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942万请全家聚餐,买单时发现账单941.8万,经理小声说:你小姑子把她公司247人都叫来了,说今晚消费你来买单

01

我把年终奖942万的消息,先告诉了周谨。

他正在浴室里刮胡子,白沫挂在下巴上,听完只说了一句:“这么多,妈那边别急着说。”

我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张没拆开的贺卡。

“我已经说了。”

“你说给谁了。”

“我妈。我小姑子。还有你舅妈。”

周谨把水龙头拧紧,毛巾在脸上擦了两下,没看我。

“那你还办什么聚餐。”

“总得让大家见一面。”

“见一面就行,别把地方订太好。”

我笑了笑。

“我订的是禾下会馆,包了三层。”

他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那一刻,我没把它当成警告。

我在岑野科技做了十年人力资源,最擅长的事是把难听的话换个说法。裁员叫结构调整,降薪叫岗位重估,留下来的人叫核心成员。

至于家里,我也一样。

婆婆问我奖金多少,我说够用。

周岚问我是不是发财了,我说公司效益好。

周谨问我为什么要请那么多人,我说一家人难得聚聚。

我不喜欢别人看见我的底牌。更不喜欢他们看见我其实很在意。

那天晚上,我穿了一条灰蓝色的裙子。领口不高,袖口有一根线头,我剪了三次还没剪干净。

婆婆带了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自己腌的萝卜。她一到包间就问服务员,能不能把萝卜倒到盘子里。

“妈,别弄了,后厨有菜。”

“自家东西,干净。你们年轻人吃不惯这个。”

周岚最后一个进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头发随便挽着,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我看了很久,没数清。

她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

“嫂子,别介意。我公司的人听说你今晚请全家,都想过来敬杯酒。”

我望向门口。

人还在往里进。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保温杯,有人穿着工牌,有人站在墙边给同事让位置。服务员把椅子一张张加出来,桌面上的花瓶被挪到了角落。

“你公司的人,怎么都来了?”

周岚把外套递给旁边的人。

“大家都是一家人嘛。”

周谨从我身边走过去,低声说:“别在门口问。”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停。

主桌上坐着婆婆、周谨、周岚,还有我父母。其他人分在旁边的桌子。我让服务员先上茶,周岚却把菜单拿走了。

“今晚别看菜单,按最好的上。”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看向我。

我说:“先按原来定的上。”

周岚笑着把菜单合上。

“嫂子,都到这个份上了,别小气。”

这句话不重,旁边的人却都安静了。

我端起茶杯,没喝。杯沿上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水印,我用拇指反复蹭着。

第一轮菜上来时,周岚挨桌敬酒。

“这是我嫂子,岑野科技的人事负责人,今天年终奖942万,专门请大家吃饭。”

有人说恭喜,有人说嫂子大气。

周谨举起杯子,替我挡了一下。

“她开玩笑的。”

周岚看着他。

“你不是说过了吗,嫂子最不差这个。”

我父亲把筷子放下,问我:“真有那么多?”

我夹了一块藕,放进母亲碗里。

“吃饭吧。”

周岚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看吧,我嫂子低调。”

晚上九点十七分,最后一批人进来。

周岚站在门口数了一遍。

“二百四十七个,齐了。”

她说得像在点名。

我抬头看她,她却低头整理袖口,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九点四十,经理顾霖把我叫到走廊。

他压低声音,手里的平板没有递给我。

“林女士,您小姑子把她公司247人都叫来了,说今晚消费您来买单。”

我看着他。

“多少。”

“账单941.8万。”

走廊里的灯有一盏亮得发白。顾霖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和您预存的额度,只差两千。”

我回头看包间。

周岚正替婆婆夹鱼,周谨低头回消息。我母亲把腌萝卜往父亲碗里拨,父亲说够了,她还是拨。

我对顾霖说:“把账单给我。”

他没动。

“林女士,您确定吗。”

“一个人愿意替全家体面,不代表全家就有资格拿她的体面结账。”

