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邻居借我的MPV跑自驾游,还车时做了大保养塞了条软中华,五个月后我去修车发现坐垫底下卡着一把车钥匙......
01.
老孙来借车那天,我正在阳台浇花。
他说得客气,说家里亲戚从老家过来,想带着去趟云栖山转转,自己的轿车坐不下六口人。
就你那辆七座的,借三天,油给你加满。
三天。
我心里顿了一下。
那辆白色七座是我攒了两年工资买回来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狠踩油门。
但老孙是楼上楼下的老邻居,搬来望江小区这八年,她老婆送过我们家三回饺子,他帮我扛过一次大米。
我犹豫的那几秒,电话那头老孙已经在说了:你要是为难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这话一出来,我就知道拒绝不了了。
不是因为他客气,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被拒绝。
我就是怕这个。
怕别人因为我露出那种哦原来你也这样的表情。
我说行,你来拿钥匙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停在楼下车位里,刚洗过,车顶反射着午后两点钟白花花的光。
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问谁打的电话,我说老孙借车。
她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回去继续切菜,切了两下又停住,说了句:你自己的东西,你说了算。
这话听着是在给空间,其实是在递担子。
我知道她的意思。
但我还是把钥匙送下楼了。
老宋正好在楼下遛狗,看我递给老孙钥匙,等人走了以后过来跟我搭话。
他问我真借了?
我说嗯。
他啧了一声,说你那车买了还没到一年吧。
我说对。
他又啧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我没接茬,上楼了。
第三天晚上,车还回来了。
老孙打电话叫我下楼验收,说一切正常,还顺路在德胜路的汽修店做了个小保养。
我一愣,他补了句:借了几天车,总得表示表示。
我到楼下的时候,车停在路灯底下,车漆反着光,确实洗过了。
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脚垫都像是用吸尘器吸过。
我绕了一圈,闻见车里飘着股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不是我原来那瓶。
老孙站在旁边,表情挺坦然,还特意拉开车门让我看油箱——满的。
他从后备箱拿出条软中华递过来,包装上还贴着便利店的价签。
我没伸手接。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借车这件事做成了一笔交易,保养、洗车、油费、一条烟,全给你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就等于两清了。
你收了,你就不能再说他欠你人情。
你不收,就是你不懂事。
我僵了两秒,还是接过来了。
老孙笑了一下,拍拍我肩膀说了句够意思,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车旁边,那条烟拿在手里,塑料袋被夜风吹得簌簌响。
车钥匙在另一只手里攥着,硌得掌心有点发疼。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一下,发动机声音正常。
空调口吹出来的风带着那股柠檬味,甜得有点腻。
副驾驶坐垫有点鼓,我伸手按了一下,好像是海绵移位了。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好上楼,在玄关换了拖鞋,把那条烟搁在鞋柜上。
老婆看了一眼,问哪来的。
我说老孙给的。
她没说什么,洗了手去给儿子辅导作业了。
那条烟在鞋柜上放了快两个星期,后来被我收到储物间架子上去了。
我不抽烟,放哪儿都一样。
生活继续过,上班下班,买菜接娃。
老孙在电梯里碰见我会主动打招呼,偶尔聊两句天气和物业费。
他老婆见了我还是客气地笑笑,一切如常。
五个月后,车该保养了。
我开到南环那边一家汽修店,师傅把车升起来检查底盘的时候,我坐在休息室里刷手机。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师傅进来,手里捏着个东西。
老板,你坐垫底下卡着把车钥匙,要不要拿出来?
我抬头看他。
他手里的确是把车钥匙,灰蓝色底,上面的车标我认得,但不是我这辆车的。
钥匙有点脏,像是卡在缝隙里蹭了挺久,壳子边缘磨出了毛边。
我接过来,翻了个面,大脑飞速转了两秒。
谁的车钥匙?
在我车坐垫底下卡了五个月。
那天晚上我拿着这把钥匙回了家,在客厅餐桌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老婆路过倒了杯水,瞥了一眼问谁的钥匙,我说不知道,今天修车翻出来的。
她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说了句:上次谁开过你车,你心里没数?
我当然有数。
就是太有数了,才觉得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
02.
