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车。”
陈默把车停在云栖路高架的出口边,双闪一下一下地跳。
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他没有回头,只盯着前面那块指路牌。
我把安全带解开,动作不快。裙摆卡在座椅缝里,我伸手拽了两下,没拽出来,最后用钥匙尖一点点挑开。
“你确定?”
“不是你说的吗,别让我送你回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
“每次都说。”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边缘有一小块没剪干净的倒刺。我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次,他会把我扔在同一个路口,踩着油门离开。我站在风里,给他打电话,问他车里有没有我的围巾,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等他接起来,我就说,算了,你开慢点。
然后我自己回去。
回到那套挂着他母亲照片的房子里,脱鞋,洗手,拿毛巾擦一遍门把手。陈默有时已经睡着,有时坐在客厅里看没有声音的电视。
我们谁也不提高架路口。
像那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今天他又把我扔在这里。
我提起包,推开车门。
“顾宁。”
我回头。
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钥匙带了吗?”
我摸了摸包。
“带了。”
“家里的。”
“带了。”
“那就行。”
我下了车,把门轻轻合上。陈默踩下油门,车尾灯很快并进车流,连车牌都看不清。
我站在路口,手心里攥着两把钥匙。一把是家门的,一把是我母亲留下的旧屋钥匙,钥匙扣是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手机在包里响了三次。
陈默发来一句:到了给我说。
我没有回。
我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鞋跟有点松,走一步,脚后跟就滑一下。旁边便利店的门一直开着,收银员低头整理吸管,没看我。
我买了一瓶水,拧开又没喝。
走到第三个路口,我把家门钥匙摘下来,放进了路边的花池里。
蓝色钥匙扣留在手里。
一个人把你丢下,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你要去哪儿,是因为他认定你最后还会回去。
我没有回去。
02
我去了林晓的住处。
她开门时,头发夹在耳朵后面,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你怎么来了?”
“借住一晚。”
“陈默呢?”
“车开走了。”
林晓看了我一会儿,往旁边让开。
“你们又吵了?”
“没有。”
“没吵他能把你放路边?”
我换鞋,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
“他今天话少。”
“那不是一直话少吗。”
她把面包放在餐桌上,盘子里还有几根葱花。她坐下,拿纸巾擦手,擦了很久。
“你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
“不回。”
“那你带家门钥匙干什么?”
我低头看包。
“习惯。”
“顾宁,你每次都这样。先说不回去,再问我他有没有打电话。问完了,半夜自己走回去。”
“我今天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她的手机响了,是她女儿发来的语音。她按掉,过了几秒又按开,里面传来小孩问作业的声音。林晓听到一半,忽然把音量调小。
我问:“你女儿还没睡?”
“她装睡。等我回去给她检查。”
“那你回去吧。”
“我回去,你怎么办?”
“睡沙发。”
“你睡床。”
“我不习惯睡别人的床。”
“你不是一直睡陈默旁边吗?”
她说完就后悔了,伸手拿水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没有接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默。
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林晓说:“接吧。”
“你替我接?”
“我又不是你。”
我把电话按掉。
过了一会儿,陈默发来语音。
我点开。
他的声音很平:“钥匙是不是落车上了?”
我没回。
林晓问:“他问什么?”
“问钥匙。”
“哪把?”
“家里的。”
“你不是说带了吗?”
“我放花池里了。”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终于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放到别人看得见的地方。”
我拿起桌上的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已经凉了,葱花有点硬。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
陈默:顾宁,别在外面站着,回去。
我把那条消息念给林晓听。
她说:“他让你回去。”
“嗯。”
“你不回?”
“不回。”
林晓靠回椅背,吐出一口气。
“那你告诉他。”
“告诉什么?”
“告诉他,你不想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重新打:我今晚不回。
发送。
陈默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七分钟,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林晓把那块面包重新装进袋子,动作很慢。
“你看,他也没拦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字。
“他从来没拦过。”
最难堪的不是你走了没人留,是你留下时,没人问过你愿不愿意。
那晚我睡在林晓的沙发上。她给我拿了一条薄毯,边角有洗衣液的味道。
凌晨两点,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训女儿。
“作业没写完就说没写完,别把橡皮藏起来。”
过了一会儿,屋里安静下来。
我睁着眼,摸到包里的蓝色钥匙扣。
它的金属环有些松,我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掐紧。
03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办公室。
我在人事部做了七年,最擅长替别人把难听的话说得像安排。
“岗位调整不是针对你。”
“试用期延长不代表否定你。”
“离开不一定是失败。”
这些话我说得很顺,连自己都快信了。
午休时,林晓发来消息:陈默来过。
我问:去你那里?
