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断腿住院我请假照顾一周,同城弟弟没来过。出院天他开新奔驰来接人嘘寒问暖,妈拉他手夸孝顺,我转身做了决定。
> 我妈摔断腿住院那七天,我请了年假端屎端尿擦身子。我弟住同城,连个影子都没露。出院那天他开着崭新的奔驰来接,西装革履嘘寒问暖。我妈抓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还是我儿孝顺,知道心疼妈。”我站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看着她把脸贴在我弟手背上蹭。那一刻我突然就不想争了。我把住院费结清,叫了个货拉拉,连人带行李拉回了自己出租屋。我弟追到楼下砸门,我在屋里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电脑开始改简历。
01
苏敏接到电话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是邻居刘阿姨的号码,不是她妈。
“小敏你快来一趟吧,你妈在菜市场摔了,腿好像断了,人已经送二院了。”
苏敏当时正在办公室做季度报表,手指还停在键盘上。她愣了一下,说好,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跟主管请假,主管看了一眼她电脑上没做完的表格,说:“你妈严重吗?这个报表明天要交。”
“严重,腿断了。”苏敏说完就开始收拾包。主管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她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她妈已经拍完片子了,右腿胫骨骨折,需要手术。护士说你们家属谁去办一下住院手续,苏敏说我去。她跑到一楼缴费窗口刷了五千块钱预交金,又跑回骨科病房。
她妈躺在病床上,腿打着临时夹板,疼得脸色发白。苏敏问她怎么摔的,她妈说去菜市场买排骨,地上滑,踩到一片烂菜叶子就摔了。苏敏问:“你买排骨干什么?”
“你弟说周末想回来吃饭,点名要吃糖醋排骨。”
苏敏没说话。她拿出手机给她弟苏凯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按掉了。她又发微信:“妈腿摔断了,在二院骨科,你过来一趟。”
苏凯回了一句:“我在开会,晚点说。”
苏敏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问她妈渴不渴,疼不疼,要不要喝水。她妈哼哼唧唧地说疼,又说你弟什么时候来。
“他在开会,开完就来。”
“那你给他发个定位,别让他找不着地方。”
苏敏又拿起手机发了定位。她妈躺在病床上,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每一次护士推门进来她都要撑起脖子看一眼。
手术安排在了第二天下午。当天晚上苏敏在医院陪床,她妈半夜醒了三次,每一次都迷迷糊糊地问:“你弟来了吗?”
“没来,妈,你睡吧。”
第二天上午苏凯还是没来。苏敏又打电话,这次接了,苏凯说:“姐我这有个项目走不开,你先照顾着,我忙完就过去。”苏敏问他你什么时候能忙完,苏凯说不好说,挂了。
手术是下午两点做的,做了三个多小时。苏敏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走廊里有个老太太也是做骨科手术,来了七八个家属,排队在手术室门口等着。苏敏一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又锁了屏,盯着“手术中”那三个红字发呆。
她妈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全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苏敏凑近了听,听到她说:“排骨……凯凯爱吃……”
苏敏鼻子酸了一下,她把脸别过去,跟着推车一路进了病房。
那天晚上苏凯还是没来。苏敏给她妈擦了身子,喂了水,把尿盆端出去倒掉。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问她:“就你一个人照顾啊?你兄弟姐妹呢?”
“有个弟弟,忙。”
护士看了一眼她妈的病历本,没再说什么。
第三天苏敏的年假批下来了。她跟主管说请一周,主管说行,报表我让别人做。苏敏道了谢,挂了电话之后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妈这时候已经清醒了,看着她说:“你请了几天假?”
“一周。”
“那得扣不少钱吧?”
“没事,有年假。”
她妈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弟那边不知道忙完没有。”
苏敏没接话,低头给她妈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很薄,从头到尾没断,她妈看着那根苹果皮说:“你从小手就巧,你弟就不行,毛手毛脚的。”
“嗯。”
“他开那个会也不知道重不重要,别影响他工作。”
“妈,吃苹果。”苏敏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递过去。
第四天苏敏给她妈洗头。她妈打了石膏不能动,苏敏打了热水,用毛巾垫着脖子,一点一点地洗。她妈头发白了一大半,沾了水贴在头皮上,显得特别稀。苏敏用指腹轻轻搓着她的头皮,她妈闭着眼,忽然说:“你小时候头发也是我这么洗的。”
“嗯,我记得。”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你们俩,那时候苦啊。”
“我知道。”
“你弟那会儿才三岁,什么都不懂。你八岁,已经会帮我烧火了。”
苏敏的手顿了顿,没说话。她把泡沫冲干净,用干毛巾包住她妈的头发,轻轻擦着。
第五天,第六天,苏凯都没有出现。苏敏每天给她妈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晚上睡在陪护椅上,那张椅子放平了只有一米五长,她一米六五的身高蜷着腿睡,每天起来腰都僵得像块铁板。
她妈偶尔会问:“你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电话也不打一个?”
“他说他忙,妈你别担心。”
“那你再给他打个电话。”
苏敏打了,苏凯没接。
第六天晚上苏敏从医院出来买晚饭,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蹲在马路牙子上喝。天已经黑了,六月底的夜风带着一股湿热的潮气,她穿着短袖还是出了一层薄汗。她蹲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苏凯的朋友圈,三天前更新了一条。照片里苏凯穿了一身新西装,站在一辆黑色奔驰前面,配文是“努力的意义”。她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奔驰挂着临牌,是新车。
苏敏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去买了两份盒饭回病房。
02
第七天上午医生查完房说恢复得不错,今天可以出院了。苏敏去办了出院手续,又刷了四千多块钱,一周下来住院费加手术费一共九千八百多。她刷的是自己的信用卡。
办完手续回到病房,她妈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苏敏说:“妈,手续办好了,等我叫个车咱们回去。”
她妈抬起头:“你弟说他来接。”
苏敏顿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早上给我打的电话,说开新车来接我,让你别叫车了。”
苏敏手里捏着那一沓出院单据,没吭声。她开始收拾东西,把她妈的换洗衣服、毛巾、脸盆、没吃完的水果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她妈坐在床上看着她说:“你弟买新车了,你知道吗?”
