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月薪七千二,却数十次光顾劳斯莱斯展厅,女销售调侃:买得起我就嫁你,小伙歪嘴一笑:爸,您儿媳有着落了

小伙月薪七千二,却数十次光顾劳斯莱斯展厅,女销售调侃:买得起我就嫁你,小伙歪嘴一笑:爸,您儿媳有着落了-有驾

第1章

“陈经理,展厅那边又来了,就那个穿工装的小子。”保安老周压着对讲机往休息室的方向瞟了一眼,“第七回了还是第八回来着,我看他连车都没摸过一下。”

陈瑶正在补妆的手顿住了。她把口红盖回包里,从监控屏幕上看过去——展厅正中央那辆定制版幻影旁边,一个穿深蓝色工装外套的年轻人正背着手站着,仰头看车顶星空饰板的姿态,专注得像个临摹名画的学生。

她深吸一口气。这个月销量本来就垫底,整个华东区排名压得她喘不过气,上周还被总监点名说服务意识不够。现在搞这么个钉子户天天来打卡,客户进来看见里面站个穿工装的,谁还有心情谈单。

陈瑶踩着高跟鞋走过去,步子又快又稳。她从侧面靠近,看见那年轻人口袋边上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灰,指尖关节处有几道浅色的旧疤,整个人站姿松散但目光意外地正。

“先生。”她拿捏着职业微笑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地落在他身侧,“第七次了。您要是真想了解,我可以安排试驾预约,但每次就这么站着,说实话挺影响我们正常接待的。”

年轻人侧过头看她,眼型很窄,眼皮压着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太在意的懒劲儿。他没急着说话。

陈瑶扫了一眼他工装胸口绣的字——是个汽修厂的标志,那种路边三轮带顶棚的铺子。她手机里备忘录记着这人前六次的精确日期,第一次来是月初,后面几乎隔两天就出现。上回她同事小李还拍了照发工作群,说“劳斯莱斯野生观察员”。

“我买车不试驾。”年轻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偏低,咬字带着一点点北边口音,“看看就行。”

陈瑶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她想起上个月总部下发的暗访通报,隔壁城市有个销售被钓鱼执法的冒充客户拍下“歧视性言语”发上网,停职半个月。她压着火把语气又放软了三分:“那您看也可以,但展厅空间有限,您要是没有明确购买意向的话——”

“我有。”

陈瑶一愣。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两次的信用卡,卡面边缘都磨得发白了,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过来。他表情还是那种懒散样子,歪了歪嘴:“买得起。嫁么?”

周围有几个正陪客户看车的销售同事同时偏过头来。空气像被人拧紧了半圈。

陈瑶盯着那张信用卡。她认得出那种卡面颜色对应的额度下限,但她也看得见卡边缘的磨损痕迹。她在这个行业做了六年,什么试探客户没见过,那些真买得起的老板带卡从来都是秘书递,卡都是新的。

“先生,您这个玩笑不太好笑。”她往后退了半步,笑还在脸上,但嘴皮子已经绷紧了,“我的时间很宝贵,如果您只是来消遣的,我建议您换一家消遣。”

年轻人把信用卡收回去,动作不紧不慢。他的目光从陈瑶脸上移开,重新落到车里那套深蓝色真皮座椅上,声音平平的:“你查一下余额再骂不迟。”

旁边小李已经凑过来了,手搭在陈瑶胳膊上小声说:“别跟他耗了,我让保安过来吧,这人就是找存在感的。”

陈瑶没动。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总部给的业务培训第一条就是永远不要对客户做预设判断,但她也记得上个月开业绩会总监拍桌子说她“资源倾向性太差”。眼前这个人,工装灰扑扑,卡面磨白,站姿散漫,说他买得起四百万以上的定制版幻影?

“先生,”陈瑶把手机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解锁,打开刷卡终端的APP,屏幕亮着怼到他面前,“您说的,查余额。我们现在就查。”

她声音拔高了半度,旁边几个同事都安静下来了。展厅里空调低鸣的背景音突然变得很响。

年轻人看她一眼,又把那张卡递出来。这次他动作更慢,卡面从口袋到手指的那个过程像慢放。陈瑶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虎口上的疤,粗粝的触感让她手心一紧。

她把卡贴到手机背面。NFC读取的那一秒,整个展厅所有人都看着她手机屏幕。

余额数字跳出来了。

陈瑶的眼睛从数字上扫过去,第一遍没看全,零太多,她条件反射地数了一遍。第二遍确认。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开始抖了,手机差点从指间滑落,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托住。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内侧的肉,一股铁锈味漫开来。

“七……”她喉咙发干,发出一个音节就断了。

小李伸头来看,看到屏幕数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嘴半张着合不拢。隔了两排展车的一个男销售正端着咖啡往这边走,看见陈瑶脸色煞白地站那,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咖啡杯沿磕在托盘上,洒出去一小片。

年轻人从她抖个不停的指间把卡抽回来,动作还是慢悠悠的。他把卡放回口袋,整了整工装领子,那个歪嘴的弧度又出现了,比刚才更大了一点。

“我什么时候提车?”他问。

陈瑶大脑一片空白。她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旁边小李突然拽了一下她袖子,声音压得又急又低:“瑶姐,你刚才……你是不是说那个了?”

