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学聚会,有人说我是全班最没出息的一个,我笑了笑没有反驳,散场后她路过一辆保时捷,车窗摇下来,是我老公:老婆,上车

女同学聚会,有人说我是全班最没出息的一个,我笑了笑没有反驳,散场后她路过一辆保时捷,车窗摇下来,是我老公:老婆,上车

> 十年同学会,我被评为了“全班最没出息的人”。班长当众调侃,曾经的闺蜜捂着嘴笑,我端着酒杯只说了句“谢谢大家关心”。散场时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我站在路边等车,一辆黑色保时捷缓缓停在我面前。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那张脸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我那个“开出租的老公”朝我温柔一笑:“老婆,上车。”身后传来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而我突然有点想哭。

女同学聚会,有人说我是全班最没出息的一个,我笑了笑没有反驳,散场后她路过一辆保时捷,车窗摇下来,是我老公:老婆,上车-有驾

01

林薇是在群里看到同学会通知的。

班长周海涛在班级群里发了条消息:“毕业十年了,趁着国庆大家都回来,聚一聚吧。地点定在悦海大酒店,每人六百,多退少补。”后面跟了一串@所有人的提醒。

消息发出去半小时,群里静得跟坟场似的。林薇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陈蓉的私信弹出来:“薇薇,你去不去?

林薇回了个“还在想”。

陈蓉秒回:“去吧,十年没见了,我挺想你的。周海涛说当年班上的同学基本上都来,王晓琳还说要从北京飞回来呢。

王晓琳。林薇看到这个名字,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

十年了,有些记忆本以为早就被时间冲淡了,可当你重新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东西压根儿就没走远,只是被小心翼翼地压在箱底,落了灰,你假装忘了它的存在。

那我陪你一起。”陈蓉又发来一条,“反正我家那个说国庆要值班,我一个人在家也是发呆。

林薇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放下手机,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客厅里很安静,老公赵明远今天跑长途去了,要明天才回来。茶几上还摆着他临走前给她削好的苹果,用保鲜膜仔细包着,旁边压了张便利贴:“记得吃,别放坏了。

林薇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赵明远这个人,字写得不好看,人也没什么大本事,在一家出租车公司开了八年车,从没说过要换工作。结婚四年了,他们住在城中村改造的回迁房里,六十平米,两室一厅,每个月还着两千块的房贷。他早起晚归,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刚够温饱。

日子过得像一碗白粥,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

可她从来没觉得不好。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看着身边那张熟睡的脸,心里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个十八岁站在讲台上念作文的女孩,说自己要当作家,要写很多很多书,要让全世界都看到她的名字。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林薇睁开眼,把便利贴叠好,夹进了床头那本《百年孤独》里。书是她大学时买的,扉页上还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给十年后的林薇,希望你依然在写。

她拿起手机,翻到赵明远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老公,国庆那天我有个同学会,晚上你自己吃饭。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赵明远的语音电话就打过来了:“同学会?在哪儿?我那天没什么活儿,要不我送你去吧。

不用,我跟陈蓉一起。”林薇说,“你忙你的。

陈蓉?就你那个关系最好的同学?”赵明远的声音里带着笑,“那行,你好好玩,玩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接你。对了,钱够不够?要不要多给你转点?

够的,六百块。

那哪儿够,”赵明远说,“不得买件新衣服?我跟你说,同学会这种场合,你穿好看点,让人家看看我老婆多漂亮。

林薇被他逗笑了:“你少来。

挂了电话,她打开衣柜翻了翻,最后还是拿出去年过生日赵明远给她买的那条裙子。米白色的,款式很简单,他攒了好久的私房钱,偷偷买了挂在她衣柜里,装神秘装了好几天。

电话又响了,是陈蓉。

薇薇,我刚打听到一个消息,”陈蓉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海涛说,这次同学会要搞个‘十年对比’环节,就是每个人说说自己这十年干了什么,有什么成就。你说这不是存心让人难堪吗?我听说王晓琳现在在北京一家大公司做总监,年薪百万那种。

林薇没说话。

要不咱们不去了吧?”陈蓉犹豫了一下,“我其实也无所谓,主要是怕你……

去吧。”林薇打断她,“都答应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蓉轻轻叹了口气:“那行,到时候我提前去你家接你。

挂了电话,林薇走到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晃眼。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的秋天,也是这样的光,她站在梧桐树下等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封信,心跳得像擂鼓。

十年了。

她把窗台上晒干的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赵明远的T恤洗得领口都有些松了,她叠的时候顺手抚平了褶皱。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背景是民政局门口那面掉了漆的红墙。

结婚那天,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两家人吃了顿饭。赵明远攥着她的手说:“薇薇,跟着我委屈你了,但我保证,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那个“好日子”,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

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像这窗台上晒了一下午的阳光,暖烘烘的,不烫手。

可同学会那天,林薇还是低估了“对比”这两个字的杀伤力。

02

同学会定在悦海大酒店三楼的一个包厢里。

林薇和陈蓉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周海涛正端着茶杯跟人高谈阔论,看见她们进来,放下杯子就迎了上来:“林薇!陈蓉!哎哟,十年不见,你们俩可是一点儿都没变啊。

周海涛比十年前圆润了一圈,下巴上的肉堆了两层,衬衫扣子被绷得紧紧的。他拍了拍林薇的肩膀,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跟失散多年的亲妹妹重逢:“来来来,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林薇笑着点了点头,被周海涛引到靠里的位置坐下。陈蓉紧挨着她,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

包厢里十几个人,有的眼熟有的已经认不太出来了。当年班上最瘦的男生现在挺着个啤酒肚,当年最文静的女孩烫了一头大波浪,涂着艳色的口红。十年能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坐在这儿一眼就看出来了。

王晓琳坐在主位上,正低头看手机。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裙子,手腕上一只细细的金镯子,头发挽了个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朝林薇笑了笑:“薇薇来了。

那笑容淡淡的,客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疏远。

林薇也笑了笑:“晓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王晓琳收回目光,又低头去看手机了。

陈蓉凑到林薇耳边小声说:“看到了吧,人家现在是北京来的,看咱们都像看乡下人。

林薇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人到齐之后,周海涛作为班长主持大局,先是发表了长达十分钟的怀旧感言,回忆了当年一起逃课一起抄作业的峥嵘岁月,把气氛炒得热乎乎的。酒过三巡,他站起来举着杯子:“来来来,今天咱们玩个有意思的。每个人说一段,这十年你干啥了,有什么成就,让老同学们都替你高兴高兴。

他说完就看向最左边的男生:“老刘,你先来。

林薇心里一沉。陈蓉在旁边小幅度地戳了戳她的腿,林薇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个叫老刘的男生站起来,咳嗽了一声,挺了挺肚子:“我啊,没啥大本事,开了个小公司,做建材的,一年流水勉强过千万吧。在城东买了套房,刚换了个奔驰。

老刘行啊!”周海涛带头鼓掌,“千万级别的老板了!

