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姐,你今年拿了多少?”
我问这话的时候,正在茶水间倒水。柳眉就站在我旁边,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她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可眼角那点打量的光,我看见了。
我笑了笑:“还没看呢,工资卡还没动。”
“那你可得赶紧看看。”柳眉也笑,“听说咱们部门今年年终奖普涨,最少的都有十二万三。”
十二万三。
我端着杯子,热水烫得指尖有点发麻。柳眉没再多说,踩着高跟鞋走了,鞋跟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敲在我心口上。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银行。通知栏安静得很,只有一条短信,是昨天下午到的。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8091的账户于昨日15时26分入账人民币23,000.00元,余额……”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两万三。
不是两万三的月薪,是两万三的年终奖。我们部门一共十八个人,除了我,其他十七个人的数字我不用看也知道,柳眉刚才说了,十二万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就我的少了十万。
我关掉手机,望向窗外。年末的北京,天灰蒙蒙的,楼下的车流一动不动,像一条冻僵的蛇。
吴春华从旁边探过头来:“大志,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我说,“有点感冒。”
吴春华是我这个项目组的组长,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看他的表格。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我开始出汗。额头细细密密的。坐在对面的钱小芳突然大声说:“哎呀,我今年发了十二万三呢,刚好够换个新包!你们呢?”
有人接话:“我也是十二万三,攒着给娃交学费。”
“我打算带我爸妈去三亚过年,就花这奖金。”
声音此起彼伏,都在说年终奖的事。大家语气轻松,脸上带笑,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没有说话。
座位旁边的打印机嘎嘎响着,吐出一张纸来。我瞥了一眼,是郑主任发来的通知:下午三点,全体部门会议。
郑主任叫郑国庆,四十七岁,戴金丝眼镜,衬衫永远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是我们部门的主任,据说今年年薪七十万。
当初是他把我招进来的。
三年前,我从上一个公司离职,正在找工作。郑国庆面试我的时候,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我说:“踏实。”
他笑着点头:“我们部门就需要踏实的人。”
这三年,我几乎是部门里干活最多的。项目方案、客户对接、数据整理、方案汇报,什么都干。别人不愿意出差,我去;别人嫌客户难缠,我上。去年下半年,我连续出差四十五天,回来的时候瘦了八斤。
郑国庆在例会上表扬过我两次。
但年终奖,他给我评了两万三。
下午三点,会议室。
窗帘拉着,顶灯开着,白得刺眼。大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柳眉挨着郑国庆坐,手里拿着笔,姿势优雅。吴春华坐在角落里,低头翻着手机。
郑国庆清了清喉咙:“各位,年终总结会咱们就不安排了,今年整体情况大家都清楚。把大家叫来,主要说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今年的年终奖已经发放,大家应该都查到了。虽然有差异,但都是基于贡献的合理分配,我希望大家理解,不要攀比。”
他说“有差异”的时候,眼睛好像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没动,也没说话。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明年我们要做一个大项目,是集团的重点项目,资金投入很大,需要我们部门挑大梁。到时候可能有些人要加担子,我希望大家做好准备。”
柳眉笑了:“主任,您这话说的,咱们部门谁不能加担子啊?”
郑国庆也笑了:“柳眉这几年进步很大。”
他又说了第三件事,但我没怎么听进去。我的脑袋里反复蹦出那三个字——“有差异”。
是吧。
大家都是人,年终奖却不一样。别人十二万三,我两万三。这差异倒确实不小。
散会后,我坐在工位上没动。吴春华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压低了声音:“大志,有些事……别放在心上。”
我抬头看他:“吴组,您知道什么吗?”
吴春华没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半,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我最后一个走,把台式机关掉,把桌面整理干净。走之前不知为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
郑国庆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下楼,走进地铁站,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到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柳眉发来的,只一句话:“任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吃饭的地方是柳眉选的,在朝阳区一家日料店,环境不错,位置也好。我们坐进卡座,她点了壶清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任姐,”柳眉端起杯子,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你今年年终奖……多少啊?”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我不是好奇,就是觉得按你的工作量,怎么也得比我多才对。”
我喝了口酒,放下杯子:“两万三。”
柳眉的筷子顿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这么少?”
