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约了个顺风车,司机是个女的,车费谈好三百四,到地儿以后,她突然跟我说:大哥我不收你车费,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约了个顺风车,司机是个女的,车费谈好三百四,到地儿以后,她突然跟我说:大哥我不收你车费,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有驾

第1章

赵东升拉开副驾车门的时候,后座堆着的婴儿安全座椅和散落的彩色贴纸让他顿了一秒。

“你坐前面吧,后面乱。”女司机扭头冲他笑了笑,嘴角有点干裂,大拇指还按着手机屏幕,导航路线已经亮起来了。

赵东升没吭声,把背包甩到脚底下,系安全带的时候闻到一股奶渍混着廉价车载香水的气味,不好闻,但也不算难忍。他从城西跑到城东办完事,手机打车软件排队排到八十几号,等得心烦,干脆在路边随便拦了一辆亮着绿灯的私家车。车牌是本地蓝牌,车身落了灰,看得出来不是专职跑车的。

“三百四,对吧?”赵东升确认了一遍。

女司机点头,把手机架在空调出风口上:“对,三百四,你那个地址我看了一下,差不多四十分钟。”

她说这话的时候,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轻轻晃了一下。赵东升注意到那个平安符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线。

车子上了高架,速度不快,但很稳。赵东升靠在椅背上打算眯一会儿,他今天跑了一天,上午跟客户撕合同条款撕了两个小时,下午又在工地盯了一堆破事,嗓子眼都是干的。后座的婴儿座椅上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碎渣撒在坐垫缝隙里。

“大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女司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

赵东升眼皮抬了一下:“工程。”

“哦,”她顿了顿,“那挺辛苦的吧。”

赵东升没接话。他不想跟司机闲聊,尤其是这种半路拦的私家车,搭两句话就容易被绕进去。前两年他坐过一辆黑车,司机路上跟他套近乎聊投资,最后硬生生多绕了十公里把他拉到一家理财公司门口,气得他差点报警。

女司机见他不搭腔,也不尴尬,自己把收音机打开了。电台里正在播一首老歌,赵东升听出来是九十年代的流行曲,旋律软绵绵的,跟车窗外面灰扑扑的城市没什么关系。他把脸转向窗外,高架桥下面的街道上,外卖骑手像蚂蚁一样在车流里钻来钻去。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女司机突然把收音机关了,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像是在犹豫什么。

“大哥。”

赵东升转过头。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啊。”她说话的时候视线没离开前面的路,但嘴角那点笑意没了,换成了一种不太自然的表情,“三百四这个数,我今天确实……拿不出来,不是不想给你,是身上没这么多现金,微信上也只剩几十块钱了。”

赵东升眉头皱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

“你别急,”女司机抬起右手摆了摆,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可能炸毛的猫,“我不是赖你钱,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看这样行不行——车费我不收你的了,一分钱都不要,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赵东升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三秒。女司机大概三十出头,皮肤偏黑,颧骨上面有一点晒斑,穿的是一件洗得领口有点松垮的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个不合身的黑色夹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可赵东升心里那股火已经拱上来了。

“我跟你讲,”他把身子往她那边侧了侧,“咱们说好的三百四,你把我拉到地儿,我把钱给你,一码归一码。你现在跟我说不收钱,还让我帮你忙,你这什么意思?你拉我上车的时候怎么不说?”

“上车的时候我没想好。”女司机的声音低了一点。

“没想好就别说三百四。”赵东升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多分钟到目的地,他想了想,直接把手机怼到她眼前,“你看着导航,把我送到地方,我该给你多少给你多少,别的不用谈。”

女司机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车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赵东升把手机收回来,重新靠回椅背,胸口那点火还没完全消下去。他最烦这种半路变卦的人,上车前说得好好的,开到一半跟你谈条件,摆明了就是拿你当软柿子捏。他干工程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事不能松口,一松口后面指不定还有多少幺蛾子。

但赵东升余光扫到后视镜上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他问了一句:“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

女司机沉默了几秒,车速稍微降了一点,她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副驾前面的手套箱:“你打开看看,里面有个文件袋。”