接下来每个人都站起来说了几句。有的考了公务员,有的当了老师,有的自己做生意,有的还在读博。每个人说完都收获一片掌声和恭维,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轮到王晓琳的时候,她站起来,不急不慢地捋了一下裙子:“我在北京做互联网,现在是产品总监,管一个三十人的团队。去年公司刚融了C轮,估值大概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五个亿?”有人倒抽了口凉气。

王晓琳矜持地笑了笑:“差不多吧。

包厢里轰然响起了掌声和惊叹声。周海涛赶紧举杯:“来来来,敬咱们王晓琳大总监一杯!全班最有出息的就是你了!

王晓琳端起酒杯,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薇这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一圈人说下来,最后只剩下林薇和陈蓉。

陈蓉站起来,笑得有点勉强:“我啊,我就普通上班族,结了婚,老公是中学老师,日子平平淡淡的,没啥好说的。

平淡是福嘛!”周海涛打了个圆场,“陈蓉当年就是我们班的知心大姐,一看就是贤妻良母型的。

陈蓉坐下来的时候,林薇注意到她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有些发白。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薇身上。

周海涛笑眯眯地看着她:“林薇,到你了。你当年可是咱们班的才女啊,作文写得那叫一个好,老师年年拿来当范文。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林薇端着茶杯,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站起来,笑了笑:“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结了婚,老公是开出租的。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有人没忍住,“”地笑出了声。林薇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坐在王晓琳旁边的李梦,当年坐她后排的女生,俩人还一起去过图书馆。

李梦见林薇看她,赶紧捂住嘴,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遮不住。

周海涛咳嗽了一声,打圆场:“开出租也不错嘛,辛苦钱,养家糊口……

确实挺辛苦的,”林薇淡淡地说,“但他很顾家。

这话说完,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假装看窗外,周海涛搓了搓手,正想说点什么把场子圆回来,王晓琳忽然开口了。

薇薇啊,”她端着酒杯,语气听起来很真诚,“其实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安安稳稳的,不像我们累死累活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你开心就好。

这话听着像是替人解围,可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你是全班混得最差的,但是没关系,我们不歧视你。

李梦在旁边小声跟另一个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林薇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当年还说要当作家呢,现在不也跟咱们一样,嫁了个开出租的。

林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很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她们,老公是开出租的没错,可他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就为了让她不用为钱发愁。

想告诉她们,那个“开出租的”冬天怕她冷,提前半小时下楼把车打着,暖风开到最大,才打电话让她出门。

想告诉她们,她虽然在小公司做行政,但下班回来每天坚持写两千字,去年有个短篇小说被一个挺有名的公众号转载了,阅读量过了十万。她收到了一笔八百块的稿费,高兴得抱着赵明远在客厅里转了三圈。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晓琳说得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挺知足的。

周海涛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来来来,大家吃菜吃菜,这家的红烧肉可是一绝……

陈蓉在桌子底下攥住林薇的手,攥得很紧。

林薇反握回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03

女同学聚会,有人说我是全班最没出息的一个,我笑了笑没有反驳,散场后她路过一辆保时捷,车窗摇下来,是我老公:老婆,上车-有驾

后半场的同学会,林薇喝了两杯红酒。

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两杯下去脸就红了。陈蓉拦着她不让再喝,她就靠在椅背上,看着包厢里热热闹闹的景象,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很远。

李梦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王晓琳身边,两个人咬着耳朵说了些什么,然后一起笑了。周海涛在跟老刘划拳,输了的喝酒,赢了的也喝,满屋子都是酒气。

有人起身敬王晓琳的酒:“王总监,以后要是有什么好项目,可别忘了老同学啊。

王晓琳笑着举杯:“好说好说。

林薇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大二那年,王晓琳丢了钱包,里面有一千多块生活费,急得在宿舍哭。林薇把自己省下来的八百块钱借给了她,说“你先用着,不着急还”。后来王晓琳还了钱,请她吃了一顿麻辣烫,两瓶啤酒,两个人坐在路边摊上说了一晚上的话。

那时候王晓琳说:“薇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大概是她开始投稿,拿了一次校文学大赛的第一名,王晓琳的笑容就越来越淡了。后来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说“写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现实一点吧”。再后来,两个人就渐渐疏远了。

林薇又喝了一口酒,把那些陈年旧事咽了回去。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周海涛站在门口挨个送人,拉着每个人的手握了又握,嘴里说着“常联系啊常联系”。王晓琳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外走,李梦在旁边帮她拿着包。

林薇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陈蓉赶紧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晕。”林薇揉了揉太阳穴,“我去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到了王晓琳。王晓琳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看见林薇,停了一下,把口红旋回去,转过身来。

薇薇,”王晓琳看着她,“刚才在包厢里,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以前挺有才的,现在这样,有点可惜了。

林薇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脸:“没什么可惜的,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赵明远是开出租的?”王晓琳笑了一下,“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喜欢有才华的男生,要那种能跟你聊文学聊电影聊到半夜的。开出租的……能跟你聊什么?聊今天的乘客给了多少小费?

林薇转身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一下:“晓琳,咱们十年没见了,你连我老公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知道他跟我聊不来?

王晓琳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我就是替你可惜……

不用替我可惜,”林薇轻声说,“我真的过得挺好的。

王晓琳抿了抿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行。走吧,她们都在外面等着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大门。门口已经聚了一堆人,正三三两两地告别。陈蓉站在台阶下面朝林薇招手:“薇薇,这边!

林薇走过去,高跟鞋的鞋跟卡进了地砖缝里,她踉跄了一下,脚踝扭了一下,后脚跟被鞋口磨得火辣辣地疼。

没事吧?”陈蓉扶住她。

没事,就是鞋磨脚。”林薇弯腰把鞋脱下来看了一眼,后脚跟已经磨破了一层皮,渗出了点血丝。她皱了皱眉,把鞋穿回去,忍着痛站直了。

王晓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跟李梦说话。李梦瞥了一眼林薇这边,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你说有些人吧,非要打肿脸充胖子,穿个磨脚的鞋来同学会,图什么呢?

王晓琳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林薇没理她们,低头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我结束了,在悦海大酒店门口。你要是忙就别来了,我打车回去。

消息发出去还没一分钟,赵明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就在附近,马上到。你别动,等我两分钟。

你不是跑长途去了吗?