我推门进去,周谨已经站在门口。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的脸色不太好。”

“你刚才说,周岚最不差这个。这个是什么。”

周谨看了一眼里面,声音很轻。

“别现在问。”

我侧身让开。

“那什么时候问。”

他抿了抿嘴,回包间拿烟。饭桌上没人抽烟,只有他习惯性地把烟盒拿出来,再放回去。

我年终奖942万请全家聚餐,买单时发现账单941.8万,经理小声说:你小姑子把她公司247人都叫来了,说今晚消费你来买单-有驾

02

我没有立刻进去。

顾霖站在我对面,平板屏幕暗着。他不像一个等着收钱的经理,更像一个被推到门缝里的人。

“林女士,您小姑子提前两天来过。”

“她来订桌?”

“看场地。问过三遍,能不能临时加人。还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如果有人当场反悔,能不能把已经上的菜撤回去。”

我看着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菜不能倒回锅里。”

他说完,自己先低头看鞋尖。

我忽然有点想笑。

“那她有没有问,如果请不起,能不能让人留下来洗碗。”

顾霖抬眼。

“没有。她问的是,您会不会当场走。”

我推开包间门。

屋里比刚才更热闹。有人拿着话筒唱歌,声音不准,周岚坐在旁边拍手。婆婆把萝卜放在公筷边,母亲不停往自己碗里捡青菜。

周谨看见我,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

“外面走了走。”

“顾经理找你干什么。”

周岚把话筒放下。

“是不是人多了,后面不好安排。嫂子,你放心,今晚的场地我都跟他们说好了。”

我坐下。

“你跟谁说好了。”

“经理啊。”

“他说消费我来买单?”

周岚端起杯子喝茶,茶叶沾在嘴角,她用手背擦掉,没觉得不体面。

“嫂子,你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是白吃白喝的人。”

“那你准备怎么做。”

“人都来了,先吃。”

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

我没有动。

周谨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把腿移开。

我母亲问:“你们说什么呢,怎么不吃。”

“妈,周岚把她公司的人都叫来了。”

“年轻人多,热闹。”

“账单也会多。”

母亲愣了下,筷子悬在半空。

婆婆皱眉:“一家人吃顿饭,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看着她。

“妈,您这句话说得对。那以后家里谁买菜,谁照顾孩子,也别算那么清楚。”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什么意思。”

周谨低声说:“林妍。”

他很少叫我的全名。

周岚抬头看他。

“哥,你别总替她圆。她今天既然请客,就让她把话说完。”

“周岚。”

“怎么,我说错了。她年终奖942万,家里谁不知道。她以前给妈换房,给你买车,连我公司搬办公室,她都送了整套设备。现在请247个人吃顿饭,算什么。”

桌边忽然没有人说话。

我看着周岚。

“设备是你开口借的。”

“我说过会还。”

“你还了吗。”

周岚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不是不还,我是还不起。”

她说得很平静。旁边一个年轻女孩低下头,把自己面前的碗往里挪了挪。

那女孩的工牌上写着名字,叫许禾。

我记得她。三个月前,她来岑野科技面试过,简历上写着照顾母亲,最后没有录用。

周岚看见我的目光,伸手把女孩的工牌按住。

“别看了,今天都是我带来的人。”

“你带他们来做什么。”

“吃饭。”

“周岚。”

“还有见你。”

我父亲清了清嗓子。

“见她干什么,都是一家人,坐一桌不就行了。”

周岚忽然笑了。

“爸,您以前不是总说,嫂子能耐大,让我们都跟着她沾光吗。”

我父亲夹菜的手顿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

“您在客厅说过。说她嫁到我们家,是我们家祖坟冒青烟。”

母亲低下头,拿纸巾擦桌面上一点汤汁。那点汤汁已经干了,她擦了很久。

我望着周谨。

“你知道她要来这么多人。”

他没有回答。

“周谨。”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她说想让你帮忙。”

“帮什么。”

