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手机震了三下。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今晚不回来吃了”——看了大概十秒钟。手指搁在屏幕上方,没点开。厨房里高压锅在冒气,呲呲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排骨汤的味道从门缝里挤进来,腻得发甜。
手指划开屏幕。删掉了原本打好的“等你回来”。
只回了一个字:好。
短信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那面贴着玻璃,又震了一下。没看。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
门锁响了。比她说的时间早了两个钟头。
苏敏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盛汤。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我听得出来,急,步子碎。钥匙搁在玄关柜子上,金属磕木头,啪嗒一下。然后是包扔沙发的声音。
“张远。”
她站在厨房门口。
我没回头。勺子舀进锅里,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妈今天又打电话了。”
“嗯。”
“她说下个月要来住几天。”
我把汤碗端到桌上。两只碗,一只她的,一只我的。筷子摆好。
苏敏没坐。她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叠在胸前。围巾还没解,羊绒的,浅灰色,去年我送她的生日礼物。我记得价格,两千四,刷卡的时候手没抖。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拉开椅子坐下。“吃饭。”
她走过来,把围巾拽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说什么。”
“说我妈来了怎么办?住哪儿?次卧堆的都是你的东西。”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咸了。盐放多了。
“收拾。”
“怎么收拾?”苏敏的声音开始往上走。“那屋连张床都没有。你那些书、那些图纸,堆了半个房间。我妈睡地板?”
“明天我弄。”
“你每次都说明天。”
我没接话。
苏敏盯着我看了几秒。她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嚼了两下,放下。
“张远。”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我终于抬头看她。
她化了淡妆。眉毛描得很细,口红的颜色偏暗。三十七了,皮肤保养得好,眼角只有笑的时候能看见细纹。现在没笑。
“公司今年的晋升名单出来了。”
“嗯。”
“没有你。”
这三个字像是等了很久才说出口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碗里的米粒,筷子尖戳着饭粒,一粒,两粒。
“哦。”
“哦?”她抬头。“就哦?”
“那我要说什么。”
“你干了八年。八年。比你晚进来的人都升了。”
“我知道。”
“知道然后呢?”
我放下筷子。嗓子有点干。起身去倒了杯水。凉白开,灌进喉咙里,没什么感觉。
苏敏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李姐下午跟我聊天。她老公去年跳槽到那家新公司,做技术的,现在月薪四万五。”
“嗯。”
“四万五。你呢?”
我转过来。手里的杯子搁在台面上,手指还圈着杯口。
“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苏敏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光的折射。她嘴唇抿了抿。
“想说你。”
她说这三个字的声音不大。
但是比刚才所有的话都重。
餐厅里只剩下高压锅残余的呲呲声。
我重新坐回桌前。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油花凝在表面,白色的一层膜。我用筷子拨开,底下的汤还温着。
“说吧。”
苏敏把面前的碗推开。两只手搁在桌上,左手压着右手的手背。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颗钻戒,两克拉,去年结婚纪念日我给她买的。花了三个月的工资。
当时她说太贵了。
我说不贵。
“张远。”她吸了口气。“我不是跟你吵架的。”
“嗯。”
“我就是想说,你能不能动一下。”
“动什么。”
“动一动。”她抬起一只手,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动一动。出去看看。换一份工作。哪怕去试一下。”
“现在的工作挺好。”
“好在哪里?月薪七千五?”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了一下。
“七千五也是钱。”
“七千五是八年前的钱。”苏敏的声音开始发紧。“八年前你刚进公司,七千五。八年后你还七千五。物价涨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公司效益不好。不是我的问题。”
“那你换个效益好的。”
我没说话。
苏敏看了看我,她的手指收回去,又交叠在一起。指节白了一下。
“我今天去看了辆车。”
“你有车。”
“那辆凯美瑞开了六年了。”她说。“空调修了三次,上次在绕城上熄火,你忘了?”