什么?陈瑶脑子里还嗡嗡响,没反应过来。

小李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买得起就……就嫁那个。你刚刚说的。”

陈瑶的脸色从白转青。她猛地扭头看向那个年轻人,对方正把双手插回工装裤兜里,背对着那辆星空顶幻影,展厅顶灯打在他侧脸上,让那道歪嘴的笑看起来无辜又残忍。

“我那是……”陈瑶嗓子像被人掐住了,“我那是开玩笑——”

“我知道。”年轻人截断她的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展厅现在太安静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我这也是。开玩笑的。”

他转身往展厅门口走,工装外套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走到门口玻璃感应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瑶一眼。

“车还是提。”他说,“银色那辆,黑标的。全款。”

感应门滑开,他从门缝里走出去,外面的日光涌进来,把他瘦长的人影拉在展厅抛光地砖上。

陈瑶站在原地没追。她低头看手机APP的记录页——那条余额查询记录端端正正地躺在历史列表里,她看着那一串零的排列组合,忽然想起前六次这个男人来的时候。第一次他站在那辆库里南旁边看了四十分钟,手指始终背在身后没有碰车漆一下。第三次他路过定制服务台,翻了一下色卡本又合上了。第五次他听见旁边客户说“这车也就那样吧”的时候,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后背一层薄汗凉下来。

小李还在旁边碎碎念:“你刚才那话要是传出去——瑶姐,咱们总监最烦这种负面——”

“闭嘴。”陈瑶的声音很轻。她盯着玻璃门外那个人影拐过街角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在翻来覆去地转。

他第七次来。口袋里揣着那个余额的卡。他本来打算干什么来的?

手机在她掌心里震了一下。

陈瑶低头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忘了说,我就住你们展厅后面那排汽修厂的员工宿舍。走过来的。”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展厅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在她后颈上。手机又震了第二下,第二条短信紧跟着进来:

“对了。你们那个星空顶,第三排第四颗灯珠颜色偏暖,跟其他不一样。回头让厂家换一下。”

她盯着“第三排第四颗”那几个字,猛地抬头去看那辆幻影的车顶。

顶灯打在星空饰板上,上千颗光纤灯珠明明灭灭。她眯起眼睛数到第三排,第四颗。

那颗的光确实比旁边所有灯珠都暖了一度。细微到如果不是有人专门指出来,就算天天看这车的人也发现不了。

她手机还没锁屏,第三条短信又亮了。

“别找了。第七次来才看出来的。前面六次都在数这个。”

陈瑶的指甲掐进了手机壳边缘。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银色的黑标幻影,玻璃展柜里,一辆四百多万的车安静地停在那儿。

她忽然有一种荒谬的直觉——那个人今天来,压根就不是为了买车。

他来,就是来让她把“嫁”字说出口的。

手机第四次震动。这次是一条转账截图。收款方是她所在的华东区旗舰展厅的对公账户,金额栏填的是一辆定制版幻影的全款,付款备注只写了两个字。

“嫁么。”

她盯着那两个字,展厅里的冷气像渗进骨头缝了。一个穿工装、住汽修厂宿舍、虎口带疤的年轻人,第七次走进来,让她亲口说了那个字,然后刷卡走人。

可他最后那句“开玩笑的”——

什么意思?

第2章

那条转账截图在陈瑶手机里躺了整晚。她翻来覆去看了二十三遍,每看一次付款备注那两个“嫁么”就像针尖扎在眼珠上。凌晨三点她索性坐起来,裹着毯子翻这人的到访记录。前六次的时间全是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他走出展厅后往左拐,经过两排商铺,消失在那道贴着“鑫源汽修”铁皮招牌的铁门后面。

员工宿舍。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条短信的语气。“我就住你们展厅后面那排汽修厂的员工宿舍。走过来的。”说这句话的人像是在嘲笑她七天以来所有自以为是的揣测,又像是在证明一件她完全理解不了的事。

早上七点四十,陈瑶提前一个半小时到了展厅。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见她黑着眼圈进门吓了一跳。她把包甩进工位,打开电脑调出昨晚那条转账的对公流水——金额到账,全额,实时。付款账户的开户行是本地一家支行的普通储蓄户头,她试着复制户主姓名去系统里查关联信息,权限不够。

八点二十,小李端着豆浆进来,看见她盯着屏幕的样子,豆浆差点洒了。“瑶姐你一夜没睡?”

