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被压到3.5元,下属却拿走90万,董事长苦苦挽留我别走。我淡定收拾行李:既然不续约,集团重组的事与我无关,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01

我在数钥匙。

三十七把,串在一个铁圈上。每把的把手上都缠着一小条胶布,胶布上是我写的字,蓝黑墨水,写了十几年,有的已经糊了。三号库,西配电,东门水房,档案室里柜,档案室外柜。

数到第三十把,财务的小杨站到了我桌子边上。她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捏得边角都卷起来了。

“陆姐。”

“放这儿。”

她把纸放下,没走。我抬头看她一眼,她眼睛有点红。我低头看那张纸。

年终奖核算表。一列名字,一列数字。我那一栏,三点五。

我看了大概两秒,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

“陆姐,那个……”她说,“系统是按在岗自然日折算的。您十二月三十一号合同到期,核算截止是三十号,那天您在办手续,系统就把您记成……”

“哦。”

“这个可以申诉的,我帮您走流程。”

“行,我知道了。”我说,“你去忙吧。”

她走了。我把钥匙串收进抽屉,隔了两分钟,又拿出来,放进包里。

然后我去开会。

二楼小会议室,暖气开得足,一进门眼镜就起雾。裴国栋坐在主位上,端着杯子喝了口水,说今年效益不好,大家都体谅。然后他开始念名单。

念到方磊的时候,他念的是九十万。

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我没吸。我在鼓掌。两只手拍在一起的时候,手心是湿的,我在桌子底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方磊坐在我斜对面,一直低着头,耳朵红到脖子根。他今年三十二,跟了我六年。去年在南塘巷那边换了房子,孩子两岁,老婆又怀上了。这些我都知道。我不知道的是九十万这个数。

散会以后我回办公室,把下周的活分了。三号库要盘,西配电的图纸要补,档案室那边有人要来调资料,我说先放着。

小杨又来了一趟,说重组那边要三年的资产台账,她从系统里导了。

“系统里只有三年的。”我说,“二〇二一年以前的,系统里没有。”

“那怎么办?”

“档案室。”

她点点头走了。我桌上有个档案盒,侧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二〇二一至二〇二三。盒子是满的。

钥匙串上三十七把,没有一把是开我自己家门的。

楼下的猫又趴在传达室的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截。

快下班的时候,裴国栋从会议室出来,走到我桌子边上站着。他没说话,先看了看我桌上那个档案盒。

“陆敏。”他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说:“哦。”

然后我把钥匙串从包里拿出来,搁在桌上,摆正,又收回去。

02

裴国栋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比我的大一半,多一个沙发,多一盆绿萝。绿萝养得不好,叶子尖都黄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温的。他记得我胃不好,这事他记了十几年。

“合同的事,”他坐下就说,“人事那边走流程走漏了,我昨天才知道。”

我说:“哦。”

“你别哦。”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今天是来跟你商量的。再签两年,条件你提。”

“不用了。”

“陆敏。”

“真不用。”我说,“我今年四十六了。”

他停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东西放在桌上,用手压着。

“重组方案下周三要报。”他说,“资产来源那一块必须你来。别人理不清。”

“档案室最里面那个柜子。”

“钥匙在你那儿。”

“哦。”

“陆敏,你别这样。”

“我没怎么样啊。”我说。

他桌上摊着一份东西,封面是白的,右上角有个蓝色的小方块。标题我扫到了,《综合管理部职能调整方案》。底下落款那里有个名字。方磊。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没伸手去翻。我就看了一眼。

“既然不续约,”我说,“集团重组的事就跟我没关系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他半天没说话。窗外有人在倒车,倒车提示音一遍一遍响。

后来他说:“上头给的时间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我手里能活的地方不多。两百多号人。”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跟你吵。”

他低下头,拿手搓了搓脸。他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白得不太均匀,左边比右边多。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儿,那杯水没动,也没放下。

走廊尽头站着方磊。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盖子没开。他看见我,张了张嘴。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03

我回办公室,把柜子里的台账搬出来。

柜子最上面有个铁皮饼干盒,装些零碎。我伸手够台账的时候,盒子晃了一下。

牛皮纸封面,一本一本,蓝黑墨水写的。一共九本。第一本最旧,纸边已经起毛,翻的时候会掉渣。

二十七年前我进厂,十九岁,在车间做统计。老董事长那时候还不到六十,走路带风。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往桌上一放,铁圈撞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他说,这些东西交给你,我放心。

那时候钥匙只有六把。后来一年一年往上加,加到三十七把。铁圈都换过两回。

中间我走过一次。十年前,有家公司在槐荫路那边,开的条件比这儿好。我去谈了两回,第二回人家把合同都打好了。我拿着那支笔坐了半天,最后说,我再想想。

回来的公交车上我在想,台账才写到第五本,还没写完。

三年前方磊在会上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些老本子迟早要进碎纸机。我记了三年。

现在写到第九本了。

我数了一遍。九本,一本不少。

不对。

第四本不在。

我把柜子底下、抽屉最里面、窗台上那个纸箱里,都翻了一遍。没有。我坐下来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

