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过年叫我去她家,高速堵了3小时,她猛打15个电话:酒等你买,饭等你做,我攥着方向盘,最后一通让我完全不想往前开了
第一章
岳母周桂兰给我打第十五个电话时,我正把车停在应急车道旁边。
前面看不见头,后面喇叭一声接一声。
车里放着两瓶她点名要的酒,后备箱里是排骨、鲫鱼、青菜,还有一袋她嫌超市贵、让我在服务区买的糯米。
我没接。
手机安静了不到十秒,又响。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妈。
不是我妈,是周桂兰。
我和赵妍结婚七年,她一直不肯让我叫她妈。
逢年过节,她会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一推,说,叫周姨就行,别叫得太亲热。
我一直叫她妈。
她也一直装没听见。
电话停了。
我看着前面的红色尾灯,摸出一颗薄荷糖,咬碎了。
嘴里全是凉味,舌头边上有点疼。
赵妍坐在副驾驶,已经睡了两个小时。
她出门前说,到了叫我,我给你打下手。
她现在睡得很稳,脸朝着车窗,围巾盖在下巴上。
我给她看过六次岳母打来的电话。
她每次都说,妈就那样,你别放在心上。
第一通,酒买了吗。
第二通,鲫鱼别买大的,大的肉柴。
第三通,你们到哪了。
第四通,别忘了带那箱腊肉,放在冰箱最下面。
第九通,她问我是不是没带洗洁精。
第十二通,她说家里客人临时多了两个,让我再买一只烧鸡。
第十四通,她说厨房的水管好像漏了,到了先看看。
我没告诉赵妍,第十三通的时候,周桂兰还问了一句,妍妍是不是又把你一个人丢车上了。
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我也只回了一个嗯。
车子往前挪了五米。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口红已经掉了一半。
出门前我换了米白色毛衣,想着老人家喜欢干净颜色。
袖口沾了一点鱼鳞,我用纸巾擦了几下,越擦越明显。
赵妍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先看手机,再看我。
妈又打电话了?
嗯。
你怎么不接。
刚才没听见。
她拿过手机,回拨过去。
刚接通,那边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你们到哪了,怎么这么慢,酒呢,别告诉我又忘了。
赵妍看了我一眼。
在车上呢。
你让陈静接电话。
我伸手。
赵妍没给我,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妈,她开车呢。
堵车也能接,手不用动。她买的鲫鱼是不是太小了,我跟她说过几遍了,过年不能买小鱼,小鱼拿不上桌。
赵妍把电话挂了。
车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她今天有点烦。赵妍说。
她哪天不烦。
我说完就后悔了。
赵妍侧过身,手指抠着手机壳边缘。
那是她去年送我的,透明壳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回家吃饭。
纸条边缘已经卷了。
别跟她顶。她说,过年呢。
我点头。
前面又停住了。
我把车熄了火,拉开储物格找口香糖。
里面有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枚红色小鱼吊坠,是周桂兰去年塞给我的。
她说,家里的备用钥匙,你拿着,别总让妍妍给你开门。
我当时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赵妍告诉我,那是她旧房子的钥匙,锁早换了。
她忘了。
我一直以为,逢年过节回去,是因为那里有我的位置,后来才发现,有时候只是因为那里缺一个干活的人。
手机又响了。
第十五通。
这次不是周桂兰,是赵妍。
她的手机在我手里。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醒了,脸色有点白。
接吧。她说。
我按下接听。
周桂兰没有问我到哪了。
她只说:陈静,你别往前开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停在原处。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先别来了。赵妍没跟你说,她今天不在家。
第二章
我看了一眼副驾驶。
赵妍把脸转向窗外,手搭在膝盖上,指甲边缘有一小块没剪干净的倒刺。
她不在家,去哪了?
周桂兰没马上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接着是她压低的声音。
她去单位了。
过年单位还上班?
她说有事。
什么事?