下午就回来了,想着你同学会结束肯定要喝酒,就在附近等着呢。”赵明远的声音带着笑,“路边停了好一会儿了,怕你看见有压力,没敢靠太近。

林薇握着手机,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着。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只穿了那条薄薄的裙子,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陈蓉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穿上,别感冒了。

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没事。”陈蓉凑过来小声说,“我刚才看见李梦在那儿嘀咕你呢,别搭理她,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林薇笑了笑:“我知道。

正说着,李梦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哎哟,看看这是谁来了?这不是咱们林薇老公吗?来来来,让我们看看开出租的姐夫长什么样。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过头去。

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辆黑色的车,李梦正站在车旁边,弯着腰往驾驶座里瞅。路灯昏黄,那辆车线条流畅,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是一个保时捷的车标。

林薇愣了一秒,然后听见车门“咔嗒”一声开了。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件简单的深灰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是赵明远。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朝林薇招了招手:“老婆,上车。

路边一下子安静了。

李梦还弯着腰的姿势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王晓琳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整个人定在那里。

周海涛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半天挤出一句:“这……这是开出租的?

陈蓉拽了拽林薇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薇薇,你老公开的是保时捷?

林薇没回答她。

她看着赵明远站在车旁边,被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还傻乎乎地朝她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敢深想的可能。

她慢慢走过去,赵明远伸手接过她的包,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冷了吧?赶紧上车。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

台阶上,王晓琳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李梦还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周海涛的手机掉在了地上,他都没顾上去捡。

赵明远给她拉开车门的时候,林薇听见身后传来李梦尖得变了调的声音:“等等——林薇你等等!你老公到底是干什么的?!

林薇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下,赵明远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手掌温热地贴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推着她往车里坐。

上车吧,”他说,“回家再跟你解释。

04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林薇靠在座椅上,皮革的触感柔软服帖,车内的暖风裹住了她被夜风吹凉的手臂。她看着赵明远从另一边上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次。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后视镜里,那群人还站在酒店门口,像一尊尊被定住的雕塑。李梦张着嘴,周海涛弯腰捡手机,王晓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薇收回目光,看着赵明远的侧脸。他正专注地开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早上出门前给他剪的。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明远。”林薇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嗯?

你开的这辆车是谁的?

赵明远顿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我的。

林薇看着他。

不是……”他赶紧补了一句,“准确说是公司的。公司给我配的。

公司?

赵明远叹了口气,把车靠边停下。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表情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薇薇,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林薇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我……我不是出租车公司的司机。”赵明远摸了摸鼻子,“那是我朋友的公司,我偶尔去帮忙开两天。我自己的公司是做物流的,前年注册的,去年开始盈利了。规模不大,但是业务挺稳定的。

他看着林薇,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吗?

林薇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棚看了几秒,忽然有点想笑。她的老公,跟她同床共枕了四年的男人,每天五点起床十一才回家的男人,给她削苹果留便利贴的男人,在同学会散场的时候开着一辆保时捷来接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物流的?”她问。

结婚那年。

那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赵明远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怕你担心。刚开始的时候亏了不少钱,天天睡不着觉,我怕你知道跟着我提心吊胆的。后来慢慢好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你一直以为我是开出租的,我要是突然跟你说我是开公司的,我怕你觉得我骗你。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对不起啊薇薇,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就是……想等公司再稳定一点,再风风光光地告诉你。

林薇看着他,鼻子又酸了。她吸了吸鼻子:“那辆出租车呢?

还在开。”赵明远老老实实地说,“那车是公司成立之前买的,后来公司起来了,我也没舍得卖。偶尔想跑跑就开出去转转,就……习惯了。

林薇伸手掐了他胳膊一把,没用多大力:“赵明远你真是……

疼疼疼!”他装模作样地缩了一下,然后握住她的手,“别生气了行不行?回家我给你煮面。

林薇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把手抽回来:“谁要吃你煮的面。开你的车,回家。

赵明远嘿嘿笑了两声,重新发动了车子。林薇侧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掠过她的眼睛。她忽然想到什么:“你刚才停在那儿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吧。”赵明远说,“怕你们没散,就没敢打电话。后来你发消息说结束了,我就把车开过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站在哪儿?

陈蓉给我发定位了。”赵明远坦然道,“你俩不是约好了吗?她说你今天穿白裙子,我就一直盯着门口看,后来看到你了,但是旁边好多人,我想着等你同学都走了再过去接你,免得你同学看见了又要问你东问西的。结果……”他顿了顿,“那个女的走过来拍我车窗,问我是不是林薇老公,我说是,她就喊起来了。

林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梦那张写满难以置信的脸。

车子拐进了他们住的那条街。城中村的房子密集而低矮,路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赵明远把车慢慢开进巷子,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停下。

到了。”他熄了火,转头看她,“要不要抱你上去?你脚不是磨破了吗?

不用。”林薇打开车门自己下来,站定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黑色的保时捷安静地停在昏暗的路灯下,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梦。

赵明远锁了车走过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上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好几天了,赵明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路,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上了三楼,他开门进去,弯腰从鞋柜里给她拿出拖鞋。

你先坐,我去给你煮面。”他边说边往厨房走,“加个荷包蛋行不行?

林薇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系上围裙的背影,忽然开口:“赵明远。

嗯?

你公司现在,有多少钱?

赵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怎么说呢……反正养你是没问题的。

林薇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后跟破皮的地方,那一小块红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赵明远从卫生间拿了医药箱出来,蹲在她面前,托着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棉签蘸了碘伏给她涂。

疼就忍一下,”他动作很轻,“以后别穿这双鞋了,磨脚就别硬撑,我给你买新的。

林薇看着他头顶那个发旋,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赵明远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林薇收回手,“就是觉得,你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赵明远笑了:“哪里不一样?

林薇想了想:“更厉害一点。

他的耳朵尖红了,低下头继续给她涂药:“你别笑话我了。我去煮面,你等着。

他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一半又折回来,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今天辛苦了。

林薇摸了摸额头,那里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厨房里传来打鸡蛋的声音,油锅滋啦响,香味慢慢飘了出来。林薇靠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里已经炸了锅,消息蹭蹭往上刷,她看见李梦连发了十几条,满屏都是感叹号和问号。

王晓琳没说话。

林薇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白炽灯把赵明远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影子晃来晃去的。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05

面端上来的时候,林薇已经靠在沙发上快睡着了。

赵明远把碗放在茶几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吃,吃完再睡。

林薇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焦黄的,撒了几粒葱花。她坐起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两口,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赵明远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也不说话,就是笑。

林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

看我老婆好看。”赵明远理直气壮地说。

林薇没忍住笑了,拿筷子虚虚点了他一下:“少贫。你把那辆车的事跟我说清楚,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赵明远端正了坐姿,像小学生回答老师提问:“那我从头说。我刚跟你认识那会儿,手里确实没什么钱,在朋友开的出租车公司挂了个名,自己跑活。后来我琢磨着光开车不是个事,就攒了点钱,跟我大学同学合伙搞了个物流公司,做同城配送的。

一开始真的难,前半年都在亏钱,我都不敢跟你说,怕你一担心就不跟我处了。后来慢慢找到了几个大客户,业务走上正轨了,去年开始盈利了,今年规模又扩了一点。”他顿了顿,“公司现在大概有四五十个人,营收的话,一年差不多这个数。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字。

林薇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么多?

