全无小事,一个密码能撬动五个亿。台下鼓掌。
老周没去年会。他在档案室值班。
我有时候想,这事要搁在别人身上,可能会闹。找工会,找劳动仲裁,实在不行在网上发帖。老周什么都没干。他就那么扛着两袋米回了家,第二天照常上班,该打卡打卡,该扫地扫地。档案室的旧账本被他码得整整齐齐,标签全重写了,用的是正楷。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他媳妇,聊了几句。她说老周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搁心里,搁着搁着就搁忘了。她说那年他爹去世,他在医院守了十一天,回来瘦了八斤,进门第一句话是问家里煤气关没关。
她说,你说他心大吧,他记着煤气。你说他心细吧,他爹走了他一声没哭。
她说完叹了口气,拎着菜上楼了。塑料袋里有把芹菜,叶子支棱出来,扫着楼梯扶手。
上个月单位搞档案数字化,要把九十年代以来的纸质档案全部扫描录入。这活儿外包出去要花二十多万,秦经理找老周谈,说你能不能带两个人干,算项目奖金。老周说行。他带着两个刚毕业的小孩干了四十多天,把四间屋子的档案全扫完了,编了目录,做了索引。项目奖金发下来,他拿了一万二。
他请我们几个老同事在厂门口的小馆子吃了顿饭,花了三百六。剩的钱他给档案室买了个新的取暖器,原来那个小太阳太费电。
吃饭那天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有人提起年终奖那事,他说,都过去了。有人提起那八十七个电话,他说,秦经理也不容易,那天晚上她小孩一个人在家,她才上小学四年级。
这个事我是头一回听说。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后来她跟我说的。她说那天晚上她把小孩反锁在家里,自己跑单位来了,第二天早上回去,小孩趴在门口睡着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在剥花生,剥得很慢,花生皮掉了一桌子。
我没再问。
前几天我路过档案室,进去坐了坐。老周在给新到的档案盒贴标签,一摞一摞的,贴得规规矩矩。桌上那个新取暖器嗡嗡响,屋里暖和多了。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缸子外头印着“先进工作者”,是好几年前发的。
我说,老周,你那三百八,到底算个什么事。
他没抬头,说,算个年终奖。
我说,你不觉得亏。
他说,亏不亏的,日子不还得过。
他把手里那个标签按平,又拿抹布把档案盒边上的灰擦掉,放到架子上。架子是铁的,刷的灰漆,有一格腿底下垫了张折了两折的旧报纸,因为地面不平,晃。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弯着腰在架子最底层找位置,棉袄后襟拱起来,露出里面毛衣的一截下摆,那毛衣是枣红色的,起了不少球。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晚上他要是接了电话,去了单位,把抽屉打开,把交接单交出去,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他档案室是不是就不用去了,三百八是不是就能变成三千八。还是说,去了也白去,该背的处分一个不少,该降的工资一档不落。
我更没想明白的是,他到底冤不冤。说他不冤,密码两年没改,单位三令五申,他自己签过责任书。说他冤,那封改密邮件压根没发到他手上,兼了五个月两个人的活,年底考核硬指标卡下来,他成了那个被卡的人。
这账怎么算都算不平。
你们单位有没有那种,平时不声不响、出了事第一个被想起来的人?要是你辛辛苦苦干一年,年终奖到账三百八,当天晚上领导连打八十七个电话,你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