你问她。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赵妍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周桂兰继续说:酒你别带来了,菜也别买了。你们回去吧。
我看着后备箱里那一袋青菜。
不是你让我买的吗?
我让你买,你就真买啊。
这句话听起来像责怪,又像突然没了力气。
我没说话。
她又问:你们是不是已经到收费站了?
堵了三个小时。
那你们赶紧下高速,别在路上耗着。
妈,你到底怎么了?
这回是赵妍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周桂兰沉默了。
我听见那边有人开门,风钻进听筒里,呼呼响了两声。
你还知道问我怎么了。周桂兰说,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跟她说。
赵妍把免提关掉,伸手拿手机。
我没给她。
什么事情?
陈静。
什么事情?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回去再说。
你妈刚才说你不在家。
我不是去单位了吗。
今天是除夕。
单位有临时会议。
她说得太快,像事先排练过。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
后面一辆车慢慢挪过来,司机摇下窗,冲我比了个手势。
我把车往前挪了一点,跟上车流。
周桂兰又打电话过来。
赵妍按了拒接。
为什么不接?
她说话不好听。
她有话要跟我说。
她能说什么,催你买菜,催你做饭,催你给她收拾屋子。
那不是你妈吗?
你非要在今天说这个?
她把头转过去。
我没再问。
车里的暖气有股灰尘味,赵妍咳了一声,从包里摸出纸巾。
她一直有个习惯,抽纸只抽一张,用完还要把纸巾盒的开口按平,像这样就能让东西恢复原样。
她按了两下,没按平。
昨晚你是不是去过妈那儿?
她问。
没有。
她说你落了东西。
什么东西?
我怎么知道。
她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你接她电话,她不就问了。
我看着她。
赵妍的眼神移开了。
我们结婚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她先退一步。
她不跟我吵,也不替我解释。
岳母把碗筷摔在桌上,她会把碎片扫走,然后说,别让邻居听见。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过了今天就好了。
可今天总会重新开始。
她刚才说,赵妍没跟你说。我说,你没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不是去单位。
我说了是单位有事。
你们单位在哪边?
陈静,你查户口吗?
她语气重了一点。
这是她少有的反击。
说完,她又低下头,把手机屏幕按亮,再按灭。
我看见她锁屏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发送人写着周桂兰。
内容只露出几个字。
你不能再让她……
赵妍立刻把短信划掉。
谁发的?
广告。
广告叫妈?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前面的车又停了。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反复蹭着皮套上那道裂口。
结婚第三年,赵妍说给我换一个方向盘套。
我说不用,能用就行。
后来裂口越来越大,里面的海绵露出来,赵妍买了新的,一直放在后备箱,没拿出来。
周桂兰第十五次电话又打进来。
这次我接了。
她没有催我。
陈静,你先把电话给妍妍。
她就在旁边。
你让她接。
我把手机递过去。
赵妍接住,只说了一句:妈,你别说了。
那边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
几秒后,周桂兰说:我不是为了你那点面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我听着她们说话。
周桂兰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我是不喜欢她总替你兜着。
赵妍没出声。
她兜了七年,兜到自己也没地方站了。你还让她买酒,买菜,回来给你们一家子做饭。你这个妈当得挺轻松。
妈。
别叫我妈,叫你自己的。
电话挂了。
赵妍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下面。
我没问她哭没哭。
她眼睛没红,鼻尖也没红,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慢慢擦自己的手指。
擦完一根,又擦下一根。
一个人愿意替你瞒七年,不代表她不疼,只是她把疼也收拾成了家里的杂物。
车流开始动。
我没有踩油门。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赵妍低声说:开吧。
你妈让我别往前开。
她说什么你都听?
以前不是你让我听的吗?
她不说话了。
我把车挂进前进挡。
这次,车往前走了。
第三章
车子重新上路,速度还是很慢。
赵妍打了几个电话,没人接。
她把号码一个个删掉,又从最近通话里找回来,继续打。
我问她:你到底去哪了?