我没接话,低头夹着面前的生鱼片,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嚼了嚼。挺新鲜的,入口是凉的。
柳眉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算了,不说了。任姐,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看着她,“什么打算?”
“就是……”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觉得委屈吗?同样的活,你干了那么多,凭什么别人都拿十二万三,就你拿两万三?”
我没回答,只是又喝了口酒。
酒是凉的。入口的时候呛了一下,我的眼眶有点发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的,沙发上有点旧。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里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响了。
是郑国庆发来的微信消息:“任大志,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过去两个字:“好的。”
其实我心里知道,郑国庆找我要说什么。年底了,我的合同明年三月份到期。按照公司的规矩,续约这件事一般要提前两三个月谈。他找我,大概就是要谈续约。
他年薪七十万,而我的年终奖只有两万三。
他在会议上说“有差异”,在微信里说“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缩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一个综艺节目在笑,笑声吵吵闹闹的。我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想事情。
想三年前刚进来的样子。
想起那时候自己干劲十足,觉得只要好好干,总能得到回报。
想去年出差四十五天回来的时候,睡了一整天,连饭都没怎么吃。
想郑国庆在例会上表扬我,说“任大志同志踏实”。
然后想到今天下午的会议。
想到柳眉在我面前问,你拿多少。
想到吴春华叹气,拍了拍我的肩。
想到手机银行里那条短信——23,000.00。
我关掉电视,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点闪,发出滋滋的声音。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郑国庆,你找我续约。
你让我接下来五年继续给你卖命。
可你给我的年终奖,只有别人的零头。
我睁开眼,翻身坐起来。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是我前两天从公司带回来的。我伸手把它拿过来,拆开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
那是一份《岗位调整申请表》。
我还没填。
我拿到这份表的时候,没想过真的会用上它。我只是觉得,在这样一个公司待了三年,我应该看看自己还有什么选项。
但现在我看着这张表,忽然觉得,也许该用的东西,还是应该用上。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我不打算去找郑国庆吵架,我也不打算在办公室闹出什么动静。我只是觉得,他的年薪七十万,我的年终奖两万三。这个数字的差距,好像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郑国庆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我站在门口,他抬头,笑了一下:“来了?进来吧。”
我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郑国庆把文件放到一边,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我:“大志啊,这一年辛苦了。”
我说:“还好。”
他又笑了笑:“今年部门业绩不错,你的表现我也看在眼里。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聊聊你明年续约的事。”
“嗯。”
“集团的架构你也知道,你在这个岗位干了三年,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的意思是,继续留下,咱们再合作五年,怎么样?”
他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安排。他的意思很清楚——这五年,合同得签。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背。然后我抬起头来,看着郑国庆:“主任,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今年年终奖,为什么只有我是两万三?”我知道自己问得直白。郑国庆显然也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年终奖的分配是看综合贡献的,你可能觉得自己的付出多,但公司考量的标准是多维度的。比如技术含量、不可替代性、成长潜力。不是说干活多就一定拿得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条通知。
我点点头,没有反驳,也没露出什么表情。然后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叠了两折,放在他桌上:“那这个,我填好了,您给看看。”
郑国庆抬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
他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两秒。
“岗位调整申请表”。
他的手指紧了紧,纸边微微皱着,随即放松下来,翻到后面的内容。等看完,他放下纸,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想调到……客户服务部?”
“嗯。”
“你知道客户服务部的年终奖上限是多少吗?没有绩效提成,奖金封顶三万。那边的工资梯级比咱们部门低两档。你去了那里,收入大概只有现在的一多半。”郑国庆声音里带着不解,也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你确定?”