比你想象的多一点是吧?”赵明远挠了挠头,“我也没想到能做起来,就是运气好。

林薇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一直假装开出租?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我一开始是真的开出租。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我觉得说了反而奇怪。你那时候刚辞职换工作,压力挺大的,我想着别让你再操这份心了。而且……”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是……”他比划了一下,“你本来过得好好的,每天上班写东西,周末跟我逛菜市场,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是挺开心的。我怕你知道了咱家有钱了,就不像现在这样了。

林薇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像一团棉花。

她重新端起碗,把最后几口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她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捂了捂嘴。

赵明远笑出声来,把碗收走:“行了,我去洗碗,你去洗澡睡觉,脚上别沾水。

林薇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明远。

嗯?

以后有什么事,别瞒着我了。”她说,“不管好的坏的,我都想跟你一起扛。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林薇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自己的脸。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过——周海涛的调侃,李梦的嗤笑,王晓琳居高临下的“替她可惜”,还有散场时那辆黑色保时捷缓缓停下的画面。

她想起赵明远站在车旁边朝她招手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笑容却那么干净。

洗完澡出来,赵明远已经把客厅收拾干净了,医药箱放回了柜子里。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洗好了?快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林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不睡?

我再等会儿,有个客户的邮件要回。

林薇靠着他的肩膀,看他低头打字的样子。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以前她怎么没发现,这个男人其实长得挺好看的。

赵明远。”她叫他。

嗯?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赵明远扭头看她,忽然笑了:“谢什么,我接我老婆天经地义。

林薇伸手环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暖烘烘的。

其实我今天在同学会上,”她慢慢地说,“有人说我是全班最没出息的一个。

赵明远打字的手停住了。

我没反驳她们。”林薇继续说,“因为我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我过的日子我自己知道,别人怎么看,对我来说无所谓。

赵明远放下手机,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谁说的?

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赵明远的眉头皱起来了,“你告诉我是谁,改天我去接你的时候好好让她看看,我老婆到底有没有出息。

林薇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你可别去,回头把人吓着了。人家就是说了几句闲话,又不掉块肉。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反正我不许别人这么说你。你比她们都有出息。

我有什么出息?

你写的东西,”赵明远说,“你藏在抽屉里那些稿子,我都偷偷看过。你写得特别好,真的,比那些网上的什么爆款文章强一百倍。

林薇怔住了。她从没跟他说过自己还在写东西,那些稿子压在抽屉最底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有一回你让我帮你找充电器,我不小心翻到的。”赵明远老实交代,“我就看了一篇,后来没忍住又看了几篇。你写得太好了,我看了都想哭。

林薇的眼眶忽然热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不许看了,我写得又不好。

谁说的?”赵明远搂紧她,“你写得好不好,我说了算。

林薇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渗进了他的衣襟。

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站在讲台上念作文的那个女孩。女孩说她以后要当作家,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瞌睡,只有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篇作文,然后鼓了鼓掌。

那个男生后来转学了,她再也没见过。

林薇抬起头,看着赵明远的下巴。她忽然想问问他,十年前他在哪个学校上的高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问题,留着以后慢慢问吧。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窗外起了风,阳台上的衣服被吹得轻轻摆荡。城中村的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赵明远关掉手机,揽着她的肩往卧室走:“睡吧,明天我给你买双新鞋,不磨脚的那种。

林薇点了点头,被他牵着走进了卧室。

床头那本《百年孤独》还摊开着,夹着那张便利贴。她看了一眼那行蓝色的小字——“给十年后的林薇,希望你依然在写。

林薇伸手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灯。

黑暗中,赵明远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明远。”她轻声说。

嗯?

明天我去买台新电脑。

好。

我写的东西,以后给你第一个看。

赵明远在黑暗中笑了:“那我可记住了。

林薇没有告诉他,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已经想好了下一篇要写什么。

她要写一个关于梧桐树的故事。

女同学聚会,有人说我是全班最没出息的一个,我笑了笑没有反驳,散场后她路过一辆保时捷,车窗摇下来,是我老公:老婆,上车-有驾

06

第二天早上林薇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陈蓉的来电。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赵明远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她接起电话,陈蓉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林薇!你还睡得着?!你知不知道群里现在什么情况?!

林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什么情况?

你自己看!”陈蓉的语气又激动又兴奋,“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李梦在群里发了几十条消息,全在问你的车是怎么回事。周海涛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你老公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不知道啊我是真不知道!然后王晓琳——

陈蓉深吸了一口气:“王晓琳在群里发了很长一段话,说当年大学的时候她欠了你的情,一直想找机会还,今天看到你过得这么好她很高兴什么的,反正好长一段,我都看傻了。然后李梦就不说话了。

林薇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睛:“哦。

你就‘哦’?”陈蓉急了,“大姐,你老公开着保时捷去接你哎!你知道群里现在多少人在问你老公的信息吗?有人说你老公是不是哪个富二代,有人说你们是不是住别墅,还有人——

陈蓉。”林薇打断她,“我老公不是富二代,他就是开公司的,做物流的,规模不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蓉的声音又响起来:“物流公司?规模不大?开保时捷的那种不大?

那是公司配的车。”林薇解释。

行了行了,”陈蓉根本不信,“反正你记得,以后有什么好事别瞒着我就行。还有,”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王晓琳刚才私信我了,问我能不能把你微信推给她,她说想跟你叙叙旧。你怎么看?

林薇沉默了几秒:“你让她直接找我就行,我微信又没换。

挂了电话,林薇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听见赵明远在厨房哼歌,调子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出卧室。赵明远正在煎鸡蛋,看见她出来赶紧挥手:“去去去,把拖鞋穿上,地上凉。

林薇折回去穿了拖鞋,又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他煎蛋的技术越来越好了,边缘焦脆中间溏心,每次都能做出她最喜欢的程度。

今天有啥安排?”赵明远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我上午得去趟公司,下午没事,陪你买电脑去?

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那不行,”赵明远把盘子端到她面前,“说好了我给你买。你挑,挑最好的,别给我省钱。

林薇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溏心淌出来,在白色的盘底洇开一圈金黄。她咬了一口,没说话。

赵明远看她这样子,有点紧张:“咋了?不好吃?

