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说要借我的车开几天见客户,我装了个定位软件,发现他开着我的车去自驾游了12天,回来后我把里程数和租车公司报价单发给了他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小叔子说要借我的车开几天见客户,我装了个定位软件,发现他开着我的车去自驾游了12天,回来后我把里程数和租车公司报价单发给了他

小叔子说要借我的车开几天见客户,我装了个定位软件,发现他开着我的车去自驾游了12天,回来后我把里程数和租车公司报价单发给了他-有驾

第一章

“嫂子,你那车闲着也是闲着,借我开几天,就几天,见个重要客户。”小叔子站在我家玄关,手里的车钥匙在指尖转圈,鞋都没换,鞋底沾着的泥蹭在我刚拖过的地砖上。

客厅茶几上摊着他的手机屏幕,导航历史记录还挂着几个关键词:川西、稻城、色达。

我看了一眼他的鞋,又看了一眼手机,弯腰把拖把拎起来:“你见客户穿人字拖?”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头,那脚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咧开嘴笑:“我车送去修了嘛,这不怕赶不上见客户,才急着跟你开口的。我哥都同意了。”

他掏出手机,往前一递,屏幕上是我老公回的一条微信语音转文字,就四个字:“你开走吧。”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后槽牙咬紧。那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老公出差住的酒店,不跟我打招呼就把车钥匙许出去了。

“行。”我把拖把靠墙放好,进卧室翻出车钥匙扔给他,“油加满,违章自己处理。”

他一把接住,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嫂子大气!放心,就两三天,谈完生意马上还你。”

他走的时候带上门,防盗门合上的震动声还没落,我转身打开手机里那辆车的互联App,找到车辆定位共享功能,点了开启,顺手把后台实时位置记录打开。

他下了地下车库,App上那个小红点开始移动。出了小区上了二环高架,方向不是市区,是成雅高速入口。

两三天?见客户?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一路向西的红点,笑了笑,把截图存进备忘录。晚上十点,我老公打视频回来,背景是酒店的白墙,他衬衫领口松着,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车借给老二了?他跟我说了。”

“你同意了怎么不先跟我商量?”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没拿起来,只用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我看得见屏幕里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那边顿了一下,搔了搔后脑勺:“他难得开口嘛,又说了是见客户,咱们当哥嫂的不帮谁帮?就几天的事。”

“嗯,几天。”我没多说什么,挂了视频。

第二天早上七点,App推送通知:车辆当前位于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定市,行驶里程累计218公里。我截了图。

第三天,定位在理塘,里程表多了470公里。

第四天,巴塘。第五天,稻城亚丁景区门口。App上那个小红点在景区里停了整整十个小时,傍晚才开始挪动。

我家那辆刚过磨合期的SUV,他开着去翻折多山、跑318国道,后备箱里大概塞满了他的帐篷和泡面。

中间我发过一次微信问什么时候回来,他回得倒快:“嫂子,客户那边临时加了行程,可能要晚两天,辛苦你再忍忍哈,回来请你吃饭。”

我看了一眼App上的定位——稻城香格里拉镇。他那顿饭大概要在牦牛肉火锅店里请我吃了。

第十天,定位开始往回走。第十二天晚上八点,他把车停回地下车库,钥匙搁在了我家门口鞋柜上,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嫂子,车给你加满油了哈,洗了车,干干净净的。”

我没急着去车库看车,先打开App,拉出这十二天的完整行驶轨迹记录。总里程数跳出来:四千七百三十一公里。日平均行驶三百九十公里。十二天,从成都跑到稻城亚丁再跑回来,绕了个大圈,还拐去了色达五明佛学院门口打了个卡。

我截了长图,打开浏览器,搜“成都租车行SUV日租价格”,截图,再打开某连锁租车App,按车型选同款,输入租期十二天,报价界面跳出来:日租四百八,加上超出的保险和异地还车费预估,合计六千八百五十二。

我把报价单截了图,跟App上的行驶轨迹长图放在一起,存进同一个相册。

我老公那天晚上回来,进门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手机屏幕亮着,凑过来想亲我后脖颈。我偏了一下头,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看。”我说。

他接过去,大拇指划了两下,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他翻到第三张图的时候,眉头拧起来了:“这……他开这么远?”

“你问他。”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回来,“你自己打电话问。”

他真打了,开了免提。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夜市摊子上,小叔子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哥,啥事啊?我正跟朋友吃饭呢。”

我老公清了清嗓子:“老二,你开我车这十来天,跑哪儿去了?”

“不是说了见客户嘛,跑了几个地方,哎你别问了,反正车给你还回去了,油也加了,洗了,你让嫂子别瞎合计那些。”

“四千七百公里。”我开了口,声音不大,也没抬高,坐在沙发上,冲着那个免提电话的方向,“你见客户绕着川西环线见了十二天?哪家客户在稻城亚丁景区里头跟你谈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背景里的嘈杂声好像远了一点,像他拿着手机走到了旁边。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调,带了点硬撑的理直气壮:“嫂子,你查我?你在我车上装什么东西了?”

“你车上有原厂互联定位。”我说,“你走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没去市区。”

“那又怎么了?”他声音突然拔高,“我哥的车,他同意我开的,我开去哪儿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女人家,管那么多干什么?油我给你加满了,车我给你洗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老公在旁边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电话,最后嘴里蹦出一句:“老二,你说话注意点。”

“哥,你看看你老婆,拿个定位天天盯我,我是你亲弟,我开你几天车怎么了?你当年上大学还是我爸妈借钱供的!”