“那次是电瓶的问题。”
“我不管什么问题。”苏敏的声音突然拔上去,又自己压下来。她深呼吸了一下。她的深呼吸方式很特别,下巴微微抬起,然后嘴唇合拢,一口气从鼻子里慢慢吐出来。每次她这样呼吸的时候,就是在忍什么。
“我不想再开那辆车了。”
“那就换一辆。”
“钱呢?”
“你卡里不是有——”
“那是我的钱。”
这五个字,她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早有准备。像是等着我提这句话,等了很久。
我愣了一秒。
很短的一秒。
那种愣,不是大脑空白。是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暗处浮上来,轮廓清晰了,但你还来不及看清。
“你的钱。”
“我挣的。”
我看着她。
苏敏没有躲开我的眼睛。她的眼眶没有红。没有。她只是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行。”我点头。“你的钱。”
我站起来。
碗里的汤彻底凉了。我端起来,走到水槽边,倒掉。汤从下水口流下去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是在喝什么。
身后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苏敏也站起来了。
“张远,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
水龙头开着。我洗那只碗。洗了一遍,又洗一遍。指尖搓着碗壁,滑腻腻的。
“我的意思是——”
“不用解释。”我把碗扣在沥水架上。“很清楚。”
苏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的影子投在厨房的瓷砖上,长长的,上半身有点歪。
后来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往卧室方向去。卧室门没关。抽屉拉开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扔在床上。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声音从卧室传过来,模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是语气变了。变得软了。那种软,不是对我说话时的软。是对外人说话时的礼貌和周到。
“好的,王总。嗯,方案我今晚就发您邮箱。好,再见。”
王总。
挂了电话,她走回客厅。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也散下来了。
“我去书房加班。”
“嗯。”
她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张远。”
“嗯。”
“我不是嫌弃你。”
我没回头。
“我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
这两个字她以前也说过。
大概是三年前。那时候我妈生病住院,她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周末还要带孩子去上兴趣班。有一次她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护士喊她她才醒。
我到了之后她站起来,腿麻了,一个趔趄。
我扶住她。
她说:“没事。”
然后她说:“张远,我有点累了。”
那时候她说“累了”,我会心疼。
现在她说“累了”。
我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苏敏还在睡。书房灯亮了一夜,电脑还开着。
我进厨房,热了两杯牛奶。一杯放在她床头柜上,一杯自己喝了。面包烤了两片,没胃口,咬了一口搁在盘子里。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姐刚出摊。她认得我。
“上班去?”
“嗯。”
“老规矩?”
“老规矩。”
她摊饼。我掏出手机扫码。滴的一声,六块钱。
咬了一口煎饼,烫嘴。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窗外街景往后退,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晃眼睛。
手机震了。
苏敏发的微信:牛奶喝了。晚上回来吃。
我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半天。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公交车拐过街角,车身的影子从马路牙子上扫过去。
公司在大厦的十二楼。
出电梯的时候,前台小周正在整理快递。
“张哥早。”
“早。”
“哎张哥,昨晚苏姐在群里说的那个项目你看了吗?她在群里艾特你了。”
“什么群?”
“就是咱们上次团建建的那个群啊。你、苏姐、李姐她们都在里面。”
“没看。”
小周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往工位走。
桌上堆了一摞图纸。最新一张是昨天下午出的,甲方改了第六版方案。红笔圈了七处。我用手指量了一下其中一处改动的间距,三厘米。改这三厘米,整个立面方案要重做。
电脑开机花了四十七秒。我数了。开机画面转圈的时候,我喝了口茶。茶叶是上个月买的,十五块一两。苏敏喝的那种,一小罐四五百,她放在办公室,说是客户送的。
邮箱里十八封未读邮件。
从上往下翻,三封是行政发的通知,五封是项目群的周报抄送,剩下十封都是同一个人发的——设计部的老周。
老周比我小四岁,去年升的项目经理。
他发的邮件标题都差不多:请查收最新修改意见。请尽快修改。截止时间提前至今日下班前。
最新一封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标题:最终版修改意见(务必今日完成)
我点开附件。
改动的部分用黄色高亮标出来,足足七页。
“张哥。”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
我转过去。
他手里端着咖啡,纸杯的,星巴克。杯口还冒着热气。
“昨天的邮件看了吗?”