我说:“确定。”
他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什么别的意思。
但我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三年前面试的时候一样。郑国庆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是遇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你拿两万三的年终奖,心里不舒服,这个我理解。但你不应该拿自己的前程赌气。你调去客户服务部,等于自降身价。到时候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他说“赌气”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他显然觉得我是在闹情绪,是在用一种自伤的方式抗议。
他说得对,也不对。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申请表。然后我说了一句话,说完之后,郑国庆就哑住了。
“主任,我下周一就去客户服务部报到。五年的续约合同,您找别人签吧。”
我转身往门口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郑国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了,手指按在那张表上,指节有点泛白。
“主任,客户的投诉记录、项目交付的资料、年度汇总的报表,我都整理好了。放在共享盘里,密码是咱们部门入职那年我设的那个,您知道的。”
我说完,没有等他回应,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吴春华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我出来,愣了愣。他似乎想问什么,但张了张嘴,只说出两个字:“走了?”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说:“大志,去客服部也挺好的。至少那边的奖金差距,不会这么大。”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杯子、笔记本、一支笔,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柳眉坐在对面,看着我收东西,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任姐,”她叫我,“你真的要走了?”
我说:“就换个部门,还在公司里。”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我抱着东西离开了办公室。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透过门缝看到郑国庆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那张申请表,脸色很难看。他没喊住我。
他喊不出话来,因为表上最后一行写着——
“申请事由:本人认为,自己更适合在客户服务部发光发热。”
这话没什么毛病。挑不出任何毛病来。电梯门关上,往下走。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心里忽然觉得很静。那个被封在文件夹里的、我还没填完的调岗报告,其实还有一页。
那页我没交给郑国庆。
它正安静地躺在我的背包里,上面只写了六个字:“保留返岗申请权。”
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用上它。
但我知道,那天我走出那扇门的时候,郑国庆站在走廊上的样子,我会记得很久很久。
客服部在负一层,窗户朝北,一年四季见不到太阳。
我第一天报到的时候,韩雪梅站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上下打量了我一圈。“任大志是吧,”她说话很快,“我不管你在销售部什么级别,到我这儿,从头开始学。客服电话是咱们公司的脸面,你要是应付不了,自己走人。”
我说好。
我确实从头开始学。接电话、记工单、回访客户、处理投诉,每一件琐碎的事都干得认认真真。韩雪梅一开始挑了我两次毛病,后来也挑不出来了,就只是说:“你干活还算细。”
其实我干这些活的时候,心里一直都在想别的事。
坐在负一层那种阴凉的工位上,每天对着电脑屏幕敲字,我的手机就摆在键盘旁边。我等的那个电话,在老唐离开公司之前,他答应帮我传一个话。
“大志,”他那天站在公司楼下的拐角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郑国庆让你去客服部,你心里应该清楚是为了什么。”
我说我清楚。
他叹了口气,说:“你那些客户,跟了多长时间了?”
“最长的那个,六年。”
“六年。”老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人跟人处了六年,那信任就不光是钱的事了。郑国庆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以为客户只看那几顿饭局。”
我当时没接这句。我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出来一句:“唐师傅,你回去之后,如果有人问你我在干什么,你就说我老老实实待着,什么都没干。”
