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别墅车库擦那辆宝马X5的轮毂,抹布冻得梆硬,手背裂开的口子蹭上去钻心疼。
这车提回来仨月,落地八十三万,我自个儿挣的。
手机搁在工具箱上震,老公周斌发来微信:腊月二十八了,咱几点走?
妈把排骨都炖上了。
我没回。
去年腊月二十八,我开着这辆车回他老家过年,后备箱塞了四条软中华、两瓶五粮液、一箱车厘子,光年货花了六千四。
他妈王凤霞站在院门口嗑瓜子,眼皮撩了一下车标,扭头冲屋里喊:斌子,你媳妇那车停远点,别挡着你弟新买的摩托。
那摩托一万二,周斌出的钱,说是弟弟周强跑外卖得有个像样的家伙什。
我把抹布拧出水,冰碴子扎手。
周斌电话打过来了:媳妇你倒是说句话,妈问咱初几回。
“你妈问的是我,还是问我那辆车? ”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周斌笑了一声:大过年的你又琢磨啥呢,赶紧收拾东西。
我没吭声,挂了。
腊月二十九早上六点,周斌自己开车回的老家,把我那辆宝马留下了。
他说你忙你的,晚两天来也行。
我站在二楼窗户边上看着他后备箱里露出来的海参礼盒——那是我托人从大连捎的,六百八一斤,我自己都没舍得留一盒。
腊月三十下午,我开车回的。
四点半进村,车停在周强院门口——他妈说了,大哥家的院子大,停得开。
周强媳妇李婷抱着孩子出来迎,眼睛往车轱辘上扫了一圈,说嫂子这车洗得真亮。
我后备箱里搬出两箱车厘子、一箱三只松鼠、一箱他爸爱喝的泸州老窖,李婷伸手接过去,扭头冲屋里喊:妈,嫂子到了。
王凤霞在厨房炸丸子,头都没回。
我换了拖鞋进去,灶台上三锅同时开火,我洗了手想搭把手,王凤霞拿胳膊肘往外挡:你快歇着吧,你那手是签合同的,再让油溅了,斌子回头跟我急。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就是听着扎耳朵。
周斌从里屋出来拽我:走,打牌去。
牌桌上坐着我公公周老栓、周强、还有隔壁张婶的儿子。
周斌给我递了把瓜子,说你坐着看就行。
我看了半小时,一局没上,张婶儿子问嫂子在城里干啥工作,周斌替我答了:就坐办公室,行政。
行政。
我手底下管着三十七个人的运营团队,上个月流水七十八万六,交完税到我卡里四十三万二。
我笑了一下,说对,就坐办公室。
六点半开饭。
堂屋摆了大圆桌,凉菜摆了八个盘,热菜正往上端。
周老栓坐了主位,周斌挨着他爸坐左边,周强坐右边。
李婷抱着孩子坐周强旁边。
王凤霞端了盘鱼搁桌子中间,解了围裙往周斌旁边一坐。
我端着碗往周斌边上走,王凤霞抬手拦了一下:小秦啊,你坐那桌。
她手指的是厨房门口那张折叠桌。
桌上摆了四个碗、一盆白菜炖粉条、半碟子炸花生米,还有几个咬了一半的馒头。
“那桌? ”我站着没动。
“咱这儿规矩,女眷不上主桌。 ”王凤霞声音不大,满屋子都听见了,“你弟媳妇不也在那吃吗。 ”
李婷抱着孩子在折叠桌边上坐下了,拿筷子给孩子捅鱼刺,头都没抬。
周强低头扒饭。
我看向周斌。
周斌嘴里正嚼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就吃个饭,你凑合一口呗。
凑合。
我在这家凑合了四年。
结婚那年我手里攒了二十九万,周斌说老家盖房差点钱,我拿了八万。
第二年周强要跑外卖,首付差三万,周斌从我这拿的。
第三年家里换空调、装热水器、他爸胃镜住院,前前后后我又填进去四万多。
我的公司从一个人做到现在租着写字楼,周斌在街道办当合同工,一个月四千三,这些年没往家里交过一分钱,他说男人得有个体面工作撑着。
“周斌你过来一下。 ”我喊他。
周斌端着碗过来:又咋了?
