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的车刚拐进地下车库,就看到那辆黑色路虎在角落里剧烈晃动。
车灯扫过去的一瞬间,他看清了车牌,也看清了挡风玻璃后面两张扭曲的脸。
男的是韩天磊。
女的是方语嫣。
他的未婚妻。
周远踩了刹车,没熄火。手还扶在方向盘上,指节一寸一寸收紧。车内空调吹出的冷风打在他脸上,像刀子刮过去。
路虎晃得更凶了。方语嫣的腿搭在副驾驶车窗上,脚趾蜷着,红色指甲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几滴凝固的血。
周远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皮鞋踩在地上,声音很轻,轻得像猫。
走到路虎驾驶室外,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玻璃。
三下。
里面的动作像被电闸切断了一样猛然停住。
方语嫣先转过头来。她的头发乱成一团,口红糊到了下巴上,脖子上还有几块刚嘬出来的红印。
她看清外面站着的人,瞳孔缩了一下。
韩天磊也转过来,脸上那点意乱情迷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可等他看清是周远,那笑容僵在脸上,像块裂开的泥巴。
车门锁着。
周远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
方语嫣慌乱地抓自己的裙子,那裙子早被掀到了腰上,她手忙脚乱往下拽,胸口的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半截黑色蕾丝边。
韩天磊终于按下车窗,只降了一条缝。
“周远,你听我解释……”
“开锁。”
“不是你想的那样……”
“开锁。”
韩天磊不动。周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车窗缝拍了一张。闪光灯亮起的那刻,方语嫣尖叫了一声,伸手去挡脸。
“五分钟之内不下车,这张照片发到方氏集团每一个股东手里。”周远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方语嫣和韩天磊叠加在一起的清晰画面,“还有你爸。”
方语嫣的脸刷地白了。
锁弹开的声音在空荡的车库里格外刺耳。
方语嫣先下来,鞋子只找到一只,另一只光着踩在水泥地上。她的裙子皱得跟抹布似的,胸口还露着一片,整个人在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韩天磊从另一头下来,裤子拉链还没拉好。他走到周远面前,刚张嘴,周远一拳砸在了他鼻梁上。
韩天磊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路虎车身上,鼻子里的血喷出来,糊了半张脸。
“周远!你疯了你!”方语嫣冲过来要拉周远。
周远甩开她,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方语嫣掉的那只高跟鞋。鞋跟已经断了,他看了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三年的感情,就值这?”
方语嫣嘴唇哆嗦着,忽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起来:“你问我?周远,你自己想想你多长时间没碰过我了?”
“所以你就跟韩天磊搞到一块?”
“你整天忙你那个破公司,回家倒头就睡。我是你未婚妻,不是你家保姆!”方语嫣越说声音越大,把刚才的慌张全丢了,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嘴脸,“我跟天磊在一起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个女人!你呢?你给过我什么?”
周远看着她,没说话。
方语嫣更来劲了,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戳着周远胸口:“你连我公司最近资金链出问题都不知道!你关心过我吗?天磊至少还会问我一句累不累!”
“资金链出问题?”周远嘴角动了动,“所以你就上了他的车?”
“对!你给不了我的,他给!”
韩天磊捂着鼻子靠在车边,听到这句,居然笑了一声。
周远转向他。
韩天磊抹了把鼻血,也不装了:“周远,你听到了吧。语嫣要的你给不了,趁早退了。反正你周氏这半年也没剩下多少,别硬撑了。”
周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银行转账确认函。
“韩天磊,你上周从方氏账上转走八百万,打到海南一家空壳公司。”周远把纸抖了抖,“这笔钱,是方语嫣她爸的养老钱吧?”
韩天磊脸色变了。
方语嫣也愣住了,转头看韩天磊:“天磊,他说什么?什么八百万?”
“他胡说的!我怎么可能……”
周远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一个女声传出来:“周总,我是海南那边的代办会计。韩天磊先生的转账记录和签字文件已经整理好了,要现在发您邮箱吗?”
“发。”
韩天磊冲过来要抢手机,被周远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蜷在地上。
“韩天磊,你给我等着。”周远关掉免提,盯着地上的人,“这笔钱怎么吞的,我让你怎么吐出来。”
方语嫣站在原地,脚底板抵着冰冷的水泥地,脑子里嗡嗡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远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向自己的车。经过方语嫣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方语嫣,你不是说我不给你激情吗?”
方语嫣抬头看他。
周远拉开了车门,侧过脸。车库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半明半暗地照着他的轮廓。
“我给你的激情,会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了很久。
周远开车回了公司,没回家。
路上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把方氏集团所有的合作方名单拉出来,尤其是那些账期在三个月以上的,现在就要。”
“周总,现在是凌晨两点……”
“你现在就给我拉。”
挂了电话,周远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死死咬住后槽牙。
他和方语嫣认识三年,从她爸方德海手里接手方氏后,他几乎是拿周氏半条命在帮方家填坑。方德海把他当亲儿子看,方氏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驸马爷。
结果呢?
