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号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站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一个姑娘念数字。
“交强险、车损、三者三百万,加上驾乘险,一共六千二百四。”
我以为她看错了。“多少?”
“六千二百四。”她停了一下,“先生,您这台车是去年的新车,车损保额高。”
“我去年那台油车,全险才三千一。”
“新能源车的费率跟油车不一样。”她说了几句,什么电池、什么出险率,我没全听明白,只记住最后一句,“您要是觉得贵,可以把车损去掉。”
车损去掉?车要是撞了,我修得起吗。
我说我再想想,挂了电话,站在树底下没动。手里还攥着去年那张旧保单,边角已经让我捏得发软。
三千一和六千二。我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贵,是——这一年省下来的电费,白省了。
要说起这事,得从去年春天讲。
我那台油车是二〇一五年买的,一台合资轿车,手动挡,跑了十一万公里。落地十三万八,是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一件东西。
它送过我妈最后一程。
我妈走的那年冬天,我半夜从市里往县城赶,高速上没什么车,我一脚油门踩到底。那车跑到一百四,方向盘有点抖,但没出过岔子。
后来我把她给我求的一个平安符挂在后视镜上,红绳都晒褪色了,一直没摘。
去年三月,我把它卖了。
二手车市场在城西,一片铁皮棚子,风一吹哗啦响。我把车开进去,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绕着车走了两圈,蹲下来看底盘,又拉开车门闻了闻。
“哥,你这内饰保养得还行。”
“一直我自己开。”
“哪年的?”
“一五年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这行情,油车不好出。你这还是手动挡。”
“能给多少?”
“四万。”
“四万二。”我说,“我心理价四万五。”
他笑了:“哥,你别急。搁两年前,这车我给你六万。现在新能源一冲,油车掉得厉害。”
最后四万二成交。我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车被一个小伙子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忽然想起来,后视镜上那个平安符,我忘了拿下来。
这事我后来想起过好几回。每回都觉得,那根红绳还在别人车上晃。
添了十万出头,买了一台电车。不是最贵的,也不算便宜,落地二十一万。首付加贷款,我算了算,一个月还两千六,还五年。
提车那天是周六。我儿子周航比他妈还积极,围着车转了两圈,拉开车门坐进去,闻了闻。
“爸,这车真没味儿。”
刘敏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那根充电线。
“充电怎么办?”
“小区里能装桩。”
“咱们那车位是租的。”
“我跟物业说说。”
她“嗯”了一声,又说:“你先把保险问清楚。”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说:“保险能贵到哪儿去。”
现在回头看,这句话挺打脸的。
头三个月,是真的香。
以前我一个月的油钱一千二上下,跑得多的时候一千五。现在家里电表涨了,从一个月一百八,涨到三百六。我在手机上按了半天计算器,把电费换算成油钱,一个月省一千。
同事老赵在食堂问我:“你那电车咋样?”
“真香。”
“真不烧油了?”
“一滴油都不烧。”
“那我也想换。”
“换,早换早省。”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去趟市里来回四十公里,油车得三十块钱,电车不到七块。以前周末想去哪儿,先得想想油钱;现在不用想了。
我甚至跟我妹说,以后我一个月能多回去两趟看爸。
桩没装成。
物业说,租的车位不能装。我找了业主,业主说,装可以,但你得签个协议,将来拆的时候恢复原样,费用你出。
我拿着那份协议看了两遍,没签。
于是开始在外面充。
小区东门有个充电站,八个桩,白天没人,晚上满。我第一次去是晚上十点,前面排着两台车。我把车停下,熄了火,坐在里面刷手机。
旁边那台车里下来一个大哥,四十多岁,穿着网约车平台的马甲,手里端着个保温杯。
“你也刚换的?”
“嗯。”
“装桩了吗?”
“没有,租的车位。”
“那你得适应。”他拧开杯子喝了口水,“我一天充两回。”
“这么费?”
“跑得多。”他指了指屏幕,“十一点以后四毛八,白天一块二。你要是不着急,就等到十一点。”
我看了眼手机,十点十七。
那天我等到十一点零五分,插上枪,回家睡了一觉,一点半又下来取车。
刘敏第二天早上问我:“你昨天晚上出去几趟?”