“那个人的联系方式,你们谁留过?”陈瑶头也没抬。

几个早到的同事面面相觑。销售部的规矩,客户进店都要登记,但那个人前六次来压根没往接待台上靠过,他就在车旁边站,站完了走,谁也不搭理。唯一一次有人跟他搭上话是上周三,一个新来的实习生给他递了杯水,他接了说了句谢谢,实习生高兴了半天,结果回头翻登记表发现人家连笔都没碰。

“昨天展厅监控导出来了吗?”陈瑶站起来往监控室走。

画面里那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从进门到离开总共十七分钟。陈瑶把播放速度调到零点五倍看他每一个动作——他进门之后没左顾右盼,径直走向幻影展台,在距离车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住。他先看车顶,然后视线沿车身侧面滑下去,掠过轮毂,再收回来,整个过程里他的手指始终插在口袋里。

陈瑶把画面定在他刷卡前那一秒。屏幕里的年轻人侧脸对着镜头,工装领口有一颗扣子没系,露出里面灰色T恤的边缘。他歪嘴笑的那个瞬间嘴角扯动的幅度不大,但他眼睛里有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在他前六次来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

像是某种计划完成之后的松弛。

她脑子里忽然窜出一个念头:他前六次来,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她或者她同事会说出那句“买得起就怎样”。第七次来,那句调侃从他走进大门那一刻起就是必选项。

可他在等的是陈瑶,还是随便哪个销售?

中午十二点,陈瑶跟同事换了班,换上平底鞋出了展厅往左拐。走了大概两百米,空气里机油和橡胶的味道越来越浓,路两边从品牌橱窗变成了卷帘门半拉的配件店。鑫源汽修的招牌挂在一栋二层小楼的外墙上,铁皮已经被雨水锈出好几个豁口,下面停着两辆正在补漆的面包车,地上丢着扳手和卷成团的砂纸。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一个穿同样工装的中年男人从车间里探出头来,脸上蹭了一大道黑油,看见她愣了一下。“找谁?”

“昨天下午来过你们这儿一个年轻人,个子这么高,工装,虎口有疤。”陈瑶比划了一下。

中年男人回头朝车间深处喊了一声:“沈琢!有人找!”

车间里传来叮当一声,像扳手掉在水泥地上。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个年轻人从一辆掀了发动机盖的旧大众后面绕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擦油的棉纱。他看见陈瑶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棉纱随手扔进旁边的废料桶。

“进来说。”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陈瑶跟进去。车间比她想象的大,三台举升机占了大半空间,墙上挂满工具,角落里堆着轮胎。那个叫沈琢的年轻人走到一张靠墙的工作台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纸巾慢慢擦手指上的油渍。

“你叫沈琢。”陈瑶站在他面前,工作台隔开了两米距离。

“嗯。”

“那条短信什么意思?”

“哪条。”

“第三排第四颗灯珠那条。”

沈琢把擦完手的纸团起来丢进垃圾桶,抬起头看她。车间里光线暗,他那双窄长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你去查过了?”

“我没上去。车在展厅里摆着,我站在下面数了一下,确实偏暖。”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琢低头翻了一下工作台上摊着的笔记本,页角全是机油印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些她看不太懂的数据。他翻到某一页,推过来。陈瑶低头看,上面画着一张俯视图,标注了所有灯珠的色温序号,第三排第四颗旁边打了个圈,写了“+250K”。

“这辆车从英国出厂的时候装配出了偏差。那一批星空顶由两部分手工编织,左半区和右半区分别由两个技师完成,交接处的灯珠有一根光纤的透光膜型号拿错了。这个色温差肉眼几乎不可分辨,但所有这个批次的车都有同一个毛病。”

陈瑶盯着那张纸上的手绘图。线条精准,标注工整,和他那身沾满机油的工装形成了巨大的割裂感。

“你画的?”

“我查的。”

“你查这个干什么?”