我把那把钥匙放在餐桌上,一晚上没动。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老婆看见它还搁在那儿,拿起来看了看。
车标她认得,跟我说老孙家没有这个牌子的车。
老孙开的是辆银灰色轿车,跟他老婆共用,俩人就那一辆。
那这把钥匙是谁的。
我嘴上说可能哪个朋友落下的吧,心里已经开始捋时间线了。
五个月前借的车,借了三天,还回来以后我开过无数次,副驾驶坐过同事、坐过我老婆、坐过我儿子。
没有一个人说坐垫底下卡着东西。
那只能是那三天里掉进去的。
我把钥匙揣兜里出了门。
上班路上开着那辆白色七座,空调口还有隐隐约约的柠檬味残余,五个月了没散干净。
等红灯的时候我把那把钥匙掏出来搁在中控台上,灰蓝色壳子在早晨的光里显得旧旧的,按键上的图标都磨淡了。
中午休息我给老宋打了个电话。
老宋是我们小区的活档案,谁家买了新车谁家儿子考上哪个学校他门儿清。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背景音是菜市场的嘈杂。
我说老宋,跟你打听个事,上半年三月份的时候,跟老孙一块自驾去云栖山的那几个亲戚,你还记得不。
老宋说记得啊,他小舅子一家从老家过来的,开了两辆车去的。
我说两辆车。
他说对,一辆是老孙自己的车,还有一辆是租的,老孙说他不想占邻居便宜用一辆车拉那么多人。
我捏着那把钥匙。
老宋还在那边说,老孙那人讲究讲究,租车非要租好的,还跟我念叨说租车行给了辆几乎全新的。
我问什么牌子。
老宋报了个牌子。
跟我手里这把钥匙上的车标一样。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旁边同事喊我去吃午饭,我说不饿。
我把那钥匙翻了个面,看见钥匙环那个位置有点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别过。
不是掉进缝隙里的,是硬塞进去的。
这个发现让我坐了好一会儿。
如果只是不小心掉进坐垫缝里,五个月前老孙还车的时候收拾得那么干净,脚垫都吸尘了,他为什没发现这把钥匙掉在车里。
他没发现,是因为他不止开了我这一辆车。
他同时有两把车钥匙在身上,掉了其中一把,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三天他到底怎么用的我的车。
车停哪儿了。
钥匙换在谁手里。
我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吞了回去,没有跟任何人说。
下午继续上班,处理报表回邮件,一切照常。
下班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又闻见那股柠檬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老孙给我做那个小保养的时候,特意换了空气清新剂,是他在盖什么味道。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晚上吃完饭,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老婆端了碗切好的西瓜过来,靠在我旁边,一块一块吃。
她没问我那钥匙的事,但我知道她在等我开口。
她安静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有压迫感。
我说,是老孙租的那辆车的钥匙。
她咬了口西瓜,嚼了几下,咽下去,才说:所以呢。
不知道。
她把瓜皮搁在阳台栏杆上,擦了擦手,说:你想找他问清楚就问,不问就把钥匙扔了。别自己琢磨。
她说得没错。
但我还是想先跟老孙谈一次。
不翻脸,不质问,就是把钥匙还给他,看他怎么说。
第二天傍晚,我在楼下堵到了老孙。
他刚遛完狗回来,手里还拎着狗绳。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样,说下班了。
我说嗯,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了看,脸色没变。
这你车上的?我问他。
他把钥匙翻了个面,看见那个车标,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来,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理所当然。
哦,这是我小舅子那辆的备用钥匙。当时不知道怎么弄丢了,原来掉你车里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这件事到此就该结束了。
我等着他往下说。
解释一句。
道个歉。
随便什么都行。
他没有。
他把钥匙揣进自己裤兜里,弯下腰把狗绳重新绕了一圈,准备走了。
我说:老孙,你那三天还开过别的车吧。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那个表情很微妙,不是心虚,是意外——他意外我会追问。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收紧。
你租了辆车,我说,两家亲戚,两辆车一起去的云栖山。我猜中间换过手,有人拿错钥匙放我车里了。
老孙看着我,脸上的客气慢慢褪了一点下去,露出底下一层很淡的疲倦。
他说:是换过手。小舅子开你那辆,我开租的那辆。钥匙是他弄掉的,今天才知道掉你车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今天才知道那四个字咬得略重。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今天才知道。
我只知道他始终没有说不好意思。
信任这件事,不是你加满油做个保养就能清账的。
那条烟还在我储物间里搁着,我没打算抽。
03.