我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把手机拿过来,翻到相册里那张租车报价单的截图,按了发送,收件人是小叔子。

“我给你发了点东西,你看看。”我说完挂了电话。

三分钟之后,小叔子的电话又打回来了。我没接。他又打我老公的,我老公看了一眼我,也没接。

微信提示音响了。我划开屏幕,他连着发了七八条语音,我一条都没点开,只看了转成文字的最后一截:“……六千八?你疯了吧?那是我亲哥的车,我要给什么租车钱?你信不信我让我哥跟你离婚!”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抬头看我老公。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裤缝边上,嘴角往下撇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说呢?”我问他。

第二章

我老公站在客厅中间,头顶那盏吊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在沙发上。他搓了一下后颈,说了句“我给他打个电话好好说”,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就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在里面压低声音。他语气没多硬,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你这样不对”“她也是心疼车”“你把钱转给她算了”。隔着一道门,那头小叔子的嗓门炸起来,我听着像闷在罐头里的鞭炮,嗡嗡的。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卧室门开了。我老公走出来,手机揣裤兜里,脸上挂了一层薄汗。他没看我,弯腰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转过脸来:“他说他现在手头紧,下个月发工资给。”

我把他手里杯子拿过来,放回茶几上:“下个月哪天?”

“就……下个月嘛,他没说具体哪天。”

“他哪来的工资?”我盯着他,“他去年辞了那个销售岗到现在,你跟我说他哪来的工资?”

我老公咽了一下口水。他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小叔子三十二岁,没正经工作,隔三差五跟朋友捣鼓点所谓项目,干三个月歇半年,生活费全靠公婆退休金倒贴,还有他哥时不时给的“周转资金”。

“你给他转了多少?”我问他。

“什么多少?”

“他这几个月管你借的钱,你说实话。”

他别过脸去,大拇指抠着茶几边沿,抠了好几下才开口:“也就万把块……加一起。”

“也就万把块。”我重复了一遍,“你上次说公司年终奖发了两万五,账上还剩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不说话了,后槽牙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客厅里就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我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

第二天早上,公婆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上跳着“妈”这个字,响了四声我没接。第五声我老公从卫生间跑出来,湿着手划开了。

他开了免提。他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尖、快,像竹签子刮铁皮:“老大,你媳妇什么意思?一台破车开几天,管老二要六千多?那是你亲弟弟!你们两口子掉钱眼里了?老二昨晚给我打电话,说嫂子要逼死他,六千八他上哪弄去?”

“妈,这事……”我老公刚张嘴。

“这事什么这事!我跟你说,那车写的是你名,你媳妇管不着!老二开的是你的车,不是你媳妇的!她凭啥要钱?还装那个什么定位,那是盯贼呢?她把咱家人当贼防呢?”

我坐在餐桌前,把面前的粥碗推了推。粥是白粥,上面浮着一点油花,我早上煮的。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没咽下去,搁在嘴里含着,等那股烫劲儿过去。

“妈,”我把勺子搁下,嘴唇凑近手机,“车是婚前我娘家陪嫁的。购置发票、大绿本,写的是我名字。他开的是我的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声音又起来了,比刚才矮了一点但没软:“那、那你也不能这么算账!一家人你开我我开你的,谁还跟谁要钱?你嫁进我们家这么多年,这点亲情都不讲?”

“亲情讲了十二天。”我说,“四千七百公里我讲了。回来以后油钱他加了多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油钱又没让你出!”

“路费出的是我的车损。”我把粥碗又端起来,“妈,要不这样,我把行驶轨迹发您看看。您见过哪个客户在海拔四千米的景区里谈生意谈十二天的?川西大环线全跑完了,就差进藏了。”

那边没声了。过了几秒电话换了人,公爹接的,声音沉沉闷闷:“老大媳妇,都是一家人,别闹太僵。六千八太多了,老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他没收入。你让一步,让他给个两千意思意思,这事就过了。”

“两千够租三天。”我说,“他开了十二天。”

“你……”

“爸,”我打断他,“我没跟他要折旧费。租车行同款车日租四百八,我按市场价算,一分没多要。他要是不想给,可以的,我回头把这辆车卖了,换辆便宜的,剩下的钱我自己存着。以后他再借车,我也没车可借了。”

那边彻底没声了。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我老公站在卫生间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下。

“你……真要卖车?”

“你问我?”我抬脸看他,“你刚才在电话里替你弟弟说过一个字吗?”

他嘴唇翕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手机这时候又亮了,微信提示音连着响了三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小叔子新发的语音,我没点开,转文字跳出来:“嫂子,你这样搞就没意思了,你不就是嫌我占你便宜吗?行,车钱我认。但你听好了,你跟我哥结婚这么多年没生孩子,你搞清楚是谁的问题。你以为我哥为什么向着我?他跟我说了多少次不想跟你过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五秒。厨房排风扇还在转,嗡嗡的。

我老公凑过来想看,我把手机往他面前一送:“你弟说,你跟他说不想跟我过了。有这事吗?”

他整张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红到脖颈:“他胡说的!我什么时候——”

“他说了多少次?”我打断他,“你跟他喝酒的时候说的?还是他管你要钱的时候你诉苦说的?”

他两只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打在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们结婚六年,我三十三岁,没生孩子。之前查过,双方都没问题,只是我去年开始接一个项目太忙,一直拖着。

我站了一小会儿,膝盖有点僵,又坐回椅子上,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出一个名字:周瑶。我跟她认识快十年了,她在省医院妇产科当护士长。

我打了电话过去,响了四声接了,那边嘈杂,她喊了一嗓子:“哎你等会儿啊我出个急诊——好了好了出来了,咋了?好久没联系,怎么想起我了?”