沈琢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塞回工作台抽屉里。他靠回椅背,抬起眼睛看她的时候嘴角带了点昨天那个歪嘴笑的前兆,但没完全扯开。“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短信备注那两个字无声地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陈瑶后背又冒出冷汗了,她想起自己昨晚在手机备忘录里打的一行字——“这人是来报复的”,但删除键点了三下又没忍心彻底清掉。

“你全款买那辆车,就是为了让我把那句话说出口?”陈瑶把问题扔回去。

沈琢站起来。他比陈瑶高一个头,车间顶灯从他背后打过来,让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暗金色的边。他往前走了一步,陈瑶没退。

“你们销售部的规矩,客户上门第七次就算VIP了,自动匹配专属客户经理。”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低了半度,“你们总监上个月开的会说的。我就是那个VIP。”

陈瑶瞳孔一缩。

他听见了。她上个月开业绩会的时候被总监点名批评,说她要学会识别高价值客户,别把第七次走进展厅的人当空气。那段话被总监当众重复了三遍,整个销售部二十多个人都在场。

而这个男人,就住在展厅后面两百米。他前六次来,每一次都可能在听。

“所以你故意——”

“我故意来七次,让你自己把VIP那套规则说出来,让你自己把我的身份套进去。”沈琢打断她的话,语气里那种懒散的底色褪了一点,露出底下冰凉的东西,“但你非要改词。嫁什么嫁。你专业培训没教你怎么处理客户异议?”

陈瑶的脸烧起来了。她被那句“嫁么”堵了整晚的情绪忽然找到了出口,但出口对面站着的这个人用一句“专业培训”把她堵得更死。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琢偏过头,车间外面传来电钻启动的尖锐鸣叫。他等那阵噪音过去,才慢慢开口:“车我还是要提。你作为我的专属客户经理,接下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有一件事你给我记清楚。”

他抬手,油渍没完全擦干净的手指隔着一拳距离点了点她肩膀的方向。

“前六次你看不见我,我认了。第七次你看见了,看见的是钱。那也行。”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铁皮,“但你从第八次开始,得学会看别的东西。”

陈瑶站在原地,车间里的风从半开的卷帘门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上的碎发一阵阵扫过皮肤。她看着沈琢转身走回那辆掀了盖的大众旁边,弯腰捡起刚才丢掉的扳手,整个人重新融进机油味和铁锈味的空气里,像一个本来就长在这里的零件。

她从鑫源汽修走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总监的电话。

“陈瑶,昨天那笔幻影全款是谁签的单?客户怎么没走合同流程直接转账?财务那边问了好几遍了,你赶紧把客户信息补上来,下午三点前。”

陈瑶站在汽修厂门口,阳光晒在她头顶,那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招牌在风里嘎吱响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间深处的方向,沈琢正弯着腰在那台旧大众前面拧什么零件,侧脸的轮廓被举升机底部的油灯映出一小块暖光。

她想起那条转账截图付款备注里“嫁么”两个字。又想起他刚才说“从第八次开始学会看别的东西”。

第八次。

他来第七次是为了让她看见他。那第八次呢?

她的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还是沈琢。

“明天下午三点。我来签合同。你请我喝杯水。”短信末尾跟了一个时间戳,下面是半行小字,“不是开玩笑的。”

陈瑶攥着手机站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今天这场见面她什么都没问出来。关于他为什么住汽修厂宿舍,为什么卡里放着那样一串数字却穿这件工装,为什么第七次来要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她一个答案都没拿到。

但明天下午三点,他会来。

她把手机锁屏,转身往回走的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展厅那辆幻影的星空顶还在那儿亮着,第三排第四颗偏暖的光珠无声地嵌在上千颗冷白光中间。

第八次。他第八次要来干什么。

第3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陈瑶提前把水准备好了。矿泉水,常温,玻璃杯装的,放在接待区正对门口那张桌子的右手边。她从监控屏上盯着大门看了十五分钟,手机搁在桌面上亮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还停在昨天那条“不是开玩笑的”上面。

两点五十八,沈琢推门进来了。

还是那件深蓝色工装,但今天领口的扣子系齐了,袖口也翻了两折,露出来的一截小臂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他进门第一眼没看车,直接扫了一圈展厅,目光锁定陈瑶的位置,抬脚走过来。

“水呢。”他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玻璃杯,端起来喝了半杯。

陈瑶把合同文件夹推过去。“个人信息填一下,身份证、住址、联系方式。购置税和保险单独算,你确认一下定制选配单,所有配置跟你昨天看的那台展车一致,除了星空顶那块——”

“那块不用换。”沈琢搁下杯子,翻开合同,“灯珠温差不影响使用,换了反而破坏手工编织的完整性。”

陈瑶盯着他翻页的手指。昨天她注意到虎口那道疤,今天光线好,她才看清那道疤的形状——横向贯穿虎口,边缘整齐,不是划伤或烫伤,像是被什么薄而锋利的东西切开的。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汽修厂里的工具,想不出哪种能留下这种切口。

“看什么呢。”沈琢没抬头,笔尖已经落在签名栏上方。

“你手上那道疤。”

沈琢的笔顿了一下。他把笔帽拔开,在签名栏上落了字,“沈琢”两个字写得又硬又快,跟他在笔记本上画那种精密图纸时的字体一模一样。“三年前拆一台事故车的发动机护板,护板弹起来割的。”

“拆发动机护板能割到虎口?”

