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目二考场后面那片荒地,一到下雨天就变成烂泥塘,驾校的破捷达陷进去过好几回,教练每次提起都骂骂咧咧的,说那地方邪性,谁把车开进去谁就是脑子进了水。
我那时候坐在副驾驶,看着旁边这个姓周的男人把手搁我大腿上,眼皮都没抬,右脚直接踩死了油门。
车轮子打着滑往泥坑里扎的时候,他那只手像被烫着一样弹开了,整个人往后缩,嘴里乱七八糟喊了句什么,车玻璃上全是溅起来的泥点,糊得啥也看不见。
我没搭理他,等车彻底陷住动不了了,才把安全带解开,推开车门踩进那泡黄泥汤子里,头也没回地往驾校方向走。
风挺大,吹得我裤腿上的泥巴干了一半,硬邦邦地刮着小腿肚子,走到半路我低头看了一眼,泥点子甩得跟碎花布似的,那裤子是上个月在超市花五十九块钱买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扯。
我叫赵丽华,在城南那个老街菜市场卖了八年豆腐,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磨浆,六点出摊,忙到中午收摊回家还能睡个回笼觉。
日子谈不上多好,也不至于过不下去,就是攒不住钱,女儿在师范念大二,一个月生活费我得给一千二,学费每年八千多,我男人老刘在工地给人看材料,一个月挣四千五,给家里交三千,剩下的他自己抽烟喝酒。
我卖豆腐一个月能挣四千上下,刨去水电吃喝,每年给女儿攒学费的工夫,还得往里贴点。
去年冬天我骑电动车摔了一跤,左膝盖到现在还时不时疼,去医院拍了个片子说是半月板有点损伤,大夫让少蹲着,可我卖豆腐哪能不蹲,每天搬箱子、捞豆腐、给人切块,蹲下站起一天得几十回。
报驾校是我妹赵丽芳撺掇的,她说姐你买个几万块钱的小电车,每天来回菜市场也不怕刮风下雨,膝盖也能养养。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在理,就咬咬牙在驾校报了个名,学费三千二,分两期交,先交了一千六。
驾校在城北,坐公交得倒两趟,单程一个小时,每个周末去练一天。
第一天去的时候,驾校院里停了七八辆破车,一个胖乎乎的男教练正蹲在树底下抽烟,看见我就问是不是新来的,我说是,他就指了指旁边那辆白色捷达,说那车归你,教练姓周。
姓周的教练看起来四十出头,瘦长脸,眉毛淡得跟没长似的,说话声音不大,第一印象不算讨厌。
头两次练车他还挺正经,就是手偶尔会搭在副驾驶座椅靠背上,我以为是教练习惯了,没多想。
一起练车的还有个小年轻,叫张磊,二十出头,戴个眼镜,话不多,练完就走。
第三个周末,姓周的让我多练一圈,说其他人先回,他看着我倒库。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想着反正是在驾校院里,人多眼杂的,能出什么事。
那天下午太阳挺毒,车里闷得像蒸笼,姓周的让我把车窗摇上去开空调,我按了一下发现空调是坏的,他说凑合开吧这破车就这样。
练了两把倒库,他让我靠边停,然后一只手就搭过来了,先是我胳膊上拍了拍,说赵姐你方向盘握得太紧,放松点。
我没吭声,把胳膊往回收了收。
然后他就直接把手放我大腿上了,隔着裤子按着不动,嘴上还在那说,赵姐你看你这心态不行,练车得放松,回家多练练,要不这样,回头我私下给你补补课,早晚都行,你看着意思意思就行。
我那一刻脑子里啥也没想,就是觉得脏。
那只手贴着我的裤子,五根手指头还微微使着劲,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往上翘着,露出半截黄牙,眼睛里那个意思我太明白了。
菜市场卖豆腐这些年,什么男的没见过,有喝多了来买豆腐顺手摸一把的,有欠了几块钱不给还耍无赖的,我早就学会了不跟他们废话,直接骂或者直接走。
但那一刻我没骂也没走,因为我看见车前面就是那片荒地,驾校的人都说那地方陷车,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左脚踩住离合,右脚一下把油门踩到了底。
车噌一下就蹿出去了,那个姓周的整个人往后一仰,手从我腿上掉下来,胡乱去抓门把手。
我没管他,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车头直接冲着那片烂泥塘就去了。
泥地比我想的还软,前轮一进去就开始打滑,我又补了一脚油,车彻底扎进去了,半个轮胎都陷在泥里,底盘刮着泥浆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姓周的在那头喊,你干啥呢赵丽华,疯了,快倒车。
我把手刹拉上,解开安全带,扭头看他,他那张瘦长脸比平时白了好几个色号,额头上全是汗,手还攥着门把手发抖。