未婚妻在车库跟人车震,还理直气壮地怪他不够激情。
更可恨的是韩天磊。
周远跟韩天磊的仇,不是一天两天了。五年前,韩天磊的父亲韩正雄设局,让周家老爷子在供货合同上签了字,那批货出了问题,周家赔了将近两千万,周远他妈一急之下脑溢血进了医院,再没醒过来。
这笔账,周远记了五年。
现在韩天磊还想把方家也吃干抹净。
车停在公司楼下,周远熄了火,摸出手机,点开方语嫣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九点,方语嫣发来的:“今晚加班,不回。”
他没有回复。
他点开方语嫣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定位在“月光假日酒店地下车库”,配文是四个字:刺激的夜。
下面已经有好几条共同好友的评论,方语嫣还回复了,一个个嘻嘻哈哈。
周远盯着“刺激的夜”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摸出另一部手机——那部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人。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周哥,这么晚了?”
“阿胜,帮我查一下,方氏集团现在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不用查,我昨儿刚看的。方氏这礼拜到期的应付账款有六百多万,账面现金不到两百万。”阿胜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周哥,出什么事了?”
“你天亮之前,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周远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把方氏所有合作方的合同都翻出来,尤其那些有违约金条款的。然后,用你手里那几家空壳公司,从明天开始,做空方氏的应付账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哥,那是方家……”
“方语嫣跟我完了。”
阿胜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行,天亮之前给你办妥。”
周远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方语嫣刚才那一脸理直气壮,想起她说的“你给不了我的激情”,想起韩天磊鼻子里喷出来的血。
三年前,方德海把方语嫣介绍给他那天,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语嫣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你多担待。”
他担待了三年。
替她处理公司烂账,替她应付董事会那帮老狐狸,替她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换来的是一顶绿帽子和一句“你给不了我激情”。
好,很好。
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方语嫣,你要的激情,我给你。”
凌晨四点。
助理发来了方氏集团的合作方名单,密密麻麻上百家。周远打开电脑,开始一个个过。
方氏是做建材起家的,这些年靠周氏给的订单喂着,勉强维持体面。周远接手周氏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给方氏的采购合同压缩了百分之三十,不为别的,因为方氏的产品质量确实在走下坡路。
但方语嫣不懂这些,她只觉得周远在针对她爸。
现在好了,方氏的现金流本就岌岌可危,韩天磊还从账上抽走了八百万。如果明天银行那边再抽贷,方氏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周远拿起手机,给阿胜发了条消息:“再加一步,明天早上银行开门,把方氏账户里剩下的一百九十万,全部划到海南那家空壳公司的关联账户。用韩天磊的授权书。”
阿胜秒回:“收到。”
那份授权书,是周远两个月前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韩天磊以为自己藏得够深,可这年头,哪有什么真正藏得住的秘密。
周远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张方氏的股权结构图,方德海持股百分之四十五,方语嫣持股百分之三十,剩下的二十五在几个零散股东手里。
方德海去年把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转给了周远,作为方语嫣的嫁妆提前给了。当时方语嫣还闹了一场,说她爸胳膊肘往外拐。
现在,周远手里有百分之十五。
方语嫣有百分之三十。
但如果方氏破产清算,这些股权,一分钱都不值。
周远想要更多。
他拿出手机,翻到方德海的号码。这个时间点,老头子应该还在睡着。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方德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小周?怎么了?”
“方叔,你醒一醒,有件事必须现在告诉你。”
“什么事不能天亮再说……”
“方语嫣跟韩天磊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远以为老头子又睡着了。
“你说什么?”
“我在车库里撞到了。方语嫣和韩天磊。就在三个小时前。”周远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桩最普通的生意。
“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语嫣怎么可能跟韩家……”
“我拍了照片。韩天磊从方氏账上划走了八百万,打到海南一家空壳公司,这事我已经让会计处理了。方叔,方氏现在账上只剩不到两百万,明天还有六百多万的应付到期。”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方德海从床上坐了起来,碰到了床头柜。
“周远,你……你确定?”