“正在看。”
“甲方催得紧。今天下午三点前能给我吗?”
“七页,半天不到。”
老周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不好意思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为难你,但你也得干的——笑。
“辛苦张哥了。”
他拍了拍我的椅背,走了。
我转回电脑前。
手指搁在鼠标上,没动。
七页的修改意见。每一页都有至少五处改动。改完之后还要出效果图,渲染至少两小时。下午三点前做完,意味着中午饭不能吃,一秒钟不能停。
我喝了口茶。
茶叶末子粘在舌尖上,吐出来,搁在纸巾上。
这时候手机震了。
苏敏的微信:今晚想吃什么?
我没立刻回。
盯着这三个字。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七页黄色高亮的修改意见。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
打了一行字:你定。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搁在桌上。
中午十二点,工位上的人陆续去吃饭。
我没动。
左手边放着一袋饼干,早上从小周那儿顺的。拆开来吃了两片,甜得发腻。喝口水,继续画图。
鼠标在垫子上磨得咯吱咯吱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声在头顶响。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偶尔闪一下,闪的时候有电流声,呲一下,很短。
一点半的时候,老周又来了。
“张哥,进度怎么样?”
“快了。”
“三点能交吗?”
“能。”
“好嘞。”
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我桌上的饼干袋子,什么都没说。
我继续改图。
第二页改到第三处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个开窗的设计,我用了三版方案才定下来的。现在甲方一句话,整个推翻。
重做。
就重做。
快捷键按得噼里啪啦响。
三点差十分,我把文件拖进共享文件夹。
老周在微信上回了个大拇指。
我靠在椅背上。
眼睛发涩。闭上眼,眼前全是CAD线条,黑色的底,绿色的线,密密麻麻。
有人走过来。
睁开眼。
是李姐。她端着水杯,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张远,还没吃饭?”
“吃了点饼干。”
“那哪行。”她摇摇头。“食堂还有饭,去吃点。”
“不饿。”
李姐没走。她站在我工位旁边,喝了口水,杯子是保温杯,杯口冒着白汽。
“张远。”
“嗯。”
“昨晚苏敏在群里发了些话。你看了没。”
“没看。”
李姐沉默了几秒。
“你应该看看。”
她说完就走了。
我拿起手机。
翻到那个群。手指往上滑了几屏。
苏敏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发的消息。
第一句:有时候真的觉得撑不下去了。
下面有人回:怎么了苏姐?
苏敏的第二句:一个人撑着整个家。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人情往来。一个人。
有人回:张哥也在啊。
苏敏发了三个表情:微笑、微笑、微笑。
然后她说:他在。跟不在有什么区别。
下面还有消息。我没往下翻。
把手机搁回桌上。
屏幕亮着,那行字还在。
“他在。跟不在有什么区别。”
我盯着这行字。
手指掐进掌心。
疼。
疼了一下之后,我退出微信。
继续画图。
下午五点半,同事开始收拾东西下班。
我还在改第二天的方案。
老周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张哥,那个不急,明天再弄也行。”
“没事。”
他看了看我,走了。
六点二十的时候,手机震了。
苏敏的电话。
接起来,还没说话,她的声音就传过来。
“几点回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七点前。”
“张远,你能不能准时一次。饭都凉了。”
“你先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我听到她呼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那种把气从鼻子里使劲喷出来的声音。
“我做了四菜一汤。”
“谢——”
“不是要你谢。”她打断我。“是要你回来吃。热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把电脑关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修改意见,黄色高亮的区域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塞进去的动作很用力,包里的东西被挤得哗啦响。
出了大厦,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路面上,有一圈一圈的光晕。
公交车等了二十分钟。
车上没座,站在后门口,手抓着横杆。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次,没拿出来看。
到站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走路回家用了七分钟。这七分钟我走得很慢。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坏了,物业说修说了半个月,还是坏的。进门的路黑了一截。
楼下看到我们家厨房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十二楼的窗户里透出来。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后来进了单元门,按电梯,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
走到家门口,刚要掏钥匙,门从里面开了。
苏敏站在门口。
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她看了我一眼。
“进来吧。”
声音是平的。
我换了拖鞋。走过玄关,看到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中间是一碗鲫鱼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两个碗。两双筷子。