他把手边的茶杯转了半圈。

“她公司有点问题。”

“你说的帮忙,是让我替她请247个人吃饭。”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

周岚把话接过去。

“意思是,我想让她当着这247个人的面,说一句她愿意接手。”

我没听明白。

她看着我,语气放缓。

“嫂子,你不是最会给人安排工作吗。你既然拿了那么高的年终奖,手里总有办法。”

“家人最擅长的,不是把你推下去,是站在你的肩膀上问你为什么不再高一点。”

我把碗里的红烧肉夹回周岚碗里。

“你提前两天来问场地,是为了今天。”

“嗯。”

“你让经理把账做到941.8万,也是为了今天。”

周岚没说话。

周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太烫,他皱了下眉,没有放下。

我忽然不想再问了。

我站起来。

“所有人继续吃。账我来处理。”

周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很快又松开。

“你要去哪儿。”

“去拿我的卡。”

周岚看着我,眼里那点得意没有消失,只是往后退了一点。

03

我去了前台。

顾霖已经把账单打印出来,厚厚一沓,装在一个棕色文件袋里。他把文件袋推过来,又收回去。

“您先别签。”

“你们不是只认签字吗。”

“正常是。今天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周小姐说,您一定会签。”

我看着他。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您最怕丢脸。”

顾霖停了一下。

“她还说,如果您不签,就把这句话当她没说过。”

我笑了一声。

“她倒是了解我。”

“林女士,这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那您还回去吗。”

“回。”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里面有一张手写的座位表。刚才服务员整理桌子时发现的。”

我没有接。

“给我看。”

手写座位表的背面,画着很多小方格。每个方格里写着一个姓,有的后面打了勾,有的写着孩子两个字。

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二百四十七人,不要漏。

我把纸翻过来,看到正面只有座位安排,没有人名。

“这是谁写的。”

“周小姐。”

“她让你给我看。”

“没有。”

他把文件袋重新封好。

我回到包间时,台上的歌已经停了。周岚在分水果,切好的梨块摆在白瓷盘里。她自己没吃,只把梨核上的果肉一点点啃干净。

她小时候就这样。别人吃梨都吃到果核附近,她总要啃得干干净净,啃完把果核包在纸巾里,塞进桌角。

我坐到她对面。

“你公司出什么问题。”

周岚没抬头。

“缺人。”

“你有247个人。”

“缺能留住人的地方。”

“说清楚。”

她抬起眼。

“最大的客户要搬走,办公室下个月到期,员工都在找下家。公司散了,他们就各自回家。”

“那你让我接手。”

“你有能力。”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接。”

“凭你每次看到别人失业,都要替他们改三版简历。”

“那是工作。”

“你在家也这样。妈的保姆不合适,你帮她找;我老公要换工作,你帮他改简历;我女儿不想学钢琴,你帮她找老师。你嘴上说只是顺手,手却一直伸着。”

我看了一眼周谨。

“你把我的事都告诉她。”

周谨盯着桌上的果盘。

“她是我妹妹。”

“我是你妻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喜欢别人问。”

“你还说。”

他沉默。

婆婆在旁边插话:“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小姑子又不是外人。”

我转过头。

“她把247人叫来,算外人还是内人。”

婆婆没答,低头挑鱼刺。她眼睛不好,挑了半天,最后把鱼肉也丢进了垃圾碗。

周岚说:“我不是要你养他们。”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当着他们的面说,你会给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什么机会。”

“进岑野科技。或者进你认识的公司。或者帮他们把资料送出去。总之不要让他们今天回去以后,只剩下等通知。”

“你不能直接跟我说。”

“直接说,你会答应吗。”

“不会。”

“所以我才让你没地方躲。”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包间里有人轻声咳嗽,许禾拿起水杯,喝了两口,又放下。杯底沾着一片柠檬籽,她用指甲拨了出来,放在纸巾上。

“周岚,你知道941.8万是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你有942万。”

“那不是我的钱。”