“我撞见的时候,方语嫣亲口说的,她说韩天磊能给她我给不了的东西。”周远顿了顿,“方叔,我打这个电话,是跟你说一声。从明天开始,我会对方氏采取一些行动。你放心,我不会伤到你。”
方德海在电话里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叔,这么多年,谢谢你看得起我。但方语嫣不欠我什么了,我也不欠她的了。”
周远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到跟方语嫣的聊天界面,看到她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周远,你今晚撞到的事,敢说出去一个字,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远打字回了一句。
“不用等到天亮。”
发完这条,他没再看手机,把电脑合上,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眼睛。眼珠子黑得像井,里面什么光都没有。
周远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从洗手台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收纳盒,里面是方语嫣留在他家的东西——几条项链,两幅耳环,还有一张两个人的合照。照片里方语嫣搂着他的脖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周远把项链和耳环扫进垃圾袋,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写着一行字:“永远爱你的嫣。”
他笑了一声,把照片掰成两半,也扔进垃圾袋。
然后他走出洗手间,坐在沙发上,把腿翘在茶几上,闭上了眼。
明天,一切才真正开始。
天蒙蒙亮的时候,周远的手机开始震动。
是公司的电话。
“周总,方氏那边的人打来电话,说他们的对公账户异常,问是不是我们这边动了手脚。”
“不是我们。”周远一边说一边起身走到窗边,“是韩天磊的授权划转。你照实说就行。”
“明白。”
挂了电话,周远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
他给阿胜发了消息:“划转完成了?”
“完成了。一百九十二万,全部到海南那家公司的关联账户。用韩天磊的电子签章做的授权,银行那边已经确认了。”
“做得好。”
周远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
七点半,他的手机开始狂震。
方语嫣打来的。
他没接。
方语嫣又打,他还是没接。
打到第五个,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周远你到底做了什么!方氏的对公账户为什么是空的!银行说是韩天磊的授权书!你搞的鬼对不对!”方语嫣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嗓子都劈了。
“你问我?”周远的声音带着一点笑,“韩天磊的授权书是他自己签的,钱是他自己划的。你该去问他。”
“你放屁!天磊说他根本没动过那笔钱!是你伪造的!”
“伪造?”周远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对着话筒抖了抖,“我这里有韩天磊亲笔签字的转账申请,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有他的指纹确认。方语嫣,你要不要到派出所去验一验?”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传来韩天磊的声音:“周远,你他妈敢阴我——”
“韩天磊,你八年挪用方氏公款三千万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周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过去,“你以为海南只有一家空壳公司?你以为你做的事天衣无缝?”
韩天磊那边不说话了。
方语嫣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慌乱:“周远,我们……我们好好谈谈。”
“谈?”周远走到窗前,单手插在裤兜里,“方语嫣,昨晚在车库里,你要的激情我已经开始给你了。怎么样,刺激吗?”
“你——!”
“从今天开始,方氏每一个到期的账款都不会有钱付。银行的抽贷通知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你那些合作方,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要钱。”周远顿了顿,声音慢下来,一字一顿,“方语嫣,你不是要激情吗?被人追债的滋味,够不够激情?”
电话那头传来了方语嫣的哭声。
周远没有听完,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从冰箱里拿出两片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就咽下去。
门铃响了。
周远看了眼猫眼,是方德海。
他打开门,方德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头发花白,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小周……”
“方叔,进来坐。”
方德海颤巍巍地走进来,刚坐下就抓住周远的手:“小周,语嫣她不懂事,你给她一次机会。方氏要是垮了,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
“方叔,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周远抽回手,坐在方德海对面,“方语嫣她到今天早上还在骂我。她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我让她给你道歉!我让她现在就来!”
“不用了。”周远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方德海面前,“方叔,这是方氏对周氏的应付账单。过去两年,周氏给方氏输了多少血,上面一笔笔都写着。我不是要翻旧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周远没有对不起方家。”
方德海看着那一串串数字,眼眶红了。
“小周,你再帮她一次,就一次……”
周远没说话。
方德海突然站起来,拐杖一歪,整个人往地上跪。
周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方叔,你别这样。”
“小周,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她也是我当初想娶的人。”周远扶着方德海重新坐好,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但现在不是了。”
方德海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滑下来。
周远看着这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老人,心里不好受,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方叔,你先回去。方氏的事,我会给你留一条路,但不是给她的。”
方德海走出周远家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周远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模糊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方德海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周远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三天。
方氏集团的办公楼下,挤满了讨债的合作方。
方语嫣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电话被打爆了,最后直接拔了电话线。她的手机一直在响,全是供货商和分包商的老板,一个个语气从客气变成骂娘。
“方总,到期的款到底什么时候结!”
“你们方氏是不是要跑路了!”
“再不付钱,我们就上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了!”
方语嫣抓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办公桌后面,眼泪把脸上的妆冲花了一片。
韩天磊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你能不能别抽了!”方语嫣抬头冲他吼。
韩天磊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脸色阴沉:“你冲我嚷什么?是你爸把公司弄成这个烂摊子的,我他妈的也是被周远阴了。”
“那八百万到底是不是你转走的?”
“我他妈怎么知道!授权书我签过,但那是两个月前做公司账的时候,周远的人拿给我签的,我哪知道他用在这上面!”
方语嫣的声音尖起来:“你两个月前就跟他的人有往来?”