沈琢抬起眼看她。那层懒散又浮上来了,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更暗了一度。“你查户口?”

陈瑶把目光移回合同上。“你做什么工作的,我不该知道吗?”

“合同上写的是自由职业。”沈琢把签完名的合同推回来,指了指职业栏那四个字,“够了。”

陈瑶低头看了一眼。自由职业。她忍住没追问,把合同翻到付款确认页扫了一遍,准备起身去复印。刚站起来,展厅门口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一块金表隔着五米都在反光。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拎着公文包,看姿态像是助理。灰西装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在那辆幻影上停了两秒,然后准确落在了陈瑶和沈琢坐的这张桌子上。

“不好意思。”灰西装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名片,朝陈瑶递,“我是华中区区域代理,姓孙。听说昨天你们这边出了一笔幻影全款,户头走的是对公直转,客户没走区域分销系统。”

陈瑶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没接话。

孙代理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到了沈琢身上。他上下扫了一眼沈琢的工装,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沉了。“这位就是客户吧?沈先生?您好您好,我这边跟厂家有点关系,您这个级别的定制单,按流程应该走区域代理通道,有额外赠送的保养套餐和延保服务。您要不考虑一下转到我这边来走手续?”

沈琢把杯子里剩下的半口水喝完,杯子搁回桌面的时候磕出一声脆响。“不用。”

“沈先生别急着拒绝,我们这边还能协调出厂编号,给您选个吉利数字,比如——”

“我说不用。”沈琢的声音没拔高,但那种松弛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平直地对着孙代理,“您没走错地方吧?这里是华东区旗舰展厅。我人在华东,单子在华东,您一个华中区的代理跑过来截单,厂家的区域保护条款您自己签过没有?”

孙代理脸上的笑凝固了半秒。他身后的女助理赶紧凑上来打圆场:“孙总的意思是跨区服务也做,只要客户满意——”

“客户现在不满意。”沈琢打断她,偏头看了一眼陈瑶,“我合同签完了。这位是我专属客户经理,所有后续手续她办。您三位要没什么别的事,门口在那边。”

展厅里那几个同事早就竖起耳朵在听。小李端着水杯假装路过,步子慢得跟踩胶水似的。另一个男销售正跟客户讲配置,声音不自觉地降下去,客户跟着他的视线往这边看。整个展厅的注意力像被磁铁吸过来,聚在那张放了一杯空水的玻璃桌周围。

孙代理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盯着沈琢的那件工装看了两秒,像是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某个集团太子爷故意穿成这样玩票的,但沈琢歪嘴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没有任何豪门子弟的矜贵气,只有一种底层混出来的不驯服。

“沈先生,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孙代理把姿态放低了一点,但语气里的力道没卸,“我就是好奇,您这辆车打算自己开?还是送人?”

“自己开。”

“那您平时出入的场合——”孙代理的目光往沈琢工装胸口的鑫源汽修标志上落了一下,“这车停那儿,不太合适吧?”

空气猛地绷紧了。陈瑶看见沈琢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插进了工装裤兜里,整个人朝椅背又靠了一点。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歪嘴笑的残余,但眼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从温的变成烫的。

“孙总。”沈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您分得清什么叫代步工具什么叫面子工具吗?”

孙代理一愣。

“我买这车,是因为我拆过它底盘,知道它好在哪里。不是因为我要把车停在哪个酒店门口给人看。”沈琢慢慢站起来,工装裤随着动作在膝盖处绷出两道褶,“您要是觉得我这身衣服不配碰这种车,那您得先回去问问厂家,车造出来是给衣服穿的,还是给人开的。”

孙代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身后的男助理往前挪了半步想说话,被女助理一把按住了。展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叶片转动声。

孙代理深吸一口气,退了半步。“行。沈先生有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但既然您知道区域保护条款,那您也应该知道,这种跨区直转的订单财务审计要过三层,周期比正常走代理通道慢一到两个月。您要是着急提车——”

“不着急。”沈琢说,“你慢慢审。”

孙代理走了。那三个背影消失在感应门外之后,展厅里重新活过来,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压着声。陈瑶站在原地,手里那份合同页角被她捏得起了褶。她看着沈琢重新坐回去,把他那杯空水杯转了个方向,杯底一圈水渍印在桌面上。

她坐回他对面。“你跟华中区有过节?”