老唐看了我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在客服部干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郑国庆那边的事了,我听说了不少——销售部的同事偶尔会来找我聊两句,表面上说是关心我,实际上也想从我这打听点什么。
倒也没打听出什么,因为我确实什么也没干。
我每天按时上下班,接电话态度比谁都好,回访记录写得比谁都仔细。韩雪梅有两次在例会上念了我的工单记录,说“这才是服务客户的样子”。
没人知道,我手机里存着一份东西。
那份东西是我离开财务部的时候,周会计偷偷塞给我的。周会计跟我同龄,平时话不多,但那天下班的时候,她在楼梯间拦住我,递给我一个文件夹。
“大志,”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这东西我不会给你原件,你只能看一眼,记在脑子里。”
文件夹里是过去三年销售部的奖金核定表。
我看得非常仔细。每一行,每一个数字,每一个评级。三年了,三年间销售部所有人的年终奖都有完整的记录——除了我。
我自己那一栏从来都是空的,旁边用铅笔写着一个代号,后面跟着不同的数字。第一年是1.8万,第二年是2.1万,第三年,就是今年那笔2.3万。
但另外还有一件事。今年所有人的12.3万里,有七个人的核定表后面附了一张单独的备注页。那七张备注页上的备注内容,一模一样,都是手写的八个字:“建议上浮,比例另定。”
而我从来没见过属于我的那张备注页。
周会计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
评级是统一的,但奖金是被人单独调过的。有人拿着所有人的12.3万去做基数,然后单独把我的那份从12.3万改成了2.3万。多出来的那十万,被分成了几笔,挂在其他人的名下,走的是特别奖励通道。我从没见过那个通道的审批单。
周会计把文件夹收回包里去,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郑国庆不是今年才这么干的。他是每年都这么干。”
我回到客服部,坐在那个照不到阳光的工位上,把周会计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干。
我要等的,是一个时机。
十月末的时候,郑国庆出了一件事。
那个跟了我六年的大客户,姓王,做建材生意的,前两个月开始跟郑国庆对接。一开始郑国庆还挺得意,在部门例会上都点过名,说“王总的项目我亲自带”。但后面他笑不出来了。
王总的项目需要续签框架协议,第三季度的供货价格和付款账期都要重谈。郑国庆去了两趟,每次回来脸色都黑得跟锅底一样。
“这个王总,怎么回事,”他在办公室里跟销售部的同事发牢骚,“以前跟任大志谈得好好的,怎么换我来就处处挑毛病?”
没人接他的话。
我在客服部听说了这件事,没有笑。
因为我们客服部有时候也会接到王总公司打来的电话——都是没什么大事的,偶尔问个售后流程,或者确认一下开票信息。我接过了两回,对面一听是我声音,立马说:“哎,任经理,好久没听到你声音了。王总还念叨你呢,说要是有机会,让你给打个电话。”
我没打。
因为我知道王总那个人的脾气,他念的不是我这个人,他念的是我答应过他的那个承诺。有一年他资金链差点断掉,在饭桌上跟我提了一嘴,说能不能想想办法,帮他把付款账期延长四十天。那时候郑国庆根本不愿意沾这个事,嫌麻烦。是我去财务沟通协调了好几次,把这个周期给谈下来了。后来王总资金周转过来了,见到我就说:“大志,你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客户认的,从来不是什么经理头衔。
是当年你给他扛过事的那个劲。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有一天,沈从文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从文就是那个老前辈介绍我认识的人。他不在我们公司任职,但跟公司很多高层都熟,消息特别灵通。公司搞过几次行业论坛,他都是座上宾。
“大志,”他在电话里说,“有个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郑国庆跟总部那边递了个方案,说要成立一个‘大客户服务专班’,让你回去牵头。”
我愣住了,说:“让我回去?”
“方案是这么写的,”沈从文的声音慢悠悠的,“但是,你注意听,这个方案的编制是挂在销售部下面。你回去带了那个专班,汇报线还是在他郑国庆那里。他给你的年薪是七十万,签五年。”
五年。
我的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郑国庆这不是要我回去,他这是要把我拴住。他接手王总项目接手得干巴巴的,连着碰了好几回壁,他终于想明白了——客户认的是我任大志,不是他郑国庆。所以他准备花一个高年薪的价钱,把我锁在销售部五年,专门去伺候那些他搞不定的老客户。客户资源最后全都过一遍他的手,而我永远只是那个“干活的人”。
五年之后呢?谁知道。
沈从文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方案已经递上去了,总部有人很感兴趣。大志,你要是继续待在客服部不吭声,这事基本上就定了。”
我握着电话想了很久,问他:“沈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沈从文笑了一声,说:“你手头有没有什么能让郑国庆坐不住的东西?”