韩天磊不说话。
方语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韩天磊,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不问我是不是在骗你?”韩天磊抬头,目光阴冷,“方语嫣,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爸把方氏弄成这个鬼样子,周远要是没插手,方氏去年就破产了。我韩天磊接手你们家,那是帮你。”
方语嫣像被扇了一巴掌,脸涨得通红。
“你……你是说,你跟我的事……”
“我跟你不就那点事吗?你图我给了你周远给不了的东西,我图方家剩下的那点股权。咱们各取所需。”韩天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现在周远把事情做绝了,方氏要完。你自己看着办吧。”
韩天磊说完,抬脚往门口走。
方语嫣一把抓住他:“你去哪?”
“去哪都行,反正不在这等死。”
“韩天磊!你混蛋!”
韩天磊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方语嫣站在原地,觉得天旋地转。
她突然想起周远。
那个三年如一日给她做饭、送她去机场、替她挡酒的男人。
她昨晚还在车库里理直气壮地骂他。
她现在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可她更恨的,是周远。
是他把她逼到这个绝路的。
方语嫣拿起手机,翻到周远的号码,打过去。
电话通了。
“周远,你给我听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方氏要是垮了,我拉着你一起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用什么拉我一起死?”周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连方氏楼下的保安都劝不动了。”
“你少得意!韩天磊那边有你的把柄!”
“什么把柄?”
方语嫣卡住了。
她不知道。
她只是不甘心,想撂一句狠话而已。
周远笑了一声:“方语嫣,你空口白牙的本事倒是一点没退步。不过你放心,你马上就没空撂狠话了。”
电话挂了。
方语嫣把手机砸在墙上,屏幕碎成了蛛网。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第一次感到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第四天中午,周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实时监控着方氏的公司账户余额。
零。
方氏的对公账户已经被银行冻结,方语嫣名下所有个人账户也被冻结了一半。周远没有赶尽杀绝,还留了一部分钱,够方德海养老。
至于方语嫣,她名下的三套房,已经全部被贴上了司法查封的封条。
周远看完这些数据,给阿胜发了条消息:“下一步,把方氏合作方里的前十家约出来,就说明天下午三点,在周氏大厦开个会。就说周氏愿意接手方氏的应付债务。”
阿胜回:“周哥,你是不是心软了?”
周远看着屏幕上的“零”,打了一行字:“债务我来扛,股权我全收。这不是心软,是让方语嫣亲手把方氏交到我手里。”
阿胜没再说话。
周远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股权转让协议。
上面写着,方德海同意将名下百分之四十五的方氏股权转让给周远,作为方氏债务重组的对价。
而方语嫣名下那百分之三十,周远给她留了。
不是心软,是要让她看着方氏变成周氏的一个车间。
活着,却再也不属于她。
这是周远想了一夜想出来的报复。
让她痛,但不让她死。
让她看着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一点一点被拿走,却无能为力。
比死更难受。
他合上协议,锁进保险柜,起身穿上西装外套。
今晚六点,他约了方德海在方家的老宅见面。
他知道方语嫣一定会来。
他等着她。
方家老宅在城西,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独栋。周远开车到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屋檐上,把整栋房子镀成暗红色。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方德海,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眼睛底下一片青黑。
“小周,进来吧。”
周远换鞋进去,果然在客厅里看到了方语嫣。
她坐在沙发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瘦了一圈。
看到周远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又恨又怕。
周远在沙发对面坐下。
方德海坐在中间,叹了口气。
三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是方语嫣打破了沉默:“周远,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协议,放在茶几上。
“签了它。方氏欠的所有债务,周氏来接。方叔的股权转给我,你的股权,我原封不动留给你。”
方语嫣看了一眼协议,脸色煞白。
“你疯了!让我爸把股权给你?你这是空手套白狼!”
“方氏现在除了债,什么都没有。我接手这些债,就等于是拿真金白银买下一堆烂账。”周远直视她,“你要是不签,明天所有债权人去法院起诉,方氏进入破产清算。你手里那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最后清算下来,大概率一分不剩。你爸的那份,也保不住。”
方语嫣的嘴唇开始颤抖。
方德海在旁边缓缓开口:“语嫣,小周说的对。方氏走到今天,是我跟你经营不善。欠的那些钱,就是把咱家底掏空也还不清。只有小周能保住方氏这口气。”
“爸!你怎么能向着他!”
“我向着理!”方德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嗓子沙哑,“韩天磊那个王八蛋把你骗了,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小周早就可以把方氏一口吞了,但他没这么做!他是在给我们脸!”
方语嫣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方德海继续说:“这些年,方氏靠谁撑着的?你不清楚?你除了会花钱会抱怨,还会干什么?小周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跟韩家那小子……”
“别说了!”方语嫣站起来,浑身抖得像片叶子,“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用力划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抬头看着周远,眼里蓄满了泪,却死撑着不肯掉下来。
“周远,你满意了?”