“帮我挂个号,”我说,“我明天来做全套检查。你给安排个靠谱的大夫。”

“咋了?怀上了?”

“没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被牛仔裤磨出的褶子,“查查为什么不怀。”

挂完电话我抬起头,我老公还杵在卫生间门口,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哪开口。我站起来把粥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声很大,盖过了他说的那句“你别听老二瞎说”。我没回头。下午两点,我去地下车库看了看我那辆车。驾驶座座椅调得太靠后,是给腿长的人坐的。座椅缝隙里有瓜子壳,脚垫上踩了些干泥巴,后备箱里丢着两个空矿泉水瓶和一个瘪了的氧气罐。

我把空瓶子和氧气罐拎出来扔进垃圾桶,拿湿巾擦了擦座椅缝隙里的瓜子壳。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在副驾座位底下摸到一个东西。

一个塑料小袋子,拉链封口,里面装着一个拆过的验孕棒。两道杠。

我蹲在车库里,膝盖顶着地砖缝。手里的湿巾还捏着,湿凉凉的,攥出一点水。验孕棒上的两道杠已经有点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我拍了照。照片上车库的光线暗,那两道杠对着车顶小灯的反光,像两条淡粉色的伤疤。

我锁了车,上楼,把照片发给了我老公,附了一行字:“你家老二开我车去稻城,车里留下这个。这是谁的?”

三分钟之后他电话打过来,声音劈了:“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在楼下垃圾桶旁边扔瓜子壳。”我说。

第三章

我老公从单元门里冲出来的时候,拖鞋都没换,右脚那只后跟踩扁了拖着地。他跑到我跟前刹住脚,胸口起伏着,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我发的那张验孕棒照片。

“这东西……”他喉结滚了一下,“你是不是弄错了?这可能是老二他自己——”

“他带谁去的稻城?”我打断他,“你弟单身,你跟我说他带谁去的?”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我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方向走,他跟在我身后半步远,拖鞋啪啪拍着地面。

“会不会是他朋友落车里的?他开你车那几天,说不定载了别人……”

我停下脚步转回身:“你替他想的理由够多的。刚才妈打电话来你怎么一个字不说?现在验孕棒出来了你开始想理由了?”

他不吭声了,两只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旁边有邻居牵狗经过,狗冲我们叫了两声,我老公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明天去医院查。”我说,“查完了把报告发你,你爱信不信。”

我上了楼,他在后面跟进来,进门的时候扶着鞋柜站了一下,拖鞋踩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响。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坐下了,沙发弹簧吭哧一声。

那天晚上我没跟他说话。他在沙发上坐了大半夜,中间进卧室一趟,站在床边看着我背对他躺着的方向站了大概两分钟,又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去医院,他在卫生间刮胡子,从镜子里看见我换鞋,喊了一声:“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拉开门。

周瑶给我安排的是生殖科一个女医生姓陈,短发,眼镜卡在鼻梁上,看着四十出头,说话快而干脆。她问了我几句既往情况,开了单子,抽血、B超、激素六项,一套下来我胳膊肘弯里扎了个棉球压着,坐在走廊椅子上等结果。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周瑶从护士站那边跑过来,表情有点怪。她蹲在我面前,压低声音:“你老公没来吧?”

“没有。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份B超报告截图,上面有她的备注:“右侧卵巢见一囊性结构,约3.22.8cm,考虑为黄体囊肿或畸胎瘤可能,建议进一步检查。”

“但这个不是主要的。”周瑶把手机收回去,左右看了一眼,“你抽血结果里有一项,hcg。”

我看着她。

“你没怀孕。”她说,“你体内没有hcg,那个验孕棒要么过期了要么被别人用过的。但……”她顿了一下,“陈医生说你这个囊肿有点大,而且边缘不太规整。你最好下周再做个增强CT,排除一下别的可能。”

“……别的可能是什么?”

“你先别慌,”她拍了拍我膝盖,“也可能就是个普通囊肿。但得查清楚。你下周三有空吗?我帮你约。”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响,旁边一个孕妇扶着肚子走过去,她老公拎着一袋子水果跟在后面。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被牛仔裤磨出的两道白印。

我点了头。

从医院出来我没回家,坐在医院门口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灌进去,整个食管像被冰了一下。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验孕棒照片。

不是我用的。那是别人的。车借出去十二天,副驾座位底下发现一根用了的验孕棒。我弟带着谁去的稻城?那个人用验孕棒测出了两道杠,然后把它随手丢在了别人车的座位底下。

我越想越觉得胃里涌上一股东西,扶着便利店门口的栏杆干呕了两声,没吐出来。冰水瓶子被我捏得变了形。

晚上到家,我老公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三菜一汤,热的,他自己做的。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我换鞋进门的时候他站起来。

“结果怎么样?”他问。

“没怀。”我放下包,“但有个囊肿,下周复查。”

他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走过来想扶我胳膊,我往后撤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垂下去。

“那个验孕棒……”

“不是我的。”我把包挂好,“你弟车上还有别人,女人。”

他脸色变了,先是白了一下又泛红:“你是说他……老二他带女人出去玩的?”

“你自己问他。我不想替你传话。”我往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糖放多了,甜得发腻,我咬了一口搁下了。

他站在旁边打电话。这次没进卧室,就在客厅里打的,开了免提,手机搁在餐桌上。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小叔子声音听起来有点慌:“哥,啥事?你跟嫂子说好了吗,那钱能不能少……”

“我问你个事,”我老公打断他,“你开我车出去,车上还带了谁?”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小叔子的声音变了调:“没、没带谁啊,就我自己。”

“你再说一遍。副驾座位底下有个验孕棒,两道杠。是谁的?”