“朋友圈看到了。”
“说是奔驰呢,落地四十多万。”
“嗯。”
“你弟有出息,我就放心了。”
苏敏把最后一袋东西扎好口,拎了拎,挺沉。她站在床边看着她妈,她妈脸上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那种光她熟悉,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苏凯考了第一名的时候,苏凯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苏凯大学毕业签了大公司的时候。她妈每次提到她弟,脸上都是这种光。
苏敏考第一名的时候她妈也说“不错”,但那是另外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像在说“应该的”,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十点半的时候苏敏的手机响了,苏凯打来的:“姐,我到楼下了,你们下来吧。”
苏敏左手拎着两个大袋子,右手搀着她妈,一步一步挪到电梯口。她妈拄着拐杖,右腿打着石膏,走得很慢。苏敏个子不高,她妈比她矮半头,把重量压在她胳膊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左边歪。
出了住院部大门,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黑色奔驰。车身锃亮,停在医院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边上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了两眼。
苏凯靠在车门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她们出来立刻迎上去。
“妈,慢点慢点,小心。”他伸手从苏敏手里接过了她妈。
苏敏手里还拎着两个大袋子,她看着苏凯半扶半抱地把妈搀到车边,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让她坐进去。她妈坐进去之后拍了拍真皮座椅,笑着说:“这车坐着就是舒服。”
苏凯关上车门,这才转过身来看苏敏。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苏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脸上是熬了一周的青灰色。
“姐,辛苦了啊。”他说,语气有点像公司年会上领导给优秀员工颁奖。
“没事。”苏敏说。
“东西放后备箱吧。”苏凯打开后备箱,里面干干净净的,连一张纸片都没有。苏敏把那两个旧行李袋放进去,旧帆布袋子蹭着崭新的后备箱垫子,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上了车坐在后排,她妈坐在副驾驶。苏凯启动车子,车载屏幕上亮起导航,他一边倒车一边问她妈:“妈,腿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你姐照顾得好。”
“那就行,我上周实在走不开,那个项目黄了我就完蛋了。妈你理解我啊。”
“理解理解,工作要紧。”
“你看我这车,刚提的,下周还有个重要的客户要接待,正好用上。”
“好看,我儿子有眼光。”
苏敏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七月的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她眯着眼,听着前面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妈说:“你姐请了一周假照顾我,也不知道扣钱不扣钱。”
苏凯说:“没事妈,回头我给姐转点钱,算是辛苦费。”
“你挣钱也不容易,刚买了车。”
“买这车主要是为了商务接待,妈你放心,我这生意越做越好,以后你跟着我享福。”
她妈伸手拍了拍苏凯搭在档杆上的手:“我儿子孝顺,妈知道。”
苏敏在前面座椅的缝隙里看见她妈的手——那只手前两天还攥着她的手腕说“轻点,疼”——此刻正一下一下地摸着苏凯的手背,像摸一件宝贝。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的冬天,她发烧到四十度,她妈背着她走了三公里去镇上的卫生所。她趴在她妈背上,能闻到妈妈头发上的油烟味。那天晚上她妈守了她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退烧了,她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她的手。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后来苏凯出生了。
苏敏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脸浮在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影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姐。”苏凯忽然叫她。
“嗯。”
“你在哪儿下?我送你。”
苏敏坐直了身子。她看着她妈的侧脸——她妈正歪着头看苏凯,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苏敏忽然觉得车里有点闷,她伸手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热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干。
“靠边停一下就行。”她说。
“靠边?你家不是还有好几站吗?”