“两趟。”
“干啥?”
“充电。”
她没说话,看了我两秒,转身去煮鸡蛋。
从那以后,我手机里多了三个充电APP。哪个便宜去哪个,哪家有券用哪家。我还专门设了个闹钟,晚上十一点。
入冬以后,续航开始虚。
标称五百,夏天能跑四百二三,到了冬天,开着暖风,跑三百都费劲。
有天早上送周航上学,零下六度。他一上车就把暖风开到最大。
我说:“别开那么大。”
“冷。”
“就十分钟的路,忍一下。”
“爸。”
“到学校再开。”
他没再说话,把风量拧小了一格。到了校门口,他解开安全带,推门的时候用了点劲,车门“砰”的一声。
我坐在车里看他往校门走,书包带子一甩一甩的。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叫他。
我知道那十分钟不冷。我知道那十分钟顶多费两度电。可我当时就是不想让他开。
这事我后来想过。以前开油车的时候,冬天我也心疼油,但我从来没跟孩子说过“别开暖风”。
过年前一个星期,刘敏把一张A4纸放在餐桌上。
“我给你算了算。”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字很小。
我拿起来看。
“你原来那台油车,一年油钱一万四,保险三千一,保养一千二,加一起一万八千三。”
“嗯。”
“现在这台,一年电费三千二,保险六千二,保养三百,加一起九千七。”
“那还是省了啊。”我说,“省了八千六。”
“是省了八千六。”她把笔放下,“可你这八千六,是拿什么换的?”
“什么意思?”
“你自己算算,一年你半夜出去多少趟。上个月下大雪,你十一点半出去,一点钟回来,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来上班。”
“那能一样吗,那是我乐意。”
“我没说不乐意。”她说,“我是说你变了。你现在去趟你爸那儿,出门前都得看一眼电量,算一算够不够来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我以前开油车回去,从来不看表。油表灯亮了,路边随便一个加油站,三分钟加满,接着走。
现在不行。我得先算:来回三百二十公里,冬天高速掉电快,中间得充一次,服务区一块六一度,充满得八十多。算下来,跟油钱差不多,还得多搭一个小时。
我心里把这个数算了一遍。
然后那个月,我没回去。
我妹周建红是月底打来的电话。
“哥,你这个月没回来?”
“忙,公司年底冲量。”
“爸问我了。”
“我下周回。”
“他最近血压有点高,药吃得也不太规律。”她停了一下,“你自己看着办。”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我盯着“周建红”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那张A4纸我没扔,收进了书桌抽屉。后来翻东西翻到过两回,每回都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那个周末我回去了。
一百六十公里,我在服务区充了一次电,花了三十七分钟。
到县城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我爸在楼下坐着,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巾被。他看见车,慢慢站起来。
“这就是那电车?”
“嗯。”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用手在车顶上摸了一下,又走到车头看了看。
“这车没前脸啊。”
“电动的,不用进气。”
他“哦”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开车带他在县城里转了一圈。他坐在副驾上,手扶着前面的台子,看得很认真。
“这车好,没声儿。”
“嗯。”
开出两条街,他问了一句:“充一次电多少钱?”
“二十来块。”
“二十来块能跑多远?”
“三百多。”
他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比油便宜多了。”
“是便宜。”
“那你以后能常回来。”
我“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那天下午,我爸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鸡蛋,还有两瓶自己腌的咸菜,往我后备箱里塞。
“爸,我那儿不缺。”
“你拿着。”
“后备箱就这么大。”
“你拿着吧。”他把东西往里推了推,“以前那车后备箱大,能多装点。”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以前那车后备箱大,能多装点。
其实那台油车后备箱也没多大。他是觉得,我现在什么都算得清楚了。
春节前,老赵又来找我。
“我上礼拜去看了车。”
“看了哪台?”
