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新能源车企日子好不好过，普通人其实感受不明显。
大家只看到路上绿牌车越来越多，销售榜单上几个品牌轮流坐庄，觉得这个行业肯定遍地黄金。
特别是供应链这种听起来很核心的岗位，外人总觉得干个几年就能财务自由。
我表姐夫在新能源车企供应链上干了快十年，做到总监那年公司股票翻了一倍，他提了一辆Model Y。
三十八岁这年，公司组织架构调整，整条业务线被砍掉，他拿着N+1回家，一待就是三个月。
我是2011年考入华中地区一所211院校的车辆工程专业。
我们学校在汽车行业里有些年头了，虽然不是最顶尖的那几所，但每年校招季，几大主机厂和零部件供应商都会来摆摊。
当年车辆工程算工科里比较稳的选择，分数够不上计算机和电气，父母说汽车是国民支柱产业，饿不死，我就填了。
宿舍四个人，都是车辆工程，四年下来不算特别亲密，但作息一致，考试周一起熬过夜，毕业这些年偶尔在群里冒个泡。
那会儿谁也想不到，行业这十年会坐这么陡的过山车。
01
室友A是湖北襄阳人，父母在县城开五金店，家里不算宽裕但也没负担。
他大学期间成绩一直靠前，不是最聪明的，胜在坐得住，期末复习永远最早去图书馆占座。
大三那年大家都还在犹豫考研还是工作，他已经把本校车辆工程研究生的专业课复习资料买齐了。
他说本科出去只能进工厂画图，想进研发至少得硕士。
研究生毕业后他去了武汉一家合资主机厂，做底盘结构设计，起薪税前七千多。
那几年传统燃油车还过得去，项目多，加班也多，他结婚早，老婆是本地小学老师。
2019年前后行业开始转向新能源，他所在的技术中心内部动荡，传统项目组缩编，他主动申请转到底盘电控方向。
转岗后工资涨了一些，但明显感觉节奏快了，一个平台还没上市就催下一个。
2023年他跳槽去了一家新势力车企，在武汉研发中心做底盘调校，税前年薪三十二万左右。
公司给的期权没兑现多少，他也没太当回事。
最大的变化是出差变多，一个月有三周在试车场，回家倒头就睡。
他说自己运气算好的，至少还在核心研发岗，没被边缘化。
前段时间聊天，他说公司又在组织优化，他所在的底盘部门要并到整车集成下面，暂时安全，但心里不踏实。
02
室友B是湖南株洲人，父亲是当地一家国企的中层，母亲在医院做行政。
他算是宿舍里家境最好的一个，但为人低调，生活费和大家差不多。
大学成绩中等偏下，英语挂了两次，大三补考才过。
他性格活络，学生会外联部干得风生水起，认识不少学长学姐。
毕业时家里想让他考公，他自己不喜欢坐办公室，去了一家德资零部件供应商做销售工程师。
那家公司做汽车传感器，客户主要是合资主机厂。
他刚去那几年正赶上车市增长，销售岗奖金拿得不错，2017年就在长沙买了房。
后来行业转新能源，传统燃油车订单下滑，他负责的几个合资客户项目延期或者砍掉，业绩压力逐年变大。
2021年他跳到一家做热管理的供应商，专供新能源车型，负责华南区域客户。
新公司节奏快，报销流程繁琐，他常年在深圳和广州之间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
现在他带着一个小团队，五个销售，背两个多亿的年度指标。
税前年收入四十到五十万之间，但应酬多，身体体检一堆问题，脂肪肝和尿酸高已经好几年。
他说销售这行，三十五岁以前拼体力，三十五岁以后拼人脉和资源，过了四十如果升不上大区总，基本就到头了。
他想过转岗做市场或者内部培训，但收入会砍半，房贷和小孩教育费用压在头上，不敢动。
03
室友C是河南周口人，家里是普通农民，种地和打零工为生。
他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周末兼职和寒暑假打工。
成绩中上，脑子够用但没时间耗在实验室，大三那年导师提过可以跟着做课题，他算了算买电脑和参考资料的钱，没接。
毕业那年他考了老家的选调生，分数不低，分配到县里一个乡镇，从办公室科员干起。
基层工作琐碎，写材料、跑村组、扶贫和环保检查连轴转。
他踏实肯干，五年后调到县经开区管委会，做招商引资和企业服务。