我拉开车门,左脚踩下去,泥水直接漫到我脚脖子,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右脚跟着踩进去,两只脚都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鞋上挂了两斤泥。
我没回头,一步一步往水泥路上走,泥太黏了,走了几步鞋差点掉,我就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泥里,脚底板硌着小石子,疼得我龇牙,但我不想停。
走了大概七八米,听见他在后面喊,赵丽华你回来,这车咋弄,你他妈的给我回来。
我还是没回头,走到水泥路面上把鞋底在路沿上磕了磕,套上脚继续往驾校方向走。
风大,吹得我脸上发紧,我抬手抹了一把,手上还有泥,蹭了一脸。
走到驾校门口的时候,看门的老大爷正端着茶杯瞅我,嘴巴张得老大,说我闺女你这是咋了,掉沟里了。
我没工夫跟他细说,问他你们驾校负责人呢,老大爷指了指院子里那排平房最里头一间,说王校长在那屋。
我光着脚走过去,脚底板上沾的水泥干了,一走一掉渣。
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校长正跟人打电话,看见我这副模样,电话都挂了,问我出啥事了。
我说你们那个姓周的教练,练车的时候把手搁我大腿上,说私下补课意思意思,我把车开泥坑里了,你自己看着办。
王校长脸上那表情变化挺精彩,先是愣,然后皱眉,最后挤出一个笑来,说赵姐你先别急,坐下来慢慢说,老周这人吧就是嘴欠,有时候开玩笑没分寸,你多担待,回头我说说他。
我说他是手欠,不是嘴欠,你分得清吧。
王校长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说那也不能把车开泥坑里啊,那车修起来得不少钱。
我说多少钱我不管,要么你给我换教练,要么退我学费,你们那车陷泥里了你自己找人拖,我没碰方向盘以外的东西。
王校长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那会儿脚底板疼得厉害,应该是被石子划了道口子,但我脸上没啥表情。
我卖豆腐卖了八年,每天早上跟那些挑三拣四的大妈讨价还价,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你不能软,你软一寸人家就进一尺。
王校长最后叹了口气,说行吧换教练,你下周末来跟老李练,老周那边我处理。
我嗯了一声转身出来,脚上的泥已经干透了,一走就往下掉泥渣子。
回家路上我坐公交,旁边一个大姐盯着我看,我低头瞅了瞅自己那裤子,泥巴干成了硬壳,深一块浅一块的,膝盖那块特别厚,一弯腰嘎巴嘎巴响。
我掏出手机给赵丽芳打了个电话,把事儿简单说了。
她在电话那头骂了半晌,说姐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让他赔你裤子,还得让他给你道歉。
我说赔啥裤子,五十九块钱的东西,我犯不着跟他较那劲,车换人练就行了。
丽芳说你脾气也太好了,这要搁我身上我非扇他两巴掌不可。
我说扇巴掌能咋的,他回头不认账,我还得搭进去医药费。
那晚上老刘回来,看见我搁门口刷鞋,问咋弄的。
我说练车出了点小状况,车陷泥里了。
他哦了一声就没再问,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刷完鞋晾在阳台上,进厨房热了点剩饭,两个人对着吃,谁也没说话。
我跟老刘这些年就这样,话越来越少,他不是坏人,就是木,啥事不往心里装,你跟他说十句他回你一句嗯。
女儿上高中的时候我在学校门口租房子陪读了三年,老刘一个人在工地,那三年我们俩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不如我跟菜市场卖鸡蛋的刘大姐一天说的多。
第二个周末我去驾校,换了老李教练,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慢声细语,教得也仔细,就是烟瘾大,练半小时得出去抽一根。
那天练到中午,张磊凑过来跟我说话,说赵姐,我听说上礼拜你跟周教练闹了点不愉快。
我说你听谁说的。
张磊推了推眼镜,说驾校里都传遍了,说你把车开泥坑里了,周教练被王校长骂了一顿,扣了半个月奖金。
我没接话,他又压低声音说,赵姐你知道不,周教练之前就那样,上个女的也找他练,后来没几天就退学了,听说也是因为他动手动脚的。
我问他那个女的叫啥,张磊说不记得了,就记得是个三十来岁的,在附近超市上班,来了两周就没再见过。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天练完车回家,坐在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那些树往后退,心里琢磨着一件事。
姓周的被扣了半个月奖金,可这就算完了?
