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昨天我去加油站加完油，刷卡显示扣了三百二，我就开车走了。
刚进小区门，加油站员工电话就追过来了，口气挺急，让我赶紧回去一趟，说要是我不回去他们就按我车牌号找上门。
我莫名其妙，对着电话问：“我钱没给够还是咋的？” 那边说：“您没发现我们多刷了您两千八吗？
本来该刷四十，我们手一抖多按了个零，给您整成两千八百四十了！” 我挂掉电话，把车停进车位，没熄火。
方向盘上还挂着加油送的纸巾，抽了两张擦手，手心全是汗。
不是心疼那两千八。
两千八谁心疼？
是四十变两千八百四十这事儿让我后脖子发凉。
我上个月换的工作，底薪四千二，房租一千八，女儿幼儿园下个月要交秋季学期的伙食费九百六。
我手机银行里余额昨天早上看的，两千三百一十七块四毛。
也就是说，如果没这通电话，我下礼拜就得管人借钱买米。
我熄火，拔钥匙，上楼。
电梯里遇到六楼那个老阿姨，她看我一眼说今天下班早啊。
我说嗯。
她抱着她那只灰猫，猫盯着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只猫的眼神像在可怜我。
到家把包往鞋柜上一搁，看见玄关地板上有一片水渍，是女儿早上打翻的水杯我没来得及擦，我老婆用抹布盖在上面，忘了收。
抹布干了，硬邦邦粘在地上，像一块长在瓷砖上的皮。
我蹲下去揭那块抹布。
揭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还是加油站哪个好。
“先生您来了吗？” 那边换了一个人，女的，声音听起来比我妹还小。
“出门了，路上。” 那您快点行吗？
我们这系统显示您那笔已经结算了，要是今天下班前没冲正，这钱就… …” “就怎样？” 就… … 就我自己赔。”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十分钟到。” 下楼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后视镜，左后轮胎气不太足，扁了一截，但还能跑。
我发动车往加油站开，路上给老婆发了一条微信：“加完油多刷了两千八，我去处理一下。” 她秒回：“什么两千八？” 我没回。
加油站还是那个加油站，四个枪，三个空着。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姑娘站在便利店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看见我的车牌就小跑过来，鞋带没系紧，差点绊一跤。
“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刷的，我按错了。” 她把那张纸递过来，是pos机的结算小票。
我扫了一眼，确实2840。
我掏出我的银行卡给她看余额，那个数字就剩十七块四毛了。
她脸一下红了。
是真红，顺着脖子往下那种红。
“我马上去冲正，您稍等。” 她跑进便利店，玻璃门被推得咣一声。
我靠在车门上等，看见加油机旁边的地上一截烟头还没灭，冒着一丝很细的烟。
我踩了一脚，把它碾灭了。
便利店里面那个姑娘对着一台电脑，手指头在键盘上敲，敲了大概有三分钟。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又敲。
然后她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台pos机。
先生，我这边操作完了，但是… …” 她把pos机屏幕转给我看，“您的卡余额不够了。” “什么意思？” “刚扣完那笔两千八的时候您卡里就剩十七块多，我们冲正需要先预授权一笔同样的金额回去，但余额不足，系统拒绝执行。”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她两只手捧着pos机，像捧一叠碗。
“那我现在到底欠你们多少？” 您不欠我们，”她声音又低了半个，“是我们欠您两千八百二十三块六毛。
但要把这笔钱还给您，得您卡里先有足够的余额我们才能操作冲正。” 我花了大概五秒钟理解这句话。
然后我笑了一下，没出声。
“所以我得往卡里存两千八，你才能把那两千八还给我？” 她点头。
“我哪来的两千八？” 她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里面的店长，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正端着保温杯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往外走。
店长推开门，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大，嘴角往上一提就放下了。
先生，我们确实有失误，这个姑娘刚来一个月，手生。
您看您能不能先找朋友转个两千八进来，我们这边马上给您冲正，钱立刻就回到您卡上，前后不差十分钟。” “我找朋友转两千八，然后你冲正，那两千八回来，我再转给朋友，是这样吧？” “对对对。” “那你为什么不从你们自己账上先垫两千八给我充回来？” 他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们这… … 公司流程不允许，财务走不了私账，智能系统冲正。” “那她的工资呢？” 我指了指那个姑娘。
姑娘后脖颈僵了一下。
店长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了。
“她工资还没发，发了也不够垫您这笔。” 我站在加油站的雨棚下面，闻着汽油味，看着马路对面的包子铺开始上蒸笼了，白汽一团一团地往天上窜。
女儿现在应该正从幼儿园出来，我老婆骑电动车去接她。
我从裤兜里掏手机，通讯录翻了两页。
我弟，他上个月问我借五百我说没有。
我大学室友，三年没联系了。
我那个客户老周，前几天刚骂我把报价做高了。
我翻到第三页，停在一个名字上。
我妈。
她手机是我给她买的，老人机，连微信都装不了。
我退出了通讯录，锁屏，把手机塞回兜里，从另一侧兜里摸出钱包。
钱包夹层有张卡，不是银行卡，是储蓄存折的那种老式硬卡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六位密码，笔迹已经糊了一半。
卡里有两千九百六。
那是我爸走那年留下来的，我没动过，每年看一眼余额，一分没少。
我蹲在加油站的台阶上，给那个姑娘说你把pos机拿来吧，我试试这张卡。
她蹲下来，把机器递给我。
我插卡，输密码，手没抖。
屏幕上跳出来“预授权成功”，然后她噼里啪啦操作了一通，那张纸重新打出来一张小票，上面写着“冲正成功”。 她长出一口气，鼻尖上全是汗。
我没看她。
我看着pos机屏幕上跳出来新余额：两千九百七十七块四毛。
冲正回来的两千八百二十三块六加上原来的十七块四，再加上那张旧卡扣了两千八之后剩的一百六，一共是这个数。
店长在旁边说话了：“先生，那这个事就处理完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我站起来，把钱包收好，旧卡插回夹层。
“处理完了？” 我说。
“处理完了处理完了。” “那你把那个姑娘的工号给我。” 店长笑容顿了一下，手往裤腿上蹭了一下。
我要表扬她，”我说，“手真稳，四十能按成两千八百四，零点一个零都没错。
那个姑娘站在后面，一句话没说，整个人缩成一个括号。
我转身往车上走，没看他们。
拉开车门的时候听见背后店长冲那姑娘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你明天别来了。” 我坐进驾驶座，关上门，把车窗摇下来。
外面的汽油味被风送进来一股，混着包子铺那边飘过来的韭菜香。
我打着火，看了一眼油表，满的。
开出加油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老婆回了我上一条微信，隔了快四十分钟。
她说：“什么两千八？
你卡里不是有那张存折吗，两千九百多我记得。
你动了吗？” 我没回。
前面红灯，我停下来，伸手把副驾座位上那张加油送的纸巾抽了一张，攥在手心里。
绿灯亮了，我把纸巾扔到窗外垃圾桶里，踩油门走了。
雨刮器下面压着那张pos机小票，刚才那个姑娘打印的，我忘了扔。
上写着2840.00，横杠后面是手工写的几个字，圆珠笔，字挺小：“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路面是干的，天上没云。
但镜子里那家加油站的蓝色雨棚越来越远了，像一块被水泡褪色的布挂在路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