赵东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开了手套箱。里面果然塞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没封,露出来几张A4纸的边角。他把文件袋抽出来,打开一看,最上面是一份医院诊断书。

他没仔细看里面的具体内容,但诊断书顶头的科室名称是“血液科”,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的是一个叫“周念念”的名字。

“我女儿,”女司机说,“她叫周念念,今年四岁半。”

赵东升把诊断书塞回去,文件袋底下还有几张缴费单和一张村委会开的贫困证明,公章盖得歪歪扭扭的。

“她生病了?”赵东升问了一句废话。

“嗯。”女司机点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缝里挤出来的,“白血病,确诊半年了,化疗做了好几轮,上个月刚转到市里的大医院。今天是出院的第三天,我接她回来的,你看后座那个安全座椅就是她的。”

赵东升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安全座椅上确实还搭着一条粉色的小毯子,边缘磨得起了球。

“我今天上午去村里跑了一天,想把低保的事情重新办下来,”女司机继续说,“但是跑了一天也没跑成,盖章的人不在。现在兜里就剩这些了,刚才去接你的路上我刚加了五十块钱的油,油表灯都亮了。”

她抬起下巴朝油表的方向努了努,赵东升看了一眼,指针确实已经逼近红色区域了。

“你说不收车费,那你让我帮什么忙?”赵东升问。

女司机的喉结动了一下,车速更慢了,几乎是在高架上滑行。

“我在医院旁边租了一个小单间,一个月八百块,押一付三的钱是跟亲戚凑的。但是房东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下个月房租不让我续了,说他儿子要过来住。我女儿下周还要回医院做一次检查,我不知道把东西往哪儿搬,我也没钱再付一个新地方的押金。”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被打断,“我就是想问你,你能不能帮我把安全座椅拆下来,再帮我拎两袋东西到那个楼下就行,就在医院旁边,离这儿不远,多绕两公里的路。”

赵东升看着窗外没说话。

“东西不多,就一个安全座椅,两袋衣服和奶粉,我一个人拆那个座椅不太好弄。”女司机补了一句,“你帮我这个忙,车费我就不要了。”

赵东升觉得自己遇到骗子了。

他不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人,做了这么多年工程,工地上的包工头哪个不叫苦叫穷,但回头一查账个个兜里揣着好几套房的钥匙。套路他也见过不少,先打苦情牌再让你掏钱,最后你钱没了还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可是她没让他掏钱。

她只是让他拆个安全座椅,搬两袋东西到楼下。

赵东升脑子里转了几圈,觉得这事实在奇怪。三百四的车费说免就免了,就为了换一个拆座椅的劳动力?她路上随便拦一个男的都能干这个活,何必非免了这笔车费。再说了,拆个安全座椅能有多费劲,她自己也能拆。

“你老公呢?”赵东升问。

女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跑了。”

她这三个字说得跟咬断一根面条似的,干脆,没什么语气。

“去年查出来孩子生病之后,他就说出去打工挣钱,走了就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微信把我拉黑了。”

赵东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干工程这几年也见过不少夫妻因为孩子生病散伙的,但真正摊在面前让他遇上的,这是头一回。

车里又安静了。赵东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导航,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四分钟。他脑子里在算账:如果她真是骗子,那他最多浪费十几分钟,再被她拉到别的地方,到时候他下车走人,三百四不给了,自己再打个车回家。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帮她把东西搬到楼下,车费省了,也不算亏。

但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行,”赵东升说,“我帮你搬,车费我不要你的,但你得把我送到我那个地址,搬完东西你再送我过去。”

女司机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嘴角又重新弯起来:“谢谢大哥,真的谢谢你。”

“别谢,”赵东升摆摆手,“先把车开好。”

高架上的车流比刚才顺畅了一些,女司机的车速提上来了。她切了一条辅路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一点的街道,两边的楼一下子矮了下来,街边的店铺从连锁便利店变成了五金店、粮油店和一家半掩着卷帘门的修车铺。

赵东升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工地上的监理发来的微信消息,问他明天混凝土浇筑的时间安排。他回了两条语音,再抬起头的时候,车子已经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前面就到了,”女司机说,“就那个白色的楼,你看到没,四层那个。”