周远没回答,把协议收好,站起身。
“方叔,明天周氏的法务会跟你对接。你的房子和养老钱,我保住了。”
方德海点点头,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摆了摆手。
周远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方语嫣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方语嫣。”
她别过脸不看他。
“那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忘。”周远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不恨你了。”
方语嫣猛地转头看他。
“你不配。”
说完这两个字,周远迈步走出了方家。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他和方语嫣之间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周远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手机亮了一下,是韩天磊发来的消息:“周远,你他妈等着。老子跟你没完。”
周远看完,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
没完?
好。
正好。
周远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方氏所有账目重新过了一遍。
方氏欠银行的,欠供应商的,欠员工的,加在一起接近五千万。
对周氏来说,五千万不算大数目,但也绝不算小。
周远拿出自己的私人账户,里面有他这些年攒下的一千多万。他先打了三百万到方氏的对公账户,用来结清员工的工资。
“不能让工人去讨薪。”他跟阿胜说,“那些工人不容易,干了活就得给钱。”
阿胜那头嗯了一声,问:“周哥,你真的要全扛?”
“全扛。”
“为什么?你直接让方氏破产,低价把资产拍下来不更省事?”
周远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慢慢吐出一口气:“因为方德海那个老头子,当年在周家最难的时候,借给我爸三百万。”
阿胜不说话了。
“我爸临终前跟我说,方家是恩人。”周远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几分,“我不能让恩人老无所依。”
“那方语嫣……”
“她是她,她爸是她爸。”
挂了电话,周远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啪地拉开,灌了一大口。
韩天磊发来的消息还在屏幕上亮着。
周远点开,回了三个字:“我等你。”
他从来不主动惹事,但事来了,他也从来不怕。
接下来的五天,周远忙得脚不沾地。
方氏的债务重组方案推进得很快,周氏法务部把所有债权人都约到了一张桌子上,签了展期协议。周远拿自己的个人资产做担保,把银行最急的那笔两千万贷款先还了。
方德海把股权转让的事也办了,公证处的人来家里,老头按手印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方语嫣全程没露面。
周远也没问。
他只管干活。
到了第六天晚上,方氏重新开张的消息传了出来。虽然不是周氏名义上的子公司,但谁都知道,方氏现在真正的主人姓周。
方语嫣作为小股东,还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但公司账上每一个决定,都需要周远的签字。
她从一个说一不二的女总裁,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股东。
周远这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刚出公司大楼,就看见方语嫣站在他的车旁边。
“周远,我有话跟你说。”
周远没看她,径直走到车边按了解锁。
方语嫣挡在车门前面。
“让开。”
“你给我五分钟。”
周远站定了,看着她。
方语嫣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显得更大。她咬着嘴唇,像在努力组织语言。
“我是来道歉的。”
周远没说话。
“那天晚上在车库里,我说话太过分了。”方语嫣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沙哑,“我……我不该那样说你。你对我其实很好,是我自己不知足。”
周远依然不说话。
方语嫣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周远,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周远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我都道歉了!我爸把股权也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周远往前走了一步,方语嫣被迫退后。
“方语嫣,你的道歉太便宜了。”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在车库里跟他搞在一起的时候,你想到过我吗?你理直气壮怪我不给你激情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现在公司垮了,你什么都没了,跑来说一句道歉,就想把所有事一笔勾销?”
方语嫣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我……我知道错了……”
“可惜晚了。”周远拉开车门,“我给你的激情,你还没尝够。”
方语嫣愣在原地。
周远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方语嫣突然拍他的车窗:“周远!韩天磊他要害你!他说他找了人,要搞你!”
周远把车窗降下来一点:“我知道。”
方语嫣一愣:“你知道?”
“我等着呢。”
车窗合上,周远踩着油门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方语嫣站在路灯下,像一株被风吹折的野草。
周远回到小区,刚把车停好,就看见地下车库里多了一辆陌生的面包车。
他没有直接下车,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阿胜,我车库里有一辆尾号三个八的面包车,你帮我查查。”
“周哥,我刚想给你打电话!韩天磊从城南找了几个混子,那帮人身上有家伙。你今晚别回家了,先换个地方。”
周远没说话,看着那辆面包车的车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周哥?”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远把车倒出去,刚出车库口,那辆面包车突然发动,大灯亮起,直冲过来。
周远猛打方向盘,车身擦着面包车的车头冲了过去,轮胎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尖叫声。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面包车掉头追上来。
周远踩下油门,车子像脱缰的野马冲上主路。
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拨通110:“我被人追杀,车牌号是……”
话没说完,面包车从右侧撞了过来。
周远的车子被撞得偏了方向,撞飞了路中间的隔离栏,冲上了对面车道。
一辆大货车迎面驶来,司机拼命按喇叭。
周远猛打方向,车子擦着货车的车身冲过去,右侧后视镜被撞得粉碎。
他稳住车身,继续踩油门。
面包车还在追。
周远从后视镜里看到面包车副驾驶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根钢管。
他咬紧后槽牙。
这些人,是真的要他的命。
周远拨通了阿胜的电话:“我在城西快速路上,被人追。”
“我马上带人过去!周哥你往城东派出所开!”