他说了个型号,跟我这台差不多价位。我点点头说不错。
“保险你问了吗?”我问。
“问了,销售说六千多。”
“那你可得想清楚。”我说,“我当时就是没问清楚。”
老赵看着我,笑了:“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换,早换早省’。”
我也笑了,笑得有点干。
“我现在也这么说。”我说,“省是真省。”
“那到底换不换?”
“换不换的,你先回去把保险问三遍。”
老赵后来没换。他过年开着那台油车回的老家,回来跟我说,高速上加了一次油,五分钟。
三月初的一个凌晨,一点二十,我妹的电话打进来。
“哥,爸胸口闷,送县医院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刘敏也醒了。
“怎么了?”
“我爸。”
“我跟你一起?”
“你别去了,明早还要上班,航航要上学。”
我穿衣服的时候手有点抖。下楼,上车,仪表盘上跳出电量:百分之四十一。
我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够,够跑一百六。
上高速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忘了看有没有开暖风。那天夜里零下三度。
服务区的充电桩四个,两个贴着“故障”的纸条,一个在充,一个空着。我把车插上,坐回车里。
从百分之十二充到百分之八十,要三十八分钟。
我盯着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百分之十二,十三,十四……
三十八分钟里,我给我妹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她说刚做完检查,医生在看。第二个电话,她说在输液。第三个电话,她说:“哥你别急,医生说是老毛病,血压高引起的,人已经缓过来了,能说话。”
我说:“我快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周围很静,只有充电桩的电流声,嗡嗡的。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走的那年。
那天晚上我也是半夜往县城赶,开的是那台油车。在城郊一个加油站加了二百块钱油,三分钟,加完就走。加油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发票,我说不要。
三分钟。
那天我在服务区坐了三十八分钟。这三十八分钟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省下了什么。
我到医院的时候快三点。我爸靠在床头,手上扎着针,看见我进来,先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我妹给我打电话了。”
“大半夜的。”他往旁边挪了挪,“你坐。”
我坐下。他看了看我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冷。”
“你开车来的?”
“嗯。”
他“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是不是得充电?”
我愣了一下,笑了:“充了。”
“耽误事吧。”
“不耽误。”
他没再说话,眼睛闭上了。我坐在旁边,看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走。
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上车,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笨,扣了两回才扣上。然后他说:“这车好,坐着不颠。”
我说:“爸,中午吃啥?”
“回家吃,我让你妹买了菜。”
“不去家里吃。”我说,“我带你去吃那家面。”
他愣了一下:“那家贵。”
“不贵。”
“一碗面二十多,还不贵?”
“我请。”
车开出医院大门,我瞄了一眼仪表盘,续航一百四十七公里。县城的家在三公里外,那家面馆在城另一头,绕一圈多两公里。
以前我会算。今天我没算。
面馆在一条老街上,中午人不多。我爸吃面的时候,把碗底的汤都喝了,还用筷子把碗边刮了刮。
他放下碗,看了看窗外我那台车。
“这车……保险贵不贵?”
我想了想,说:“贵点。”
“贵多少?”
“比油车贵个两千来块。”
他“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旧钱包,皮子都开裂了,翻出几张一百的,往我这边推。
“爸,你干啥。”
“拿着。”
“我不用。”
“拿着。”他说,“你妈在的时候就说过,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算。”
我看着那几张钱,没伸手。
我说:“爸,这钱你留着。以后我一个月回来两趟,你别管我充电多少钱。”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把钱收回去,塞进钱包,又把钱包塞回兜里。
“一个月两趟?”
“两趟。”
“你别哄我。”
“我哄你干啥。”
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那是他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回市里的路上,我开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仪表盘上的续航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我没看。
副驾座位上放着我爸给的那袋鸡蛋,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开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卖车的时候,我把那个平安符忘在旧车上了。
我一直没跟刘敏说过这事。
我打算这个周末再去买一个,挂在新车的后视镜上。不一定非得是我妈求的那个,但得挂一个。
那天晚上到家,我把新保单从包里拿出来,跟抽屉里那张A4纸放在了一起。
两张纸叠在一块,一张写着六千二百四,一张写着八千六。
我把抽屉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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