她怔了一下。

周谨抬头。

我没继续解释。

有些话已经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那笔奖金的合同上有一条附加条件,项目交割前不能动用。可这件事周谨不知道,周岚更不知道。

我一直没说。

我想让他们先把我当成一个真正有用的人,而不是一个只能在家里买单的人。

这念头不体面,我知道。

周岚把一块梨推到我面前。

“你不会连说一句话都不肯吧。”

“说什么。”

“说你会帮他们。”

“我说了,你就放他们走。”

“我没让他们来吃白食。”

“可你让他们坐在这里,等我表态。”

“是。”

她承认得太快,桌边几个人都抬起头。

我问:“你准备让我表态之后,再把账单拿给我。”

周岚没有说话。

周谨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林妍,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我转头看他。

“那你告诉我,事情应该往哪里想。”

他低下头。

我忽然看见他衬衫袖口里藏着一根红色棉线。那是周岚小时候喜欢系在手腕上的东西,搬办公室那天,她也系过一根。

我以前问过他,他说是妹妹随手给的。

我没再问。

“你们不是觉得我有钱,你们是觉得我只要还能买单,就不会离开这张桌子。”

这次没有人接话。

我起身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一条缝。外面是会馆后院,几盆绿萝放在水泥台上,叶片落了灰。

身后传来周岚的声音。

“嫂子,今晚如果你不答应,我也不会让他们饿着。”

“那你让他们来干什么。”

“因为有些话,只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才不会再被你们当成家里吵嘴。”

我没有回头。

“你们?”

“我和我哥。”

周谨的椅子动了一下。

我还没转身,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服务员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

“林女士,前台有人找您。”

“谁。”

“岑野科技的法务,还有一位穿灰色西装的先生。”

周谨站了起来。

周岚手里的梨掉在了桌上。

04

灰色西装的男人姓韩,是岑野科技的财务负责人。

我认识他七年。他每次见我,都会先把眼镜摘下来擦一遍,哪怕镜片并不脏。

今晚他没有擦。

法务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总,交割文件已经提前生效了。”

我问:“今天不是下周一吗。”

“原定下周一。董事会下午临时通过。”

韩经理把文件夹递给我。

“您的奖金已经转入员工安置专项账户,不能用于个人消费。”

周谨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没有接文件。

“谁让你们来的。”

“公司通知。您一直没接电话。”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最早的一通,是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我那时在家换裙子,周岚给我发了一张会馆的照片,问我主桌要不要放百合。

我回她,不要,换绿萝。

她说,嫂子你还是这么讲究。

我就没看手机了。

韩经理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您之前提交的员工承接方案,董事会通过了。”

周岚一下站了起来。

“什么承接方案。”

我看着她。

“你不是想让我接手吗。”

她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我问过你,你说最近忙。”

“我确实忙。”

“你说你拿到年终奖了。”

“我说的是公司给了我奖金。”

“你还说要请全家吃饭。”

“对。”

“你让他们都来,是因为这个。”

“不是。”

我终于接过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我提交的方案。接收木棉设计的247名员工,给他们三个月过渡期,保留原有岗位等级,重新评估后再分流。方案里有一栏,负责人签名是我。

日期是一个月前。

周岚盯着那行字,手放在桌上,指节泛白。

“你早就知道我的公司要完。”

“我知道客户要终止合作。”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同意吗。”

“我至少可以自己决定。”

“你自己决定,就是把所有人带来让我买单。”

她抬头。

“我没想让你真的买。”

顾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账单。他听到这句,低头看了看文件袋。

“周小姐,您之前确实说过,如果林女士愿意接收员工,今天的费用就作废。”

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谨问:“作废是什么意思。”

顾霖说:“包间是她租的。菜品是会馆提供的。账面上的941.8万,是她要求我们按每位宾客的最高套餐和场地违约标准录入,作为一个数字压力测试。”

“压力测试?”