“没有。”

“那你刚才那番话——”

“他说了我听着不顺耳的话。”沈琢把水杯推远了一点,“就这么简单。”

陈瑶没再问。她把合同收好,起身去复印的时候经过小李身边,小李拽了她一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声:“瑶姐你听见没有,他刚才说那车他拆过底盘——”

陈瑶脚步一顿。

拆过底盘。沈琢说买这车是因为拆过它底盘。一个汽修厂的年轻人,拆过一辆定制版幻影的底盘。这不对,幻影这种级别的车在整个华东区维修资质都卡得极严,不是路边店能碰的。

她复印完合同回来的时候,沈琢正在接电话。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动作,嘴里只偶尔“嗯”一声。陈瑶站在三步外等他打完,看见他挂电话时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明天下午车从厂区调过来,你安排一下接车手续。”沈琢把手机揣回兜里,“漆面检测我自己做,你不用另外找人。”

“你自己做?”

沈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他在转身之前看了陈瑶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陈瑶形容不出来,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三年前在华南厂区,那辆幻影的底盘总装线是我看着调完的。”他说,“我做的出厂质检。手割了就是因为那台车的发动机护板边缘没打磨干净,我提了整改单,质检部没批。后来那批车流出去十七台,护板边缘全有毛刺。”

陈瑶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看着调完的。他做的出厂质检。他在那批车流出之前就发现了问题,质检部没批他的整改单。三年前他在劳斯莱斯的厂区总装线上干活,不是汽修厂的修理工。

“你以前在厂家做?”

沈琢没回答。他转身往门口走,工装外套的下摆扫过接待桌的边角。走到感应门前时他停了一步,偏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陈瑶耳朵里。

“明天接完车,我带你去个地方。你看了就知道。”

门滑开了。他走出去。

陈瑶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些碎片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推了一把,开始往一个方向聚拢。三年前,华南厂区,质检整改单没批,十七台有毛刺的车流出来。他现在住在一个汽修厂后面的员工宿舍里,穿工装,虎口那道疤是拆发动机护板割的。

拆的是他三年前亲手摸过的那块护板。

她抓起手机,翻到沈琢的短信对话框。最新的一条还停在昨天那条“不是开玩笑的”上面。她打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一句:“那块护板的毛刺,后来有人处理了吗?”

发送键按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整整三分钟。消息显示已读。对方没有回复。

她又补了一句:“你三年前在厂区,是做什么职位的?”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就两个字。

“总工。”

陈瑶看着那两个字,手机从指缝间滑了一下,被她用膝盖夹住了。她把它重新握稳,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光标的竖线在对话框末尾规律地闪烁着。

总工。三年前劳斯莱斯华南厂区的总工程师。住在汽修厂员工宿舍。穿工装。全款买幻影。

他明天要带她去看的地方,到底是什么。

第4章

接车手续办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半。银色黑标幻影从货车上缓缓驶下的那一刻,展厅外沿路站了七八个同事,连隔壁店的销售都跑出来看。沈琢没让任何人碰车漆,他自己拿了一盏手持检测灯趴在车门边照了快四十分钟,从车头到车尾一寸一寸扫过去,最后在驾驶座车门下沿停住了。

“这里补过漆。”他直起腰,朝陈瑶招了下手。

陈瑶凑过去看,顺着检测灯的光束,车门下沿跟侧裙的接缝处有一小块色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被那种专业检修灯的强光一打就露馅了。她心里一沉,抬眼去看货运司机,对方已经把脸别过去了。

“运输途中剐蹭后补的。手法很糙,用的色号偏了半度。”沈琢把灯关掉,收进自己带来的工具包里,“这个我不追究。但你把记录留好,以后卖二手的时候别让人拿这个压你价。”

“我?”陈瑶没反应过来。

“这车挂你名下。”沈琢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从降下的车窗里递出来一把钥匙,“公司户头、保险、年检,全用你名字。我开就行。”

陈瑶攥着那把钥匙,钥匙齿上还带着新车镀层的反光。“你买四百多万的车挂我名下?”

沈琢发动了引擎。那台V12的声音从车头传出来的时候低沉得像一头正在醒的野兽,他挂挡松手刹的动作干脆利落,头从车窗里伸出来看她一眼。“上来。带你去那个地方。”

陈瑶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门。车内皮革和木饰的气味混在一起,新车的味道被空调一吹就往鼻腔里钻。她扣好安全带的时候瞥了一眼仪表盘——总里程七公里。全新的。除了车门那道运输剐蹭,这辆车连路面都没正经碰过。

沈琢把车开出展厅区域,沿着城市主干道往郊区方向走。他开得很稳,几乎没有多余的变道动作,转速一直压在两三千转附近,让那台V12的动力像憋着一口气似的没放出来。陈瑶从侧脸看他的表情,发现他握方向盘的手势跟前几天在展厅里插兜站着的姿态完全不同,手指扣在盘辐上的角度精准得像是量过的。

“三年前的事。”沈琢开口了,目光还在前方路上,“你想问什么就问。”

陈瑶想了想,把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捋出来:“你从总工变成汽修工,中间发生了什么?”