“我有点事,你先送妈回去。”
苏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靠边停了车。苏敏推开车门下去,热浪扑面而来。她弯腰对着车里说:“妈,我改天去看你。”
她妈回过头,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行,你忙你的,我这有你弟呢。”
苏敏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黑色奔驰汇入车流,几个转弯就看不见了。苏敏站在路边,七月的太阳晒得她头皮发烫。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信用卡还欠着九千八,花呗还有两千多没还。她一个月工资七千,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六千出头。
她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走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冰水顺着嗓子眼儿淌下去,把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冲开了。
她拿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王姐,下个月房租我按时转。”
发完之后她又翻到苏凯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一周前她发的那个定位。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她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兜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阳光新城。”
03
阳光新城是苏敏租的小区,城中村改造的回迁房,她住的是个四十平的单间,月租一千八。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进屋之后把包扔在沙发上,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难民,眼圈乌青,嘴唇发白,T恤领子上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碘伏印子。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T恤脱了扔进洗衣机,换上家居服,在沙发上坐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她妈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苏凯的新奔驰方向盘,配文是“儿子接我出院,新车坐着就是稳当”。
群里三个人,她妈、她、苏凯。
苏凯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她妈又发了一条:“你姐今天也辛苦了,一路上拎东西。”
苏凯回:“我给我姐发红包。”
然后苏敏的手机震了一下,苏凯发来一个红包。她点开,二百块钱。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没有点领取。红包在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坨嘲弄她的什么东西。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靠着沙发背。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搬进来的时候就有。物业说来修过,补了腻子又裂了,她就没再管。
那道裂纹她看了大半年了。刚搬进来的时候她觉得别扭,后来看习惯了,反倒觉得有种规律的美感。
她忽然想起她妈住院的第二天晚上,她给她妈擦完身子倒水的时候,隔壁床陪护的一个大姐跟她说:“姑娘,你一个人扛着可不行,你妈这情况得轮换着来,不然你得垮。”
她说:“我弟忙。”
那大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那种眼神她太熟了,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回。老师开家长会的时候,邻居串门的时候,亲戚过年聚会的时候,别人问“你弟呢”,她说“我弟忙”,别人就是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的意思是:你心里明白,不用我多说。
苏敏确实明白。她早就明白了。但她还是请了一周年假,还是每天端屎端尿擦身子睡一米五长的陪护椅。她告诉自己那是我妈,应该的。但她今天坐在那辆新车里,看着她妈攥着她弟的手夸孝顺的时候,有个什么东西忽然断了。
就像一根橡皮筋抻了一周,终于崩了。
她站起来去冰箱拿了瓶啤酒,没拿杯子,对瓶吹了半瓶。啤酒是冰的,灌下去胃里一阵痉挛。她靠在厨房台面上,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高中那年她考上省重点,她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来上班帮你弟攒点学费。”她没吭声,暑假去奶茶店打了两个月的工,攒了一千二百块钱,开学的时候自己交了学费。
想起大学四年她拿奖学金拿助学贷款,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她妈每个月给苏凯打八百块钱生活费,苏凯那会儿在省城读大专,八百不够花,她妈就寄一千二。
想起毕业之后她找到工作那年过年回家,她给她妈买了一件羽绒服花了四百多,她妈说“贵了,退了吧”。苏凯给他妈买了一双二百块的皮鞋,她妈穿上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说“凯凯买的穿着就是舒服”。
想起去年她妈感冒发烧给她打电话,她从城南坐地铁跨了半个城去照顾,烧了三天她守着三天。苏凯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到,一次没来。电话里说“姐我这边应酬走不开”。
走不开。永远走不开。
苏敏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完,把空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她拿起手机,把苏凯那个没点的红包退回去了。
她给苏凯发了一条:“不用了,你留着还车贷。”
苏凯秒回了一个问号。
苏敏没回。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茶几上,然后坐到电脑前面打开了招聘网站。
她把简历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原先的自我评价写的是“认真负责,吃苦耐劳”,她删了,重新写了一版,把在这家小公司干了三年的项目经历按时间线理清楚,把数据一条一条列出来。
她做的是会展策划,三年里经手过二十多个项目,从几十人的小型品鉴会到上千人的行业峰会都做过。她其实业务能力不差,差的是一直没想过要走。这家公司工资不高但稳定,主管对她也还行,她就这么温水煮青蛙地待了三年。
现在青蛙想跳出来了。
改完简历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了两声。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阳光新城楼下的小广场上有一群小孩在追着跑,有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看。
她忽然有点饿了,这七天在医院她每顿饭都是扒拉两口就放下,今天忽然有了胃口。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端到茶几上就着手机刷招聘信息。
面吃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她妈打来的。
苏敏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字,筷子夹着面条停在半空。她没接,等铃声响完自动挂断。
过了两秒微信进来一条语音,她妈发的。她点开听:“小敏,你怎么没让你弟送你回去?你弟买了新车你不坐坐?还有你弟给你发的红包你怎么退了?你弟也不容易……”
苏敏把语音关了,没听完。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继续吃面。面有点坨了,但她吃得挺香。吃完面把碗洗了,又坐回电脑前面,开始投简历。
投了十几家,都是会展公司或者活动策划相关的岗位,要求的薪资范围她写了八千到一万。以前她都不敢写这么高,现在她写的时候手指头都没抖一下。
投完简历她洗了个澡,把一周没好好洗的头发洗了三遍,吹干之后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空调开二十六度,被子的厚度刚刚好。她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情,转着转着就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次,伸手去摸手机看时间,屏幕上十几条未读消息。苏凯发了六条,她妈发了四条,还有主管问她下周能不能回来上班。
她把那些消息划掉,只回了主管一条:“能回,周一到。”
然后又睡了。
04
第二天早上苏敏被手机震动吵醒了。她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七点刚过,她妈又打过来了。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她妈在那头说:“小敏,你怎么不接电话?你弟说你给他红包退回去了,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苏敏坐起来靠在床头,嗓子还有点哑。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别多想啊,你弟是真的忙,他那项目……”
“妈,”苏敏打断了她,“我没多想。我照顾你是我自愿的,跟苏凯没关系。”
那头顿了一下:“那你退他红包干什么?”
“我不想收。”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弟给你你就拿着呗。”
“妈,我拿了你那住院费就白花了是不是?”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苏敏听见她妈呼吸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儿。
“小敏,”她妈声音低下来了,“住院费多少钱?回头我让你弟转给你。”
“不用了,我自己付的。妈,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我周末过去看你。”
“哎你等等……”
苏敏把电话挂了。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她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血色。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没什么情绪,就是忽然觉得挺轻松的。
有一种把什么东西放下了的轻松。
她给自己做了个早饭,煎了个蛋,烤了两片吐司,冲了杯速溶咖啡。坐在窗边吃早饭的时候她看见楼下那棵老槐树开花了,米白色的小花缀在枝头,风一吹落了一地。有只橘猫蹲在树下舔爪子,舔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了。
苏敏吃着吐司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其实也挺好。
吃完早饭她给刘阿姨打了个电话,就是那天给她报信的那个邻居。刘阿姨住她妈楼下,平时两家关系不错,她妈出事儿那天就是刘阿姨跟着救护车去的医院。
“刘阿姨,我是小敏。我妈出院了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昨天凯凯开着大奔来接的,可气派了。你妈在车上跟我打招呼呢,笑得合不拢嘴。”
“嗯,刘阿姨我想麻烦你个事儿,我周末回去看她,你帮我透个信儿给她,就说她女儿最近工作忙,可能顾不太上她,让她有事儿给苏凯打电话。”
刘阿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小敏,你跟阿姨说实话,是不是委屈了?”
