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拉过这么多人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在车上睡着的小女孩
早上六点二十,我打着哈欠把车从公司院里开出来,天刚蒙蒙亮,三亚湾那边的云泛着点橘红色,海风吹过来湿漉漉的,还带着股咸腥味。今天接的是一对母女,航班是七点四十落地,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凤凰机场的停车场,把空调调好,座椅擦了一遍,后视镜又掰了掰。
干我们这行的,接机最怕两种人:一种是磨磨蹭蹭半天不出来的,一种是一上车就嫌这嫌那的。但今天这个单子,系统上备注了“带小孩”,我特意在后排装了个儿童座椅卡扣。干退役军人那个劲儿还在,凡事讲究个提前准备,车上常备着湿纸巾、小瓶水,还有两包小饼干——不是要讨好谁,就是觉得带孩子出门不容易。
出站口的人流一点点多起来,我举着写名字的牌子往那儿一站,腰板挺得比旁边的网约车司机直。没一会儿,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拉着个粉色行李箱走出来,左手牵着个顶多四五岁的小姑娘。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眼睛半闭不闭的,走路有点趔趄,像是还没睡醒就被拽起来了。女人冲我笑了笑,说:“师傅你好,是韦依美途的吗?”
我接过箱子,帮她们开了车门。小女孩被妈妈抱上后排,头一歪就靠在车窗上,睫毛颤了颤,没两分钟就没动静了。
一上车就睡着的孩子
车往亚龙湾方向开,我习惯性地把速度压到六十,过减速带的时候提前降到二十以下。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小姑娘蜷在后座,脑袋枕着妈妈的腿,嘴巴微微张开,睡得特别沉。她妈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导航。
“师傅,你开车真稳,”女人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女儿,“我们从哈尔滨过来的,转了两趟机,昨晚在深圳中转住了一晚,孩子折腾坏了。”
我说:“那今天到了先休息,别急着去景点,孩子太小了,连轴转扛不住。”
女人叹了口气:“本来想订早班机省半天时间,结果凌晨三点就起来赶飞机,到了又困又累。刚才在机场她就站不住了,非要我抱,我一只手推箱子一只手抱她,幸亏看到你帮忙拿行李。”
我从中央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女孩的辫子散了半边,露出耳朵后面一块红印子,大概是睡觉压的。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没声了。她妈妈赶紧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着羽毛一样。
“当兵的时候练过,”我说,“那时候开军用卡车跑山路,后面拉的弹药,颠一下可能出大事,所以养成了习惯,过坑洼路面一定慢。”
“您是当过兵的?”女人来了点兴趣,“我爸爸也是当兵的,在西藏那边待了十几年,后来转业回的哈尔滨。”
“那您算军属了,”我笑了笑,“您爸爸身体还好吧?”
“去年走了,”她说得平静,但声音明显往下沉,“肺上出了问题,高原待久了留下的老毛病。走之前老念叨想去三亚看海,一直没来成。这次我带闺女过来,算是替他看一眼。”
我没接话,点了下头。车内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风声和小女孩轻微的呼吸声。我伸手把音乐音量拧小了两格,本来放的是一首老歌,关小以后更像背景音了。
女人又说:“其实这孩子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太对劲,在深圳机场候机的时候发低烧,我给她吃了退烧药,到三亚已经退了。但精神不好,一直想睡觉,刚才在机场量体温又有点起来。”
“那得注意点,”我说,“去酒店安顿好,先观察观察,不行的话酒店附近有诊所,需要的话我送你们。”
“谢谢师傅,主要是我一个人带孩子出来,心里没底。”
“您先生没跟来?”我问完才觉得有点唐突。
“他在部队,请不了假,”她笑了笑,“今年是他调边防的第三年,上次见女儿还是去年春节,孩子对他都快没印象了。”
路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车拐上海榆高速,路两边是茂密的椰子树和棕榈,阳光透过树叶打在路面上,一片一片的亮斑。后座的小女孩睡得更沉了,小脸贴着妈妈的腿,嘴唇微微发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妈妈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皱了一下。
“热度好像又上来了,”她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前面有个服务区,要不先停一下,给孩子喝点水?”我说。