我说有。
他说:“那就等。”
十二月,郑国庆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我们客服部正在开周会,前台打电话过来说,销售部郑主任上楼了,找任大志。韩雪梅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说:“去吧。”
我起身往外走的时候,韩雪梅在我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大志,不管他说什么,你回不来也没关系,客服部永远有你位置。”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五楼会议室里,郑国庆坐在长桌的对面,桌上摆着两杯刚倒的茶水。他看起来气色不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我坐下的时候,他甚至破天荒地站起来,把茶往我面前推了推。
“大志,”他叫我的语气显得亲切得很,“这半年在客服部干得怎么样?我听说韩经理对你评价挺高。”
我说:“换了环境,得慢慢适应。”
“适应得好,”他笑着点点头,“我早就说了,你这样的骨干,放在哪儿都能发光发热。”
我没接这句话。
他大概是觉得我情绪还算平稳,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推到我的面前。上面印着一行加粗的黑字:“大客户服务专班筹备方案”,下面是一张印好的意向书。我扫了一眼上面的年薪,确实是七十万。
“公司明年要重点拓展大客户市场,”郑国庆的语气正式了一些,“我把你的名字放上去了,推荐你做专班负责人。这事我跟方董也打过招呼,他没意见。你要是同意,把这份意向书签了,后面我安排人力那边走流程。”
我看着那份意向书,没有伸手去拿。
我说:“郑主任,我想问一句,这七十万是含绩效的,还是纯年薪?”
他顿了一下:“含绩效。但你放心,比例不会定太高,按照往年的惯例基本都能拿满。”
“那就是说,如果绩效考核出问题,我可能拿不到七十万。”
“那当然,”他的语气有点不太自然了,“任何岗位都有考核要求,这是公司制度。”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叠好的调岗报告,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郑主任,这个你能先看一下吗?”
他愣了一下,低头翻开那页纸。那张纸还是之前他签过字的那份调岗报告,但纸张背面被我用胶水黏上了一页新的东西——那份“保留返岗申请权”的证明页。
底下还有我亲手写的几行字:
“本人任大志,于本年度调离销售部。因本人工作年限满八年,按照部门历史管理规则,保留返岗申请权。现本人正式申请,要求按照本人原薪酬标准,重新核定岗位。”
郑国庆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久,手指按在桌面上没有动。
“任大志,”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热络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给你的待遇比原来的高出了将近一倍,你还要什么返岗申请权?”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郑主任,我不要返岗申请权。我就是想问问,您还记得我在销售部这三年,每年的年终奖是多少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我说,“咱们部门的年终奖,大家的底数都是12.3万,怎么到我这儿就变成了2.3万?中间差了十万块钱,这个差额有没有记录可查?”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钟。
郑国庆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去,交叉着放在身前。他的眼睛看着我,表情慢慢沉下去,从刚才那个亲切周全的郑主任,变成一个警惕的人。
“任大志,”他说,“你有话直说。”
我也没打算跟他兜圈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屏幕解锁,翻到他面前。上面是周会计给我看过的奖金核定表的照片——当然是偷拍的,但我需要让他知道我看到过。
“郑主任,过去三年咱们部门的奖金核定表我都见过了。所有人的数都对得上,只有我这一栏,每年都在变。第一年1.8万,第二年2.1万,第三年2.3万。而我旁边没有附任何备注页。其他人的表上,都单独写过‘建议上浮,比例另定’这几个字。”
郑国庆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任大志,你从哪儿弄到的这些材料?”
“您别管我从哪儿弄到的,”我把手机收回来,放回口袋里,“我就是想跟您核实一下。如果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咱们可以当面把账算清楚。”
他沉默着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说:“任大志,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是我带的兵里最踏实的一个,我从来不想亏待你。奖金那个事,是当时财务那边给的指标,我也没有办法。你自己的入司年限短,评级的档位本来就低。”
我差点想笑出来。
但我没笑。我说:“郑主任,我入司八年了。跟我同一年进公司的方鹏飞,他今年年终奖是多少来着?应该有12.3万吧?”
郑国庆一下子没有回答上来。
我继续说:“方鹏飞跟我是同一批社招进来的,我入职那年他还在实习。这个我不说你也清楚。如果他跟我同一年进公司,入司年限一样,为什么他的评级档位是满档,我的就要低三档?”
郑国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任大志,你今天是来找我吵架的?”
“不是,”我笑了一下,“我是来跟您谈续约的。”
他看了看桌上的意向书,又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那你签不签?”