好吃。”林薇含含糊糊地说。

那你咋不笑?

林薇抬头瞪了他一眼:“我笑了你又说我傻。

赵明远嘿嘿一笑,转身去洗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然后把手机塞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洗手。

林薇注意到了:“谁找你?

没谁,客户。”赵明远甩了甩手上的水,“吃完了换衣服,我先送你去电脑城,再拐去公司。

林薇没追问,低头把盘子里的煎蛋吃完了。

上午十点,赵明远把她送到电脑城门口:“你慢慢挑,挑好了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接你。别急着付钱,等我来了我付。

知道了知道了。”林薇推开车门下去,“你开车慢点。

赵明远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车子慢慢驶入车流,汇进了早高峰的洪流里。

林薇站在电脑城门口,看着那辆黑色保时捷被淹没在密密麻麻的车海里,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二十四小时之前,她的老公还是一个开出租的普通男人;二十四小时之后,他成了一家物流公司的老板,开着保时捷,说“别给我省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电脑城。

挑电脑花了一个多小时。她在几家店之间转来转去,最后看中了一台轻薄本,银灰色的,价格有点咬手。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直到赵明远的电话打过来:“挑好了没?

挑好了,但是有点贵……

贵就贵,买。”赵明远的声音干脆利落,“你把店名发我,我十分钟到。

十分钟后赵明远出现在店里,直接刷卡付了钱,连价都没还。店员笑呵呵地帮他们装好系统,递过来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您先生对您真好”。

林薇抱着新电脑走出电脑城,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她眯了眯眼。

去吃饭?”赵明远拉开车门。

回家吃吧,外面贵。

赵明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老婆,咱家真不用这么省。

习惯了。”林薇坐进车里,“回家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赵明远没再坚持,发动了车子。开到半路,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看了一眼就直接挂了。

林薇盯着他的后脑勺:“谁呀?接吧,我又不是外人。

推销电话。”赵明远头也不回地说。

但林薇注意到他耳朵尖有点红。她没戳破,掏出新电脑摸了摸键盘,崭新的触感,指尖轻轻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下午赵明远又去公司了,林薇一个人待在家里,把新电脑连上网,下载了写作软件。她坐在阳台上,把键盘搁在膝盖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发呆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她写了三行又删掉,写了五段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了一个标题:《梧桐树下的信》。

她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进来。

王晓琳:“薇薇,方便聊聊吗?

林薇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方便。

王晓琳的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

薇薇,”她的声音听起来跟昨天晚上不太一样了,少了那层客客气气的疏离,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昨天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

林薇靠在阳台栏杆上:“道什么歉?

就是……我在包厢里说的那些话。”王晓琳顿了顿,“我说你可惜了,还有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自己挺过分的。我没有资格替你觉得可惜,你过得好不好,你自己清楚就行了。

林薇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王晓琳的呼吸声。

还有,”王晓琳的声音低了下去,“大二那年你借给我钱的事,我一直记得。后来我工作了,想过还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时候我们好像就慢慢疏远了……是我不好,我当时有点嫉妒你,你作文写得那么好,老师最喜欢你,我觉得自己永远都追不上。

林薇看着楼下的梧桐树。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往下落。

晓琳,”她开口,“钱你早就还了。至于别的事,都过去十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王晓琳轻轻“”了一声:“那……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林薇想了想:“顺其自然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打开电脑。阳光落在屏幕上有些反光,她调整了一下角度,看着那个标题,开始敲第一句话。

十八岁那年秋天,我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一个人。

她打得很慢,但很顺畅,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赵明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看见林薇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字,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神情专注得像是跟整个世界隔绝了。

他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行。

然后他笑了。

林薇察觉到动静回过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赵明远在她旁边坐下,“写什么呢?

写一个故事。”林薇把电脑转向他,“写完了给你看。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梧桐树下那个场景,那个等人的女孩。他忽然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林薇问。

没事。”赵明远把电脑轻轻推回去,“你继续写,我去做饭。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薇薇。

嗯?

梧桐树……是不是学校门口那棵?

林薇打字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赵明远的背影:“你怎么知道?

赵明远没回头,肩膀微微绷着。厨房的灯亮起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我以前就在那所学校上的高中,”他说,“后来转学了。

林薇的手指从键盘上滑下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教室里,最后一排,一个安安静静听她念作文的男生。他鼓了鼓掌,眼睛亮亮的,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东西。

她那时候没有看清他的脸。

赵明远。”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把头转过来。

赵明远慢慢转过来,隔着客厅和厨房之间那几步路的距离,他的表情在灯光下有些模糊。他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那时候坐最后一排,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林薇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记得。

她记得那个鼓掌的声音,记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记得散场后她在梧桐树下等了一下午也没等到的那个人。她记得那封信后来被她揉碎了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抚平了夹在书里。

那本书现在就在床头柜上。

《百年孤独》。

扉页上那行蓝色的小字,她以为是自己写的,但其实不是。那个字迹她看了十年,早该认出来的。

赵明远,”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那本书扉页上的字……是你写的?

赵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低下头笑了:“你终于认出来了。

07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往下滴的声音。

林薇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响,像是要把十年的光阴都撞开一条缝。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问。

赵明远挠了挠头,走过来坐到沙发上:“毕业那天。我知道你最喜欢那本书,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夹进去了。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但后来我家里出了点事,当天就转学走了。等再回来找的时候,你已经毕业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林薇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她伸手把抱枕拿开,往他那边挪了挪:“所以你后来找到我,是故意的?

赵明远摸了摸鼻子:“也不能说故意吧……就是有一次跑车的时候,碰巧拉到你。你在车上跟同事打电话,说了自己的名字,我一下就听出来了。你电话号码留在我车上,我没忍住存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绕路去你们公司附近转悠,想着能不能再碰见你。”他老实交代,“后来碰见了好几次,我就鼓起勇气跟你搭话了。

林薇想起他们第一次正式认识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在路边拦车,正好拦到他的车。车上放着一首老歌,她随口说了一句“这歌好听”,他接话说“我也喜欢”,然后两个人聊了一路。

从那天之后,她就开始经常拦到他的车。

她以为是巧合。

所以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林薇看着他,“什么‘好巧又碰到你了’‘咱俩真有缘分’——都是假的?

不全是,”赵明远认真地纠正,“缘分是真的,我创造机会也是真的。但我喜欢你是真的。

林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掐了他一把:“赵明远,你这个人——心机怎么这么深?

疼疼疼!”他往旁边躲,“我这叫策略!我要是不主动一点儿,你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我。

林薇收回手,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弯起来了。

那你这十年,”她轻声问,“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儿?