碗边各放了一个酒杯。玻璃的,倒满了红酒。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苏敏没回答。
她把锅铲放进厨房,解了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坐下吃吧。”
我坐下。
她坐下。
两个人都没动筷子。
红酒在杯子里,灯光透过杯壁,把桌面染了一块红色的光斑。
苏敏拿起酒杯,晃了一下。
“张远。”
“嗯。”
“今天是几号。”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一月十八。”
“十一月十八。”她重复了一遍。“八年前的今天,我们领的证。”
我手指捏着酒杯的杯脚,没动。
“你忘了。”
这不是问句。
我嗓子干了一下。
“忘了。”
“对,你忘了。”
苏敏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杯口有她口红的印子,浅浅的。
“八年了。”她说。“八年。”
她看着满桌子的菜,没有哭。
也没有笑。
只是看着。
“我做了四个菜。都是你爱吃的。”
“苏敏。”
“你先听我说。”
她抬起眼睛看我。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今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菜。排骨挑了一个小时,挑那种肥瘦相间的。鲫鱼是现杀的,我让老板把肚子里的黑膜刮了三遍。”
“回来做饭。做了一下午。”
“给你发微信,你没回。”
我想开口。她抬起手,示意我先不要说。
“七点半了。”她指了指墙上的钟。“我五点四十给你打的电话。你说七点前回来。”
我看了一眼钟。
七点四十二。
“堵车。”
“你坐的是公交。”苏敏说。“公交不堵车。”
我没话说了。
苏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吃吧。”
她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
“凉了。”她说。
她把筷子放下。
“张远。”
“嗯。”
“我今天不是要跟你吵架。今天是结婚纪念日。我不想吵。”
“那就不吵。”
“但你得让我说。”
我点头。
苏敏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没有移开。她在找什么。我不知道她找到没有。
“我今天下午,一边做菜一边想。”
“想了很久。”
“想我们这八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转着酒杯的杯脚。转了三四圈。
“其实你今天忘了结婚纪念日,我没有特别意外。”
“因为你早就忘了。”
“去年你忘了。前年你也忘了。大前年,我提醒你,你临时去楼下买了一束花,康乃馨,包装纸上还印着母亲节快乐。”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第一年你没忘。第一年你带我去吃了火锅,八十块钱,吃到撑。回来的路上你说,以后每年都要带我吃好的。”
“那时候你工资三千。”
“我工资也是三千。”
“我们租那个单间,十二平米,厕所共用。冬天洗澡要烧热水,一壶水只够洗一个人。你先洗,洗完了把热水重新烧上,再让我进去。”
她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肌肉的无意识抽动。
“那时候你不这样的。”
我喉咙里的那团东西又往上顶了一下。
“苏敏。”
“让我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做菜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人。怎么就从三千的时候什么都愿意做,变成七千五的时候什么都不愿意动了。”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
餐厅里很安静。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停了。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糖醋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我没有不愿意动。”
“那你动了什么。”
我抬头。
她也在看我。
“张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买红酒吗。”
“纪念日。”
“不是。”
她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喉结那里动了一下。
“是因为上个月,你说你想换个部门。我等着你换。”
“你说你想去考个证。我等着你考。”
“你说你想跟老周谈谈,争取明年升职。我等着你谈。”
“我一直在等。”
她把酒杯搁回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稳。
“等了八年。”
这句话之后,她没再说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窗外。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一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广告牌红蓝交替地闪,映在我们的窗玻璃上,一小块,一小块。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餐桌上的菜彻底凉透了。长到楼下有人遛狗回来,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止住。
后来我开口。
“我不知道你在等。”
苏敏转回头。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那你说。”
“我说了有用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她的眼眶红了。
就那么一下。很突然地,眼眶就红了。但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虎口按了一下眼角,按得很用力,按完之后那一块皮肤发白,然后慢慢恢复血色。
