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3月底柴油的价格达到134比索一升，直接翻倍。
9月8日油价更猛，汽油涨到4.69，柴油涨5.18，并且大马尼拉一些加油站的柴油价格已经超过了100比索。
从2月份到8月结束为止，在汽油上总共上涨了将近60比索每升，在柴油上上涨了超过64比索。
数字是冷的，日子是烫的。
一个普通线司机一个月给政府缴纳燃油税、增值税就差不多要交近13000比索。
这大约就是他一天干的事儿全部收入。
剩下的钱还要还租金、修车费和买保险费，有司机算过账后发现：跑一天，亏一天；不跑，亏得少点。
那就不跑了。
9月14日马尼贝拉运输工会进行第一轮罢工。
巧合的是这天也是马科斯总统69岁生日的时候，“共餐”直播正在进行中。
政府给出的回应是车费上浮1比索，并且每次给予12比索燃油补贴。
工会主席瓦尔布埃纳当场就问，这1比索涨给谁看？
12比索能干什么呢？
他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也很绝望：把柴油打回55比索一升、回到中东危机之前的价格；取消石油市场放松管制的法；取消燃油消费税和增值税。
这些声音压了半年都没有回音。
9月28日凌晨六点马尼贝拉动用真格全国大罢工三天。
从奎松市到帕拉纳克的主干道上看不到一辆吉普车。
站台上的乘客排成几百米长的人龙。
“工会说大马尼拉地区有两万到两万五千司机参与。
”卡车协会、网约车、摩托出租车也跟着停了。
29号，活塞工会接上，他们主席估计全国有七万到十万人参与。
不止于马尼拉。
从吕宋到米沙鄢再到棉兰老的宿务、伊洛伊洛和巴科洛德等地都出现了车辆停留的现象。
“阿尔拜省宣布罢工期间学校关闭。
”偏远地区公交运力缩小近80%。
加洛坎市示威现场一位78岁老司机拿着标语牌，喊口号的时候中风倒地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的身边有十几个人都没有散开。
他开了一辈子的车、交了一辈子的税，在一场他根本无法改变结果的抗议里，最终离开了这个世界。
罢工第三天马尼贝拉退出了。
“瓦尔布埃纳和第一夫人丽莎谈话后公开说爱着对方，并且只支持他们。
”活塞工会撑了一整天之后势头就没了。
三天闹完。
“闹完”只是指人散了，并不代表问题已经解决。
油价还在上涨，司机还亏本。
罢工后期一些偏远地区柴油的价格一天高达147比索，比年初翻了两倍半以上。
交通部8月份的数据表明，在年内已有1.8万辆传统吉普尼退出市场，总数量从去年同期的12.8万辆持续下降。
不少司机因为无法承担债务而前往工地打工或者回到老家种地。
全国电动吉普尼只剩8000辆还在跑，杯水车薪。
可真正的炸弹，并不是罢工。
是罢工结束前四天，能源部代理部长莎朗·加仁当着记者面交的那个底。
54天库存，和一个拨不出去的电话
9月24日加仁在听证会上公开了一个数字：菲律宾全国的石油储备只够再撑54天。
国际能源署划的安全线是90天。
54天，连安全线的六成都不到。
而且就在她说完这话之后的一周内，储备量又从54天缩到了大约47天。
菲律宾没有像样的战略石油储备机制，炼油产能也跟不上——巴丹炼油厂年初就因为设备老化减产了，其他几个小厂的产出，连本地需求的零头都填不满。
这个国家的能源安全一直以“只要国际供应链不断就没事”的假设为基础。
国内没有一套完整的战略储备体系。
中国、日本、韩国都有足够的储备池撑几个月。
菲律宾八成以上的石油运输都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水道一堵，菲律宾立马就成了东南亚第一个无法支撑起来的经济体。
它就处在整条供应链最脆弱的地方——没有自己的油田、没有自己的大炼厂、也没有自己的储备池。
现在假如破了。
加仁在听证会上还做了件让人意外的事，公开表示菲律宾政府已经向中国、俄罗斯、澳大利亚等国发出紧急石油采购请求。
言中有请，“希望各国看在同为地球村成员的份上，帮菲律宾渡过眼前的难关。
”
美国和日本也收到电话。
但是美国自己也在高油价里撑着；日本的储备主要保自己；澳大利亚是天然气大户，原油出口不多。
俄罗斯倒是有油，可是菲律宾是美国的条约盟友，在西方制裁体系之下从俄罗斯大量买油，政治风险太高。
到10月初时各方反应很少。
真正有能力把成品油及时运送到马尼拉港的几乎只有中国。
从中国南方港口到马尼拉要走三四天路程，比波斯湾过来的动辄两三周要近得多。
中国的炼油产能是全球数一数二的，成品油出口体系也已经形成成熟的局面，每年出口量在千万吨左右徘徊上下。
菲律宾那点需求量不过是总量中的一个小数点。
但是这一次中国没有第一时间接招。
这就引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中方为何按下暂停键？
答案不在石油里，在南海里。
送过油的好邻居被反咬了一口
想了解中方的沉默，要回溯几个月的时间。
今年早些时候油价开始猛涨时，中国确实帮助了菲律宾。
那一次中国给菲律宾送了一批柴油，大约26万桶。
不是免费的，而是商业采购，在紧急时刻可以以合理的价格及时供货，并且是一种善意的行为。
菲律宾国内的加油站依靠这批油缓和了形势。