我说了,单位。
哪个单位?
你能不能别问了。
那就别说。
她按住额头,往椅背上一靠。
车载导航不停提示前方拥堵,声音机械,像一个没睡醒的人。
过了十分钟,赵妍说:我去看房子了。
我没问什么房子。
她等了一会儿,自己接着说:妈那套老房子,不是要卖吗。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就说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了也不会同意。
我笑了一下。
那是她的房子,跟我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
你看,你就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要问清楚,什么都要说个明白。家里人做事,哪有那么多手续。
那你今天去看房子干什么?
她不说话。
我把车并到右边车道,前面有辆大货车,车厢上贴着一张歪掉的红纸,写着平安顺遂。
红纸被风吹得卷起一角,露出下面一块白胶。
你是不是准备搬出去?
我问。
没有。
那就是准备让我搬出去。
不是。
那是什么。
赵妍拿起水杯,拧了两次杯盖,没拧开。
我伸手接过来,替她拧开,递回去。
她没喝。
我只是去看一下。
看一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之后呢,你会问房租谁出,产权写谁,家具怎么分,妈会不会同意。你不累吗。
我累不累,跟你想不想瞒我,是两回事。
她终于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非得把所有话都说得这么难听。
你不说,我只能猜。
那你猜吧。
她把水杯放回去,杯底磕在储物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没接话。
赵妍小时候跟着周桂兰住在那套老房子里,后来周桂兰把房子过到她名下。
结婚以后,我们没搬进去,周桂兰说那房子小,厨房也旧,怕我们住不惯。
我和赵妍租了现在这套房子。
房租一人一半。
水电一人一半。
岳母过来住的时候,我睡沙发,她睡卧室,赵妍睡客厅的折叠床。
她说,妈年纪大了,不能让她睡沙发。
我说,应该的。
去年腊月,周桂兰打电话说老房子要卖,问我们有没有钱补差价。
赵妍说没有。
周桂兰在电话里骂了她一顿,说嫁了人就什么都靠不上。
那天晚上,赵妍坐在厨房地上剥蒜。
我问她:你妈为什么不找你弟弟?
她说:他忙。
她弟弟周涛在外地做生意,过年只打了个视频电话回来。
去年他送给周桂兰一台按摩椅,包装盒至今没扔,放在阳台上,周桂兰拿来垫花盆。
你今天去看的是那套房子?我问。
嗯。
卖了吗?
没。
你想买?
我买不起。
那你去干什么。
她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妈说有人已经来看过了。
我盯着前面的车。
谁?
周涛。
他要买?
他说先过户给他,等以后再说。
那你同意?
我没有同意。
你告诉你妈了吗?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有很短的一点疲惫。
我说了,她不听。
所以你叫我去给她做饭。
你别扯在一起。
不是一件事吗。
陈静,你别总把自己放在受害人的位置上。
这句话落下来,车里很静。
我把空调调低了一格。
我没有。
你有。每次我妈说一句重话,你就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你做饭、买东西、收拾屋子,没人逼你,是你自己要做。
你妈第十五次打电话,也是我自己要听的吗?
那你可以不接。
我不接,你就接吗?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车子往前蹭了几米,又停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放在膝盖上。
纸袋被压得有点皱,袋口露出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
房子的钥匙。
你拿走的?
妈给我的。
今天?
昨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会问很多。
我现在问,和昨天问,有什么区别?
昨天我没想好。
现在想好了吗?
她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我想把房子买下来。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不是给你,也不是给我妈,是给我们。
这句话听着像是准备好的,可她的手一直在抠纸袋的边。
你拿什么买?
我有存款。
多少?
够首付。
你的存款不是要给你妈养老吗?
所以我才没告诉你。
我把车停在前车后面,车距不到半米。
赵妍,你到底是想买房子,还是想把我赶出去?
我说了给我们。
可你没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就会同意吗?