苏敏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只橘猫已经走了。她说:“阿姨,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就是觉得我妈有人孝顺,我也该忙忙我自己的事儿了。”
刘阿姨叹了口气:“行,阿姨帮你递话。你这姑娘从小就懂事,别太亏了自己。”
“谢谢阿姨。”
挂了电话之后苏敏出门去超市买了点菜。她以前忙起来基本不做饭,外卖吃腻了就泡面凑合。今天她在超市慢慢逛,挑了几样她爱吃的菜——排骨、土豆、青椒、豆腐。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有没有会员卡,她说没有,收银员说扫一下这个二维码注册一个能打折。
她扫了二维码,填了手机号注册了会员。以前她总觉得这种东西麻烦,现在她觉得省几块钱也是省。
回到家她手机响了,苏凯打的。
她接了。
“姐,你到底怎么了?”苏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红包你不要,妈给你打电话你也不好好说,我哪儿得罪你了?”
“你没得罪我。”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凯,”苏敏靠在厨房台面上,手里还拎着那袋排骨,“咱妈住院七天,你去了几次?”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你别说你忙,你朋友圈那辆奔驰是提了一周了吧?你提车有功夫发朋友圈,来医院看一眼的功夫没有?”
“姐,那车是商务用途……”
“我没问你是商务用途还是个人用途。我就问你,妈住院你去看过一眼没有?”
苏凯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我确实这两天没顾上,但我也给妈打电话了啊。”
“嗯,你打了电话,我给妈端了屎盆子。”
“苏敏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吗?”苏敏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苏凯,你要是觉得难听,你下次来端。这个周末我不回去了,你去照顾妈吧。”
“你……”
“我还有事儿,挂了。”
这次是苏敏先挂的。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洗干净,焯了水,放进砂锅里炖上。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香味很快飘满了整个厨房。苏敏靠在灶台边上,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忽然闻到了小时候的味道。
她爸还在的时候,每到周末家里就炖排骨。那时候她爸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剁排骨,她蹲在旁边看,她妈在灶台边上炒菜。苏凯还不会走路,躺在里屋的床上睡觉。
那会儿家里也穷,但排骨炖出来的味儿特别香。
她爸走的那年她七岁,苏凯三岁。她其实记得不太清她爸长什么样了,就记得那双剁排骨的手,骨节很大,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泥。
后来她妈一个人拉扯他们俩,日子难是难,但她妈从来没让她俩饿过肚子。苏敏从小就知道帮家里干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会。她妈夸她手巧,后来她明白了,手巧是因为没人替她扛。
苏凯就不一样。苏凯是家里最小的,又是儿子,她妈把所有的劲儿都使在了他身上。苏凯念书不行,她妈就花钱给他报补习班。苏凯考不上本科,她妈掏钱供他读大专。苏凯毕业找不到工作,她妈东拼西凑给他拿了五千块钱让他去省城租房子慢慢找。
苏敏呢?苏敏自己考上了大学,自己办了助学贷款,自己打工挣生活费,自己找的工作,自己租的房子。她妈不是不管她,是管不过来。她妈只有那点精力,全给了苏凯。
苏敏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因为她是姐姐,她是女的,她弟比她小,她该让着。
但今天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砂锅里翻滚的排骨汤,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凭什么?
排骨炖好了,她盛了一碗饭,夹了几块排骨,浇了一勺汤,坐在窗边慢慢吃。排骨炖得烂,入口就脱骨了。她吃了三块,又喝了两口汤,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排骨。
吃完饭她刷了一下招聘软件,昨晚投的十几家有三家回了消息,一家让她周一去面试,一家说先做个线上沟通,还有一家直接发了笔试题让她做方案。
苏敏把笔试题下载下来看了看,是一个小型品牌发布会的策划需求,预算不高,但要求挺细。她打开电脑开始做方案,做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初版框架搭出来了。她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那只橘猫又来了,蹲在槐树底下打盹。
她忽然想,如果这个方案能过,她就跳槽。如果过不了,她就继续投。
反正总有一条路能走。
05
周日下午苏敏接到刘阿姨的电话,说她妈那边情况不太好。
“你妈在家里发脾气呢,说你不管她了,电话也不接。凯凯昨天倒是来了一趟,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说有事儿走了。你妈今天一早就坐在楼下哭,说你跟你弟都不要她了。”
苏敏正在电脑前面改面试用的作品集,听完这话她手里的鼠标停了。
“刘阿姨,我没不管她。我这几天确实有事。”
“阿姨知道,阿姨都跟你妈说了。但你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就觉得你得天天围着她转才行。”
“我弟呢?我不是说让她找我弟吗?”
“凯凯那孩子你也知道,嘴上说得好听,让他干点实在的他哪干得了?你妈现在上厕所都是自己拄着拐杖去的,我看着都心疼。”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她妈腿还没好利索,一个人住确实不行。但让她再回去伺候——她想想那七天陪护椅的滋味就浑身发僵。
“刘阿姨,”她说,“你帮我找个护工吧,钱我出。一天一百五到两百那种,帮忙做做饭、扶着上个厕所就行。”
“找护工?你妈能同意吗?”