又是三秒沉默。然后那边传来一声笑,带着点恼羞成怒的虚张声势:“哥你翻我东西?你俩真有病吧,车还回去了还翻来翻去?那是我朋友的,跟我没关系,他跟他女朋友闹的……”

“哪个朋友?叫什么?”

“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我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了。那青菜炒得有点生,梗子脆生生的。

“老二,”我开了口,没看手机,“你带去的那个姑娘,是不是怀孕了?人家测出来两条杠,你把东西随手扔我车里,现在人姑娘人呢?”

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传过来。过了半晌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着但喉咙里像卡着砂砾:“她管我要钱打胎,我哪来的钱?哥,你借我五千,就五千,我……”

我老公的手攥着手机边缘,指腹按在屏幕上压出一圈白印。他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继续吃青菜。那盘糖醋排骨他一块都没动。

“我没钱。”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闷闷的。

“哥!”小叔子嗓子拔高了,“你不管我谁管我?那女的要是闹到我爸妈那儿去——”

“那是你的事。”我把我老公面前的手机拿过来,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他脸上那层表情,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他把手按在桌沿上,指关节泛白:“你说,老二是不是真的……”

“是你自己不信的。”我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热水冲在碗上腾起一层白雾,“昨晚我说验孕棒是别人的你替他编了多少理由?现在你听见他自己承认了。”

他没跟进来。我洗碗的时候从厨房门缝里看出去,他坐在餐桌边,两个手肘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

那天晚上我睡在主卧,他在客厅沙发上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他蜷着侧躺,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机掉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我瞄了一眼,是他跟他妈的聊天框,最新一条他妈发过来的:“老二的事你别管了,我跟你爸来处理。你管好你自己家那口子就行了,别让她闹。”

我没叫他。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我已经出门了,去公司之前先去了趟另一家私立体检中心,自费加急约了个腹部CT。周瑶推荐的大夫要等下周,我等不了那么久。

CT做完等了三个小时出结果。报告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诊断栏里那几个字让我攥着报告纸的手指头僵了一下:“右侧附件区占位性病变,大小约3.5×3.0cm,边界欠清,建议手术探查并病理活检。”

我靠在体检中心走廊墙上,走廊另一头有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撞到墙脚发出闷响。

我摸出手机,给我老公发了一条消息:“我下周要住院做手术。”

三秒之后他电话打过来。

我没接。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下楼打车。出租车上我把窗户摇下来一半,十月的风灌进来灌得耳朵嗡嗡的。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第四章

住院那天是周三早上。我老公请了假开车送我到医院楼下,车停稳了他拔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磕在方向盘上发出咔的一声响。

“我陪你上去。”

“不用。”我推开车门,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里面两身换洗衣服、充电器、一包没拆封的纸巾,“你回去上班吧。”

他手扶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那我下班过来……”

“随便你。”

周瑶在住院部楼下等我,穿着护士服,白帽子压着头发,看见我过来一把接过我手里袋子:“咋一个人来的?你老公呢?”

“在停车。”

她撇了一下嘴没多说,领着我上三楼办入住。电梯里挤着几个推轮椅的家属,周瑶把我往角落拉了拉,压低声音:“你那个增强CT报告我找陈大夫看过了,她说边界不清这词确实不太好看,但没到那一步之前别自己吓自己。周三下午安排活检,你好好配合。”

我点了点头,行李袋的带子在我手心里勒出一道红痕。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中间床上躺了个做完宫外孕手术的姑娘,二十出头,她妈坐在床边削苹果。我把自己东西放好,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老公发了三条消息:“到了吗”“几楼”“晚上想吃什么我带过去”。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下午两点,护士来抽了五管血,又做了术前心电图。周瑶中间跑过来一次,塞给我一盒牛奶:“你先喝着,别紧张。活检的时候打麻药不疼,就是术后得躺几小时。”

我咬着牛奶吸管点头。牛奶凉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空了两顿饭的胃里猛地缩了一下,我弯了一下腰。

四点多的时候我老公还是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探头往里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我朝他点了下头,他走进来,保温袋搁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罐鸡汤,还烫着。他拔开盖子,油花浮在面上,香味飘出来,中间床那姑娘的妈妈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回去带点水果过来,香蕉、橙子都行。”我拿起勺子搅了搅鸡汤,“别空了手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忙不迭点头:“好,我马上去买。”

他走了之后我把鸡汤盖子合上了,没喝。周瑶过来查房看见那罐鸡烫搁在柜子上,用手背碰了一下:“还热着呢,你咋不喝?”

“不太饿。”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帮我掖了掖被子角就走了。走廊上的灯管发出低低的嗡声,中间床那姑娘跟她妈在说家常话,声音细碎碎地飘过来。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机屏幕亮了,婆婆打了两个未接电话,我没回。

晚上八点,护士来打了术前针。针头扎进胳膊弯的时候凉凉的,药水推进去的瞬间我整条手臂麻了一下。护士说“睡吧明早手术”。我把手机调了静音塞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天花板在我头顶往后滑。手术室灯又亮又白,晃得我眯了一下眼睛。麻醉医生凑过来让我吸了口气,数到三我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嗓子眼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嘴唇上有一层干皮。我动了一下手指头,右手背扎着留置针,凉凉的液体顺着管子往里淌。

周瑶的脸出现在我头顶,近得能看见她眼底的红血丝:“醒了?手术顺利,囊肿完整切下来了,送去病理了,三天出结果。你先好好躺着别动。”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她拿棉签沾了水擦了擦我嘴唇:“你老公在外面等着呢,要不要叫他进来?”