我问。

顾霖点头。

“她说想看看林女士在知道所有人都来了之后,第一反应是救场,还是离开。”

周岚闭了闭眼。

我拿过那张账单。数字印得很大,下面盖着一行小字:演示样本,不具备结算效力。

我想起顾霖说,只差两千。

那两千,是我下午提前交的定金。

我把纸放回桌上。

“你拿两千块,做了一个941.8万的局。”

周岚说:“我只有两千。”

“所以你就把它放大到这么大。”

“你不是最会看数字吗。”

“我是会看数字。没想到你会拿247个人来当筹码。”

她的脸色很难看。

“他们不是筹码。”

“那是什么。”

“是我不敢一个个失去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忽然低头去捡地上的梨。梨滚到了桌脚,她弯腰够了两次都没够着,最后跪在地上,用指尖把它勾出来。

她把梨放回盘子,擦了擦。

没人吃了。

许禾突然开口:“周总,您别说了。”

周岚回头。

“你闭嘴。”

“我们本来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今晚不是来吃饭的。”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

“您在群里说,如果不想来,可以不来。您说,想找嫂子要工作的,自己来。想替公司留条路的,也来。不是谁都冲着那顿饭。”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接话:“还有,您说嫂子如果不答应,就把我们带回去。”

周岚盯着他们。

“我说过吗。”

“您说过。”

“我喝多了。”

“您没喝。”

她把脸偏到一边。

我看见她耳朵后面有一道浅浅的抓痕,像是自己挠的。她紧张时会抓耳朵,从小到大没改。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方案给我看。”

“我看过了。”

“你看过。”

“你电脑没关。”

“你进我书房了。”

“我给你送洗好的衣服。”

“你可以叫我。”

“叫了,你会把电脑合上。”

我看着她。

她低声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准备好了,什么都不说。等我们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替我们决定完了。”

周谨忽然问:“那我呢。”

周岚看了他一眼。

“你更简单。你只会说,先别惹她。”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拿起桌上的红色棉线,放到他面前。

“这是她给你的。”

周谨没有碰。

“她说你小时候摔坏了她的玻璃珠,赔不起,就拿这个绑在她手上。她说你答应以后有事先站她这边。”

周岚抿紧嘴。

“我那时候才八岁。”

“你后来一直戴着。”

“习惯。”

“你今天为什么没先告诉我。”

周谨坐回椅子里,手指压住那根棉线。

“我想等你吃完饭。”

我看着他。

“你想等我把247个人的希望都吃进肚子里,再告诉我这不是账单。”

他没有反驳。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董事长助理,问我是否确认启动承接方案。

我把电话接起来。

“确认。”

周岚猛地抬头。

“嫂子。”

我转过身,看着那247个人。

“方案有三个条件。第一,任何人不接受,不强留。第二,周岚不能再替别人答应。第三,所有资料明天上午十点前交到我办公室。”

有人问:“那今晚呢。”

我看了一眼满桌没动完的菜。

“今晚继续吃。”

顾霖松了口气,转身对服务员说:“把凉菜重新换一份。”

我对周岚说:“这顿饭你请。”

她愣住。

“我只有两千。”

“那就请两千以内的。”

“剩下的呢。”

“我来。”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却没有掉眼泪。

“你为什么还要管。”

我把那只被她擦过的梨拿回来,切成两半。

“因为你把人带来了。”

“我可以替你开门,但不能替你走进去。你要是连自己的路都不肯认,谁给你铺的路都没用。”

周岚接过半块梨,咬了一口。

她咬得很慢,像在确认这东西还能不能吃。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木棉设计的247份资料准时送到我办公室。

不是周岚送来的。

是许禾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起送来的。他们把资料按岗位分成七摞,最上面贴着不同颜色的纸条。

我问:“周岚呢。”

许禾说:“她在楼下。”

“她为什么不上来。”

“她说,您让她不能替别人答应。”

我看了她一眼。

“她记得倒清楚。”

“她昨晚回去后,把群公告改了。”

“改成什么。”

许禾拿出手机给我看。

群公告只有一句话:谁想留下,自己来。

我把手机推回去。

“她总算说了一句对的。”