她回:在楼下,没上来。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咖啡凉了。杯盖边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泡沫,我用纸巾擦掉,纸巾被浸透,粘在指头上。
晚上我回了旧屋。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房子,位置偏,屋里只有一张折叠床和一只缺口的茶壶。我离开这里十多年了,墙上还留着我读书时贴过的纸胶带,撕掉以后,白色印子像没擦干净的粉笔。
我把包放在桌上。
手机响了。
陈默:“你在那里?”
“嗯。”
“钥匙呢?”
“哪把?”
“家里的。”
“我没带。”
他沉默了几秒。
“顾宁,你别这样。”
“我怎样?”
“你每次都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钥匙放花池里,算做绝?”
“那你想要什么?”
我笑了一下。
“你现在问,晚了。”
电话那头有水流声,应该是他在厨房洗杯子。他洗东西时总喜欢把水开得很大,像要盖住什么。
“你回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
“我们不是一直在谈吗。”
“没有。”
“那你说。”
他没说话。
我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壶底粘着一小片茶叶。我用手指抠下来,扔进垃圾桶。
“你每次把我放在高架路口,觉得我会害怕,觉得我会自己回来。回来以后,你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陈默,你不是在送我走,你是在告诉我,这个家随时可以没有我。”
“我没有这么想。”
“可你这么做了。”
“你也没真的走。”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会回头。”
“我回头过。”
“你车都开没影了。”
“我在前面等过。”
我停住。
“什么时候?”
“你没看见。”
“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没有回答。
我抬头看向窗边。那里摆着母亲留下的旧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湿布擦了一片,擦完又觉得不够,连旁边的花盆边沿一起擦。
“你不叫我,不说话,等于没有。”
“那你呢?你每次回来,也不说话。”
“我在等你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回来。”
电话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为你只是想赢。”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拔出来却很慢。
“那你呢?”
“我也想赢。”
“赢什么?”
“赢到你先低头。”
我放下布。
母亲的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边缘卷着。我拿剪刀剪下来,剪得太靠近茎,留下一个秃口。
“你现在满意了吗?”
“我没有。”
“可你做了七年。”
“你也做了七年。”
我没有接。
他又说:“你总把自己弄得很体面。吵架不摔东西,不哭,不求人。然后等我发现你其实很难受。”
“我没有等你发现。”
“你有。”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回去?”
窗外有孩子在楼道里跑,脚步一阵近一阵远。我的手压在桌面上,指腹碰到一道旧划痕。
“因为那是我的家。”
“是我们的。”
“你说得像你允许我住在那里。”
“我没这么说。”
“你母亲说过。”
“她说什么,你都记得。”
“你不记得。”
他不说话了。
这一次,是我先挂了电话。
晚上十一点,林晓又发来一句:你母亲的绿萝还在吗?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回:陈默说的。
我盯着那句话,没再问。
两个人争的从来不是谁先低头,而是谁低头以后,还能不能被当成自己人。
我把绿萝搬到窗台,又觉得那里风大,搬回桌边。
母亲留下的旧屋钥匙还在蓝色钥匙扣上。
我把它放进枕头底下。
04
第三天早上,陈默来了。
我听见敲门声时,正在把一件灰色毛衣叠进抽屉。那件毛衣领口松了,我叠了三次,还是不平。
“谁?”
“我。”
“你来干什么?”
“拿东西。”
“什么东西?”
“钥匙。”
我打开门,没有让开。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那是我母亲以前买菜用的袋子,洗过很多次,边角起了毛。
“家里的钥匙。”他说。
“我没拿。”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你把它放花池了。”
我看着他。
“你去找了?”
“物业给我的。”
“你叫物业挖花池?”
“没有。他们清理落叶时看到的。”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楼下的灯坏了。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把布袋放在桌上,里面传出金属碰撞声。
“你把东西带来了?”
“你的东西。”
“谁让你动我东西?”
“没人。”
“那你拿来。”
“你总要用。”
我伸手去拿,他按住布袋口。
“顾宁。”
“松手。”
“你不回去,至少把自己的衣服拿走。”
我笑了一下。
“这么快就要清空?”