赵明远点了点头:“知道你考了哪所大学,知道你毕业去了哪家公司,知道你什么时候辞职换的工作。你搬了三次家,最后一次搬到这儿,是我帮你找的房子。房东是我一个朋友的亲戚,我特意让他给你算便宜了点。

林薇猛地转过头看他。

赵明远心虚地往后缩了缩:“你那时候刚换工作,工资不高,我怕你租不到合适的……

赵明远。

嗯?

你这十年,一直在看着我?

赵明远抿了抿嘴,轻轻“”了一声。

林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转过头,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赵明远的T恤她的裙子并排挂着,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楼下的梧桐树影影绰绰,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进来,一地碎金。

她想起婚礼那天,没有鲜花没有司仪没有婚纱照,赵明远攥着她的手说“跟着我委屈你了”。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没钱没房没车,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委屈,是十年的守候,是藏在梧桐树下的那封信,是扉页上那行蓝色的小字。

是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等了十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有些哑。

赵明远想了想:“怕吓着你。而且……”他笑了笑,“我想着等自己混出点名堂了,再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结果一混就是好几年,我怕你再不发现,我就老了。

林薇没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她伸手捶了他一下:“傻子。

赵明远握住她的拳头:“那你就是傻子的老婆。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手握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天际线上面。

过了很久,林薇轻声说:“那封信……你写了什么?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写了一句诗。

什么诗?

我忘了。”他笑着说,“太久了。

林薇不信,但也没追问。她知道那个人既然能在书里藏十年不告诉她,就一定有他的道理。等他想说了,自然会说的。

她重新打开电脑,把那篇只写了个开头的文档保存好,关上了屏幕。

不写了?”赵明远问。

明天再写。”林薇靠在他肩膀上,“今天信息量太大了,我的脑子装不下了。

赵明远搂着她的肩膀笑了:“那行,明天再写。你要是想写那棵树的事,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你怎么帮我回忆?

那年秋天的事情,我都记得。

林薇仰头看着他:“你记得什么?

赵明远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记得那天你穿了件白色的毛衣,扎了个马尾辫,手里攥着一封信,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林薇的眼睛亮了:“你还记得这些?

当然记得。”赵明远轻声说,“那天我也在,就站在图书馆二楼窗户那儿,看了你一下午。

林薇怔住了。

图书馆二楼。梧桐树斜对面那扇窗户。她那天等了一下午,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梧桐叶的影子从脚下爬上了墙,等到手心的汗把信封洇湿了一小块。

原来他一直在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下楼?

赵明远低下头:“我家里来电话了,让我马上回去。我收拾东西走的,来不及了。

那你后来……

后来我写了封信,夹在你书里了。”赵明远的声音低低的,“我想着,你早晚会看到的。

林薇想起那本书,想起扉页上那行字。十年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某一天随手写下的——给十年后的林薇,希望你依然在写。

原来是他写的。

不是给她自己的期许,是给她。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跟四年前在民政局门口握着她的手时一样暖。

赵明远。”她闷闷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别瞒我了。什么都不许瞒。

赵明远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好。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明天带我去你公司看看。

行。

我要看你办公室。

行。

你公司里有漂亮女员工吗?

赵明远呛了一下:“没有!全都是男的!

林薇在他肩膀上笑出声来。

月亮升得更高了,银白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温柔。两个人依偎在沙发上,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赵明远轻声开口:“薇薇。

嗯?

你那天在梧桐树下等的人,是我吗?

林薇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封信里写的什么?”他问。

林薇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温柔,眼睛里映着一点光,亮晶晶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忘了。”她说。

赵明远笑了。

他知道她记得,她也知道他记得。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十年前没说出口的,十年后早就用别的方式补上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晚上特有的凉意。赵明远起身去关了窗户,回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一条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

林薇靠着他的肩膀,新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但里面的文档已经存好了。

她忽然觉得,那个十八岁站在梧桐树下的女孩,并没有消失。

她只是等了很久,等到一个人从图书馆二楼走下来,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说“回家”。

08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带林薇去了他的公司。

公司在城东一个物流园里,门脸不大,灰色外墙的办公楼,门口挂了块牌子——“迅达同城配送有限公司”。赵明远把车停好,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地方有点破,你别嫌弃。

林薇打量着四周。园区里进进出出的都是货车和电动三轮车,穿着工服的工作人员跑来跑去,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她跟着赵明远上了二楼,推开门,几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摆了二三十张工位,墙上贴着业务流程图和客户分布地图。

老板好!”几个人从工位上站起来打招呼,看见林薇,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赵明远清了清嗓子:“这是你们老板娘。

嫂子好!”几个人齐声喊,中气十足。

林薇被这阵仗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摆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赵明远带她参观了一圈办公室,又去看了仓库。仓库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十几个工人正忙着分拣装车。他站在一边给她介绍业务——哪些是长期合作的客户,每天的配送量大概多少,公司的系统是怎么运转的。

林薇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听他讲那些专业的术语,忽然觉得有点陌生。面前这个人,跟那个在家里给她削苹果、蹲在地上给她涂药、系着围裙煮面的男人,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怎么了?”赵明远察觉她的目光,“是不是觉得我人模狗样的?

林薇笑了:“你本来就这样,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参观完公司,赵明远带她去附近的早点铺吃早饭。两个人要了两碗豆浆和一屉包子,坐在路边的小桌前。早晨的阳光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电动车叮铃铃地响过去。

林薇咬了一口包子,韭菜鸡蛋馅的,汁水烫了舌尖。她嘶了一声,赵明远赶紧递过来豆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她喝了一口豆浆,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你公司那些人,都叫你老板?

嗯。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得叫你赵老板了?

赵明远差点被包子噎着:“你可别。你叫我老板我浑身不自在。

林薇笑了,低头继续吃包子。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对了,陈蓉说群里那帮人还在猜你的事儿,我要不要说清楚?

赵明远想了想:“不用专门说吧。有人问你就照实说,我开物流公司的,不是开出租的。别的不用解释。

那王晓琳想约我吃饭,你说我去不去?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赵明远说,“同学聚会那点事儿,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别让自己不高兴。

林薇点了点头:“那李梦呢?

赵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那个说我没出息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是她?