我看着她。
至少我会知道。
她把钥匙塞回纸袋。
你知道了,也只会觉得我在利用你。
那你现在这样,不是在利用我吗?
她没回答。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周桂兰。
赵妍接起来,没开免提。
妈。
你们到了没有?
还没有。
陈静呢?
在开车。
她听得见吗?
听不见。
那你告诉她,别买酒了。你弟弟说他不喝白的。
他不是不回来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他说晚上到。
赵妍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忙着看房子。
周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让陈静把鱼拿回来,别浪费。还有,房间里的床单别让她换,我自己来。
赵妍挂了电话。
她把那把钥匙攥在手里,钥匙尖压进掌心。
你妈知道你要买房子吗?
知道。
她同意?
她说可以。
我看向她。
她会这么容易同意?
赵妍没有回答。
前面的车终于开始加速。
我踩下油门。
最难堪的不是别人把你当外人,是你拼命证明自己不是外人时,身边那个人一直知道,却不肯替你说一句话。
第四章
高速出口还有二十多公里。
赵妍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见来电人,整个人坐直了。
是周涛。
她接起来,只说了一声:哥。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色慢慢变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又是一阵沉默。
你别去妈那儿。
你先在门口等我。
我说了你别去。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后面一辆车按喇叭,她立刻压低声音。
哥,我没有同意过户。
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很久。
赵妍一直没插话。
她从纸袋里拿出钥匙,放在腿上,指尖按着钥匙上的红色小鱼。
我盯着那条鱼看。
去年周桂兰把钥匙给我时,红鱼吊坠已经掉漆了。
她说是赵妍小时候戴过的,家里就这一把。
我当时问:那给我干什么?
周桂兰说:你不是一家人吗。
她说完就去厨房洗碗,没看我。
电话结束后,赵妍把手机放下。
我哥带人去老房子了。
做什么?
签合同。
你妈同意了?
她没同意。
那他签什么合同?
赵妍看着那把钥匙。
他说妈已经签了。
你有没有问你妈?
她不接。
那就回去问。
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妈让我别回去。
这句话说完,她终于把头埋下去。
我把车靠边,打开双闪。
后面又是一阵喇叭。
你干什么。她问。
你不是不能回去吗。
陈静,别闹。
谁在闹。
你现在回去就是把事情弄得更难看。
已经够难看了。
我妈当着我哥的面说过,她的房子以后给我。她不会真的卖。
那你怕什么?
她不说话。
我看见她把钥匙拿起来,翻到背面。
上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胶下面是一串数字。
我以前见过。
那是周桂兰的生日。
这钥匙不是老房子的。我说。
赵妍手一抖。
什么?
老房子的门牌号是二零三,这上面是三零一。
她看着我,没有反驳。
我伸手拿过钥匙。
钥匙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被人用刀刻过一个小小的陈字。
刻得不好,歪歪扭扭,旁边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铅笔痕。
这个是什么?
赵妍把钥匙拿回去。
没什么。
你妈给你的?
嗯。
她什么时候刻的?
我不知道。
电话又响了。
还是周桂兰。
赵妍盯着手机,没接。
铃声响到第三遍时,我按下接听,放在她耳边。
她抬手想挡,被我避开了。
陈静。
周桂兰的声音很低。
你们别过来了。
你刚才说别往前开,现在又说别过来。妈,你到底想让我去哪儿。
电话那头没有吭声。
赵妍说:妈,你跟她说。
说什么。
房子的事。
周桂兰轻轻吸了口气。
妍妍,你哥已经到了。
他要签合同。
他拿来的合同,不是真的。
赵妍愣住。
我也没有说话。
周桂兰继续说:我没在上面签字。
那他为什么说你签了?
他说他是儿子,房子本来就该给他。
你没拦住他?
我拦了。
你怎么拦的?
我把他赶出去了。
赵妍的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她偏过脸,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回来吗?
你不是一直叫我回来做饭吗?