“你妈让我上那桌吃,你知道不知道? ”
“不就一顿饭嘛,你吃两口咱开车回去,晚上我带你吃好的。 ”
“你妈知道你上个月刷了我信用卡两万七给周强随礼的事吗? ”
周斌脸刷地变了,伸手要拽我胳膊:你小点声……
王凤霞耳尖,筷子一撂:斌子,她啥意思?
“妈你别管——”
“我咋不管? 我儿子花你点钱你还记账啊? ”王凤霞站起来,围裙带子一扯,“你一年挣多少? 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你嫁进周家,你的钱不是周家的钱? ”
满桌子人都不吃饭了。
周老栓端着酒杯不吱声,周强把筷子放下了,李婷抱着孩子往门槛边上挪了半步。
我问他:“妈,我挣多少你打听过? ”
“我打听那干啥,反正斌子说你开公司,开公司能没钱? ”
周斌在我胳膊上使劲攥了一把:行了行了别说了——
“你松手。 ”
我甩开他,转身出堂屋。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村道上亮着几盏太阳能路灯,远处有人家放窜天猴,嗖一声蹿上去,啪地炸开。
我走到院门口拉开车门,车里的冷气扑出来扑了一脸,皮座椅冻得跟铁板似的。
周斌追出来拉车门:秦芳你大过年的别闹行不行?
我把车打着火,车窗降下来:周斌,今晚你自己睡这吧。
一脚油门开出去,后视镜里周斌追了两步,他妈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啥听不清。
我上了省道才把暖风开到最大,手搁在出风口上吹了十分钟才缓过劲来。
到市区家里快十点了。
我洗了个澡,把手机静音扔沙发上,进卧室倒头就睡。
初一早上五点四十醒的。
摸过手机一看,四十九个未接电话,四十七个是周斌的,两个是周强的。
微信消息从昨晚十点二十三分一直发到早上五点零六,最后一条是:媳妇你接电话,妈后悔了,让你回来吃饭。
后悔。
回来看折叠桌收起来没有?
我没回。
起来煮了袋速冻饺子,韭菜鸡蛋的,超市打折十二块八一袋,我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倒了。
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接起来是王凤霞的声音:小秦啊,妈昨晚喝多了嘴没把门的,你回来吧,斌子一宿没睡。
“妈,周斌没跟你说他一个月挣多少钱? ”
电话那头卡住了。
“四千三。 你儿子一个月挣四千三,刷我卡给周强随礼两万七,你跟我说我的钱是周家的钱。 ”
“那、那不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一家人? 一家人你让我上小孩那桌吃粉条? ”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在通讯录里把周斌、周强、王凤霞、李婷全拉黑了。
拉完坐沙发上愣了二十分钟,窗外头小区里有小孩放摔炮,噼里啪啦的,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起身化了个妆,换了身羊绒大衣,开车去公司了。
初一下午公司没人,我泡了杯咖啡坐工位上,把这四年的账翻了一遍。
手机银行转账记录一页一页往下拉:2020年3月给周斌转八万,备注“老家盖房”;2021年7月转三万,备注“周强电动车”;2021年11月转六千二,备注“爸住院”;2022年4月转四千五,备注“换空调”;2022年9月转一万二,备注“妈过寿”……零零碎碎拢了拢,光转账就十五万七千多。
这还不算平时出去吃饭、加油、给周强孩子买奶粉尿不湿。
我把每一笔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周家”。
存完点了杯外卖咖啡,大年初一只有一家开门的,配送费十二块,咖啡二十八,我眼都没眨。
初二中午,周斌用他同事手机打过来:秦芳你把我拉黑了?
“对。 ”
“你听我解释——”
“周斌你听我说。 你弟的摩托车首付三万,你妈说你爸住院我掏了六千二,你刷我卡随礼两万七,你妈让我上小孩桌。 这四条,你挑一条跟我解释。 ”
电话那头喘气声很重。
“媳妇你别冲动,咱俩有感情——”
“你有感情你从腊月三十到现在没问过我一个人开车回来安不安全。 ”
周斌不说话了。
过了好几秒,他声音软下来:那你想咋办?