沈琢沉默了一会儿。车正经过一段沿河的路,夕阳从左侧车窗照进来,把他工装袖口的颜色染了一层橙红。“三年前那批护板的整改单被质检部否了以后,我走了一个越级流程,直接往英国总部发了邮件。附件贴了当时的检测数据和可能造成高速脱落的模拟结果。”

“然后?”

“然后那边下了指示,要求质检部重新评估。三天后质检部主任找我去办公室,说那批车已经完成装配了十七台,重新拆装护板的成本太高,总部选择信任质检部的判断。让我把越级的邮件撤回,就当没发生过。”

沈琢说到这儿的时候嘴角动了动,那个歪嘴笑又浮上来,但陈瑶这次看清楚了,那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我没撤。我把模拟数据往行业论坛上贴了一份,匿名的。两天后论坛帖子被删,我的工位电脑被封。再一周,内部通报说我‘违反技术保密协议’,降职到外协维修部门。”

陈瑶的手指在安全带边缘上慢慢收紧。“那十七台车后来出了事吗?”

“有三台在高速上护板螺丝松动,其中一台脱落碎片击穿了刹车油管,车主紧急靠边没出事。事故报告压下去了,质检部换了一批人。”沈琢的语气平得像在读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新闻,“我已经不在厂区了。我的权限被收回,工卡注销,最后一份工资是按技工标准发的。”

车拐进一条窄路,路两侧从商品房变成了待拆的老厂房,围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沈琢在一个半掩的铁栅栏门前停了车,熄火之后整个车厢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盖下散热风扇低沉的运转声。

“到了。”他推门下车。

陈瑶跟着下来。铁栅栏门后面是一栋三层的旧厂房,外墙贴着那种八九十年代的白瓷砖,大部分已经发黄开裂。二楼窗户的玻璃碎了两块,被塑料布蒙着。门楣上方的招牌被摘掉了,只留下几个膨胀螺丝的孔洞排列成曾经放过字的样子。

沈琢拿钥匙开了一把U型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空旷的车间,面积比鑫源汽修大至少五倍,地面是水泥的但打扫得很干净,靠墙摆着三台举升机,型号比她见过的所有汽修店设备都新。角落里停着一辆罩了防尘布的车,轮廓被布盖着但能看出尺寸不小。另一侧的工作台上摊着好几本打开的维修手册,书页翻折的地方贴了彩色便签。

“这地方以前是一个进口车改装厂的车间,倒闭之后闲置了两年。我上个月租下来的。”沈琢走到墙边拉了一下电闸,头顶几排日光灯管噼啪闪了几下全亮了。“鑫源那边只借了半台举升机的位置,干不了大活。这边我才开始收拾。”

陈瑶慢慢走进去。她看到工作台旁边的白板上用马克笔画了一张结构爆炸图,标注的全是英文缩写,她认不全,但能看出来是某种动力总成的拆解流程。白板右下角写了一行日期和几个数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你租这个车间干什么?”

沈琢站在那辆罩了防尘布的车旁边,一手搭在布面上。“我手里有三份技术文档,当年那批护板的问题其实不光是打磨边缘的事。我在质检系统里查到更早的记录,那款护板的合金配比本身就有问题,只是当时没来得及查完就被清出去了。”

他掀开防尘布的一角。陈瑶看见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台发动机——完整的动力总成,带变速箱和传动轴,被固定在特制的支架上。型号铭牌还在,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标识。

劳斯莱斯。V12。

“这是那批车同款动力总成的拆解测试件,我托人从废品回收站买出来的。核心部件没坏,但很多外围结构被拆散了。我要把它重新拼回去,然后把护板配比的真实数据跑一遍。”沈琢把布重新罩上,转身面对着陈瑶,“三年前我越级发那封邮件没被处理,是因为我手里只有模拟数据,没有实物证据。现在这个东西在这儿,我拼完了就能把报告重新递上去。”

陈瑶靠在门框上。她在脑子里把沈琢整个行动线重拼了一遍——三年前被贬,流落到汽修厂,租这间车间,买发动机总成,攒钱,去展厅看车七次。他去看那辆幻影不是为了买车本身,他在看那台车护板的实际装配状态。

“你昨天刷卡买那辆车,也是因为这个?”