我叫你回来,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们两个在路上吵。
我笑了一下。
我们是在路上吵,还是你们家一直在等我回去收拾残局?
周桂兰没接这句话。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陈静,你手里的钥匙还在吗?
我看向赵妍。
赵妍的手指紧紧攥着钥匙。
在。
不是妍妍手里的那把,是你那把。
我没带。
在你车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储物格。
那里放着一只旧铁盒,是我装停车票和硬币用的。
周桂兰给我的那把备用钥匙,平时就放在里面。
我把铁盒拿出来。
钥匙还在。
周桂兰说:你拿出来看看。
看什么?
钥匙柄。
我把钥匙放在掌心。
那枚红色小鱼被磨得发白,鱼尾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我用指甲拨了一下,红漆脱落,下面露出一块银色金属。
上面刻着两个字。
陈静。
刻痕歪,字也不好看。
我想起那天周桂兰把钥匙塞给我以后,躲在厨房里洗了很久的碗。
水龙头开着,她一直没关。
妈。赵妍的声音哑了。
你别叫我。
你刻的?
嗯。
什么时候?
你们结婚那年。
你不是说那把钥匙丢了吗?
我说过吗。
你说给陈静的是旧钥匙,锁换过了。
锁没换。
赵妍抬手捂住眼睛。
周桂兰又对我说:老房子我不会给周涛。那套房子我已经过到妍妍名下了。你手里那把,是新房子的钥匙。
我握着钥匙,没有说话。
新房子?
就在你们现在住的小区后面,三零一。去年我卖掉老房子,补的钱不够,是妍妍把存款拿出来的。她说你不肯住我的旧房子,怕你觉得那是我施舍给你。
赵妍猛地抬头。
妈,你别说了。
你不说,我说。她天天给我买东西,逢年过节过来干活,我看得见。她不是来讨一顿饭,她是想让你们家承认她。
我握着钥匙的手慢慢收紧。
周桂兰的声音有点发颤,却还在继续。
我这十五个电话,也不是叫她买酒。
那你叫我买什么?
我想让你到家以后,先去厨房。
为什么?
妍妍把你们的东西都搬过去了。她说你一定会先把菜放冰箱,再去洗手。钥匙就放在新厨房的抽屉里。我怕你找不到。
车里很安静。
周桂兰说:第十五个电话,我是想告诉你,别再替妍妍给我们家过年了。
她停了停。
你回自己的家。
电话挂断。
赵妍把脸埋在掌心里。
她没哭出声,只是一遍遍说:我没想瞒你那么久。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
那两个字刻得很深,边缘已经被磨平了。
有些人把钥匙递给你,不是让你替她开门,是怕你站在门外太久,误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进去过。
第五章
我们谁都没有立刻开车。
后面的车辆慢慢从旁边绕过去,司机探头看了我们一眼,嘴里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
赵妍拿纸巾擦眼睛。
擦了两下,纸巾破了。
她把破掉的纸叠起来,塞进车门边的垃圾袋,又抽了一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去年。
卖房子的时候?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着头。
妈不让我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她的了?
从我小时候。
她让你别告诉我,你就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会走。
因为一套房子?
因为你一直觉得我不够站在你这边。
她说得很轻。
你不是一直站在我这边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每次都站在你旁边,没站到你前面。
我看着她。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过一遍。
你妈骂我的时候,你不说话。她让我做饭的时候,你说我做得快。她把我买的东西退回去,说便宜货,你叫我别计较。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觉得只要我还在,就不用处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她声音大了一点,马上又压回去。
我知道你不容易。你从小跟着你妈,家里什么都没有。你哥占了便宜,你妈还要护着他。你夹在中间,谁都不敢得罪。
可你还是觉得我欠你。
我没说过。
你不用说。
她把脸转向窗外。
前面的车已经散开,高速出口就在不远处。
导航提示前方收费站,请提前减速。
我重新启动车。
赵妍拿起手机,给周桂兰回电话。
妈。
那头没人说话。
你真的没签字?