“不是清空。”
“那是什么?”
“我妈下午会过去。”
“她去干什么?”
“拿她的东西。”
“她的照片,她的柜子,她的茶杯,全是她的。她还想拿什么?”
陈默的手松开了。
“她说,那套房子本来就不该有你的东西。”
屋里忽然很安静。
我低头看着布袋,里面露出一角浅黄色的围巾。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时戴的,后来在高架路口落过一次,他第二天带回来,什么也没说。
“她让你来赶我?”
“她没这么说。”
“她说得比这难听?”
“她说,你既然不回去,就别占着地方。”
我把围巾抽出来,抖了两下。围巾上有一根线头,我用牙咬断。
“那你来告诉我,我占了谁的地方?”
“我没来赶你。”
“你站在这里,拿着我的钥匙,跟我说我不回去也可以。陈默,你自己听听。”
“我只是想把钥匙给你。”
“给我做什么?”
他没回答。
我把围巾扔在桌上。
“你一直这样。说半句,等我替你说完。你想让我走,就说想让我走。你想让我回去,也说想让我回去。别把所有话都塞在钥匙里。”
陈默抬起头。
“我想让你回去。”
“现在?”
“嗯。”
“你母亲说我不该有东西在那里。”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会让她别动你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你回去。”
“我不回。”
“顾宁。”
“我不回。”
他垂下手,布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那只袋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我的旧拖鞋,粉色的发夹,一本边角卷起的书,还有一个白色瓷杯。
瓷杯摔在地上,没有碎,只裂了一道细缝。
我蹲下去捡,手指被裂缝硌了一下。
“这个怎么也在?”
“你每次都忘在车上。”
我看着他。
“每次?”
“嗯。”
“你怎么不扔?”
“你会回来拿。”
“你从来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裂缝朝着自己。
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陈默母亲。
陈默看了一眼,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赵琴的声音很清楚:“她还在那套旧屋里?那屋子也不是她的。你别再由着她。一个女人,离了家还不肯走,像什么样子。”
陈默说:“妈。”
“我说错了吗。她把家里弄得不像样子,连你父亲的照片都收起来了。”
“那是她擦柜子时放进抽屉的。”
“你还替她说话。”
陈默抿了抿嘴。
赵琴又说:“你要是真想过日子,就别总跟她讲道理。她最会装可怜。”
我一直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只裂开的杯子。
陈默忽然说:“她没有装。”
赵琴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她没装。”
“你为了她跟我顶嘴?”
“我只是说事实。”
“那你让她回家。”
陈默看了我一眼。
“她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我抬头。
他把电话挂了,手还停在半空,像没想好下一步放在哪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回去。”
“那你去哪儿?”
“这里。”
“这里是我的旧屋。”
“我知道。”
“你住不惯。”
“沙发总有一张。”
我低头把杯子上的裂缝擦了一遍,明明上面没有灰。
陈默忽然蹲下来,拿走我手里的布。
“别擦了。”
“它脏。”
“洗过了。”
“还有缝。”
“补不了。”
“那就扔了。”
“你不是不舍得吗?”
我抬眼看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看着那只杯子,声音低了些。
“你每次都把它带回去。”
门外有人经过,拖鞋声停了一下,又远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真正把人逼走的,不是一次两次的狠话,是每次都让她自己替你完成离开。
陈默坐在沙发边,没有再催我。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按下去以后,谁也没有说话。
05
晚上,赵琴来了。
她没有敲门,钥匙插进锁孔时,我正在给绿萝剪黄叶。
陈默站起来。
“妈,你怎么来了?”
“拿东西。”
她看见我,先看了看我的衣服,再看桌上的茶壶。
“你还真住下了。”
“嗯。”
“你不回去,陈默也不回去。你们两个拿家当旅馆。”
陈默说:“妈,先坐。”
“我不坐。”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张照片。她伸手要拿,被陈默挡住。
“这些别动。”
“我拿我自己的东西。”
“照片里有她母亲。”
“她母亲的东西,为什么放在我家?”
“因为那是她的。”
赵琴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现在学会护着她了。”
“不是护。”
“那是什么?”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赵琴的手停在抽屉边。
我低头继续剪叶子。剪刀合上又打开,合上又打开。剪下来的一小段叶子掉在桌面上,贴着茶杯边缘。
“顾宁,”赵琴叫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
“你一声不响跑出来,住到这里,等着陈默来哄你?”