我点了一下头。

他进来的样子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眼眶红着,两只手搓着裤缝,走到床边站定了,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还躺着,不知道。”我嗓子是劈的,说一个字像刮砂纸。

他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床沿上,离我手背的留置针一指远,不敢碰。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着,过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

我看着天花板没接话。手术室推出来的路上我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今天是他弟开我车去稻城的第二十三天。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声音很大,撞在门后的挂钩上发出哐的一声。我转头去看,我婆婆站在门口,穿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挎着个布兜。

她几步走到我床边,嘴里一串话像弹珠子似的蹦出来:“你说你住院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老大打电话回来我都不晓得!你啥病啊要动刀?严不严重?我跟你说,这开刀伤元气,你回头得好好补……”

“妈。”我老公站起来拦了一下。

婆婆没理他,布兜往床头柜上一放,从里头掏出两盒补品,阿胶、红糖,码得整整齐齐,然后一屁股坐在我床边的塑料凳子上,布兜搁膝盖上攥着:“老二的事老大跟我说了。那个验孕棒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老二说了是朋友落车上的,跟他没关系。一家人吵吵闹闹的,差不多就得了。”

她把“差不多就得了”这几个字咬得又重又圆。走廊上护士推车的轮子咕噜噜滚过去。

“妈,”我把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摸了摸自己腹部纱布覆盖的位置,隔着一层病号服一层纱布,伤口隐隐地钝痛,“我肚子里挖了个囊肿出来,还不知道良性恶性。医生说要是恶性的,我得化疗,头发掉光,以后能不能生孩子都不一定。”

婆婆手里攥着布兜的手指头僵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老公。

“你弟的事先放一边。”我说,“他现在那个怀了孕的女朋友在哪儿?姓什么叫什么?你当奶奶的不关心一下?”

她嘴唇翕动了两次没说出话。第三次她开口的时候声音矮下去半截:“……也不一定是他的呢。”

“验孕棒在他车上发现的那天,他也在稻城。你说是不是他的?”

我老公站在旁边,握着拳头的两只手垂着,指节攥得发白。他妈坐在板凳上,布兜在她膝盖上被攥得皱成一团。

“那……那等结果出来再说。”她站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的一声,“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养着。”

她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乱,挎着的布兜撞了一下门框。门合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三秒。中间床那姑娘的妈妈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会儿假装低头削苹果,削下来的果皮没断。

我老公慢慢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摊开着。他低头看了自己手掌好一会儿,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去找老二谈。我让他把那个女人叫出来,当面说清楚。”

“不用。”我说,“我找人查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翻到一个聊天记录。那个号是我花了两百块钱在信息中介那里买的,对方接单之后发回来一页截图,是某个社交平台上一个小号近半年的发帖记录。用户名是几个随手敲的英文字母,头像是猫。帖子内容不多,最近一条发在十天前,配图是川西公路旁边的格桑花田,文字写着“和他一起看第一场雪,结果惊喜变成了惊吓。”

发帖定位:甘孜藏族自治州理塘县。

再往前翻,两个月前有一条:“要怎么办,两条杠。他说他还没准备好当爸爸。去他妈的。”

评论区里有人问了一句“你男朋友干嘛的”,那个号回:“无业,全靠他哥养。”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我老公。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上那层干皮被他咬了一下,沁出一点血珠。

第五章

病理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周瑶从护士站一路小跑着进了病房,门都没敲,手里捏着一张报告单。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喘了口气,才走到我床边把单子递过来。

“良性。”她说。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握着床栏的手指头松了一下。中间床的姑娘她妈在旁边直拍胸口:“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老公坐在床边,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往后靠在椅背上,肩膀塌下去一寸。

“但有个事得跟你说。”周瑶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来,把报告单搁在床单上,指着一行小字,“这是个畸胎瘤,良性,切干净了就没事了。但手术过程中发现你右侧输卵管有轻度粘连,陈大夫顺手给你做了分离。她说这个可能跟你一直没怀上有关系。”

我看着报告单上那些打印体的字,没出声。周瑶拍了拍我手背:“意思就是,粘连处理掉了,你以后正常备孕没问题。”

她说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身:“对了,你婆婆来了,在走廊那头的饮水机边上站着呢,来了快半小时了,一直没敢进来。”

我老公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又坐回去,看着我。

“让她进来吧。”我把报告单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婆婆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挎布兜,两只手空着,互相攥着,指头绞来绞去。她走到我床边站着,没坐,嘴唇动了动,第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结果出来了?”

“良性。”我说。

她肩膀松了一下,又马上绷回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那就好那就好……那个,老二的事,我跟你爸商量了,我们出钱给那个姑娘,让她把手术做了。你别管了,你就好好养身体。”

“妈,”我看着她的脸,“你见过那姑娘吗?”

她一愣:“没见过,但老二说了,给了钱这事就算了结了。”

“你给了多少?”

