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点刚过,我拎着保温桶站在写字楼底下,仰头望了望这栋玻璃幕墙晃眼的大楼。媳妇升任总裁之后,中午就再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电话里她总说随便对付一口,可我知道她胃不好,外卖那些重油重盐的东西,她吃两回就得疼上半宿。今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排骨,又放了几颗她爱吃的板栗,小火慢炖了两个钟头,汤色清亮,肉一抿就脱骨。我怕凉了,拿厚毛巾把保温桶裹得严严实实,骑上那辆跟了我六年的电动车,一路迎着风蹬过来。
保安起初拦着不让进,我报了媳妇的名字,又给秘书台拨了个电话,前台小姑娘才领着我上了顶层。走廊里静得只剩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我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心里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推开办公室那扇沉甸甸的木门时,媳妇正伏在案头批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睛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漾开一层暖融融的笑意,像冬天屋里忽然烧旺的炉火。
我把保温桶搁在茶几上,揭开盖子,热气裹着肉香一下子漫了满屋子。她走过来,也不坐,就倚着沙发扶手,微微弯着腰,张开嘴等着我喂。我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她唇边,她抿了一口,眯起眼睛说还是你炖的汤最养人。那语气软软的,跟她在电话会议上雷厉风行的调子判若两人。我正想再喂她一块排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撞在墙上弹回去又弹回来,咣当一声闷响。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男人杵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他指着我,声音又尖又利,几乎是在吼:你算个什么东西!谁让你进来的?离我老婆远点!
我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汤水微微晃了一下。我扭过头去看媳妇。她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把抽走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攥着的纸巾飘到地上,她也没低头去捡。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那男人往前逼了一步,皮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他说他是媳妇的秘书,说他们早就领了证,说我这个前夫赖在这里不要脸。我听着听着,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反倒松了下来。我转过头,看着媳妇的眼睛,问她:他说的是真的?
媳妇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慢慢蓄起一层水光。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他是我前夫。我们离婚三年了。他今天喝多了,你别听他胡说。她转向那个男人,语气忽然冷得像淬了冰,赵明远,你闹够了没有?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请你出去。
那男人愣在原地,脸上的潮红褪成一片灰白。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踉跄着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像把什么旧事彻底锁在了外面。
媳妇还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塌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她慢慢蹲下去,把地上那张纸巾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说:对不起,我不该瞒你。那段婚姻只维持了不到一年,他酗酒,后来离了。我以为……我以为这些跟你没关系,就没提。
我走过去,把勺子轻轻搁回碗里,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的指尖冰凉,微微发着抖。我说:谁还没个过去呢。我要的是现在的你,往后的你。她抬起头看我,眼里的水光终于滚落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烫烫的。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碗排骨汤上,汤面浮着几粒油花,亮晶晶的。我重新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说:汤快凉了,先喝两口。她破涕为笑,就着我的手喝了,鼻尖红红的,像个小姑娘。
那天下午我离开的时候,她站在电梯口送我,忽然伸手替我正了正歪掉的衣领。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日子是往前过的,有些旧账翻出来,不过是为了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些。谁心里没藏过几道疤呢,可只要眼前这碗汤还是热的,旁边这个人还是真的,其他的,也就没那么要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