赵东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楼外墙上贴着白瓷砖,但很多瓷砖都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的铁门上锈迹斑斑,旁边堆着几辆废弃的共享单车,链条都生锈了。

女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引擎盖底下传来发动机冷却时的“咔咔”声。

她从驾驶座下了车,绕到后备箱那边打开盖子。赵东升也下了车,走到后面一看,后备箱里塞了三个编织袋,一个粉色的拉杆箱,还有一捆卷起来的凉席。

“安全座椅在后座,”女司机说,“那个得拆下来,我不会弄,之前是卖座椅的人帮我装的。”

赵东升拉开后座车门,弯着腰研究了一下安全座椅底部的卡扣。这种座椅他见过,他姐家那个孩子坐的就是同款,装的时候确实挺费劲,但拆起来不算难。他按了两下按钮,卡扣松了,把整个座椅往外一拽就下来了。

他抱着安全座椅刚直起腰,巷子口那边突然窜出来一条黑狗,冲着这边狂吠了两声。赵东升吓了一跳,座椅差点脱手。

“别怕别怕,那是隔壁修车铺养的,不咬人。”女司机赶紧说了一句。

赵东升把座椅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弯腰去提那两袋东西,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赵东升划开接听,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喂,你是不是赵东升?”

“是我。”

“我是城南派出所的,你家属报的警说你失联了,你赶紧回个电话给她,或者你人在哪,我让她过去找你。”

赵东升愣住了:“失联?我什么时候失联了?我下午还跟我老婆发过微信。”

“那你问问她,”对方的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职业性的不耐烦,“反正报警记录在这,你处理一下。”

电话挂断了。

赵东升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三分。他老婆王莉早上出门前还跟他吵了一架,因为孩子上补习班的事,他当时摔门走了,之后一整天也没跟她联系过。但她也不至于报警说他失联吧?

他刚想回拨过去,女司机已经拎着一个编织袋从后备箱里拽了出来,抬头看着他:“大哥,怎么了?”

赵东升把手机揣回兜里:“没事。”

他弯腰拎起另外两个编织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应该是奶粉和衣物。女司机拖着拉杆箱走在前面,凉席夹在腋下,步子不算快,但很稳。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栋白色瓷砖楼下面,铁门虚掩着,女司机用肩膀顶开,里面是一条走廊,尽头是楼梯,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

“在三楼,没电梯,得走上去。”女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歉疚。

赵东升没说话,拎着袋子跟在她后面上了楼梯。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都走不了,转角的地方还堆着几个空纸箱和一只断了一条腿的塑料凳子。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心想这事真他妈离谱。

他一个干工程的,早上还在跟客户拍桌子,下午莫名其妙跑到这种地方帮一个陌生女人搬东西,老婆还报警说他失联了。他脑子里全是乱的,女司机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耳朵里来回转,生病的小孩、跑掉的老公、交不起的房租、拆不掉的安全座椅——每一件都像是真的,又每一件都像是编的。

三楼到了。

女司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捅进一扇深绿色铁门的锁孔里,“咔嗒”一声拧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赵东升先看到的是地上铺的一块泡沫地垫,上面摆着几个塑料积木和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单是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两盆多肉,其中一盆已经干枯了。

“念念今天下午让我妈看着呢,我妈住在隔壁那个小区,”女司机把编织袋放到墙角,转过身来,“东西放这就行了,大哥,谢谢你。”

赵东升把两个编织袋放到地上,直起腰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打在粉色的床单上。墙角还有一个小冰箱,上面贴满了卡通贴纸。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司机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脸上又浮出那个小心翼翼的浅笑:“那……我送你回车上,再把你送到你那个地址。”

赵东升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余光瞥见门背后贴着一张纸,纸上用彩色铅笔画了一幅画——三条线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手拉手的三个人,底下写着几个字,笔画横七竖八的,但能认出来:“爸爸妈妈和念念。”

赵东升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来电显示是他老婆王莉。他接起来,王莉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快又尖锐:“赵东升你现在在哪?警察给我打电话说你联系不上了你到底跑哪去了?我跟你说你要是因为早上的事跟我赌气你就直说,别玩这套失联的把戏,孩子放学我都没去接我就等你电话——”

“行了行了,”赵东升打断她,“我在城东办完事,搭了个车往回走,手机刚才没看。你报什么警啊你。”

“我报什么警?我给你打了十二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你微信也不回,我能怎么办?你以前出过事你不知道?”