“没有。”
“那你等什么?”
“我等他把话说完。”
赵琴看向陈默。
“你还没说完?”
陈默没有接她的话。他弯腰从布袋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夹,放到桌上。
里面是几张纸,最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你去年写的东西。”
“我写的?”
“嗯。”
我翻开第一页,是我在旧屋门后贴过的一张清单。
母亲留下的东西:绿萝,茶壶,白杯,床头柜,蓝钥匙。
每一项后面都用我的字写了处理方式。
绿萝,带走。
茶壶,留在旧屋。
白杯,带走。
床头柜,修好。
蓝钥匙,不交出去。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上次回来整理东西。”
“你看过?”
“只看见这一页。”
“那你为什么不问?”
“你写着,不交出去。”
“你就一直留着?”
“嗯。”
赵琴冷笑:“一张纸也能说明什么。”
陈默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
是我三年前写的一句话,歪歪扭扭,像在车上写的: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回去,别追到高架口。
我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赵琴说:“她自己写的,谁知道是不是装样子。”
陈默看着那张纸。
“她写完以后,第二天还是回去了。”
“所以呢?”
“所以我以为她永远会回去。”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这张纸?”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每次都不记得。”
“我写的,我怎么会不记得?”
“你写完就撕了,后来我捡到的。”
“你捡它干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轻,像说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你总是说要走。每次下车前,都把一样东西落在车里。钥匙,杯子,围巾。你说是忘了,我也当你忘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东西扔掉?”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拿。”
赵琴站在旁边,没再说话。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那把蓝色钥匙的备用钥匙,钥匙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把你母亲的钥匙,我一直没还给你。”
“为什么?”
“你不肯把它放在家里。”
“那是我的旧屋。”
“我知道。”
“你怕我真的走?”
他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赵琴忽然说:“陈默,你留下她,也不能这样留下。她总有一天会把你也关在门外。”
陈默的脸色变了。
“妈,你先回去。”
“你还没跟我回去。”
“我不回。”
“你为了一个不肯回家的女人……”
“她回不回是她的事。我回不回是我的事。”
赵琴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她没回头,只说:“我不是非要她走。我只是看不惯你们两个,明明都怕失去,还天天装得像谁都不在乎。”
她说完走了。
门关上以后,陈默坐回沙发。
我拿起那张纸,一遍遍折,又一遍遍展开。
“你每次都在前面等过?”
“嗯。”
“等多久?”
“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为什么不下车?”
“你说过,别追。”
“我说过?”
“你写过。”
我看着桌面上那只裂开的白杯。
“那你就真的不追?”
“我以为这是尊重。”
“你把人扔下,再站远一点看着,叫尊重?”
“不是。”
“那叫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胆小。”
这两个字落下来,屋里没什么变化。水壶还在加热,绿萝的叶尖被剪掉了一块。
我问:“那你今天为什么来了?”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去。”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回。”
“所以我来了。”
“你要把我带回去?”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想知道你不回去以后,打算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
他从布袋里拿出那只白杯,把裂缝转到后面。
“这个还能用。”
“你不是说补不了?”
“补不了也能用。”
他去厨房洗杯子,水开得很大。
我站在桌边,看他用手指反复擦杯沿。那只杯子明明已经洗过,他还是擦了很久。
有些人不是不想留下你,只是只会把门留着,不会走到你面前说一句留下。
我把那张纸收回文件夹。
蓝色钥匙扣放在桌上,没有再藏起来。
06
陈默没有把我带回去。
那晚他睡在旧屋的沙发上,我睡折叠床。半夜我听见他起来喝水,撞到了桌角,低声骂了一句。
我没出声。
第二天他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叠得不太整齐,角落翘着。
“我去单位了。”
“嗯。”
“晚上回来。”
“你回你自己的地方。”
“我知道。”
他站在门边,像还想说什么。
我问:“你母亲的照片呢?”
“还在抽屉。”
“别让她拿走。”
“好。”
“她要是非拿呢?”
“我挡着。”
“你挡得住吗?”
“挡不住就关门。”
我看他一眼。
他低头换鞋,鞋带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你以前不是最讲体面吗?”