“……三千。”

我掀开被子,侧过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我嘶了一声。我老公赶紧站起来想扶我,我抬手挡了一下。我把手机解锁,翻出那个社交小号的截图,放大其中一条配图,是一个女孩的半身照,站在理塘的经幡前面,穿白色冲锋衣,马尾辫,侧脸看着很年轻。

我把手机递给婆婆:“这是你未来孙子的妈。”

婆婆接过去的时候手哆嗦了一下,老花镜没戴,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半晌,然后手机被她攥在手里,指头关节泛白。

“这……这姑娘看着还没二十……”

“十九。”我说,“人家是大二学生,暑假出来玩,被你儿子拐到川西去了。现在她休学了,不敢跟家里说,一个人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小单间住着。你儿子给了她三千块钱让她自己解决,她连手术都约不上。”

婆婆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床单上。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屁股碰到旁边那把凳子,坐下去的时候凳子腿吱地一声响。

“老大……”她抬头看我老公。

我老公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两只手撑着窗台,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医院禁烟。

“老二呢?”他头也没回,声音闷着,“他人在哪儿?”

“他……”婆婆搓着衣角,“他说他出去躲几天,等他朋友那边有个项目谈下来了就回来……”

“跑路了。”我替她把话说完。

我把手机拿回来,翻到一个新建的聊天群,群名叫“五口之家”。群里一共五个人,我、我老公、婆婆、公爹、小叔子。我长按小叔子的头像,发了三个文件到群里:第一个是车辆行驶轨迹长图,第二个是租车公司报价单截图,第三个是那个社交小号所有相关帖子的截图打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发在群里:“老二,你哥的车你开了四千七百三十一公里。租车市场价六千八百五十二块。你带出去玩的那个姑娘,人家大三了现在休学等着你给钱做手术,你丢给她三千跑路了。你跑得掉吗?”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闭了会儿眼。婆婆坐在凳子上没动,她兜里的手机响了又响,她接起来,是公爹打来的,听她在这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声音越来越虚。

那天晚上我老公没回家。他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头靠着墙,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小叔子的电话一直关机。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打电话。我穿着拖鞋慢慢走过去,隔着门玻璃看见他握着手机蹲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墙面,肩膀在抖。他声音不大但我能听见:“……你再不回来我就报警,你别以为我跟你开玩笑……你祸害完人家姑娘你跑,你让我跟你嫂子怎么交代……”

我推开门进去,他抬头看见我,眼珠子红得像兔子。他把电话挂了,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也没拍。

“他没接?”我问。

“接了。”我老公把手机揣回裤兜,胸口起伏着,“他说他不在成都,在贵阳,跟朋友搞那个项目。他说那姑娘的事他不管了,让妈去摆平。”

“他有没有说那个朋友的项目叫什么?公司注册地在哪?法人是谁?”

我老公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你告诉他,他那个项目的工商注册信息我查过了,公司今年三月就注销了。他朋友根本不是什么老板,就是个跑外卖的。他跑贵阳也是那个朋友租的房子,他睡人家客厅。”

我老公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楼梯间通风窗开着一道缝,晚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掖了一下病号服的领口。

“你什么时候查的?”他嗓子哑着。

“住院前两天。”我说,“你坐的那把陪护椅,旁边那个充电口,我充着电查的。”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眼圈红着,鼻尖红着,嘴角往下耷拉着。

“你弟今年三十二了。”我靠住墙,腹部的刀口在病号服底下隐隐发酸,“你妈到现在还觉得他管你们要钱是应该的。你把年终奖两万五拆给他一万三,剩下的请你同事吃了个饭,你兜里还剩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浅浅一层,衬得整张脸灰扑扑的。

“我明天出院,”我说,“你陪我去一趟那个姑娘的学校。她叫沈念,师范学院大二,学学前教育的。”

他没有犹豫,点了头。

凌晨三点,我在病房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叫五口之家的群里静悄悄的。小叔子没有回复。婆婆没有回复。公爹的头像亮着,我看了一眼他的状态,在线。

我把我查到的公司注销截图和那个跑外卖朋友的某平台接单记录截图发进群里,附了八个字:“贵阳那个项目,工商已注销。”

两分钟后,公爹的头像暗了。

第六章

出院那天我老公早早就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小米粥。我换下病号服的时候从背后拉链反手摸了一下腹部,纱布还没拆,隔着一层棉布能感觉到下面那道缝合的线硬硬地凸着。他站在旁边帮我拎包,看着我把病号服叠好搁在床尾。

“走吧。”我说。

去师范学院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车开得慢,经过路口礼让行人的时候他多停了两秒,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肚子疼不疼?”

“还行。”

沈念租的房子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我老公跟在我后面爬楼,爬一层停一下,他喘着气说要不要背我上去,我没理他。

六楼最里面那间。我敲门。门开了条缝,防盗链挂着,从缝里露出来半张脸。那姑娘比照片上看着还小,下巴尖尖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着件洗褪了色的卫衣,两只眼睛底下挂着青灰色的黑眼圈。

“你是……”她声音哑着,从门缝里打量我。

“我是那个车主的媳妇。”我说,“你坐过的那辆车,银灰色SUV。老二他嫂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我老公在后面张了张嘴,防盗门里传来锁链哗啦响的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又开了。她站在门口没让我们进去,自己也退到门框边靠着,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眼神躲了一下。

“他来过了,”她说,下巴朝我老公的方向抬了一下又低下,“他前两天来了一次,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三千块钱,说你嫂子让我去打胎,打完了别缠着他。”

“谁跟你说的这话?”我问。

“他。”沈念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那只嘴角就歪歪地挂着,“他说你们全家都知道了,都说让我把孩子打了,三千块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说他哥让他来的,钱也是他哥给的。”

我转脸看我老公。他脸色白得像病房里那面墙,嘴唇上那层干皮又被他咬破了,沁出一星血。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声音劈了,“你哪来的三千?你管谁要的钱?”

沈念看了他一眼,又看我,脸上那层茫然慢慢变了味:“……你不是他哥吗?”