“我累了,张远。”
这三个字,今天是第二次听到。
“累了就休息。”
“不是身体累。”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层水光还在,但是被控制住了。控制得很好。
“是心累。”
“你懂吗。”
我没接话。
“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你在睡。晚上我加班回来,你在刷手机。周末我想出去走走,你说太累了想在家躺着。孩子开家长会,永远是我去。你爸妈来看病,是我陪着。”
“我妈说得对。”
她说到这句,停顿了一下。手指捏着酒杯的杯脚,捏得很紧。
“我妈当年说的那些话,很难听。说她女儿下嫁了。说以后会吃苦。”
“我那时候不信。”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三个月没跟她说话。”
“我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会好的。”
“张远。”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
“八年了。我累了。”
她站起来。
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红酒,走到阳台上。
阳台的推拉门没关。夜风吹进来,餐桌上的纸巾被吹得翻了一下。
我跟过去。
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在夜色里很单薄。
“苏敏。”
她没回头。
“有时候我在想。”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如果当年听我妈的话,现在会是什么样。”
“你会后悔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
久到远处那栋写字楼的广告牌都熄了。
“不知道。”
她说。
然后她把剩下的红酒一口气喝完。
杯子搁在阳台的栏杆上。搁得不稳,晃了一下,她用手指扶住。
“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我买菜回来的时候,在地下车库碰到谁了。”
“谁。”
“陈宇。”
这个名字像一枚钉子。
不大,但是钉进肉里,疼得精准。
陈宇。
苏敏的前男友。
大学同学。在一起三年,分手的原因很简单,苏敏父母反对。嫌弃陈宇家里条件不好,反对的力度比反对我们还要大。后来苏敏遇见了我,两个人跟家里抗争了一年多,最后结了婚。
陈宇。我知道他。苏敏手机里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但是我知道这个人。
因为苏敏的妈妈提过。
不止一次。
“他怎么在这儿。”我问。
“他住这个小区。六号楼。”
苏敏转过来。靠在阳台栏杆上,两手交叠在胸前。
“他去年结的婚。老婆是他公司同事。开奔驰。住一百八的大平层。在六号楼。跟我们隔了两栋楼。”
她的语气还是平的。
太过了。
这种过分的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人难受。
“他说什么了。”
“他说好久不见。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
“他看了一眼我的车。那辆凯美瑞。车门上有道划痕,是上次我倒车刮到柱子上弄的。他说苏敏,你当年要是跟我,不会开这种车。”
我看着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呢。”
苏敏突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是嘴角往上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说的没错。”
“苏敏。”
“不是你的问题。”她抬起手,示意我不要打断她。“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八年。今天被人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让你说。”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想让你做点什么。”
“哪怕一点点。”
“让我觉得我当年没选错。”
这句话说完。
她转身回了屋里。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夜风又吹起来。十一月的风,凉得透骨。阳台的栏杆是铁的,手放上去,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
楼下的路灯坏着。黑的那一块,正好是我们楼栋的正门口。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黑。
后来也回了屋里。
苏敏不在客厅。餐桌上的菜还摆着,原封不动。她做的四菜一汤,我们只动了几筷子。鲫鱼汤已经完全冷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我走过去。
用勺子舀了一口汤。
凉的。
但是味道还在。鲫鱼的鲜味和豆腐的嫩,凉了也吃得出来。
她把鱼肚子里的黑膜刮了三遍。
我放下勺子。
走到卧室门口。
苏敏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冷的,蓝蓝的。
我靠在门框上。
“苏敏。”
“嗯。”
“我会换工作。”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张远,你去年也说过。”
“这次是真的。”
她放下手机,转过来。
看着我。
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什么时候。”
“过完年。”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但它是一个笑。真正的笑。
“好。”
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桌上那两盘凉透了的菜,端进厨房。
我听见她打开微波炉的声音。转盘嗡嗡地转。
她在热菜。
窗外,十一月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但我总觉得,有些什么,还没结束。
或者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