窗外的停车场里,有辆车停歪了,占了两个位子。

04

我到家六点四十。周德海还没回来,他那个五金店在南塘巷,晚上常有人来配钥匙,走不开。

我淘米,下锅。冰箱里有排骨,拿出来化着。然后我开始擦厨房。

先是台面,然后是灶,然后是那排调料瓶。油瓶、酱油瓶、醋瓶、盐罐、糖罐,一个一个拿出来,用抹布擦干净,再放回去。瓶底有一圈黑印子,擦不掉,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抠掉一点。

擦到第五个的时候,门响了。

“回来了。”周德海在门口换鞋,鞋底在垫子上蹭了蹭。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

他哦了一声,去洗手。水声响了一阵,停了。

“闺女打电话了。”他说,“说她们宿舍暖气修好了。”

“哦。”

“她还说想吃你做的那个粉蒸肉。”

“周末做。”

他进了客厅,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小。我在厨房站着,手里拿着那个盐罐。

吃完饭我洗碗。四个碗,两个盘子,一双筷子。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水一直开着,冲在碗底上,溅到手背上。

我把水关了。心里堵得慌,像吞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周德海在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说:“你那个年终奖,发了吗?”

“发了。”

“多少。”

“够买两斤排骨。”

他笑了一声:“那挺少啊。”

“嗯。”

他就没再问。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主持人笑得很大声。

我把碗擦干,一个一个码进柜子,从大到小,排得整整齐齐。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放不进去——柜子里多了一个碗。白的,边上一圈细细的蓝线,跟我用了十几年的那个搪瓷缸子一个花色。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周德海在我身后说:“上礼拜路过,看着顺眼就买了。你那个缸子磕了口。”

我说:“嗯。”

我站起来,把柜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方磊的对话框。我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我这一辈子给别人理家底,理到最后,自己的日子倒是一笔糊涂账。

05

最后一天是三十一号。天阴着,没下雨。

我拿了一个纸箱,从桌上开始收。台历,笔筒,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缸子。缸子我没放进去,放在桌角上。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线团,两盒回形针,一管快干了的胶水。

纸箱是方磊昨天搬来的。箱子侧面印着别的字,我用胶带把字盖住了。

十点多的时候,方磊站在门口。他没进来。

“姐。”

“别叫姐。”

他站在那儿,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

“那个方案,”他说,“我写了三个月。改了十七稿。”

“嗯。”

“第一稿不是这样的。”

“哦。”

他停了一下。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

“落款那儿,”他说,“我留了你的名字。”

我手里的胶带停了一下。

“你要是不签,”他说,“我就得改成我自己的。”

“随便。”我说。

他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那杯咖啡放在我门口的柜子上,转身走了。咖啡还是没开盖。

我接着收。收完桌面收抽屉,收完抽屉收柜子。九本台账,一本一本装进纸箱。

装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我把封面翻开。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像怕人看见。

“以上条目,逐条核对无误。”

是方磊的字。他写字有个毛病,目字最后一横总是往上挑。

日期是十二月九号。

我拿到那张三点五的纸,是十二月十号。

我把本子合上,用两只手压了压封面,放进箱子里。我没去找他。他也没再来。

他们能撤我的岗,撤不掉那九本本子上的字。

下午三点,我把纸箱搬到楼下。门卫老赵帮我拦了辆车。他给我开车门的时候说,陆姐,你搁我抽屉那个信封,我给你收好了。

我说,嗯。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最东头那扇窗,窗帘拉着。

06

现在我不上班了。

南塘巷口有家店,修钟表,也修老收音机,老板姓丁,七十多了,眼神不行。他让我每周去三个半天,帮他理那些收来的旧东西——旧照片、旧账本、旧信封,按年份归好,贴上签。

我干这个比上班的时候自在。东西不会变,是哪年就是哪年。

上个月裴国栋打过一次电话。他问我档案室最里面那个柜子的钥匙。

我说在门卫老赵那儿,我走那天留了个信封。

他说没找到。

我说那我也不知道了。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陆敏,你……”

我说:“裴总,我在忙。”

就挂了。

方磊发过两条消息。第一条是过年的时候,第二条是上个月,说方案报了,让我有空回去看看。我没回。

周德海还是老样子。他记不住我什么时候去南塘巷,也还是不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但他现在会把那个新碗洗好,放在我惯常坐的位置上。就这一点变化。

前几天收拾阳台,我把那九本台账搬出来晒。梅雨天过了,纸有点返潮。一本一本摊在报纸上,风一吹,纸角会翻起来,我拿小石子压住。

第四本还是没找到。

那串钥匙现在挂在门口的钩子上。三十七把,我常用的只有三把:家门,楼下信箱,储物间。

晒到第三天,最旧的那本干了。我把它合上,放回铁皮饼干盒,盖子按下去,咔的一声。楼下有人在喊收旧家电,声音一层一层上来,喊到我们这一层就停了。我把盒子推回柜子最上面,够得着,不用踮脚。

年终奖被压到3.5元,下属却拿走90万,董事长苦苦挽留我别走。我淡定收拾行李:既然不续约,集团重组的事与我无关,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有驾
#优质图文扶持计划#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