“我是。”我老公攥着手机,指头用力到手机壳子嘎吱响,“但钱不是我让他给的。他妈给的。”

沈念把插在兜里的两只手抽出来,慢慢交叉着抱在胸前。我看清了她右手腕内侧贴着一条止血胶布,底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痕迹,像是最近抽过血。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你们家都觉得我是个麻烦。”她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换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窄窄的肩上垮下去一边,“他说他爸妈说了,女孩子不自爱才怀了人家的孩子,给钱已经是给我脸了。”

我老公往墙上捶了一拳,拳头砸在水泥墙面上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把手缩回去攥着,关节上蹭破了一块皮。

沈念被那声响惊了一下,往门里退了半步。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楼道窗户外面灰扑扑的天。

“我跟你聊聊。”我说,“你换个衣服,楼下有家奶茶店,我们坐一会儿。”

她犹豫了几秒,转身回屋拿了件外套披上,把防盗链咔嗒一声解开了。她走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

奶茶店开在巷口,下午两点店里没几个人。我们三个人坐角落那桌,我老公坐在我旁边,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背弓着。沈念坐在对面,低头用吸管戳奶茶封口,戳了好几下才扎进去。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我开门见山。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自己杯子里的珍珠:“……我不知道。我妈不知道这事。我家在宜宾那边,我寒假回去不敢让我妈看出来。”

“孩子你想不想要?”

她戳珍珠的手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原来想留的。他带我跑川西的时候说了好多话,说我们以后怎么样怎么样,说等他那个项目做起来了就租个大房子……但是我从理塘回来之后他就不怎么回我消息了,再后来他就说让我打掉。我前天去做B超,大夫说已经十周了,再拖做不了药流,只能手术。我一个人去的,没人陪我。”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尾音像碎在奶茶杯里。我老公在边上弓着的背又塌了一截。

我没说话,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行字,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让她看。上面写着:医院联系好了,省妇幼,周四下午,我陪你去。术后住我那儿,你休养两周再回学校。

她看完那行字之后半天没动。然后她伸手把自己那杯奶茶捧起来,头埋得很低,吸管含在嘴里没吸,奶茶液面晃着晃着。

我把我老公的手机拿过来,解锁,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小叔子那个号,拨出去。响了三声接了。

“你还敢打电话来?”那边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背景音里有小饭店后厨的锅铲声,“钱我给了,你还想怎——”

“你听好。”我打断他,“沈念周四手术,你来不来?”

那边沉默了三四秒,然后干笑了一声:“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是医生。”

“你让她一个人去做的B超。”我说,“你是不是觉得三千块钱把这事买了就干净了?”

“嫂子,”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一股子不耐烦,“你别以为你查个公司查个定位你就了不起,那是我哥的车,我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手?我告诉你,你再折腾,我让我哥跟你离——”

“你哥在这里。”我说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免提,搁在桌面正中。

“哥?”电话那头声音顿了一下,“哥,你听我说,这女的她就是想讹钱,我查了她学校贴吧,她之前就跟别人搞过,这孩子不一定是我的……”

奶茶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吸管吸到底的呲呲声。我老公盯着那个手机屏幕,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指关节全白了。

“老二。”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像从喉咙里往外抠,“你当初管我借钱,说你要见客户,我给你转了八千。你开你嫂子的车出去泡妞,我给你兜着。你把人姑娘肚子搞大了,你跑贵阳,你让我怎么跟她说?你让我怎么跟你嫂子交代?”

电话那边没声了。

“你上个月从妈那儿拿的两千,上上个月从爸退休金卡上转的一千五,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老公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像从胸腔里闷出来的,“我跟嫂子结婚六年,她动手术我签的字。你在干什么?你在川西自驾游。你把人家十九岁姑娘扔在学校旁边连手术都不敢一个人去做,你拿着妈给你的三千块钱去贵阳睡朋友客厅。老二,你今年三十二了。”

小叔子的呼吸声从手机那头传过来,粗重急促,间或夹着一下吞咽的声响。

“你把那个姑娘的电话给我。”他开口了,声音虚得像踩空了台阶,“我跟她说……”

“不用了。”我说,“我跟她谈好了。周四手术我陪她去。钱不用你出,也不用你妈出。”

我挂了电话。沈念坐在对面,两颗眼泪掉进奶茶杯里,吸管漂起来半截。

我把纸巾递给她,说:“先喝口水,别哭。周三我接你去医院。”

她接过纸巾攥在手心没擦,吸了吸鼻子点了头。我老公在旁边坐着,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摊开着,手心朝上,掌纹里渗着薄薄一层汗。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经过红绿灯停下的时候他没转头,盯着前方的红灯说了一句话。

“结婚这些年,是不是我一直都在委屈你。”

我靠在椅背上,腹部的伤口被安全带的边缘硌着,有点闷疼。我没回答他,转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街边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

第七章

沈念的手术安排在周四下午。周三晚上我让她住到了我家里,客房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还留着洗衣液的味儿。她站在客房门口没进去,两只手攥着背包带子,脚尖蹭着门槛。

“嫂子,我住这儿……你老公会不会不高兴?”

“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我说,“你安心住。”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下头,把背包放在床上坐下来。我老公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一个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听见客房这边有动静,站起来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床头柜上,什么都没说又退回去了。

周四早上我陪她去医院。术前检查做了一上午,抽血、心电图、麻醉评估,我从住院部一楼跑到三楼,出汗浸湿了后背的T恤,腹部的刀口被汗渍蛰得微微发疼。周瑶看见我跑上跑下,一把把我按在走廊椅子上,瞪了我一眼:“你自己伤口还没好利索呢,让她自己走流程不行?”