他手搁我大腿上那一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恶心,那条裤子我刷了三遍才把泥刷干净,可每次穿的时候总觉得大腿那块还贴着什么东西,烫得慌。
我开始在菜市场跟那些来买豆腐的大妈大姐闲聊的时候,有意无意问问她们有没有亲戚在驾校练车,有没有遇到过不规矩的教练。
有个大姐说她外甥女去年在城东一个驾校练车,也碰上过类似的事儿,那教练让小姑娘晚上去练车,说人少好教,小姑娘去了两回觉得不对劲就没再去,学费也没退回来。
我说那你们就忍了?
大姐说那能咋的,去闹吧丢人,不闹吧心里憋屈,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我听着没吭声,手上给人切豆腐的动作没停,刀起刀落,一块二块钱的水豆腐码得整整齐齐。
第三个周末去练车的时候,我跟老李说了会话,我说李教练,你们这驾校以前有过女学员投诉教练的事儿没。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说这行当里啥人都有,我们这儿以前有个教练姓孙的,跟学员搞到一块去了,后来被人家老公堵在驾校门口打了一顿,干不下去了就走了。
我说那姓周的你没听说啥?
老李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说小赵,老周这人吧,就是嘴贱手也贱,但他精得很,从来不碰那些闹得起来的人,你是头一个把车开泥坑里跟他翻脸的,所以他这回栽了也是活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头一个跟他翻脸的?
意思是之前还有人没翻脸?
或者说翻了脸但没闹大?
我把这茬记在心里,练完车没急着走,在驾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正好王校长开车出来,看见我摇下车窗,说赵姐这周练得咋样,老李还行吧。
我说挺好的。
他又说了句那行有啥事你找我,我正要走,我伸手拦住他车窗,说王校长,我打听个事儿,之前那个在超市上班的女学员,退学的时候是你给办的退费不。
王校长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说什么女学员,我这来来回回学员多了去了,记不清。
我说张磊跟我说的,说有个女学员因为周教练退了学。
王校长沉默了几秒,说赵姐,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你现在的教练不是换了吗,好好练你的车,考完拿本就行了。
说完他就把车窗摇上去,油门一踩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屁股拐出大门,心里那股火慢慢烧起来了。
姓周的动手动脚不是头一回,王校长知道,张磊知道,可能驾校里不少人知道,但谁也没管,要不是我把车开泥坑里闹了这一出,姓周的该咋样还咋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到十一点多爬起来,给我妹赵丽芳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跟她说了。
丽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挺久,然后说姐,要不然你去网上发个帖子,把这事儿说出来,现在网上可多人关注这种事儿了。
我说光发帖子有啥用,又没证据,他手搁我腿上又没人看见,车陷泥坑里也是我自己开的,他说我技术不行开沟里了也能糊弄过去。
丽芳说那你去找那个女学员啊,她要是愿意出来说,不就有人证了。
找那个女学员,说起来容易,上哪儿找去。
张磊就说了个超市上班,三十来岁,连姓啥都不知道。
我第二天收摊之后,把城北那一片的超市挨个转了一圈,也没好意思直接问人家,就假装买东西,看看有没有三十来岁的女员工。
转了三个超市,啥也没发现。
第四天我正琢磨着是不是算了的时候,早上卖豆腐的时候,刘大姐端着一碗豆浆来我摊上唠嗑,说她侄女在城北那个驾校练车,听说前几天有个女学员投诉教练,闹得挺大。
我刀停了一下,问她哪个女学员,是不是在超市上班的。
刘大姐想了想,说不是超市,好像是在药房上班的,她妈跟我表姐是牌友,听说的。
我第二天就照着刘大姐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药房,进去买了两盒创可贴,结账的时候问收银那个大姐,说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同事之前在驾校练过车。
收银的大姐警惕地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她啥人。
我说我也在驾校练车,碰上点事,想找她问问情况。
那大姐犹豫了一下,往里面喊了一声,小苏,有人找你。