许禾笑了一下,又马上收住。

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简历照片不一样。我记得她面试时一直低着头,以为她不自信,后来才知道她那天刚从医院陪母亲出来,眼睛熬红了,不想被人看见。

我让她坐下。

“你愿意来岑野吗。”

“我想先问,试用期几个月。”

“三个月。”

“薪资不变吗。”

“基础部分不变,岗位重新评估。”

“如果评估不过呢。”

“给你一个月找下家。”

她点点头。

“那我愿意。”

我在表格上写下她的名字,笔尖停了一下。

“你昨晚知道那张账单是假的。”

“知道一半。”

“为什么还留下。”

“周总说,来了的人不能中途走。她说那样会让您觉得自己被逼到墙角。”

“你们还挺替我考虑。”

许禾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其实一直在替大家考虑,只是她说话不好听。”

我没接话。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

周岚探进半张脸。

“我能进来吗。”

“门都开了。”

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铁盒原来装过饼干,边角有些掉漆。

“这是什么。”

“你让我看资料,我带来了。”

“资料在桌上。”

“不是公司的。”

她把铁盒放在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纸,有小时候的奖状,有我大学毕业时写给她的信,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拿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给她做简历时写的草稿。

上面有一句话:不要把会做的事情写得太轻。

我记得那句话。当时她辞职,哭着说自己除了跟客户吵架什么都不会。我替她把经历一条条拆出来,写了三页。

她后来凭那份简历进了木棉设计。

我问:“你留这个干什么。”

周岚没有看我。

“我觉得有一天会用上。”

“用来逼我。”

“不是。”

“那是什么。”

她低头捏着铁盒边缘。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只会问你要东西。”

我看着那张纸。

下面还有一张,是她入职第一天写的备忘录,字很歪。

上面只有几个字:先把人留住。

我没有说话。

周岚忽然笑了笑。

“你看,我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当老板。”

“那你适合当什么。”

“适合当那个到处求人的。”

她把铁盒盖上,手指在盖面上敲了两下。

“我昨天给你添麻烦了。”

“你差点把我丈夫的脸吓没了。”

“他自己心虚。”

“你也不体面。”

“我知道。”

“你还拿那两千块做局。”

“我以为你会骂我。”

“我正在骂。”

“听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听得出来。”

她低下头。

这次轮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事会的人下午来谈承接细节。周岚没有参加,她坐在外面的公共区域,一直帮许禾整理资料。她把每个人的家庭情况写在便签背面,后来被我看见,才让她全部撕掉。

“不能把这些当判断依据。”

“我只是怕忘。”

“记岗位,不记谁家有老人。”

“我以前就是这么记人的。”

“所以你总觉得自己在救他们。”

她的手停住。

“我没那么伟大。”

“我也没说你伟大。”

她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又弯腰捡起来。

我看着她把纸团重新塞进去。

周谨下午来过一趟,站在门口没进来。

“林妍,晚上回家吗。”

我问:“你想让我回吗。”

“我问你。”

“那你自己呢。”

他看了一眼周岚。

“我送她回去。”

“你先送她。”

他站了几秒。

“你还生气。”

“我在工作。”

“昨晚的事……”

“你想解释什么。”

他把手插进裤袋,摸出那根红色棉线。棉线已经被他绕成一个小圈,套在食指上。

“我没拿你的奖金。”

“我知道。”

“我也没跟她说你一定会接手。”

“我知道。”

“那你还问我为什么没告诉你。”

“因为你没告诉我。”

他说不出话了。

我继续看电脑。

周谨站在门边,过了一会儿说:“我昨晚回去后,妈问我,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你第一次说不知道。”

“嗯。”

“挺好。”

他没走。

我抬头看他。

“还有事。”

“我今天早上把家里的那张副卡剪了。”

“为什么。”

“怕再放在妈那里,她会拿去给周岚买东西。”

“她买过什么。”

“没什么。”

“周谨。”