没有。
我哥说你答应了。
我答应他什么了?答应养他一辈子?
赵妍低下头。
那房子呢。
你和陈静的。
我不要。
你不要就住大街上。
我可以租。
你那点工资,租得起什么。
我有钱。
你有钱还不够他拿走的。
周桂兰的语气忽然尖起来,和我熟悉的那个她又重合了。
我说了,房子给你们。你别把钥匙退回来。
赵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会觉得我偏心。
你本来就偏心。
我偏谁了?
你一直偏哥哥。
那是以前。
现在就不是了吗?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赵妍把手机放下。
我问:你为什么不接着说。
说什么。
说你恨她。
我不恨她。
你刚才说你恨她。
我说她偏心。
都一样。
不一样。
她低头整理自己的围巾,把露出来的线头绕了两圈,又塞回去。
我只是想让她承认一次,女儿也可以被留下。
我没再说话。
到收费站时,车子排了两分钟。
我把那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你拿着。
这是你的。
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
是你妈给你的。
你也拿着。
她没接。
我把她的手指合起来。
她的手很凉,掌心被那枚钥匙硌出一个红印。
我们去新房子看看。
她看着我。
你不回妈那儿了?
她让我回自己的家。
那酒呢。
带回去。
菜呢。
也带回去。
排骨会坏。
今天煮。
她鼻子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会做吗?
你不是说我做得快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现在说。
她靠回椅背。
我妈说厨房里有一口锅,是她新买的。
她还准备了什么?
她说抽屉里有一张纸。
什么纸?
我不知道。
我们没有再问周桂兰。
到了小区门口,我没有往岳母家所在的方向开,按照赵妍说的地址拐进另一条路。
新房子在一栋不太新的楼里,三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贴着几张搬家广告,其中一张被人撕了一半,剩下电话号码的下半截。
赵妍走得很慢。
她站在三零一门口,从包里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
门开了。
里面没有新家具,只有几只纸箱,箱子上贴着手写标签。
厨房。
卧室。
陈静的书。
赵妍的杂物。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先进去,把墙边一只纸箱往里推了推。
妈说你会先看厨房。
你妈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看完厨房会嫌弃橱柜颜色。
我走进去。
厨房很小,橱柜是旧木色,台面上放着一只白色搪瓷盆,盆底有几道黑痕。
灶台旁边是一口新锅,锅盖上贴着超市的价签,没撕干净。
抽屉里放着一张纸。
不是合同。
是一张手写清单。
陈静的杯子。
陈静喜欢的辣酱。
陈静过年不要买太多菜,吃不完会念叨。
最后一行写着:
厨房归陈静,谁来都先问她。
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周桂兰的字。
赵妍站在我身后,没有靠近。
她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
你看过吗?
没有。
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她不好意思。
她还会不好意思。
她会。
赵妍说:她昨天练了半天,写废了三张。
我摸了摸那张纸,指尖沾到一点蓝色圆珠笔的墨。
赵妍突然蹲下去,开始拆厨房那只纸箱。
她拆得很快,胶带粘住了手,她就用牙咬。
我来。
我自己能拆。
我知道。
我蹲在她旁边。
两个人一起扯胶带,纸箱发出刺啦一声。
里面是我那只用了六年的电饭锅,锅盖上还有一道裂纹。
还有我放在旧家柜子最上层的杯子,杯沿缺了一小块,是周桂兰来住时摔的。
她把杯子拿出来,放到台面上。
这个也搬来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你每次用它都不让我洗。
怕你摔了。
我知道。
她把杯子放在水龙头下面,开了水。
杯子本来不脏。
她还是冲了很久。
我关掉水龙头。
她没有抬头。
我妈其实不讨厌你。
她讨厌过。
她现在也不太会说好听话。
这点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愿意去她家吃饭,就去。不愿意,她来给你做。
她会做什么。
她说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做的排骨总是放很多糖。
她说你牙好。
我笑了一下。
赵妍也笑了。
笑完,两个人都没说话。
手机响了。
周桂兰发来一条语音。
赵妍点开。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厨房里油锅的杂音。
陈静,酒别喝多。还有,锅我买错了,火大了会糊。你先别嫌弃,反正妍妍会洗。
语音到这里停了。
赵妍又点开一遍。
听完,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我拿起那口锅,撕掉没撕干净的价签。
下面露出一行小字。
退换货凭证。
购买人:周桂兰。
购买日期,是三天前。
她不是忽然学会了爱人,她只是终于把那些不肯说出口的话,写在了一张不太整齐的清单上。
第六章
后来那顿年夜饭没有在岳母家吃。
我们在新房子里煮了排骨和鲫鱼,鱼确实买小了,锅也确实容易糊。
赵妍负责切葱,我负责刷锅。
周桂兰打来电话的时候,排骨刚下锅。
你们吃上了吗?