“你跟她说是我请的,钱已经付了。她要是问多少钱你就说没多少,让她别操心。”
刘阿姨那头又叹了一口气:“小敏,你是个好姑娘。阿姨说句不该说的,你妈偏心眼儿你心里有数,但你也别跟她置气。她就那一个人,这辈子不容易。”
“我知道。”苏敏说,“所以我给她找护工,没撒手不管。”
挂了电话她真的开始联系护工。她之前在医院那几天认识了一个护工大姐,姓彭,人挺利索,干活也细致。苏敏给她打了个电话,彭大姐说手头刚好有空档,一天一百六,包吃不包住。苏敏说行,你明天就去我妈那儿。
安排好了这些她才又坐回电脑前,但已经静不下心改作品集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给她妈找了护工,不是不管,是换了一种方式管。但这种方式她妈肯定接受不了,她妈要的是她守在跟前,像那七天一样,睡一米五长的椅子,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她妈觉得那是孝顺,别的都是假的。
苏敏想起出院那天她妈攥着苏凯的手说“我儿子孝顺”时脸上那个表情。她妈夸苏凯“孝顺”两个字说得特别顺嘴,像说了几百遍。其实苏凯什么都没干,就来接了一趟人,开了一辆新车。
她干了一周,得了一句“你姐照顾得好”,还是附加在“我儿子孝顺着呢”后面的补充说明。
苏敏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她忽然想起一句以前在哪儿看过的话:有的孩子生来就是用来爱的,有的孩子生来就是用来用的。
她就是后面那种。
这话搁以前她不会想,想了也当自己想多了。但今天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承认了——就是这样。
她给她妈找了护工,她付钱,她没把责任扔了。她只是不想再做那个被用了还被嫌弃不好用的人。
周一她去面试了。
那家公司叫星恒文化,做品牌活动和商业策展的,规模比她现在的公司大不少。面试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郑,是他们项目部的总监。郑总监翻着她的简历和作品集,问了她几个专业问题,苏敏对答如流。郑总监问她在上一家公司为什么想走,苏敏想了想说:“因为我想试试更大的平台。”
郑总监合上简历:“你之前的项目经验挺好,我们这里正好缺一个能带项目的人。你要求的薪资我们给得到,但试用期三个月,过不了就走人,你能接受吗?”
“能。”
“那下周一能入职吗?”
“能。”
苏敏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那栋三十几层高的玻璃幕墙大楼,心里没多大波澜,就觉得自己好像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但确实是往前走了。
晚上回到家她收到她妈的微信,语音。她点开,听见她妈说:“小敏,你给我找个保姆是什么意思?我不要外人伺候,你回来不行吗?”
苏敏给她回了一段:“妈,我换工作了,新公司事儿多,顾不上你。彭大姐人挺好的,你先用着,钱我付。”
她妈那边好几分钟没回。然后打过来一个电话,苏敏接了。
“小敏,”她妈的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跟妈生气了?就因为那天你弟来接我,我没让你坐前头?”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跟坐哪儿没关系。”
“那是什么?你跟我说。”
苏敏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那只橘猫又在老地方趴着。她看着那只猫,声音很平静:“妈,苏凯住院七天没来过,这事你知道吗?”
“他不是忙吗……”
“我知道他忙。”苏敏说,“但妈,我也忙。我请了一周年假,我回来之后领导问我报表谁做。我信用卡刷了九千八,我还要付房租,我还要养我自己。妈,我忙不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妈说了一句:“你是姐姐,他小……”
“他小他三岁。”苏敏打断了她,“妈,苏凯今年二十八了,他开的车四十万,他买得起车就雇得起人照顾你。我不是不孝,我是真的忙不过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妈没再说什么,电话两头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那你……周末还回来吗?”她妈问。
“周末我加班。”
“那行吧。”她妈的声音听着有点空,“那你忙。”
“妈。”苏敏忽然说了一句,“我给你找了个护工,钱我出了,你别省。彭大姐挺好的,你用着试试。我……”
她顿了一下。
“我改天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外面开始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那只橘猫早跑了,不知道躲到哪个屋檐下面去了。
苏敏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雨,然后坐回电脑前打开了那个笔试题的方案,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改完之后她给郑总监发了条消息:“郑总,我今天面试完觉得特别合适,希望能尽快入职。另外我想确认一下,试用期工资是全额发还是有折扣?”