赵东升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了,今天下午在车上,他确实没听到铃声。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一看,上面确实有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王莉的,还有三条短信。

可是不对,他刚才明明接了派出所的电话。

他划开通话记录看了一眼——派出所那个号码确实存在,通话时长三十七秒。而王莉的十二个未接来电,最早的一个是下午两点二十三分打来的,那会儿他还在高架上跟女司机说话。

他确实没听到铃声。

赵东升站在三楼的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边上,王莉还在那边说:“你赶紧给我回来看孩子,我给你发了个地址,我在朋友家呢,你过来接一下。”

“行行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低头盯着屏幕发了三秒钟的呆。

女司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回头叫他:“大哥,走不走?”

赵东升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跟了上去。

走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他刚才一直没意识到的念头——他坐上车的时候,曾经拿出手机给王莉发过一条微信,说“我搭个顺风车回去,大概五点到家”。

那条微信,他记得自己发了。

他刚才划开通话记录之前,顺便扫了一眼微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早上跟王莉吵架时说的那句“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他发的“搭顺风车回去”那条,不见了。

赵东升站在楼梯拐角,脚步停了。

女司机已经走到二楼转角处,背对着他,正低头在翻自己的手机。

赵东升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后脖颈子蹿上来一股凉意。

他没告诉她他姓赵。

他从上车到现在,没跟她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

第2章

赵东升站在楼梯拐角,后背上那层凉意还没散尽,女司机已经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浅笑:“大哥,怎么了?东西落屋里了?”

赵东升盯着她的脸看了一秒,她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都觉得刚才那念头荒唐。他可能是记混了,下午跟客户吵架的时候把微信记录删了,或者手机自动清理了缓存,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没事,走吧。”

他抬腿往下走,女司机侧身让他先过。楼梯窄,两人错身的时候,赵东升闻到她身上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普通的那种超市里十几块钱一大袋的洗衣粉。

到了楼下,女司机走在他前面,推开铁门的时候巷子里那阵风裹着尘土吹过来,赵东升眯了眯眼。他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的门重新坐进去,安全带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女司机也上了车,发动引擎,挂挡,车子往巷子外面倒。她倒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窗,动作很利索,看得出来驾龄不短。

赵东升重新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遍,微信聊天记录里确实没有他发过的那条消息。他又翻了翻通话记录,王莉那十二个未接来电确实都在,最早的一个是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几点接上我的?”

女司机正在打方向盘,随口回了一句:“两点十分左右吧,我在那个路口停了差不多十分钟,你走过来敲我窗的。”

两点十分。

那他上车的那个时间点,王莉的电话还没打进来。

赵东升把这个时间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两点十分上车,两点二十三分王莉开始给他打电话,但他在车上完全没听到铃声。他当时确实把手机调成静音了?他不太记得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怕客户开会吵,确实把铃声关了,但后来开完会按理说应该打开了。

他翻了翻手机设置,铃声确实是打开的。

赵东升心里那个疙瘩又鼓起来了一点。

他把手机放下,决定先不想这些。他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面,车子已经从巷子里开出来了,拐上了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道。街边有两家卖水果的铺子,门口摆着成箱的橙子和苹果,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蹲在那儿挑柚子。

“你女儿……”赵东升开了个话头,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女司机倒是不介意,接口道:“念念今天跟她外婆在一块,我妈住隔壁那个小区,走路七八分钟。我今天出来跑了一天,早上把她送过去的。”

“她多大了?”

“四岁半。”女司机顿了一下,“九月份就该上幼儿园中班了,但今年没去上,一直在医院。”

赵东升点了一下头,没接话。他脑子里其实在想别的事,但嘴上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房东,让你什么时候搬?”