“她才十九。”我说。

沈念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叠挂号单,纸边被她拇指掐出了指甲印。她低声说了句“嫂子,我有点害怕”,声音闷在膝盖弯里。

我拍了拍她后背,掌心隔着卫衣的棉料感觉到她脊柱一节一节凸着。这姑娘瘦得离谱。

手术推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朝她点了下头。手术室的门合上的时候那声咔嗒轻得像书页合上。

我老公下午来的,手里拎了个保温桶,里面装了排骨汤。他坐在我旁边,把保温桶搁在膝盖上,我们俩就并肩坐在手术室外面那排塑料椅子上,谁也没开口。走廊尽头的电视机放着养生节目,主持人嗓门洪亮地说着穴位按摩的要点,嗡嗡的回音荡过来荡过去。

手术做了四十分钟。沈念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全醒,眼皮半睁着,嘴唇干裂着,看见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我跟着推床回到病房,护士帮她挂上输液,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我老公把排骨汤放在床头柜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她醒了之后第一句话是问“孩子已经……”,我没让她说完,递了杯温水过去:“你先喝口水。别想那么多。”

她接过杯子喝了半口,然后眼泪掉进杯子里。我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没多说话,拿手机翻了翻外卖软件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手机这时候响了。我婆婆的电话。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的声音不像往常那么高亢,带着点哑和疲:“老二回来了……今天早上到家的。他爸扇了他一巴掌,现在锁在屋里不说话。”

“嗯。”

“那个姑娘……手术做了?”

“做了。”

婆婆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手术费多少钱?我跟你爸把钱给你……”

“不用。我付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截:“老大媳妇……妈之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病房窗户外面灰蓝色的天,把那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没咽下去也没吐出来。

“妈,”我说,“你儿子在房间里锁着,你打算怎么办?”

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喘气:“我跟他爸商量了,让他年后去厂里上班。他爸托了老战友,在郫都那边一个厂子给他找了个活儿,包吃住,工资四千五。他的银行卡我们收着,每个月给他打八百生活费,剩下的存着,以后得还给那个姑娘。”

我没说话。窗户外面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

“还有,”婆婆顿了一下,声音又往下矮了一截,“车的事……六千八百五十二,妈给你转过去。你把你账号发我。”

“不用了。”我说,“转给你孙子吧。他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我说完挂了电话。沈念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水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半扇,十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甜腻腻地糊了一脸。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我老公开着车,我从副驾窗口看着路两边的银杏叶子被车灯照亮又暗下去。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我把老二拉黑了。”

我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滑过挡风玻璃。

“你妈说让他去厂里上班。”

他嗯了一声,又开了几句才接话:“我跟他谈了。他以后的事我不管了。他自己的债自己还。”

“他欠那个姑娘的怎么还?”

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等着道闸抬起来。他转过头看着我,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勾得深深的。

“我跟老二说了,那个姑娘休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从他每个月工资里扣。不够的,我补。补到我俩离婚的那天为止。”他顿了顿,“他闯的祸,我有一半责任。以前我没管好。”

道闸抬起来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停稳了熄火。车库里安静下来之后他解了安全带,没动,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

“我给你转了一笔钱。”他说。

“什么钱?”

“我年终奖剩下的那部分,还有这几个月我攒的私房钱。”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在暗光里亮着,像泡了水,“加一起两万三。明天你那个租车报价单上写的是六千八,我翻了三倍补给你。你收着。以后我每笔钱都报给你,不藏了。”

我坐在副驾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光映在我掌心里。腹部的刀口在安全带勒过的地方隐隐发热,我伸手按了按,纱布底下那道缝线结痂了,硬硬的一长条。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回家吧。汤还没喝,该凉了。”

半年后。

春节前那个礼拜天,沈念回来住了两天。她剪了短发,气色好多了,下学期复学手续办完了,落下的专业课也补得七七八八。她在厨房帮我择豆角,手指头掐着豆角两头一掰,豆筋拉得老长。

“嫂子,”她掰了一根豆角,低着头没抬起来,“老二那个厂子,上个月给我转了四千。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就‘工资’两个字。”

“你收了?”

她点了下头,把掰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水花溅起来几点:“我存着。以后毕业了我想自己开个家庭托育所,专门给爸妈上班的社区带小孩。”她抬起脸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反正我学的就是这个专业。”

我正炒着菜,油烟呛了一下。我老公在客厅擦茶几,擦到一半抬起头朝厨房这边喊了一声:“你俩谁帮我递个抹布?”

沈念笑出了声。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下。我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是婆婆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老二工资卡这个月扣了一千二,他也没闹。他说让你跟沈念说一声,明年可能能多存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落在防盗窗的栏杆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我老公给沈念夹了一筷子排骨搁碗里,动作挺自然的。沈念说了声谢谢哥,低头扒饭的时候耳朵尖有点红。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幕,舀了一勺汤喝了。汤是萝卜炖的,热乎乎地一路暖到胃里。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楼下有个小孩在喊妈妈快看下雪了。我老公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干净了,碗底对着我晃了晃。

“吃完了。我洗碗。”他说着站起来收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上搭了一下又拿开了,轻得像落了一片雪。

沈念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含着排骨含糊不清地笑了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客厅茶几上那盒租车报价单打印件,纸边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用红笔划掉的那行“应付:6852”下面写了一个新数,但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最后到底收了还是没收。

那笔钱后来被我存进了一个单独账户里。户头名字是沈念的。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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