郑总监回得很快:“全额发,转正再加绩效。”
苏敏回了一个“好的,谢谢郑总”,然后把手机放下。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她这周不用去医院陪床了,周末也不用回去看她妈,下周要去新公司上班。
她好像突然多出来了大把的时间。
以前这些时间都花在别人身上了。以后她想花在自己身上。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苏敏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了一个靠垫抱在怀里,蜷着腿看着窗外的雨。
这个出租屋四十平,不大,家具也不新,沙发的弹簧还有点塌。但这是她自己的地方,她花一千八一个月租的,她凭自己的工资付的。她没靠任何人。
她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那种踏实跟孝顺不孝顺没关系,跟她妈夸不夸她没关系,跟苏凯开什么车更没关系。那种踏实就是她忽然发现,她可以不争了。
不争她妈多看她一眼,不争那句“我闺女也孝顺”。
她以前争了那么多年,争累了。现在她不想争了。
她掏出手机,把家庭群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翻到出院那天她妈发的那张奔驰方向盘的照片,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没什么感觉了。她顺手把那个群的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在“妈”那个联系人旁边加了个备注:每周日晚上八点打电话。
不是不联系了,是别让她把自个儿丢了。
06
新公司入职第一天苏敏七点就起了。她对着镜子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白衬衫搭黑色阔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利索精神,跟一周前那个蹲在医院门口喝水的女人判若两人。
地铁上人挤人,她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但心里居然挺平静。到站的时候她跟着人流涌出车厢,站在星恒文化楼下那栋玻璃幕墙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郑总监在十八楼等她。签完合同领了工牌工位,郑总监带着她转了一圈认识同事。办公室很大,开放式的工位一个挨一个,电脑屏幕此起彼伏地亮着。苏敏的工位靠窗,扭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城市天际线。
第一天没干什么具体活,熟悉公司流程和项目档案。她坐在电脑前翻着以前的项目资料,看到几个做得很漂亮的大型展会方案,心里暗暗记笔记。午饭时间同事叫她去楼下食堂,她端着餐盘跟一群人坐在一起,听他们聊项目进度聊客户奇葩要求,偶尔插一两句话。
有个人问她以前在哪儿干,她说了一家小公司的名字,那人说没听过。苏敏笑了笑:“小公司,不值一提。”
她没说她在那个小公司干了三年,没说那个公司只有六个人,没说她是那个公司唯一一个能做全案策划的人。她只说了一句“小公司”,然后把话题引开了。
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六月底的白天长,六点了太阳还挂在天上。苏敏走出写字楼,沿着马路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束洋桔梗。十五块钱,淡紫色的,插在透明玻璃纸里。
回了家她把花插进一个空饮料瓶里,摆在窗台上。橘猫没在楼下,但老槐树还在,叶子被傍晚的风吹得哗啦啦响。
她洗了手开始做饭。冰箱里有昨天买的番茄和鸡蛋,她做了个番茄炒蛋,又焖了碗米饭。一个人吃,分量刚刚好。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看到她妈下午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一碗汤,配文“彭大姐炖的排骨汤,比我闺女炖的差点意思”。
苏敏看了那句话,把手机放下了。她吃着饭,忽然眼眶有点热,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咽下那口饭,又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着嚼着那股酸劲儿就过去了。
晚上苏凯给她发了条微信:“姐,妈说你不回去了?”
苏敏回:“换了新工作,最近忙。”
“什么新工作?”
“星恒文化,做会展策划的。”
“那公司不错啊,跳槽了?”
“嗯。”
“那恭喜啊。”苏凯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又问,“妈那边你真不管了?”
苏敏看着这个问题,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我给她雇了护工,钱我出。”
苏凯回了个“哦”。过了两分钟又发过来:“那护工多少钱?要不咱俩平摊?”
苏敏看着“咱俩平摊”四个字,想了大概五秒钟,回了一句:“不用了,我付得起。”
发完这句她把手机锁了屏,继续吃饭。饭吃完了把碗洗了,把花换了水,坐在电脑前面开始看新公司的项目文件。
十点多的时候她妈打了个电话过来。苏敏接起来,听见她妈在那头说:“小敏,还没睡呢?”
“没呢,看资料。”
“那个……彭大姐今天炖了汤,我喝了两碗。”
“挺好,妈你多喝点。”
“她人是不错。”她妈顿了一下,“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不是我闺女啊。”她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小敏,你周末真不回来?”
苏敏握着手机,窗台上那束洋桔梗在台灯底下泛着柔和的紫色。她听见她妈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妈,”她说,“这周末真不行,刚入职不好请假。下周末吧,下周末我回去看你。”
“那行吧。”她妈的声音听着有点失落,但没再说什么。“那你早点睡,别熬夜。”
“嗯,妈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苏敏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她觉得她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她也说不清哪儿不一样。
也许是她自己不一样了。
07
接下来几天苏敏迅速进入了新工作的节奏。郑总监给了她一个下个月要做的品牌快闪活动,让她牵头出方案。苏敏接了之后白天开会对接客户需求,晚上回来加班画动线图、写执行细案。她累是累,但心里充实。
周四晚上她接到刘阿姨的电话,说了一件事。
“小敏,你妈今天跟我聊天,说凯凯那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一万多呢。她说凯凯最近手头紧,想让你帮衬帮衬。”
苏敏正在改方案,听到这话手指头停在键盘上。
“我妈怎么说的?”
“你妈就说凯凯不容易,让你这个当姐姐的体谅体谅。我是没接话,但我寻思着得跟你说一声。”
“谢谢阿姨,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敏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半天。她想起苏凯那天说给她转辛苦费,转了两百。想起她说不用平摊护工费的时候苏凯那个“哦”。想起那辆落地四十多万的奔驰。
她还想起一件事——她妈住院那天刷的信用卡九千八,到今天为止没人提过要还她。
苏敏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她站在厨房里,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那是我弟,亲弟弟,他开口了我能不管吗?一个说管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你管得了一辈子吗?
她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坐回电脑前继续改方案。改到十一点多的时候她给苏凯发了条微信:“听妈说你车贷压力挺大?”
苏凯秒回:“还行,就是最近项目回款慢,周转有点紧。”
“我住院费刷了九千八,信用卡这个月要还。”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那钱我回头转你。”
“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下个月我回款到了就转你。”
苏敏看着“下个月”三个字,没再回了。她把对话框关掉,继续改方案。
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她刷了刷银行APP,把信用卡最低还款算了一下。最低还两千多,剩下的下个月再还。利息是贵了点,但她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她想了想给郑总监发了条消息:“郑总,我想确认一下,咱们项目提成是按季度发还是按项目结?”