老孙把钥匙揣进兜里之后,我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该遛狗遛狗,该买菜买菜。
电梯里碰见,他依然会冲我点个头,嘴角带点笑,有时候主动问一句吃了吗。
我一样回答他。
但我发现有些东西变了。
以前他跟我打招呼,是邻居之间那种松弛的热络,会停下来聊两句物业费或者小区门口新开的早点铺。
现在他的招呼像在完成一个流程——点个头,说句话,然后自然地走开。
不拖泥带水,也不给你展开话题的机会。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那股客气变得精确了,像量好了距离。
我老婆说我想多了。
她说人家又没跟你翻脸,是你自己心里那根刺没拔出来,看什么都像在戳你。
我不否认她说的有道理。
但我还是觉得不对。
大概过了两个星期,周六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宋。
他刚从棋牌室出来,跟我顺路一块往回走。
走到单元楼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跟我说:对了,老孙前两天跟我聊起你。
我脚步慢了半拍。
聊我什么。
老宋想了想,说:他夸你人好,说你这人大度。说你借车给他那次,他还车的时候多做了保养你还跟他客气。
我心里那根刺动了一下。
我没客气,我说,我就是不好意思收人东西。
老宋摆摆手:反正他就那么一说。他还说啊——这时候他顿了一下,斜了我一眼,像是掂量这话该不该往下传,他说你这人面皮薄,啥事都不爱直说,心里装得住事。
我停下来。
他原话?
差不多就这意思。老宋挠了挠后脑勺,我当时还问他,我说人家没跟你计较什么吧。他说,有什么好计较的,又不是外人。
又不是外人。
这四个字从我耳朵里进去,在胸口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胃那个位置,沉甸甸的。
我太熟悉这个句式了。
它有一个固定的使用场景:用在对方不打算认错、但希望你不要追究的时候。
它不是亲近的表达,它是一句预先封口的话——既然不是外人,你计较了就是你的问题。
老宋看我不说话,大概觉出点什么,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孙这人没啥坏心眼,就是有时候做事欠考虑。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疲惫感,像穿了双不合脚的鞋走了一天,脱下来才发现脚后跟磨破了,而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我在想老孙那句话——又不是外人。
这八个字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响。
对,不是外人,是楼上楼下住了八年的老邻居。
他老婆给我家送过饺子,他帮我扛过大米。
这些都是真的。
但正因为不是外人,我才不想把话说破。
正因为不是外人,我才希望他至少跟我说一句真心实意的话,哪怕只是那天钥匙的事不好意思。
他没有。
他甚至绕过我,去跟老宋说那些话。
他在用他的方式替这件事画句号——那个句号叫这人大度,不会计较。
画完了,他就真的不用面对我了。
我老婆半夜醒来发现我没睡,迷迷糊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白天喝了杯茶。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趟德胜路,找到老孙当时说的那家汽修店。
店面不大,三个工位,门口堆着几排旧轮胎。
我把车停在路边,进去跟老板闲聊了两句,说我是老孙邻居,上次他借我车在这儿做的保养,我想查一下做了哪些项目。
老板翻了翻记录,把单子调出来让我看。
我看了三遍。
上面写的保养项目是更换机油、更换机滤、全车检查。
做保养的日期是老孙借车第三天,里程数比我还车的时候多了四百多公里。
四百多公里。
云栖山来回,撑死了两百公里不到。
剩下的两百公里去哪儿了。
我把单子还给老板,说谢谢,转身出来的时候,五月的太阳照在脸上,晒得人有点发懵。
我坐进车里,发动了车,空调一开又是那股柠檬味。
我终于知道那个味道在盖什么了——不是烟味,不是食物的味道,是长途跋涉的痕迹,是车被开去了比云栖山更远的地方,而他对这件事只字未提。
我回到家,老婆在看电视,茶几上放着杯凉茶。
她看我进来,按了暂停键,问我去哪儿了。
我说出去转了转。
她看了我两秒,什么都没说,把电视重新播放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茶几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想再找一次老孙。
她眼睛盯着电视,说:去吧。
我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有时候退一步只是把自己的岸让给了别人。
04.