昨天晚上陈蓉加我微信了,把群里的聊天记录转给我看了。”赵明远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薇薇,那个李梦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我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行了。

林薇看着他:“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赵明远想了想:“你是那个在梧桐树下等了一下午的女孩。是那个借给同学八百块钱连借条都不打的女孩。是那个在地铁上看见老人没座马上让位的女孩。是那个写了一篇作文,让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记了十年的女孩。

林薇端着豆浆碗,手指慢慢收紧。

别的都不重要,”赵明远说,“这些才是你。

林薇低下头,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她眼睛有点湿。她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赵明远笑了,“你写的东西看多了,多少能熏陶一点。

她抬起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少拍马屁。

吃完早饭,赵明远把她送回家,自己又回公司了。林薇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抱着新电脑,阳光落在屏幕上有点反光,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打开了昨天的文档。

《梧桐树下的信》。

她想了想,把标题改成了《十年》。

然后重新开始写。

这次她没有犹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一行一行地敲下去。她写十八岁那个秋天,写梧桐树下的等待,写揉碎又捡回来的信,写夹在书扉页上那行蓝色的小字。她写后来的相遇,写他绕着路等她下班,写他说“好巧又碰到你了”,写他蹲在地上给她涂药的背影。

她写了四五个小时,中间赵明远打了一次电话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写东西”就挂了。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楼下的梧桐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她保存了文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给陈蓉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陈蓉秒回:“你请客我必须有空!吃啥?

火锅。

行!叫上姐夫?

林薇想了想:“叫上吧。

晚上六点,三个人在城中村附近那家老火锅店碰了头。赵明远提前到了订了位子,陈蓉一进门就直奔着赵明远去了,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姐夫,你瞒了薇薇四年你良心不会痛吗?

赵明远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会痛,所以今天这顿我请。

这还差不多。”陈蓉满意地拿起菜单开始勾。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着冒热气,三个人边涮边聊。陈蓉今天穿了件新外套,化了妆,整个人喜气洋洋的,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说起来没完:“我跟你说薇薇,今天下午李梦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她当年就觉得你不一般,还说什么早就看出来了你老公肯定有出息。你说这人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林薇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随便她说吧。

还有周海涛,”陈蓉压低声音,“他在群里问了好几次你老公的公司缺不缺人,说想跳槽。你说他那个班长的架子端了十年了,这会儿知道低头了。

赵明远在旁边默默给林薇夹了一筷子牛肉:“缺人也不招他。

陈蓉哈哈大笑:“姐夫你太实诚了!

林薇看着陈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她端起饮料杯喝了一口,冰凉的雪碧带着气泡划过喉咙,特别爽快。

吃到一半,陈蓉忽然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林薇:“薇薇,其实我昨天最担心的不是群里那些人怎么说,我是担心你。我怕你难受。

林薇愣了一下:“我没难受啊。

真的?”陈蓉盯着她,“她们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林薇想了想:“在意肯定有一点。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这十年的日子,她们一天都没替我过过,凭什么评价我过得好不好?我是不是有出息,不是一顿饭就能定论的。

陈蓉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那你以后……

以后我继续写我的东西,上班赚钱,下班买菜。有空了约你出来吃火锅。”林薇笑了,“跟以前一样。

陈蓉用力点了点头,端起杯子:“来,敬林薇——全班最没出息的人,不,最了不起的人。

赵明远也端起杯子,三个人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

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对面两张笑脸。林薇夹起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又麻又辣,烫得她嘶哈嘶哈直吸气。

赵明远端过来一杯冰水:“慢点吃。

她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然后继续往锅里下菜。

窗外,城中村的夜热闹起来了。路边摊的吆喝声、电动车叮铃铃的铃声、邻居家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林薇看着对面两个人——陈蓉正逼着赵明远交代他当年是怎么追到林薇的,赵明远被追问得耳根泛红,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正常认识的”。陈蓉不信,拍着桌子让他老实交代。

林薇笑了,低头给碗里添了一勺麻酱。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柴米油盐,烟火人间。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些被藏在箱子底下的东西被翻出来了,晒了太阳,暖烘烘的。

她夹起一片涮好的豆皮,放在赵明远碗里:“吃吧,别光说话。

赵明远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笑了。

09

吃完了火锅,陈蓉死活不让送,自己打了辆车走了。赵明远和林薇沿着城中村的巷子慢慢往回走,路灯昏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你明天上班吗?”赵明远问。

上。”林薇踩着他的影子走,“请假一天已经够奢侈了。

那你那篇文章还写不写?

写啊。”林薇说,“下班回来写。你想看?

想。”赵明远老实点头,“特别想。

林薇心里一动:“那等我写完了,第一个给你看。

两个人走到楼下,赵明远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黑黢黢的。他正准备掏手机照明,灯忽然“”地亮了——大概是这几天物业终于把坏了的灯泡换了。暖黄色的光照下来,照见楼梯拐角堆放着的几盆绿萝,是二楼大爷养的,长得郁郁葱葱的。

上了三楼,赵明远刚把钥匙插进锁孔,林薇叫住他:“明远。

嗯?

你那天在梧桐树下,到底写了什么?

赵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扉页上那行字?

不是,”林薇摇头,“你准备给我的那封信。

赵明远低下头,把钥匙转了半圈,门开了,但他没推门。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楼道里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我写了一首诗,”他说,“是《致橡树》里面的一段。

他顿了顿,然后轻声背出来:“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

林薇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听着。

后面还有几句,我记不太清了。”赵明远摸了摸后脑勺,“那时候年轻,觉得这首诗特别酷,就抄下来了,想送给你。后来觉得太肉麻了,没好意思当面给,就夹在你书里了。

林薇想起那本书,想起扉页上那行字。给十年后的林薇,希望你依然在写。

原来那行字之前,还有一首诗。

她没有看到。

十年了,那首诗被夹在书页中间,她一次也没翻到过。

那你现在呢?”她问,“现在还觉得那首诗肉麻吗?

赵明远想了想,笑了:“现在觉得写得真对。

他伸手推开家门,侧身让她先进去。林薇走进去,弯腰换鞋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百年孤独》上。她走过去拿起来,翻开扉页,蓝色圆珠笔的字迹依然清晰。

给十年后的林薇,希望你依然在写。

她往后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泛黄的纸片从书页里滑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沙发上。

林薇捡起来。

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有些卷了,折痕很深。她展开来,蓝色的钢笔字,写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后面还有一段,但字迹在这里停住了。纸页最下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林薇同学,你的作文我听了三遍。我叫赵明远,坐最后一排。

林薇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明远从她身后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你还留着?