郑总监回:“按项目结,验收完当月发。”
苏敏算了算,快闪活动如果顺利的话,八月底能验收。提成加上工资,九千八就不算什么事了。
她以前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从来没问过提成怎么发。那家公司项目少,提成也没几个钱。现在她忽然觉得,钱这事儿,还是得自己上心。
周末她回去了。
周六早上买了点水果,坐地铁倒了两趟公交,到了她妈住的那个老小区。老小区没电梯,她妈住三楼,苏敏拎着水果爬上楼梯,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敲门。
彭大姐开的门,看见她就笑:“小敏来了?你妈念叨你一上午了。”
苏敏换了鞋进屋。她妈拄着拐杖从卧室挪出来,看见她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
“妈,我说了这周回来。”
她妈站在客厅中间,右腿还打着石膏,但看着比出院那会儿精神多了。彭大姐把她搀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
苏敏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她妈旁边坐下来。她妈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点。”
“没有吧,我还觉得自己胖了。”
“新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公司大,项目多,能学到东西。”
她妈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又问:“那你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苏敏听出了她妈话里的小心翼翼。那种语气以前很少出现在她妈身上,她妈跟她说话从来都是直接吩咐的——“小敏你去把碗洗了”“小敏你帮你弟把书包整理一下”“小敏你请个假回来一趟”。
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妈,”她说,“忙是忙点,但周末一般能休一天。以后我尽量隔一周回来看你。”
她妈没说话,手在沙发扶手上摩挲了两下。
“那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比原来多两千多。”
“那挺好。”她妈说着顿了一下,“小敏,你弟他……”
“妈。”苏敏打断了她,“苏凯的事儿他自己能解决。他开四十万的车,我住一千八的出租屋。”
她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苏敏伸手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西瓜很甜,沙瓤的,一咬就化在嘴里。她把西瓜咽下去,又说:“妈,住院那九千八我自己还了。你不用让苏凯给我转,我也不要了。”
“那怎么行……”
“行。”苏敏看着她妈的眼睛,“妈,我是你闺女,你生病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但那钱我自己出的,我认了。你以后有事儿给我打电话,我该管还管。但是苏凯的事儿……”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后半句说完了。
“你让他自己管。”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彭大姐在厨房里假装忙活,锅碗瓢盆弄出点声响,但谁都知道她在听。
她妈低下头,手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苏敏忽然看见她妈头顶的白发比住院前更多了,后脑勺那一圈几乎全白了。她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但她没松口。
“小敏,”她妈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
苏敏看着她的眼睛,没躲。
“妈,你偏不偏心你心里比我清楚。”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狠。但她今天就是想说。她忍了二十多年了,今天她不想再忍。
她妈的眼圈彻底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妈的声音开始抖,“你弟他从小没爸,我总觉得他可怜……”
“我也没爸。”苏敏说,“妈,我也没爸。但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我要你看见我。”
她说完这句,她自己先红了眼。
但她没哭。
她看着她的妈,这个吃了一辈子苦的女人,这个把她养大的女人,这个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儿子的女人。她恨她吗?以前可能恨过。但现在坐在这儿,看着她妈满头白发红着眼圈,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了。
她只是不想再当一个被用的人。
苏敏站起来:“妈,我去帮你把水果洗了。”
她端着果盘进了厨房。彭大姐正在擦灶台,看见她进来小声说:“姑娘,你刚才那话有点重了。”
“我知道。”苏敏打开水龙头洗葡萄,“但不重她记不住。”
08
那天中午苏敏在她妈那儿吃了顿饭。彭大姐做的饭,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她妈坐在主位上,苏敏坐在她右手边。吃饭的时候她妈没再提苏凯的事,问了几句新公司的情况,又问苏敏租的房子热不热,空调好不好用。
苏敏一一答了。吃完午饭她帮彭大姐收了碗,又扶她妈去卧室午睡。她妈躺在床上,苏敏给她盖了个薄毯,正要走的时候她妈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小敏。”
“嗯?”
“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妈帮你带。”
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我男朋友都没有。”
“会有的。”她妈攥着她的手,“你是个好姑娘,比妈强。”
苏敏在她妈床边站了一会儿,手背上能感觉到她妈掌心的温度,粗糙的、有茧子的那种温度。她在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弯腰抱了一下她妈。
她妈瘦了很多,肩膀的骨头硌着她胳膊。她抱了一下就松开了,说:“妈你睡吧,我走了。”
“这就走?”
“嗯,下午回去还有方案要改。”
她妈松了手,没再留她。苏敏走出卧室,跟彭大姐交代了几句,拎着包下了楼。
走出楼道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她妈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在楼下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路边。苏凯靠在车门上,烟夹在手指间,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姐。”
“你怎么在这儿?”
“妈说你今天回来,我来看看。”
苏敏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那辆新车。车身上的泥点还没擦干净,前保险杠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
“车刮了?”
“前两天在停车场蹭的,没事儿。”苏凯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姐,那个九千八……”
“我说了不用还了。”
“不是还不还的事儿。”苏凯抓了抓后脑勺,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普通的白T,看着比他穿西装的时候显小。“姐,妈住院那事儿,我确实没去,我……我跟你道歉。”
苏敏看着他的眼睛。苏凯的眼睛跟她长得像,都是随她妈,单眼皮,眼角微微往下耷拉。此刻那双眼睛里有点不自在,像是一个不太习惯道歉的人硬撑着说出来的。
“你不用跟我道歉。”苏敏说,“你去跟妈道歉。她住院的时候天天念叨你,半夜醒了三次都问你来了没有。”
苏凯低了一下头。
“我知道。我……我那天接她出院,也是想弥补一下。但我后来想想,开个车接一趟算个屁的弥补啊。”
苏敏没接话。
“姐,”苏凯又说,“那个护工的钱咱俩平摊吧,你别一个人扛。”
“不用了。”
“你别跟我犟行不行?我好歹是你弟。”
苏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有点好玩。这是她弟第一次说要跟她平摊什么。
“行,那你回头转我一半。”
“嗯,我下周转你。”
“别下周了,就今天吧。”
苏凯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行,你收款码给我。”
苏敏把收款码亮给他,苏凯扫了,转了八百。一个月一千六,平摊一人八百。
苏敏点了收款,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我赶地铁。”
“我送你吧?”苏凯拍了拍车门。
苏敏看了一眼他那辆黑色奔驰,摇了摇头。
“不用了,地铁挺方便的。你上去看看妈吧,她刚才还念叨你。”
苏凯“嗯”了一声,没再坚持。苏敏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走出大概十几步的时候听见苏凯在后面喊了一声:“姐!”