“月底。”女司机的语气淡下来,“其实也没几天了。”

“找好新地方了吗?”

“看了两个,一个是合租的,一个是个隔断间,”她说,“合租那个便宜,但人家听说我带个孩子,就不太愿意了。隔断间五百一个月,但没有窗户,我怕念念住久了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平铺直叙的语气,好像只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赵东升把脸转向窗外,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东升低头一看,是工地上的工人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对方问他明天要不要加早班,赵东升回了一条:“正常时间到就行,别早来。”

他刚把手机放下,前面路口的红灯亮了。女司机把车慢慢刹住,手刹拉起来的时候发出“嘎”的一声。

赵东升余光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下午两点左右给王莉发过的那条“我搭个顺风车回去”的微信,确实不见了。但他早上跟她吵架的那些消息一条都没少,包括他摔门而出之前发的最后一句“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还稳稳当当地挂在记录里。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条顺风车的消息,他发了。

赵东升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想了想,给王莉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王莉的声音还是带着火气:“你到哪了?”

“我在车上呢,马上到了,”赵东升说,“我问你个事,我下午给你发的那条微信,说搭顺风车那条,你收到了没?”

“你下午什么时候给我发微信了?”王莉语气里的火气变成了疑惑,“你一下午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所以我才打那么多电话。你失联了你知不知道?”

赵东升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确定?”

“你什么意思?我还能骗你?”王莉那边传来小孩的声音,应该是她朋友家的小孩在闹,“赵东升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你到底在哪?”

“我在车上,先挂了。”

赵东升把电话挂了,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

女司机偏头看了他一眼:“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

赵东升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车子重新启动了,前面路口右拐,车流一下子多起来,应该是到了市区主干道。他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街景开始出现了,再往前走两公里就是他要去的小区。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收音机又被女司机打开了。这次放的是个情感类的电台节目,一个女主持正在念听众来信,声音温柔得有点做作:“这位听众说,她跟老公结婚七年,孩子五岁了,但老公去年开始经常加班到很晚……”

赵东升听了几句就烦了,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女司机没说什么,只是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一下,风对着她自己的脸吹。

赵东升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拉我是因为什么?你就为了让我拆那个座椅?”

女司机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空调又拨了回去,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大哥,我确实有一件事没跟你说全。”

赵东升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你说。”

“我今天上午去村里办低保,没办成,”女司机的语速慢了下来,“但是我中午回来的时候,路上接了一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他们说我女儿上次那个检查结果出来了,指标有点问题,让我明天带她回医院复查,可能要重新住院。”

赵东升看着她,没插话。

“我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坐在车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女司机的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动,“我就想在路边停一会儿。然后我看到你走过来了。”

“所以你让我帮忙搬东西,其实是为了……”

“我想把家里的东西先收拾好。”女司机说,“我怕念念又要住院,到时候我没力气再搬那些东西了。我想着趁今天还有人帮我,先把该弄的弄了。真的,我没别的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前面有一辆车突然变道加塞,女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赵东升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得胸口一疼。

车子停稳之后,女司机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对不起啊大哥,没吓着你吧。”

赵东升摇摇头,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的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堵。不是生气,不是烦躁,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着走着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低头一看,裤腿上沾了一块泥,但你不知道是从哪儿蹭上的。

车子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到了赵东升住的那个小区门口。女司机把车停稳,没熄火,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到了,就这儿吧。”

赵东升坐在副驾上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王莉发来的新消息,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快点”。

他转头看了一眼女司机。她把方向盘上的手放下来了,搭在膝盖上,拇指不自觉地搓着食指的指节,像是有点紧张。

“大哥,那个三百四——”

“不要了,”赵东升说,“说好了不要。”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副驾的门。脚踩到地上的时候,他回过身来,弯腰看着车里:“你等一下。”

女司机愣了一下。

赵东升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你把你的收款码打开。”

“大哥,我说了不收——”

“不是给你的车费。”赵东升打断她,“你女儿明天去复查,你身上总得带点钱。就当……我先借你的,你有钱了再还我。”

女司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从座椅旁边的缝隙里摸出手机,打开收款码,把屏幕转过来对着赵东升。