沈琢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给她。陈瑶接过来,是一份手写的检测清单,列出了那款车型护板安装位的所有检查要点。清单最底下写了一句话:“展车护板安装正常。但周边三颗固定螺栓扭矩偏差符合当年投诉数据。”

她抬头看他。“所以你是用买车的权限,去检查那辆展车的底盘状况。”

“顺便。”沈琢把文件夹收回去,那层懒散劲儿又浮上来一点,“顺便让你说那个嫁字。”

陈瑶一愣。他歪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维持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他走到工作台边坐下,打开一本维修手册翻到某一页,头也没抬。“行了,看完了。我送你回去。”

陈瑶站在车间里没动。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日光灯的冷白光照在她头顶,她看着沈琢低头的侧脸,那道虎口上的疤在灯光下像一条白色的细线横贯在他手掌的纹理之间。她想起昨天在汽修厂他说的话——“从第八次开始学会看别的东西。”

第八次。这次是第八次。他带她来看这间车间,来看那台蒙着布的发动机,来看那张清单上的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份报告你重新递上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沈琢翻页的手指停了。“什么怎么办。”

“你买到那辆车的钱从哪来的。你干汽修这几年攒的全款?还是你以前在厂区的时候存下来的?”

沈琢把手册合上,抬起眼睛。车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响。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没移开。

“我三年前那封越级邮件发给英国总部之后,那边技术部门私下联系过我一次。他们把我那份模拟数据要走,答应不泄露我的身份。后来那批车改款升级,护板换了新的供应商。”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们做了一笔技术咨询费,分三年打到我的账户。不多,刚好够买这辆车。”

陈瑶看着他。他在说“刚好够买这辆车”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那层平时被懒散和歪嘴笑盖住的东西终于全露出来了。是凉的,是硬的,是那种被压了三年还没变成灰的恨意。

“所以你买幻影不是为了面子,不是为了享受,你是为了拿它当一份证据。”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花光那笔咨询费,买了一台你亲手挑过毛病的车,好让别人知道那批车有问题。”

沈琢站起来。他走到那台蒙了布的发动机旁边,手掌按在布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当年做总工的时候,车造出来是要上路跑一辈子的。一台车从图纸到下线,每一个螺丝拧多少圈我都签字。后来我签字不算了,质检部批了算。”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我做了十八年的车。那三台护板脱落的车上坐的是人。是我签字放出去的车。我没拦住。”

陈瑶站在日光灯下面,看见他按在布面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想起展厅里那辆幻影的星空顶,她抬头数第三排第四颗灯珠的时候曾经觉得这个人搞这些细节闲得发慌。

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闲。他是习惯了。习惯到每一颗灯珠的色温差都要记下来,习惯到一台车底盘的每一颗螺栓扭矩都要翻三年以前的投诉数据来比对。因为有人曾经让他签出去的车在路上出了事,而他当时没堵上那个漏洞。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尽力稳住:“那份报告要重新递上去的话,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可以做。”

沈琢回过头来。车间顶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片漆黑的轮廓。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歪了一下嘴,但那个歪嘴的笑在嘴角还没扯到位的时候就落回去了。

“不用你帮。”他说,“你好好卖你的车就行。”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朝她扔过去。陈瑶接住,是那辆幻影的备用钥匙。

“开车回去。明天晚上七点再来,我拆那台发动机的护板,你想看就在旁边看。”

陈瑶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钥匙齿的金属边缘硌着她的掌纹,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一直传导到胳膊。她张嘴想说什么,沈琢已经把日光灯关了一排,车间暗下去一半,他弯腰去拔电闸,背影融进昏黄的光线里。

她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系统提示——幻影的车辆定位绑定成功。绑定人姓名栏写着她自己的名字,下面车辆信息栏里写的是沈琢。

她走到铁栅栏门外面,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那台V12在她点火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温驯的低吼,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那条窄路尽头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脑子里反复转着他最后那句“不用你帮”。

但今天晚上他带她来了这间车间。他让她看了那台发动机,看了那张手写清单,看了他三年来攒下来的所有东西。

他嘴上说不用帮,但她现在是他名下那辆车的主人了。车辆定位在她手机上,她随时能看到那辆银色幻影停在哪里。

她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定位。那辆幻影正停在车间外面的路边,离她不到二十米。她透过后视镜看见那台蒙着布的动力总成所在的厂房二楼窗口还亮着一盏灯。

她忽然想起他发过的第一条短信——“我就住你们展厅后面那排汽修厂的员工宿舍。走过来的。”

但现在他把车停在厂房外面,他今天晚上还回那个员工宿舍住吗?

手机又震了。沈琢的短信。

“宿舍明天退。我搬车间二楼住。那间房的窗户正好对着你们展厅楼顶的招牌。”

陈瑶放下手机,发动了车。银色幻影沿着窄路慢慢倒出去,掉头往主路开。她开出去两百米的时候在后视镜里看见车间二楼那盏灯熄了。

她收回视线,盯着前方路面。脑子里一个问题浮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那间宿舍的窗户对着展厅招牌。这三年他每次从窗户看出去都能看见那个劳斯莱斯的标志。他每天看着那个标志,想起来的是自己签过字的车,还是那个让他签字不算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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