你没拿走?”林薇转头看他。

我以为你拿走了。”赵明远说,“后来书不见了,我以为你把书带走了,信也跟着一块儿带走了。

林薇看着那张纸,纸页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十年了,它一直夹在这本书的中间,她翻了无数次,却一次都没翻到那里。

她小心地把纸折好,夹回书里,然后合上书抱在胸口。

赵明远看着她:“别哭了。

我没哭。”林薇说。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林薇吸了吸鼻子,瞪了他一眼:“风沙迷了眼。

赵明远没戳穿她,走过去把她连人带书一起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明天我找人来换个大点儿的书架,专门放你的书。以后你出一本我放一本。

林薇在他怀里闷闷地笑:“八字还没一撇呢。

快了。”赵明远说,“你写的东西我看了,比市面上好多书都好。早晚的事。

林薇把脸埋进他胸口,没说话。但她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那就写吧。

写十年,写二十年,写到写不动为止。

那天晚上,林薇坐在书桌前,打开新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她想了想,在标题栏里打下两个字——《木棉》。

然后她开始写。

写一个女孩在十八岁的秋天遇见一个男孩,写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写一本夹着诗的书,写十年后在同学会上被人说“没出息”的时候,窗外停着一辆她不知道的车。

她写到凌晨两点,赵明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还不睡?

马上。”林薇头也不抬。

赵明远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密密麻麻的字,他已经看不过来了。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我先去睡了,你别熬太晚。

嗯。

他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薇薇。

嗯?

那首诗的最后几句,我后来补上了。

林薇抬起头看着他。

赵明远站在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轻声说:“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下头,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文档里。

她忽然觉得,十八岁那年站在梧桐树下的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人从图书馆二楼走下来。

虽然迟到了十年。

但终归是来了。

10

一周后的周末,赵明远开车带林薇回了趟母校。

十年了,学校变化不大,校门口的梧桐树还在,只是又粗了一圈。秋天了,树叶黄了大半,风吹过来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林薇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交错的枝丫。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赵明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林薇开口:“那天我就是站在这儿。

我知道。”赵明远说。

你从图书馆二楼能看到这儿?

能。”赵明远指了指斜对面那栋楼,“二楼最左边那扇窗户,我那天就站那儿。

林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图书馆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外墙爬了半墙的常青藤,二楼的窗户开着,有学生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当时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林薇说。

赵明远摇摇头。

我当时在想,那个人要是再不来,我就走了。结果我站了一下午,他还是没来。

赵明远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林薇转头看着他笑了:“赵明远,你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多的三个字,是不是‘对不起’?

赵明远想了想:“可能是‘我爱你’更多一点。

林薇捶了他一下:“少来。

她低下头,看着脚底下的梧桐叶。金黄的,脆生生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她蹲下来捡了一片,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叶脉清晰,被光透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你那天听了我的作文,”她问,“觉得怎么样?

赵明远也在她旁边蹲下来:“特别好。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女孩以后肯定会成为作家。

那我现在呢?

现在也是。”赵明远认真地说,“你以后会更好的。

林薇把梧桐叶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挽住赵明远的胳膊:“走吧,去看看图书馆还能不能进。

两个人走进校门,沿着当年上学时走过无数遍的那条路往前走。校园里安安静静的,正值上课时间,路上没什么人。路两旁的银杏叶也黄了,风一吹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图书馆门口贴着告示,凭学生证入内。赵明远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拉着林薇绕到侧面:“这边有个小门,以前管得不严,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进。

他推了推侧门,居然开了。两个人轻手轻脚地溜进去,上了二楼。楼道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光带。

赵明远走到那扇窗户前,推开窗往外看:“就是这儿。

林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梧桐树就在正下方。从这个角度看,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金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地落叶。

林薇忽然鼻子一酸。

十年前,就是这个窗口。有个男孩站在这里,看着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不能下楼,他家里出了事,他马上就要转学走了。他站在这里,用目光陪了她一下午。

她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喊我一声?”她轻声问。

赵明远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我怕我一喊你,你就抬头了。我怕你看见我,我就舍不得走了。

林薇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赵明远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的声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后来我回来找过你,”他说,“但是你已经毕业了。我问了好多人,没人知道你去了哪儿。我就想,那就等吧,总会有机会再碰上的。

万一碰不上呢?

那也等。”赵明远说,“反正我等得起。

林薇在他怀里笑了,眼泪蹭了他一胸口:“傻子。

嗯,傻子。”赵明远搂紧她,“傻子的老婆也是傻子。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站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脚步声,大概是管理员巡楼过来了。赵明远拉着她的手从侧门溜出去,两个人跑出校门的时候笑得气都喘不上来。

回到车上的时候,林薇打开笔记本,把刚才那片梧桐叶夹好。

回去我把它做成书签,”她说,“夹在那本《百年孤独》里。

赵明远发动了车子:“那本书都让你翻旧了,改天我给你买本新的。

不要。”林薇摇头,“旧的才有味道。

车子慢慢驶离校门口,后视镜里,那棵梧桐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金黄的圆点,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林薇收回目光,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里,周海涛刚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有没有人想聚第二次?这次我请客。

下面零星有人回了“再说吧”“看情况”。李梦回了一个“到时候看吧”的表情包,王晓琳没说话。

林薇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下个月我可能没空,最近有点忙。

陈蓉秒回:“你忙啥?

林薇笑了,打字:“写东西。

发完这条消息她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赵明远伸手把车里的音乐打开,放了首老歌,旋律温柔地流淌在车厢里。

回家想吃什么?”他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吃面条?

行。

车子上了高架,城市的轮廓在窗外铺展开来。黄昏的光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楼群被镀上一层金边。

林薇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电脑屏幕上那个文档——《木棉》。已经写了两万多字了,还没写完。她想写的东西太多了,十年积攒下来的,多得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一地,等着一一捡起来。

明远。

嗯?

我要是写完了,真的出书了,你说有人看吗?

赵明远毫不犹豫:“我买一百本送人。

你别浪费钱。

那送亲戚,送朋友,送同学。”赵明远说,“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老婆多有出息。

林薇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暮光映在他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他缩了一下脖子:“痒。

她笑了,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车子往前开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高架桥下是密密麻麻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们的车汇入了这条河里,随着车流慢慢往前。

林薇忽然想,十年后的自己,终于可以回答十八岁那个女孩了。

她没有成为作家,至少还没有。

但她一直在写。

那些藏在抽屉底下的稿子,那些深夜敲下的文字,那些写完了没给任何人看的故事,都在证明着一件事——她没有放弃。

而那个坐在最后一排听她念作文的男孩,现在就在她身边,开车载她回家。

这就够了。

不,不止这样。

她还想要更多。

她想要把那篇写到一半的《木棉》写完,想要把它变成一本书,想要在扉页上写上——“给赵明远,谢谢你等了我十年。

她会写出来的。

她相信。

车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星星在城市的灯光里若隐若现。林薇靠着座椅,听着音乐,感受着车子平稳向前的速度。

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和尊重多元人生选择的价值观。故事中涉及的人物、公司、地点均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引用的诗歌片段为舒婷《致橡树》中的经典段落,仅用于人物情感表达,不涉及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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