还没有。
鱼煎了吗?
正在煎。
别急着翻,鱼皮会掉。
我看着锅里的鱼。
鱼皮已经掉了一半。
晚了。
周桂兰在那边啧了一声。
让陈静接。
我接过电话。
妈。
她没有纠正我。
你那边厨房多大?
比你家小。
那以后别买太大的锅。锅大了占地方。
你买的这口就不小。
我哪里知道你们两个人住,还要留位置放碗。
我们两个人吃饭,不用留位置。
她顿了一下。
妍妍说,她哥那边还在闹。
你处理好了吗?
我让他把合同拿走了。他不肯走,我就报警吓他。
你报警了吗?
没有,警察来了还要问东问西,麻烦。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们别替我出钱。周涛说得没错,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
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不是跟你解释。
那你说。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就是想说,过年不用你来做饭了。
以后也不用?
以后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我去你家。
你会找得到吗?
你以为我老了,连路都不认识。
你上次来,敲错了两家的门。
那是因为你们门牌贴得不清楚。
赵妍在旁边喊:妈,你别跟她吵。
周桂兰立刻说:我没吵,我跟她说话呢。
她说完又压低声音:陈静,妍妍这个人嘴硬,心里其实——
妈。
赵妍把手机拿了过去。
你别说了。
行,我不说。
房子的钱,我以后还你。
还什么还,你把日子过好就行。
我说了我要还。
那你每年给我买两瓶酒。
你不是不让我喝酒吗?
我可以送给周涛。
你还护着他。
我不护他,谁给他找台阶。
赵妍没说话。
周桂兰也没说话。
电话里只剩下油锅轻微的滋啦声。
我把火调小,打开锅盖,用铲子把糊掉的排骨翻了个面。
赵妍看见了,伸手把一只盘子递给我。
别用那个,那个边上有裂口。
这个没有。
这个是妈买的。
你妈买了几个盘子?
六个。
我们两个人用六个。
她说过年要来。
她不是说不来了。
她说她不来,盘子不会自己吃饭。
我把排骨盛出来。
盘底一层黑,排骨倒是没糊透。
赵妍拿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怎么样?
甜。
她放的糖多。
你也放了。
我只放了一勺。
她可能放了三勺。
我夹了一块。
确实甜。
我们都没有吐出来。
晚上十一点多,周桂兰又发来一条语音。
她没打电话,像是怕打扰我们。
陈静,明天别早起。厨房里还有一袋面,妍妍不会擀皮,你也别擀,去楼下买现成的。还有,那张清单你别扔,字虽然不好看,留着吧。
赵妍听完,把语音保存了。
她以前从不保存周桂兰的语音。
我问她:你保存这个干什么?
她以后可能不认。
她会不认吗?
她年纪大了,什么都说不准。
她说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周桂兰真的来了。
她拎着一袋橘子,一只旧保温桶,还有那只被她摔缺口的杯子。
杯子里装着热水。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妍。
你们过年就吃这些?