从药房里面走出来个女的,瘦瘦小小的,扎个马尾,看起来比我小几岁,穿着一身白大褂,手里还攥着一盒药。
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我赶紧说我是驾校的学员,想问你点事。
小苏让我进里面说话,我把事儿简单说了,她听完低头搓着白大褂的边,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姐,我跟你说实话,姓周的也对我动过手,练车的时候拍我肩膀,捏我胳膊,我吓得再也没敢去,学费也没退,三千块钱打了水漂。
我说你当时咋不去找王校长。
她苦笑了一下,说去找了,王校长说周教练就是热情了点,让我别多想,还说我要退学就不退费,合同上写着呢。
我那时候刚换工作,不敢得罪人,就没再闹。
我说小苏,现在我俩都碰上这事儿了,你要是愿意,咱俩一块去找王校长,让他把姓周的开了,还得把你学费退回来。
小苏犹豫了半天,说姐,我怕闹大了对我影响不好,我在这药房上班才一年多,领导知道我惹这种事,怕觉得我不安分。
从药房出来,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小苏不敢闹,我能理解,一个女的好不容易找了份安稳工作,怕被扣上不安分的帽子,她没错。
我那天下午没回家,直接去了驾校,王校长不在,办公室门锁着。
看门的老大爷说王校长去市里开会了,让我明天再来。
我说行,那我明天来。
从驾校出来坐公交回家的路上,我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脸上晒得发红,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看着就不好惹。
我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驾校,把王校长堵在办公室门口。
我说王校长,我今天来就两件事,第一那个姓周的不能继续在你这干了,第二之前有个女学员姓苏的,因为被他骚扰退学了,学费三千你得退给人家。
王校长听完脸沉下来了,说赵姐,你这不是来找我解决问题的,你这是来找我算账的。
我说我是来找你解决问题的,是你自己一直不解决,现在我帮你解决。
王校长拍了一下桌子,说你讲不讲道理,那个姓苏的是自己退学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不退款,你现在跑来让我退钱,凭什么。
我说凭你这驾校要是再留着姓周的,我就把你这个驾校里多少女学员被他骚扰的事儿全都捅到网上去,你招生还招不招了。
王校长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最后坐回椅子上,说我考虑考虑。
我说你考虑吧,我下午再来听结果。
那天中午我没走,就在驾校门口的树荫底下坐着,看门的老大爷给我倒了杯水,问我闺女你搁这坐着干啥,我说等王校长回话。
坐了大概俩钟头,王校长出来了,黑着脸跟我说,老周我让他走了,那个姓苏的学费我退,你满意了吧。
我说满意了。
从驾校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阴了,要下雨的样子。
我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捷达还停在院子里,车身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一块一块的像疤。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姓周的。
驾校换了个新教练,女的,四十多岁,说话利索,教得也好。
我科目二一把过了,科目三练了三次也过了,拿到驾照那天我请赵丽芳吃了顿火锅,两个人吃了两百多。
我女儿放暑假回来,我把考驾照的事儿跟她说了,没说姓周那一段。
女儿听了挺高兴,说妈你真行,以后你开车来学校接我。
我说行,回头买个小电车,便宜那种。
我跟女儿说,以后你在外面碰上不规矩的人,别怕,也别忍,该翻脸就翻脸,翻脸之后别回头。
女儿看着我笑,说她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这一辈子活到四十五岁,学会的最管用的一招就是,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舒服,谁也别想占我便宜还不付出代价。
我那条沾了泥的裤子后来洗出来了,我接着穿,每次穿上都提醒自己,脚底下的泥踩了就踩了,洗干净继续走路,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这一辈子,碰上烂人烂事,该踩油门就踩油门,该下车就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