“她买了一个新的烤箱。说公司员工要吃饭。”

“你给的。”

“嗯。”

我靠回椅背。

“你们兄妹俩,谁也不比谁体面。”

他点头。

“我知道。”

临走时,他把红色棉线放在我桌角。

“这个还你。”

我没碰。

晚上六点,许禾来敲门,说周岚在楼下等我。

我下楼时,她正蹲在花坛边捡被风吹落的塑料标签。她捡了七八个,攥在手里,看到我以后,顺手塞进外套口袋。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

“你不是有话说吗。”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我想问你,承接方案里,能不能给我留一个岗位。”

“你不是老板吗。”

“老板也会找工作。”

“你想做什么。”

“行政。”

“你最不喜欢整理文件。”

“那我改。”

“你不擅长服软。”

“我已经在改。”

我看着她。

她把铁盒抱在怀里,像怕我抢走。

“嫂子,昨晚那顿饭,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堪。”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骂我。”

“骂了你就能睡着吗。”

她摇头。

“不能。”

“那就别睡,想清楚明天怎么跟那247个人说。”

她吸了吸鼻子。

“你会在吗。”

“我在办公室。”

“不是。你会在不在现场。”

“在。”

她抱着铁盒,终于把肩膀放松下来。

“那我明天说。”

“人情可以欠,位置不能靠跪着拿。你站起来,我才知道该把哪把椅子推给你。”

周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嫂子。”

“嗯。”

“你那条裙子的线头还在。”

“我知道。”

“我帮你剪掉。”

“别剪,回家再说。”

她伸手碰了一下,却没真的去拉。

06

承接方案用了四十天。

最初留下的人是一百六十三个,后来又走了二十七个。有人去了别的公司,有人回家照顾孩子,有人说不想再做原来的工作。

周岚每天来得很早。

她把自己原来的办公室钥匙交了,坐在岑野科技最边上的一张桌子旁,负责行政和员工关系。

第一周,她把所有人的水杯都换成同样的白色。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这样不会有人觉得自己是后来捡来的。”

第二周,她因为擅自答应给一个员工调岗,被我叫进办公室。

“你先答应别人,再来找我批。”

“他家里有事。”

“谁家里没有事。”

“他真的很急。”

“急也不能绕流程。”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走流程。”

她看了我几秒,转身要走。

“周岚。”

“什么。”

“你可以把流程做快,但不能把流程做没。”

她点头。

“知道了。”

出了门,她又回来,把桌上的一支笔拿走。

“这笔我能用吗。”

“你已经拿了。”

“我怕你说我占公司便宜。”

“那就放下。”

她真的放下了。

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咬得坑坑洼洼的笔,开始写。

她这个坏习惯一直没改。以前谈客户时也咬笔,咬到笔帽变形,后来客户以为她紧张,她就更不肯改。

周谨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他每周三来接女儿,顺便带一袋洗好的衣服。我们还是住在一起,话变少了,家里的事情却没有断。

婆婆不再拿我的副卡。

她开始自己去菜市场,回来后总要站在门口把鞋底上的泥蹭干净。第一次她把买来的青菜放到我桌上,说:“你喜欢吃这个。”

我说:“我不在家吃。”

她哦了一声,把菜拎回厨房。

晚上我回去,发现那把青菜被洗好,切成一样长,放在保鲜盒里。

母亲打电话来,问我周岚现在是不是有工作了。

“有。”

“那就好。”

“你不问我和周谨怎么样。”

“你们自己过日子,问了也没用。”

她说完,又在电话那头问父亲的药放哪儿了。我告诉她在床头柜第二层,她说找到了,过了一会儿又问,窗帘是不是该洗了。

我听着她跑题,没挂。

三个月后,木棉设计最后一批资料移交完成。

周岚把旧铁盒放在我办公室,里面多了一张纸。

我打开,看到她写的几行字。

不是感谢,也不是道歉。

是名单。

二百四十七个人里,谁去了哪里,谁留下,谁还没找到工作。

最下面写着:都问过了。

我抬头看她。

“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起码要知道他们不是吃完那顿饭就没了。”