她回头。
苏凯站在车前,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冲她咧嘴笑了一下:“你那新公司,好好干。”
苏敏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地铁上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妈发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到家了说一声。”
苏敏回了一个“好”。
09
七月过得很快。苏敏每天早出晚归,快闪活动的方案改了四版终于通过了,进入执行阶段。她跑场地盯搭建跟供应商扯皮忙得脚不沾地,但人反而越来越有精神。
她妈那边她隔一周回去一次,每次待一下午,吃顿饭,聊聊天。彭大姐照顾得不错,她妈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腿上的石膏拆了换成了支具,能扶着助行器慢慢走几步了。
苏凯倒是变了点。他主动往他妈那儿跑了两次,虽然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但至少人去了。有一次苏敏回去的时候碰见他也在,姐弟俩难得在同一张桌子上吃了顿饭。饭桌上她妈看看她又看看苏凯,话不多,但一直在笑。
八月初快闪活动落地那天苏敏在现场盯了十几个小时,从早上七点布场到晚上九点撤场,脚后跟磨了两个泡。但活动效果很好,现场参与人数比预估的多了三成,客户当场就夸了“靠谱”。
郑总监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把她叫进办公室说:“苏敏,你这个项目做得不错。下个月有个更大的展会,想不想接?”
苏敏说:“想。”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走到茶水间接了杯咖啡,站在窗前往外看。十八楼看出去视野很开阔,楼底下车水马龙,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像蚂蚁一样移动。她喝了口咖啡,心情挺好的。
晚上回到家她看见窗台上那束洋桔梗谢了,花瓣蔫了吧唧地垂着头。她把花扔了,瓶子刷干净,想着明天路过花店再买一束。
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看见她妈发了一张照片到家庭群里——彭大姐做的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配文:“今天凯凯回来了,小敏没回来,下次小敏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椒盐虾。”
苏敏看着那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椒盐虾”,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她回了一个:“下周末回。”
苏凯在群里回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她妈发了个笑脸。
苏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中她听着空调嗡嗡的声音,忽然想起她妈住院那几天她每夜蜷在陪护椅上睡着之前,耳朵里也是这种嗡嗡声。但那时候她腰酸背疼,心里堵着一团东西。现在她躺在一米八宽的床上,被子软和,枕头高度刚好,心里那个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很快就睡着了。
10
九月的时候苏敏转正了。郑总监给她发了转正通知,薪资加了绩效,到手比原来那家公司多了将近一半。
她拿到第一笔全额工资那天,先去还清了信用卡剩下的欠款。还完之后APP上显示“已还清”三个字,她截了个图存在手机里。
然后她去商场给自己买了条裙子。不是多贵的牌子,三百多块钱,碎花的,腰身收得挺好。她穿着新裙子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转了一圈,售货员在旁边说“好看,显白”。她笑了笑,说就要这件。
周末穿着新裙子回了趟家。她妈看见她第一眼就说“这裙子好看,多少钱买的”,苏敏说三百多,她妈咂了咂嘴说“贵了,但好看”。
彭大姐那天休息,苏敏自己下厨做的饭。她做了椒盐虾、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她妈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她忙活,手里剥着蒜。
“小敏,你这手艺没丢。”
“在出租屋天天自己做,练出来了。”
“一个人做饭是不是挺没意思的?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开火。”
“还行,习惯了。”
她妈把剥好的蒜递给她,犹豫了一下说:“你要是不想一个人住,搬回来也行。家里那间小屋收拾收拾……”
“妈,”苏敏一边拍蒜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租那房子住得挺好的。离公司近,上班方便。”
她妈“哦”了一声,没再继续。
吃饭的时候她妈忽然说了一件事:“你弟上个月把那个奔驰卖了。”
苏敏筷子顿了一下:“卖了?”
“嗯,说是车贷压力太大,换了个便宜的。他还说要把省下来的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苏敏夹了一只椒盐虾放在她妈碗里:“那挺好的。”
“你弟还跟我说了一句话。”她妈看着她,“他说‘妈,以前我总觉得我姐干什么都该的,现在想想我挺不是东西的’。”
苏敏嚼虾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她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他自己想的?”
“他自己说的。”她妈低头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这小子长大了。”
苏敏没接话。她看着窗外,老小区的楼下有棵石榴树,九月了,石榴红了半边皮,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有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蹦来蹦去。
她忽然想起七月初那个站在路边看着黑色奔驰消失的自己。那会儿她兜里揣着信用卡账单,脸上挂着熬了一周的疲惫,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被用着,被比较着,被放在第二顺位。
但后来她做了个决定。
那个决定不是不孝,不是断绝关系,也不是跟她妈跟她弟撕破脸。那个决定是她想把自己从第二顺位挪到第一顺位。就那么简单。
她妈把最后一只椒盐虾夹到她碗里:“吃啊,发什么呆。”
苏敏回神:“妈你吃,我够了。”
“你瘦了,多吃点。”
她妈把虾硬塞进她碗里。苏敏看着碗里那只虾,红彤彤的,裹着蒜末和椒盐,还冒着热气。
她低头咬了一口。虾壳炸得酥脆,连着肉一起嚼了。
好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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