还有鱼。
鱼呢?
吃完了。
骨头给我看看。
妈。
赵妍把她往屋里拉。
周桂兰在玄关换鞋,换到一半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旧棉拖。
这双鞋是谁的?
我的。我说。
你穿多大的?
三十八。
妍妍不是三十七吗?
我穿袜子。
你脚冷?
还行。
她嗯了一声,换好鞋,把自己的鞋摆在最外面。
厨房台面上还放着昨晚那张清单。
周桂兰看见了,伸手想拿。
我按住纸。
干什么?
我看看我写的字。
你不是让我留着吗?
我没说让你现在看。
现在看也一样。
她把手收回来,嘴里念叨着:字写得不好,留着让人笑。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
没人笑。
她没接话。
赵妍在旁边剥橘子,剥到一半,白丝没去干净,又重新撕。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
你别惯着她。
谁惯着谁?
你。
她现在是我家的人。
赵妍的手停住。
周桂兰也停了一下。
她像是想把那句话收回去,最后只说:橘子皮别扔地上。
我把垃圾桶往她脚边挪了挪。
她把橘子皮丢进去。
中午,周涛打来电话。
周桂兰开着免提,听了两句就挂断。
赵妍问:他说什么?
他说过年不回来。
他昨天不是说要签合同吗?
合同让他拿走了,他嫌我不讲情面。
你怎么回的?
我让他以后少回来。
妈。
我又没说不让他回来吃饭。
她把橘子分成一瓣一瓣,放在白瓷盘里,挑出最大的一瓣递给我。
我接过来。
她又挑了一瓣给赵妍。
剩下的她自己吃。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她站起来,拿剪刀剪掉,剪完又把那片黄叶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赵妍问:你装口袋里干什么?
等会儿带下去。
垃圾不能扔吗?
楼道没有垃圾桶。
她说得很认真。
我收拾盘子,去水池边洗杯子。
那只缺口的杯子被周桂兰拿在手里,她不让我洗。
这个我自己来。
你坐着吧。
我洗得干净。
我知道。
她把杯子翻来覆去地冲。
水流开得很小。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用拇指摸过杯沿那个缺口,又用抹布擦了一遍。
擦完,她没放回橱柜,放在了我那只旧电饭锅旁边。
晚上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穿鞋。
穿了半天,鞋带没系好。
赵妍蹲下去替她系。
她把脚往后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
赵妍没抬头。
你自己来要五分钟。
我以前也用不了五分钟。
现在用了。
周桂兰没再动。
我把她的外套递过去。
她接住,忽然问我:陈静,你那把钥匙呢?
在抽屉里。
别放抽屉。
那放哪儿?
挂门上。
怕我找不到?
怕你出门忘了带。
我把钥匙拿出来,挂在玄关那只小木钩上。
红色小鱼在门边轻轻晃了一下。
周桂兰看了一眼,转身下楼。
赵妍送到门口,回来时没关严门,只留了一条缝。
楼道里传来周桂兰的声音。
陈静,明天别买菜。
我应了一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买点排骨就行。
她的脚步声停了停。
妈。
又怎么了?
你不是说别买菜吗?
我说别买菜,没说不买排骨。
排骨也是菜。
你现在话怎么这么多。
门外没了声音。
赵妍把门关上。
她转过身,发现我还站在玄关,正把那把钥匙往木钩里挂正。
钥匙上的红鱼尾巴朝里,刻着我名字的那一面朝外。
她看了几秒,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我说:别碰,刚挂好。
我就看看。
看也别碰。
知道了。
她去厨房洗橘子盘,洗完没有关水龙头,水一直细细地流着。
我过去替她关上。
她站在旁边,把那只缺口的杯子擦干,放回我常用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岳母家买菜。
她站在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一串钥匙,说,排骨别买多了,家里就三个人。
我把钥匙挂在门边,关门前,听见她在楼下喊了一声,让我晚上记得把锅里的火关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