“来不及。”周远从后视镜里估算了一下面包车的距离,“你报警,就说城西快速路上有人持械追车。”
“已经报了!”
周远把手机扔在一边,把油门踩到底。
他的车是3.0T的轿车,面包车根本追不上。
但他没有直接甩掉他们。
他放慢了一点速度,引诱面包车跟上来。
然后,他忽然一个急刹。
面包车没刹住,一头撞在他的车尾上。
周远被惯性推到方向盘上,胸口撞得生疼。他忍痛挂上倒挡,猛踩油门,把面包车顶着往后推了十几米。
面包车的引擎盖翻起来,冒出白烟。
周远停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灭火器,走到面包车驾驶室旁。
里面的人被安全气囊卡住了,正在挣扎。
周远举起灭火器,对准驾驶室的车窗,狠狠砸了下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不是要我的命吗?”周远把灭火器扔在副驾驶上,看着里面满脸是血的人,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回去告诉韩天磊,想玩,我陪他玩到底。”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周远回到自己车上,点了一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知道,跟韩天磊的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没多久,阿胜带着人赶到。警察也来了。那辆面包车上的三个人被从车里拖出来,两个伤得不轻,被抬上了救护车。周远胸口和手臂上有几处擦伤,去医院处理了一下,缝了三针。
从医院出来,阿胜递给他一瓶水:“周哥,韩天磊这是铁了心要弄死你。”
“他弄不死。”周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方氏的账我已经全部摸清了。韩天磊这些年通过方氏洗的钱,差不多有一个亿。这些钱,有相当一部分还压在他自己控制的几家公司里,还没转出去。”
“你想怎么办?”
“我要让他亲手把这些钱吐出来。”周远的眼神像刀片一样锋利,“他不是想杀我吗?我要让他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
阿胜看着他,半晌说:“周哥,韩天磊后面站着韩正雄。那个老狐狸不会坐视不管。”
“韩正雄?”周远笑了一声,嘴角的伤口扯得生疼,“他欠周家的,我会一起要回来。”
第二天,周远去了派出所录口供。
证据链很完整。追车的面包车是从韩天磊手下一个马仔那里租的,租车合同上有签字,转账记录也能对上。再加上方语嫣的那通电话——周远在车里按了录音键。
警方很快对韩天磊发布了传唤通知。
但韩天磊提前跑了。
韩正雄动用了关系,给儿子争取了几天时间。
周远料到了。
韩家父子在本地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想靠一条故意伤害罪就把韩天磊关进去,不太可能。
但周远的目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真正的杀手锏在方氏那些账目里。
只要把韩天磊经手的那些空壳公司、虚假交易、洗钱链条全部坐实,韩家父子在商场上的信誉就会彻底崩塌。
到那时候,不需要周远动手,银行、供应商、甚至韩家的亲戚,都会自己扑上去撕咬。
周远从公司调了四个财务人员,专门整理韩天磊在方氏的全部交易记录。
阿胜那边的“特殊渠道”也传来了一份重要文件——韩天磊用来收方氏回扣的三家空壳公司的银行流水。
“周哥,这些流水加起来,韩天磊非法侵占方氏资金超过四千万。”
周远把文件一页页看完,对阿胜说:“这份材料,复制三份。一份给检察院,一份给税务局,一份……”
他顿了顿:“给韩天磊他妈。”
阿胜愣了一下。
韩天磊他妈——沈月珍,是韩家真正管钱的人。韩正雄在外面花天酒地,但只要沈月珍发话,他不敢不听。
周远要的,是让韩家从内部炸开。
“沈月珍不会不管她儿子的吧?”阿胜说。
“她管。”周远笑了笑,“但她也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韩天磊背着他妈在外面搞的这些钱,沈月珍一分都不知道。你说,当她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偷偷从合作方那里捞了四千万,还赌债赌掉了一半,她会怎么想?”
阿胜倒吸了一口气。
周远把文件装进档案袋:“她会让韩天磊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到那时候,韩正雄再护犊子,也得先过沈月珍这一关。”
三天后的早晨。
周远亲自去了一趟城东的独栋别墅区,把档案袋交给了沈月珍。
沈月珍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都是真的?”
“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和签字。”周远坐在沈家客厅里,捧着茶杯,语气平缓,“沈姨,我敬您是长辈,所以这些材料我先给您看。如果您觉得我是在诬陷天磊,您可以把材料拿去鉴定。”
沈月珍放下材料,手在抖。
“四千万……他赌了多少钱?”