找老孙之前,我先在书房坐了半个晚上。
不是酝酿情绪,是整理东西。
我把那把钥匙的照片翻出来——那天在汽修店拍的,存在手机里一直没删。
又把保养单拍了一张,里程数用红笔标的那个数字,在手机屏幕上看格外显眼。
四百多公里,多出来的那些路,我需要一个说法。
不是因为那点油钱或磨损。
是因为从头到尾,老孙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如果他开口说想多用几天,我不会不答应。
如果他坦白说去了更远的地方,我也不会翻脸。
但他选择了不说。
不说,就是觉得我不需要知道。
或者说,觉得我知道了也不会怎样。
我想让他知道,我确实不会怎样。
但这件事本身,需要怎样一下。
第二天傍晚我敲了老孙家门。
他老婆开的门,看见是我,笑容挺自然,一边擦手一边朝屋里喊老孙的名字。
老孙从客厅出来,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我愣了一下。
不是惊讶有人来访的那种愣,是看见特定某个人的那种——短暂的停顿,然后迅速调整表情。
他大概猜到了。
聊两句?我说。
他点点头,回头跟他老婆说你先进去,然后带上门,跟我站在走廊里。
走廊灯是声控的,刚才敲门的时候亮了,现在又开始变暗。
我们俩站在半明半暗的光里,谁都没先开口。
灯灭了。
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老孙,保养单我看了。
我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端着茶杯没动。
茶水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起来,模糊了他半边脸。
里程数多了两百多,我说,云栖山来回没那么远。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又停住了。
那个停顿很长,长到走廊灯差点又灭了。
我一直在等他,没催。
最后他说:去了一趟岩州。
岩州。
高速往南三个小时,单程将近两百公里。
当时小舅子说难得出来一趟,想顺路去看看老家的一个亲戚,老孙的语气终于不那么稳了,带了一点急躁,不是冲我,是冲这个解释本身,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说:那还车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这句话一出口,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他家客厅电视的背景音,某部古装剧的女主角在哭。
老孙低头喝了口茶。
那口茶含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
他说:怕你多想。
我差点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嗓子眼——借车的人多开了几百公里,藏着不说,到头来是怕我多想。
这个逻辑我花了快半分钟才消化完。
老孙,我靠着走廊墙壁,声音压得很稳,我不介意你多开那两百公里。我也不介意小舅子拿错钥匙。我就介意一件事。
他抬头看我。
你从头到尾,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灯又灭了。
这次我没跺脚。
黑暗里老孙的轮廓站着没动,只有杯子里的茶水晃了一下。
钥匙不是不小心掉的,我说,是你小舅子开我车的时候换手太急,随手塞进坐垫底下的。你保养那天发现了,把它推进去藏好,怕我看见。
沉默。
你心里清楚那辆车不止跑了那么点路。所以你给我做保养、洗车、加油、送烟——我停了一下,你用一个账本把事平了,然后告诉自己,你不欠我了。
黑暗里老孙的呼吸声变重了。
灯亮了。
不是声控的,是他老婆从里面拉开了门,走廊的光一下子涌进来。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洗碗的手套,看了看老孙,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老孙没回头看她,只是把茶杯放在门口鞋柜上。
你说得对,他说,我怕你不高兴,所以没敢说。我这个人——
他没说完。
但他那个语气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包装过的客气,也不是被质问时的防御,是一种更真实的东西,像卸了势。
我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孙,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说,车还是那辆车。邻居还是邻居。但是以后,车不借了。
他点头。
烟,我也不会还你,我弯了一下嘴角,搁储物间架子上呢,等哪天家里来客了我拆开抽,反正也是你送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不想赢你,我只想跟你站在平地上说话。
05.
从走廊里出来,我回了自己家。
老婆在客厅辅导儿子做数学题。
卷子摊了一茶几,她手里握着橡皮,橡皮屑粘在袖口上。
听见我进门她抬头看了一眼,没问结果。
她好像能从我的脚步声里读出这些信息。
进门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才走到客厅坐下来。
说完了?