“没有趁乱牟利”是好邻居。
“没有趁乱牟利”的说法是对马科斯在记者会上所作表态的一次重新表述。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使中方有充足的理由对第二次“救急”保持警惕。
柴油到港不到一周，马科斯政府就签了一份行政令——给南沙群岛131个岛礁全改用菲律宾名称。
中方立刻表示了坚决反对和严正交涉。
这还没有结束，在5月底的香格里拉对话会上，菲律宾国防部长特奥多罗当着各国代表的面，公开批评中国的柴油、化肥援助，并用了“包装和欺骗”这样的词语。
之前雪中送炭在菲方自己国防部长嘴里变成了一种需要警惕的阴谋。
9月26号——就在全国大罢工爆发前两天——菲律宾还派了一架塞斯纳小飞机，试图接近黄岩岛空域，据报被中方有效拦截。
把这条时间线拉出来看，你就能懂中方的心理账本了。
第一次帮忙送的是26万桶柴油给马科斯当面感谢。
结果一周之后南沙131个岛礁全部改为菲律宾名称。
被感谢之后香格里拉对话上，柴油援助被菲律宾国防部长定性为包装和欺骗。
求援之前：菲方飞机刚刚试探过一次黄岩岛。
然后加仁打电话说：“邻居，我又没油了，能再帮一次吗？
”换作北京的你还会接这个电话吗？
更何况菲律宾对于南海的一些举动并不是孤立无援的行为。
今年以来，菲方多次在仁爱礁、黄岩岛海域制造事端，并且拉美日澳进行了规模空前的联合军演。
这些行为指向非常明确地就是和华盛顿绑定起来，与北京对抗。
中方对此反复通过外交渠道提出严正交涉并坚决反对。
在这种大背景下，菲律宾一边跟着美国在中方家门口搞军演，一边指望中方在能源危机时伸手。
这种“战略上跟你作对、经济上找你帮忙”的操作，在哪本国际关系教科书中也找不到成功案例。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问题，而是在系统性地消耗了信任之后所做出的政治判断。
中国并没有缺少卖油的意愿，中菲在油气领域合作的空间一直存在，并且以前也有过不少务实的合作。
但是合作需要互信、互信需要行动来建立。
一边收油一边挑衅，对互信来说是致命一击。
你不能一边在南海跟中国对着干，在油价危机的时候敲中国的门要燃油。
“世界上没有这种关系。
”任何一个有自尊的国家都不会再次成为这样的冤大头。
菲律宾国内并非没有明白人。
“亲中”“亲菲”之类的标签往往被用来划分政治光谱上的左右两派，而真正的人和事却被忽视或者被边缘化了。
马科斯政府所面对的困境确实是存在的。
在国内民粹压力下，他对于南海问题上要“硬气”，在能源问题上又要“务实”。
这两个方向是相冲突的，在逻辑上二者不能并存。
你要硬气就得接受买不到油的结果；你要买到油就不得不在外交上给中方一个台阶。
马科斯想两头都要，结果是两头都拿不稳。
渔民的日子更难了。
柴油价格持续上涨，出海成本大幅增加，很多小渔民用不上几天船的节奏被迫停航近一个月。
政府发的一次性3000比索燃油补贴只够三天的出海费用。
三天之后呢？
没有下文了。
一个靠海吃饭的群岛国家，连渔民都出不了海。
电费也在涨。
有在菲工作的人透露，今年3月和去年同期用了同样的62度电，电费从779比索涨到了840比索。
新怡诗夏省一位小学校长感叹，电价上涨带来的压力不光是经济上的，更是情绪上的。
当一个国家从油价到电费到菜价全线上涨的时候政府只能拿出12比索的燃油补贴和1比索票价涨幅作为应对措施时社会情绪不会真的爆炸。
47天的石油储备在减少。
签约之后装船又运抵马尼拉港需要好几周的时间。
如果中东局势没有缓和、霍尔木兹海峡通行状况也没有改善，菲律宾就可能会陷入真正的断油危机。
中方的门关死了吗？
大概率没有。
中菲之间的油品贸易渠道一直在，商业合作的空间也一直在。
但中方的态度很明确，“帮忙可以”，但是不能“帮完之后被反咬”。
如果马科斯政府真的愿意在务实合作的轨道上迈出实质性一步——不需要改变南海问题立场，在能源合作框架下释放足够的诚意、停止挑衅性动作时，这个门不是关死的。
从中方的角度来说菲律宾石油危机并不是由中方造成的解决这个危机也不属于中方的责任范围。
霍尔木兹海峡的动荡是由于中东军事冲突引起的，菲律宾自身的能源脆弱性是由几十年来没有建立储备、没有进行炼化、没有做好多元化布局所造成的政策失误所导致的。
这些锅要扣到中国头上吗？
不，我们不愿意这样做。
“想帮忙”，首先要“看到帮忙的意义”——即在帮你之后还要保证你不会被反咬一口，这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底线。
马尼拉吉普尼老司机们等不起外交博弈。
他们等的是明天加油站的油价会不会少涨几个比索，下个月的库存是否还够他们一天跑完所有的工作。
至于南海归谁、跟谁站队、哪国脸大哪国脸小——这些都不需要去管或者问过他们的意见了。
那个78岁中风倒地的老者，一生开过无数辆车子，在罢工的底气上也远远不如别人，因为他不罢工就吃不上饭，在罢工的一天里就要赔一天的钱。
真正使菲律宾陷入困境的原因并不是霍尔木兹海峡战火的蔓延和中国的暂停键按下，而是马尼拉的政治精英把路一条条走窄了之后留给底层人的余地越来越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