我把纸折好。

“你自己呢。”

“我留下。”

“你知道行政很琐碎。”

“知道。”

“会天天处理水杯、门禁、打印机。”

“知道。”

“没有人叫你周总。”

“那更好。”

我笑了笑。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嫂子,你那笔奖金,真的一分没动吗。”

“没有。”

“那顿饭呢。”

“定金退了。”

“那我欠你的两千怎么办。”

“你不是说那两千是你做局用的。”

“也是你的。”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以后请我吃面。”

她想了想。

“那要请两碗。”

“我吃不了两碗。”

“你少吃一点,我多吃一点。”

“你现在倒是不客气。”

“我以前也不客气。”

“以前你是理直气壮。”

“现在呢。”

“现在你至少会问。”

她低头把铁盒盖上。

周谨在门外等了很久,手里拿着女儿落在车上的发卡。

“你们聊完了吗。”

我说:“走吧。”

他看了看周岚。

“你也一起吃饭吗。”

周岚说:“我约了人。”

“谁。”

“许禾。她说想学做表格。”

我问:“你会做吗。”

“不会。”

“那你教她什么。”

“教她别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

我看着她。

她立刻补了一句:“这个我也还在学。”

周谨把发卡递给我。

“女儿说,今晚要吃你包的馄饨。”

“我没买肉。”

“我买了。”

“你会剁吗。”

“不会。”

周岚拿起包。

“我会。”

我看向她。

“你不是约了许禾。”

“可以改成明天。”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下班后,我们三个人回到家。周谨在厨房剁肉,剁两下停一下,手机响了也不接。周岚坐在餐桌旁包馄饨,包出来的形状大小不一。

我把剩下的面团揉成一条,切成小段。

婆婆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那盆绿萝。

“这个放哪儿。”

我说:“窗边。”

她把花盆放下,叶子碰到了周岚的胳膊。

周岚往旁边让了让,手上的馄饨皮裂开一道口子。

“嫂子,破了。”

“补一下。”

“补不好。”

“那就少放点馅。”

她拿起另一张皮,重新包。

厨房里,周谨剁肉的声音忽快忽慢。女儿蹲在地上找她的发卡,找到后又放回沙发缝里,说这样明天比较好找。

我洗完手,坐到周岚旁边。

她把一个包得歪歪扭扭的馄饨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为什么。”

“我包的第一个。”

“不是第一个。”

“那就是最好看的一个。”

我拿起来看了看,馅从边上露出来,像一只没合上的小口袋。

“你这审美一直没变。”

“你吃不吃。”

“吃。”

她笑了。

水开了,周谨在厨房里问:“下几个人的。”

我说:“四个。”

周岚抬头。

“我不算吗。”

“你吃两个。”

“那就是五个。”

没人接话。

我把那个裂口的馄饨放进锅里,用勺背轻轻按了一下。

它在沸水里翻了个身,露出一点白色的边。

“家不是谁替谁买单,是你把难看的那一面放在桌上,还有人问你,要不要再煮一个。”

晚上十点多,周岚走了。

她临出门时回头,看见我还在厨房洗碗,便说:“那个碗别洗了,明早再洗。”

“顺手。”

“你总说顺手。”

“你总管得多。”

她穿好鞋,站在门口想了想,把那盆绿萝往里挪了半寸。

“窗帘会碰到叶子。”

“知道了。”

门关上后,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周谨在客厅问我:“明天还回公司吗。”

“回。”

“几点。”

“九点。”

“我送你。”

“你先把肉剁好。”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菜刀落下的声音,不重,间隔也不匀。

我把那根红色棉线从桌角拿起来,绕在绿萝新长出的枝条上,打了一个很松的结。

它没有勒住枝条,只是轻轻挂着。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五只馄饨,盛进一个有缺口的白碗里,放到窗边,等那根线自己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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