新能源产业起来后，县里也跟风规划了一个零部件产业园，他负责对接几家小企业入驻，天天跑手续、协调土地、陪客商看地。
名义上跟车辆工程沾点边，实际上跟技术关系不大。
他工资不高，副科级拿到手五千多，加上各种补贴和绩效，一年十一二万。
老婆是乡镇中学老师，两人在县城按揭买了套三居室，日子过得紧巴巴但稳定。
他说自己不后悔考公，虽然赚得少，但不用怕三十五岁被裁。
这些年看行业新闻，也庆幸自己没去工厂，以他的家庭条件，去大城市漂着真不一定扛得住。
唯一的遗憾是专业基本荒废了，偶尔回老家看到农田里跑的拖拉机，还能想起大学金工实习时拆过的柴油机。
04
最后是我。
我是河南郑州人，父母在国企改制后做点小生意，不算富裕但能支持我念完大学。
我成绩中等偏上，动手能力还行，理论课一般。
大四校招进了一家央企商用车子公司，做整车试验工程师，起薪税前五千八，有宿舍和食堂。
那几年商用车市场还行，项目排得满，我常年在试验场跟车跑耐久，风吹日晒，人黑了不少。
干了四年，感觉商用车技术迭代慢，新能源化进度也慢，我就跳到一家新能源客车企业做电池系统集成。
那会儿新能源补贴还没退坡，行业很热，工资涨到月薪一万五。
后来这家公司经营不善，订单下滑，我待了两年不到就出来了。
短暂去了一家储能公司，不理想，又回到乘用车赛道。
2022年进了一家头部新能源车企的供应链部门，做电池包供应商管理。
说白了就是每天跟供应商谈交付、盯产能、处理质量异常，出差多，会多，Excel表做得比图纸还多。
和我表姐夫那种供应链总监比，我资历和职级差得远，但天天在同一个链条上转，感受差不多。
这行业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前两年扩产有多猛，现在收缩就有多狠。
我现在税前年薪二十八万，在郑州这个收入尚可，但公司今年也在做人员优化。
我们部门从二十三个人裁到十六个，我暂时没事，可每次开会看到空出来的工位，心里都绷着。
我老婆在银行做柜员，收入不算高，好在稳定。
有了孩子之后，我越来越理解室友C为什么死守体制内。
不是所有人都有本钱赌行业周期，特别是新能源这种波动巨大的赛道。
其实我表姐夫的事我一直没细说。
他本科毕业去了南方一家电池厂，干了快八年做到供应链总监，公司股价最高的时候他手里的股票账面浮盈可观，提Model Y那年他走路都带风。
三十八岁被优化，拿了挺厚的一笔N+1，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总监级别的坑在行业收缩期少得可怜。
给他推荐的位置要么降薪三成，要么外派西北。
他这三个月在家接送孩子、做饭、整理以前的工作笔记，偶尔在招聘软件上看看机会。
他跟我说，别把平台当本事，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说教的意思，就是一句实话。
以前我们总习惯把车辆工程当成一门硬技术，觉得学了这个专业，走到哪儿都有饭碗。
等真正在行业里滚了十几年才明白，技术只是底子，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是行业周期、公司现金流、老板的决策、你的年龄位置，还有家庭能给你多少容错空间。
同一间宿舍出来的四个人，有人进体制，有人做销售，有人还在技术岗上熬，没有谁的人生是标准答案。
我们不过是在各自能选的范围内，尽量把日子过下去。
去年大学同学聚会，宿舍只来了三个。
室友B在深圳见客户，视频里喝红了脸，说下次一定来。
室友C带着老婆孩子，吃完饭还要赶回县里。
室友A瘦了不少，说新车型量产前最熬人。
我走的时候路过学校东门的那排梧桐树，跟当年去上课时一样高，只是树底下停满了绿牌车，再找不到一辆老捷达。
我们这代学车辆工程的人，曾经以为发动机和变速箱能管一辈子，后来眼睁睁看着电池和电机把课本重新改写。
行业变得快，人也得跟着变。
至于变好还是变坏，没人能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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