说完了。
她点点头,把橡皮递给儿子,让他自己改错题。
小家伙皱着眉,把卷子上的数字擦了又改,改了又擦,纸都快磨破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他擦卷子,心里那些紧绷的东西开始慢慢松开。
第二天,老孙的老婆敲了我家门。
她端了盘刚出锅的饺子,跟以前一样,站在门口笑着塞给我。
韭菜鸡蛋馅的,热气从保鲜膜边缘钻出来,熏得塑料袋内侧起了一层雾。
她说家里包多了,吃不完。
以前她送饺子,我会接过来道声谢,然后她转身下楼,对话不超过三句。
但这次她站着没走。
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保鲜盒。
她把袋子也递过来,说:这是岩州那边的腌菜和腊肉,小舅子从老家带来的。老孙让我拿一份给你。
我接过袋子,有点沉。
她说:他昨晚在阳台抽了半宿的烟,也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做事不敞亮,把人给伤了。
她这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替老孙求情的意思,也没替他道歉,就是陈述个事实。
中年女人之间就是这样——不替男人传话,不替男人道歉,但该传递的信息一句不少。
我说:没到那份上。就是以后有些事提前说清楚,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是那种我懂的表情。
她说:我跟他说了,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闷着,你闷着别人不知道,到头来猜来猜去都猜成疙瘩。
这句话我没接。
但我记住了。
老孙的老婆走了以后,我把腊肉和腌菜拿出来,摆在灶台上。
腊肉是那种深红色的,肥瘦相间,闻着有松柏枝熏过的香气。
腌菜装在小玻璃罐里,盖子拧得很紧,我拧了两下才打开,是腌萝卜,切得厚薄不一,一看就是家里自己做的。
我把它们收进冰箱里,保鲜盒擦干净摞在一边,想着以后方便还回去。
老婆下班回来,打开冰箱拿鸡蛋的时候看见了,问谁给的。
我说老孙家。
她拿出来看了看腊肉,说这肉不错,周末炒个蒜苗。
她没问你们和好了这类的话。
她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周末,我真的开火炒了那盘蒜苗腊肉。
油热了以后蒜苗下锅,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就炸开了。
腊肉切得薄,肥的部分变得透明,瘦肉边缘微微卷起来。
儿子跑进厨房喊好香,扒着灶台看。
我把他往旁边拨了拨,怕油溅到他。
那顿饭我们一家三口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儿子用菜汤拌了半碗饭,吃得鼻尖上沾着油光。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老婆靠在厨房门框上说:老孙今天在楼下碰见我,打了招呼,说改天请你喝酒。
我头也没回:你跟他说,让他先把那把钥匙还给租车行。
老婆嗤了一声:你张嘴就挤兑人。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掉水龙头,转身擦了擦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上传来老孙家隐隐约约的电视声,还是那部古装剧,女主角终于不哭了。
我看了眼搁在角落里的那个方便袋,里面装着老孙他老婆送饺子时用的盘子。
我洗好了,明天让她儿子带上去。
日子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一笑泯恩仇,也没有从此不相往来。
就是咸了加点水,淡了加点盐,慢慢调。
人跟人之间最好的状态,不是亲密无间,是亲密有间。
06.
又过了大半个月。
一个周六下午,我正在阳台上给花换盆,手机响了。
是老孙。
他问我在不在家,说有个东西想给我看看。
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没绕弯子。
我说在,你来吧。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老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没进来,站在玄关那里。
我接了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租车合同和一张保单,受益人的名字是孙磊——老孙的大名。
我抬头看他。
以后要借车也借不着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表情有点不太自在,上个月订的,这周刚提回来。也是七座的。
我把合同还给他。
你早该买了,我说,你家小舅子一年来几趟你心里没数?
他终于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们站在玄关聊了一会儿,聊的都是琐事。
物业费涨了,小区门口那家早点铺换了老板,油条没以前炸得好吃了。
说到最后他准备走,转身的时候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
那条烟,他说,你拆了没?
我说没呢,还在架子上搁着。
他点点头:拆了吧,放久了味道跑没了。
行。
他走了。
傍晚我老婆回来,我跟她说老孙买了新车。
她把包挂在玄关,换了拖鞋,想了想说:那以后他小舅子再来,就不用折腾你那辆了。
对,我说,折腾他自己的。
她白了我一眼,去厨房洗手了。
晚饭后我去了趟储物间。
那个小房间塞满了杂物,旧风扇、儿子的玩具箱、过季的衣服。
架子第三层,那条软中华还躺在角落里,塑料袋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把它拿下来,拆开了包装。
抽了一根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其实我不抽烟。
但那一刻我忽然想试试。
我把那根烟叼在嘴里,到处找打火机找不到,最后在厨房灶台抽屉里翻出来一个。
打了三次才点着。
第一口吸进去,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推开窗,让烟散出去。
六月初的晚风不凉不热,吹在脸上挺舒服。
远处望江小区的楼群里,一扇一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
楼上有炒菜的声音,铁锅铲碰铁锅沿,叮叮当当的。
我把那根烟抽到一半就掐了。
把剩下的烟装回盒子里,搁在客厅茶几底下。
改天老孙来串门,可以给他一根。
他抽烟。
老婆从卧室出来,闻见空气里的烟味,看了我一眼。
你干吗呢。
试了试,我说,不好抽。
她走过来,拿起茶几底下那盒烟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没说什么,但嘴角有点弧度。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台。
我挨着她坐下。
电视里在重播一部老剧,画质有点糊,台词却熟悉得很,不知道第几遍了。
她一边看一边说,明天记得把那个盘子的袋子还给陈姐——陈姐是老孙的老婆。
我说知道了。
东西还了,烟拆了。
日子继续。
楼下那辆白色七座还停在老位置,明天开出去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