“您自己看最后几页。”
沈月珍翻到最后,看到那几笔大额转账的收款方,是澳门一个赌场的地下结算账户。
她闭上眼睛,很久没睁开。
“沈姨,我今天来,不是要您替天磊求情。我是想让您知道,韩家欠的账,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天磊继续不知收敛,下次,这些材料会直接交到检察院。”
沈月珍睁开眼,目光复杂:“周远,你跟正雄之间的恩怨,你妈的事……你不该把天磊往死里逼。”
“沈姨,天磊要杀我。”周远的目光锐利起来,“三辆面包车堵我家车库。钢管都准备好了。您觉得这个也可以忽略吗?”
沈月珍不说话了。
周远站起来:“我要的不多。我要韩天磊把从方氏拿走的每一分钱都还回来。然后,我要韩正雄亲自到检察院去,把当年陷害周氏的那批货,说清楚。”
沈月珍猛地抬头:“你疯了?那是正雄……”
“他可以选择不去。”周远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上是韩正雄跟一个年轻女人从五星级酒店出来的画面。
“韩正雄的事,沈姨您自己心里有数。我手里这些东西,都是可以量产的。今天我能给您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周远整了整衣领,“您要不要跟我做个交易?”
沈月珍盯着那张照片,脸色惨白。
“你要什么?”
“帮我拿到韩天磊亲口承认洗钱和雇凶的录音。作为交换,我保证,不会把韩正雄的那些烂事抖出去。您和您孙子,不会因为这些受到波及。”
沈月珍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衬得客厅里更安静。
最后,沈月珍说了一句:“给我三天时间。”
周远点点头:“我等您消息。”
走出沈家的时候,周远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强,刺得他眯起眼来。
韩家,铁板一块的日子,到头了。
接下来的三天,周远也没闲着。
方氏的债务重组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周氏注入了两千八百万,把最紧的几笔债全平了。方德海把老宅抵押给了银行,又凑出两百万,交给了周远,说这是方家最后的一点诚意。
周远没要那笔钱,让方德海留着自己养老。
方语嫣在方氏被接管后,搬出了原来住的大平层,住进了城东一间普通的两居室。
周远没有再过问她的生活,只是通过方德海知道了这些。
说实话,他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方语嫣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的那些痕迹,已经被那天车库里的画面冲刷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第四天晚上,沈月珍给他打来电话。
“搞到了。天磊今天回家吃饭,喝了点酒,我拿话套他,他自己把洗钱和雇人的事都说了。手机录了音,你过来拿。”
“谢谢沈姨。”
“周远,你答应我的事……”
“只要韩正雄不主动找事,我保证那些照片永远不会见光。”
周远挂了电话,开车去了沈家。
到了沈家门口,他没进去。沈月珍让家里保姆把一个U盘拿出来交给了他。
周远回到车上,插上U盘,听了一遍录音。
韩天磊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点大舌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氏那几笔钱,我早就想转了。周远那个傻逼还以为自己多厉害,我弄死他跟弄死只蚂蚁一样……”
周远把录音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确认没有剪辑痕迹。
然后他把U盘取出来,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市局经侦队。
韩天磊的通缉令,当天下午就被挂了出来。
这一次,连韩正雄都保不住他了。
韩天磊是三天后在省外一家洗浴中心被抓住的。
被抓的时候,他正搂着两个小姐在包房里唱歌。
警察闯进去,把枪口抵在他脑袋上的时候,韩天磊还喊了一句:“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
没人理他。
韩天磊被押解回来的那天,周远在新闻里看到了画面。韩天磊穿着橘色马甲,低着头,脸上再没有半点张狂。
方语嫣也看到了这则新闻。
她给周远发了条消息:“你满意了吧。”
周远看了一眼,没回。
又过了两天,周远接到了方德海的电话。
“小周,你明天有空吗?来家里吃顿饭吧。”
周远本想拒绝,但听着老人在电话里的声音,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方家老宅。
门口停着方语嫣那辆红色小轿车。
周远进去,看见方语嫣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围着围裙,头发用发卡别着,脸上有些油烟。
听到门响,她转头看了一眼,眼神闪了闪,又低下头继续切菜。
方德海在客厅里坐着,看到周远进来,招了招手。
“来啦?坐。”
周远坐下。方德海给他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这顿饭是语嫣主动要做的。她说……想给你认认真真道个歉。我不求你原谅她,就当你给我这个老脸。”
周远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上桌的时候,方语嫣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手上被油溅了几个红点,她却没吭声。
三个人围在桌边吃饭,方德海不停地给周远夹菜。
方语嫣一直低着头,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方德海放下筷子,对方语嫣说:“你不是有话要跟小周说吗?”