“现在不讲了。”
“你母亲听见会难受。”
“她每天都有难受的地方。”
“你倒是学会说话了。”
“还没学会。”
他说完出门。
我在旧屋住了下来。
林晓来过一次,带了她女儿落下的发卡。她站在门口问:“你们算分开了吗?”
“算吧。”
“那他还来?”
“他说回来。”
“你让他回来?”
“我没让。”
“那你赶他?”
“也没有。”
她看了看厨房里的两个杯子。
“你们现在是什么?”
“暂时共用一间旧屋的人。”
林晓笑了一声。
“听着比夫妻还麻烦。”
她走后,我把母亲的绿萝搬到门口。门边那块地板总是积灰,我蹲在那里擦,擦到一半,发现门缝里卡着一片很小的蓝色塑料。
我用指甲抠出来,是旧钥匙扣掉下来的边角。
陈默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菜。
“你买菜了?”
“路上看见,就买了。”
“你会做什么?”
“面。”
“只会面?”
“还会煮水。”
“那晚上吃面。”
“好。”
他把菜放进厨房,袖口沾了一点灰,像是从柜子里翻过什么。
我问:“你去家里了?”
“嗯。”
“拿什么?”
“你的书。”
“我没让你拿。”
“我知道。”
“你怎么还拿?”
“你那本书被你母亲压在相册下面了。”
“她为什么压我的书?”
“她说桌面太乱。”
我把门边的蓝色塑料放在掌心。
“你以前为什么总把我放在高架路口?”
他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把青菜,没立刻回答。
水龙头滴了一下。
“你第一次说要走的时候,我开车送你回去,你在车上哭。后来你说,不要看见你哭。”
“所以你把我放在高架口?”
“你说那里离旧屋近。”
“我不记得。”
“我记得。”
“那后来呢?”
“后来每次吵架,你都说,送我到那里。”
“我说了你就送?”
“我以为你想要。”
“我下车以后,你也没问。”
“我问过。你说别烦你。”
“我说过?”
“你每次都说。”
我看着他洗菜。
“你记性怎么都用在这些地方。”
“别的地方也记得。”
“比如?”
“你不吃香菜。睡觉时左边的窗帘要留一条缝。杯子裂了不能扔。绿萝不能放在窗边。”
我没说话。
他把菜放进盆里,水漫过叶子。
“还有,你每次说不回去,第二天早上都会先问我,有没有给你留门。”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问过?”
“嗯。”
“你怎么回答?”
“我说门没锁。”
“你可以说,回来吧。”
“我不敢。”
“你现在敢了?”
他抬头看我。
“你还会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
他把水关掉,厨房里剩下滴水的声音。
傍晚,赵琴打来电话。
陈默接起来,没开免提。
我听见他只说了几句:“照片不动。她的东西也不动。你想来,先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还要来?”
“过几天。”
“你会让她进门?”
“会。”
“你不怕她又说我?”
“怕。”
“那还让她来?”
“那是我母亲。”
“我是你妻子。”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以前知道,没做出来。”
我低头收拾桌面。裂杯放在左边,茶壶放在右边,蓝色钥匙扣压在一张书签上。
陈默端来两碗面,一碗有香菜。
我把那碗推给他。
“你吃。”
“我忘了。”
“你记得我不吃香菜。”
“今天忘了。”
我看着他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到最后,面已经凉了。
他把那碗推回我面前。
“没有了。”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有一根。”
“哪儿?”
“碗边。”
他低头找,找了半天,终于夹出来。
我没有笑。
他也没有。
夜里,我把旧屋的门锁换了位置。不是换锁,只是把门内那根插销往下挪了一寸,关门时需要多用一点力。
陈默在旁边看着。
“这样好锁吗?”
“能锁。”
“你还留着我的钥匙吗?”
“留着。”
“为什么?”
“习惯。”
他点点头,没有问我是不是还会回去。
我把蓝色钥匙扣挂在门边的小钉子上,钥匙垂下来,碰着墙面,一下一下。
陈默去洗杯子。
他又把那只裂杯洗了很久。
我坐在门口,听着水声,伸手把插销往下推了一寸。
这一次,门没有关严。
后来那套房子里的照片没有被拿走,旧屋门上的钥匙也一直挂着。陈默偶尔还是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偶尔还是会把想说的事咽回去。只是他再开车经过那个高架路口,会提前问我,要不要下车。
有一次我说,先不下。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