“签是可以签,”我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的年终奖按照公司的统一标准来核,不允许单独调减。第二,我的年薪七十万不设绩效门槛。第三,我要求销售部对我过去三年的奖金差额做一个正式说明,并补发我应得的差额部分。”
郑国庆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提了上去:“前两条我还能理解,第三条,过去三年的账目都已经封存了,怎么补?你这是在为难我。”
“郑主任,”我看着他,“这三年,往少里说,差额加起来也有三十万。这个数不算小,但也不用您一个人承担。我只要一个正式的说明,把过去三年奖金核定的依据写清楚,然后该给我的一分不少。”
我的话说完了,就靠到椅背上,等他表态。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有人经过时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任大志,你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是打算把事情闹大?”
我说:“我没打算闹。我就是想让您知道,这些事,我都知道。”
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天我没跟他谈拢。他站起来说需要考虑考虑,拿着意向书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连门都没带上。
我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色,心里反而很平静。
我知道郑国庆不会这么容易答应我。他是那种遇事先拖的人,拖到你没脾气了就收场。但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四个月,不可能让他就这么拖下去。
我拿起手机,给沈从文发了一条消息:“沈哥,我摊牌了。接下来就看您那边了。”
沈从文隔了十分钟才回了一个字:“好。”
十二月底,公司的年度总结会开完之后,方凯旋把我叫到办公室去了。
方凯旋是我们公司的董事长,平时不怎么直接管销售部的事。他坐在那张大班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夹——就是郑国庆递上去的那份“大客户服务专班”方案。
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任大志,坐。”
我坐下了。
他把方案往前推了推,说:“郑国庆说你不肯签这个,为什么?七十万一年的条件,放在咱们公司里,不算低。”
我说:“方董,我不是嫌七十万低。我只是想先解决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我过去三年的年终奖,按核定规则应该拿多少,实际拿了多少,我想请公司给我一个明白。”
方凯旋沉默了一会儿,翻开手边另一份文件。我认出来了,那是周会计给我的那份核定表的完整打印版——纸质原件。
“任大志,”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你这份材料,你递到郑国庆手里之前,我这边就已经有一份了吗?”
我心脏猛地一跳,但没说话。
“沈从文前段时间来喝茶,跟我聊了聊销售部的事,”方凯旋把文件合上,声音不高不低,“他说你们销售部有个老人,干了八年,年年拿最低档的奖金,从来不闹。今年不干了,去了客服部。他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喉咙有点发干:“那您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方凯旋看着我的眼睛,“但我现在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那是一份公司内部的通知,上面写着:“关于调整销售部年终奖金核定规则的通知”。落款是董事长办公室,日期是今天。
他指着那张通知说:“从明年开始,销售部所有员工的年终奖核定,执行统一的标准。任何人不得单独调减,不得设置特别通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新设立的‘大客户服务专班’可以交给你来带,年薪按你之前谈的七十万给你,但不需要你签五年。”
“只需要签一年,一年之后,全部重新谈。”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心里有一些东西,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涌上来。一种很不容易的酸感从鼻根泛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方凯旋看着我,声音放低了些:“任大志,这三年,你受委屈了。”
我攥着那张通知纸,指节都泛了白。低下头,很轻很轻地说了句:“谢谢方董。”
他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另外,过去三年的奖金差额,我让财务核实清楚之后,补给你。公司不该让你白干这三年。”
我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电梯间里遇到一个人。郑国庆。
他显然是听说了什么,站在走廊上,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张通知上,又抬起来看我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开口:“郑主任,方董把新通知签了。销售部明年的年终奖考核规则要改了。”
他愣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电梯门开了,我迈步走进去,按了下行的楼层键。
门合上的瞬间,我没有回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之前发了条消息的那位六年老客户王总,他回了一句话:“大志,听说你快出来了。等你歇好了,哪天有空,一起吃个饭。我跟你说,那个郑国庆谈事儿实在费劲,还是你了解我们的需求。”
我靠着电梯厢壁,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电梯缓缓下沉,光线从门缝里走马灯一样掠过我的脸。
我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趟电梯,一个抱着全部家当的人,从五楼沉到负一层。那时候别人都以为我认了。
其实我只是在等一个从负一楼重新升上去的时机。
而现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