方语嫣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周远一眼。
“周远,以前是我混蛋。我……不该那样对你。你为我做了很多,我一句谢谢都没说过。今天这顿饭,是我第一次给你做的,也是最后一次。方氏你拿走吧,股份我也给你。从今往后,我们两清。”
她说着,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周远面前。
里面是她签好的股权转让书,把名下百分之三十的方氏股份全部转让给周远。
周远没有打开看。
“我不需要你的股份。”他说。
方语嫣愣住了。
“方氏的股份,你留着。那是你爸的心血。”周远把文件袋推回去,“公司我帮你管着,但股权还是你的。以后公司挣了钱,你拿你的分红。前提是,你别再插手经营。”
方语嫣的眼睛红了。
“周远,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周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对你好。”他说,“我是不能不管你爸。就这个原因。”
方语嫣的眼泪掉下来,啪嗒啪嗒落在桌面上。
周远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身,对方德海说:“方叔,今晚的饭,我吃得很好。以后有事打我电话。”
方德海点点头,眼窝深陷,但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周远转身走出方家。
方语嫣追到门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周远没有回头。
他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灯亮起,照亮了方家老宅门前那棵老槐树。
方语嫣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米白色开衫,像一块被遗忘的旧手帕。
周远看了一眼后视镜,踩下油门。
车头扎进夜色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回家的路上,周远打开了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他抬手摸了摸缝了三针的胳膊,心想,这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韩正雄打来的。
周远没接。
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周远,你做得够绝。这笔账,韩某记下了。”
周远把手机按灭,继续开车。
他知道韩正雄不会善罢甘休,但这不重要了。
当一个人不再怕的时候,所有的威胁都只是噪音。
周远把车停进自家车库,看着空荡荡的停车位,想起了一个多星期前那个晚上,他在这里撞见的那一幕。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痛苦,会辗转难眠。
但实际上,他只失眠了一个晚上。
往后的日子,他清醒得很。
他失去了一段感情,找回了一个人的尊严。
他输掉了一个女人,赢下了一场战争。
至于未来……
周远锁好车门,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他的影子压成一条线。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照片上是一份被撕成两半的亲子鉴定书。
他还来不及细看,又一条消息进来:“周远,韩正雄让我转告你——你以为你赢了?你输掉的东西,远比你赢回来的多。”
电梯停稳。
周远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手指悬在门锁上。
他想起韩正雄这些年在商场上的手段,想起当年母亲在医院里去世前,抓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却没力气说出最后的话。
那条短信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转身回到电梯里,按下一楼。
“阿胜,帮我查一个号码。”他把那个陌生号码发过去,“还有,帮我约检察院的刘检,就说明天一早,我去他办公室。”
这一夜,周远没有回家。
他去了公司,把能查到的关于韩正雄的所有资料都调了出来。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冷霜。
他知道,有些人,你不去惹他,他也会来咬你。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这一次,他要让韩正雄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凌晨时分,阿胜回电话了。
“周哥,那个号码是虚拟号,没法锁定。但是……”阿胜停顿了一下,“我查到你妈当年那批货的原始出货单了。上面有韩正雄的私人印章。”
周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
“资料传到哪了?”
“已经发你邮箱。周哥,那枚私人印章,是韩正雄的私章,公安局有备案的。有了这个,当年那批假货的锅,能实打实扣到韩正雄头上。”
周远打开电脑,下载邮件。
几张老旧的照片里,赫然是当年出库单的扫描件。上面盖的章,清清楚楚,是韩正雄的私印。
“还有一件事。”阿胜压低声音,“我的人打听到,韩正雄最近在凑钱。他把韩家两套房子挂了急售,可能想跑。”
“跑?”周远冷笑,“他跑得了吗?”
他打开手机,给检察院的刘检发了条消息:“刘检,明天早上我去您办公室,带一份十七年前的证据。可能……和当年周家那批货有关。”
刘检很快回:“好,我等你。”
周远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边已经泛白。
天要亮了。
有些东西,也该见光了。
韩天磊被抓,韩正雄在准备跑路。
韩家,真的要完了。
而这一切,都开始于那个车库里的夜晚。
如果方语嫣没有跟韩天磊搞在一起,如果她没有理直气壮地怪周远不给她激情……
也许周远还是那个会按时下班、会煮面、会替方家擦屁股的周远。
但现在,他不再是了。
他变成了一把被磨出锋芒的刀,不沾血,不回头。
早上七点半,周远从公司出来,开车去检察院。
路上,他接到了方语嫣的电话。
“周远,我听说韩正雄要找人对付你,你当心点。”
“我知道了。”
方语嫣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周远,我之前跟韩天磊在一起的时候,听过一些韩正雄的事。他用假合同坑了好几家公司,不只是周氏。那些证据,可能都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韩天磊跟你说的?”
“他喝多了提过一嘴,说那些东西连他妈都不知道。”
周远心里一动。
韩正雄的办公室保险柜。这确实是个突破口。
“知道了。多谢。”
“周远……”
“还有事?”
“你……注意安全。”
周远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方语嫣的关心来得太迟。
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让韩正雄和韩天磊付出代价。
车子驶入检察院大院,周远停好车,整了整衣领,朝大门走去。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他想起十七年前母亲昏迷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远,别让他们欺负你。”
他一直记着。
一直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