“好,麻烦师傅。”
车停进服务区,我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女人从包里翻出退烧药和温度计,小女孩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看见周围的环境变了,吓得一把抱住妈妈的脖子,带着哭腔说:“妈妈,这是哪儿?我们回家。”
“宝宝乖,我们到海南了,还没到酒店呢,妈妈给你量一下体温。”
小女孩不干,又把头埋进妈妈怀里,哼哼唧唧地哭。她妈妈一边哄一边把体温计塞进她腋下,动作很熟练,但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不住了。我下车去后备箱拿了一瓶矿泉水,又从驾驶座下面的储物盒里翻出那包小饼干,敲了敲后窗。
女人摇下车窗,我把东西递进去:“水是温的,早上灌的保温杯里的,饼干是给小孩应急吃的,干净的。”
“哎呀,太感谢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车里常备着。”
小女孩听到饼干的声音,从妈妈怀里探出半张脸,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那包奥利奥。她妈妈笑了:“想吃吗?”小女孩点点头。拆开饼干,递给她一块,她拿起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体温计拿出来,三十七度八,还是有点烧。女人说:“先到酒店吧,看情况不行就去医院。”
重新上路以后,小女孩精神好了一点,不再睡觉了,抱着饼干慢慢啃。她妈妈指着窗外的海给她看:“宝宝你看,大海。”小女孩歪着脑袋瞅了半天,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大海好大啊,比姥姥家旁边的河还大。”她妈妈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我开着车,没回头,但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侧过脸去,偷偷用纸巾按了按眼睛。外面阳光正好,海面蓝得发亮,远处有船慢慢驶过。这个画面我见过无数次,拉过的客人里,有一上飞机就哭的,有在车上吵架的,有一路自拍的,但很少遇到像这样——一个妈妈带着发烧的孩子,替自己已经走了的爸爸来看海。
送到酒店,她说了一句话
车停到亚龙湾那个酒店门口,我下来帮她们拿行李箱。小女孩已经彻底醒了,站在地上拽着妈妈的衣角,好奇地看着酒店大堂里摆的大鱼缸,里面游着几条五彩斑斓的鱼。
“妈妈你看,海里的鱼跑到房子里来了!”
女人蹲下来,把外套给她披好,抬头对我说:“师傅,今天太麻烦你了,路上又是给水又是给饼干的,你现在跑一天车也不容易,这些东西我扫码给你付钱吧。”
“别提钱,”我摆摆手,“您一个人带孩子出门本来就累,当过兵的看见军属,搭把手是应该的。”
她愣了一下,站起身来,认真地看着我说:“师傅,我觉得我爸爸要是今天坐在你车上,他一定也会这么说。谢谢你。”
她没再多说,拉着女儿往酒店里走。小女孩走了两步,回头冲我喊了一声:“叔叔再见!”然后被她妈妈牵着进了玻璃门。阳光打在门上,晃了一下眼,等我看清的时候,人影已经拐进大堂深处了。
我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截才上车。出去的时候,酒店保安冲我打招呼:“老李,今天的活儿干完没?”我说:“刚送完一单,一会儿再去接。”他没多问,我也没多说。
回程的路上我就在想,我开旅游车这些年,接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出手阔绰包车去免税店的,有上车就开始抱怨酒店不好的,也有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的。但这个在车上睡着的小女孩,和她那个当军属的妈妈,让我记到了现在。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可能就是一瞬间——她妈妈红着眼眶看大海的样子,小女孩说“大海好大”时那股认真劲儿,还有那句“我爸爸要是今天坐在你车上,他一定也会这么说”。
当兵那会儿,班长教过我们一句话:对得起穿过的这身军装。我退伍十几年了,军装早就不知道压到哪个箱子底下了,但有些东西脱不下来。开车稳当点,对乘客耐心点,车上常备着水和饼干,这些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有时候,就是这点小事,能让一个带着发烧孩子、在陌生城市手足无措的妈妈,觉得这趟路没那么难走。
收车回公司,我把车擦干净,把后排座椅上沾的饼干渣扫了,又在储物盒里补了两包新饼干。明天还会接到新的客人,不知道是哪里的,不知道带着什么故事。但没关系,我就在这里,开着车,在路上。不用讲什么大道理,路上看到的、听到的,就是最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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