“你让你妈把两万七退出来,退到周强卡上——那钱是随礼的,不要了。 其余的我列了单子发你邮箱,你看完了再说。 ”
“啥单子? ”
“借款单子。 让你弟和你爸妈签个字,按个手印,五万以上的按银行利息算。 不签也行,我去法院起诉。 ”
周斌嗓门一下子高了:你疯了吧!
大过年的你告我妈?
“初二不过年。 你问问你妈,折叠桌撤了没有。 ”
我把电话撂了。
撂完把那张新手机号也拉黑了。
初五周斌找上门了。
我正跟合伙人开视频会,他在楼下按了二十分钟门铃。
我开完会下去,他蹲单元门口抽烟,脚边扔了七八个烟头,眼底下青黑一片。
“秦芳,咱好好谈谈。 ”
“谈。 ”
“我妈说那两万七她想办法凑,凑了还你。 ”
“行。 ”
“那别的……”
“别的按我说的来。 你弟那三万,你妈出也行你出也行,打欠条。 盖房那八万是你爸妈的,打欠条。 零零碎碎的我不算了,算我眼瞎。 ”
周斌把头埋下去了:你非得这么绝?
“周斌,我一个月挣八十万的时候,你妈让我上小孩桌。 我挣八十万,你让我凑合吃粉条。 ”
周斌抬头看我,眼神里突然冒出一股我从没见过的陌生劲儿:你不就有几个臭钱吗?
“对。 我就有几个臭钱。 你这四年吃的穿的用的,哪个不是这几个臭钱换的? ”
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脸憋得通红:那离婚!
“行。 你回去算算你这四年花了我多少,算清楚了我一分不要。 ”
周斌走了。
正月十五那天,周强加我微信,验证消息写的是“嫂子我把钱转你”。
通过之后他转了五千,说手头就这些,剩下的打欠条。
我让他把欠条拍给我,他发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字写得跟鸡扒似的:今欠秦芳人民币两万二,年底还清。
签名周强,手印按的红泥。
八月周斌托人递话,说想见我。
我没见。
九月我把房子挂中介了。
这房子首付我出了六成,贷款一直我还。
中介带人看房那天周斌来了,站在门口不让进:这是我的家!
“你出了多少钱? ”
他不出声。
“首付一百三十七万里你掏了四十万,这四十万是你这些年攒的? 你一个月四千三,不吃不喝攒十年才五万,你那四十万哪来的? ”
周斌脸色煞白。
“要我当你爸妈面算算这笔账吗? ”
房子最终卖了。
分钱那天周斌没来,他找了律师。
律师翻完我提供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扭头问周斌:周先生,您对秦女士列出的这些花费有异议吗?
周斌盯着桌上那摞打印纸,一个字没说出来。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是十月十七号,天还挺热。
我从民政局出来,周斌在后面喊了一句:秦芳,你以后别后悔!
我回头看他一眼:周斌,你但凡当初让你妈给我添双筷子,今天这证都领不了。
他张着嘴站那儿,我开车走了。
年底我把公司搬到了新写字楼,租金一个月四万六,比原来贵了一万。
搬家那天前台小姑娘问我工位名牌怎么写,我说写秦芳,跟原来一样。
腊月二十八我又回了趟那个村子,去拿落下的一个存折——夹在周斌家老衣柜抽屉里,密码是我生日。
王凤霞在院门口坐着晒太阳,看见我从车上下来,瓜子壳掉了一地。
“小秦……”
“拿我东西。 ”
她站起来想拦,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我进屋翻出存折,出门的时候王凤霞在身后嘟囔了一句:斌子瘦了十来斤。
我没接话,上车打火。
开出村口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周斌骑着电动车往家赶,后座上绑着一箱方便面。
我踩了脚油门,车过减速带颠了一下,存折从副驾座上滑下来掉脚垫上。
我捡起来揣兜里。
后视镜里周斌拐进了胡同,再也没出来。
有的人你给他一百次机会他都觉得是应该的,你一旦不给第一百零一次,他就觉得你翻脸不认人。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你好我好时候的客气,最值钱的是掀了桌子还能自己把桌子腿修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