赵东升扫了码,输了个数字,点了确认。

他没有回头看她的表情,转身就往小区里面走了。走出去大概十几步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声音不大,被傍晚的风吹散了。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到家之后,王莉已经在客厅里了。小孩被接回来了,正坐在地毯上拼乐高,王莉抱着胳膊站在玄关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你手机怎么回事?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以为你出事了。”

赵东升换了拖鞋,把包丢在沙发上:“我在车上没听见,可能是信号不好。”

“什么车信号不好能一下午听不见?”王莉的嗓门上来了,“我跟你说赵东升,你要是因为早上的事跟我怄气你就直说,别搞这种冷暴力,孩子还在呢。”

“我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不接电话?”

赵东升站在客厅里,对面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他儿子坐在他肩膀上,笑得露出豁牙。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那个顺风车女司机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手机静音了,忘了调回来。”

王莉看了他两秒,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赵东升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又翻了一遍。下午那条“搭顺风车回去”的消息,还是没有。

他翻到通讯录,想找那个派出所的号码再打回去问问。但翻了一圈,未接来电和已接来电里,那个号码都不见了。

通话记录里干干净净的,只有王莉那十二个未接,和他打出去的两个电话。

赵东升盯着屏幕,拇指停在半空中。

他下午确实接了一个电话,他记得清清楚楚,对方说“我是城南派出所的”。

那条通话记录,也不见了。

客厅里很安静,儿子在拼积木,偶尔发出“咔哒咔哒”的碰撞声。王莉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赵东升点开手机设置里的通话记录选项,翻了翻,没有删除任何通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快要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茶几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点开微信的支付记录。

刚才他给女司机转的那笔钱,收款方头像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扎着两根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外套。

收款方的昵称叫:念念平安。

转账金额:一千块。

赵东升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拇指往上滑了一下,想把页面关掉。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屏幕的前一刻,他看到了那笔转账底下一行灰色的系统小字。

那行字是:“对方已收款。”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2026年9月10日 17:03:22。”

赵东升的瞳孔缩了一下。

今天确实是9月10号。

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看日历,明明是9月9号。

他把日历翻出来,屏幕上的日期明明白白地写着:2026年9月10日,星期四。

赵东升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儿子还在拼积木,“咔哒咔哒”,一下又一下。

第3章

赵东升把手机从地毯上捡起来,指腹蹭了一下屏幕上的灰尘。日历那个页面还开着,他看着那个日期出了三秒的神,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王莉在厨房里剁着什么,声音闷响。客厅里的光线暗得差不多了,他没开灯,就坐在半明半暗的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上个月工地上赶工期,他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白天脑子有时候确实发昏。日历这个东西,看错一眼也正常,昨天是九号,今天十号,没什么毛病。

他站起来,把客厅的灯打开了。白光一下子灌满整个屋子,儿子被光晃了一下,抬起头眯着眼喊了一声“爸爸”。

赵东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地毯上拼了一半的乐高。那是个消防车,轮子还没装上去,车头拼得歪歪扭扭的。

“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儿子点头,手里捏着一个红色积木:“开心,老师给我们发贴纸了。”

赵东升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来往厨房走。王莉正在切葱,案板旁边摆着一盘切好的肉丝,锅里烧着水,腾腾冒白气。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赵东升靠在厨房门框上,“就是今天下午你去的那家。”

“刘娜,”王莉头也没回,“你见过的,上次咱们小区门口碰见过一回。”

“她家孩子多大了?”

“比咱家大一岁,”王莉把葱扔进锅里,兹拉一声响,“上一年级了。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别人车上?”

赵东升嗯了一声:“搭了个顺风车。”

“什么顺风车?滴滴还是出租?”

“就是路边拦的,私家车。”

王莉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你以前不是不坐那种车吗?你说不正规。”

赵东升没说话。他确实说过这话,前两年有一阵子新闻里老报黑车出事,他特意跟王莉交代过,出门打车就用正规平台,别图便宜。

“今天那个打车软件排队太久了,”他说,“等着着急。”

王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过头继续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着,厨房里的气味变得油腻而温暖。

赵东升站在门框那儿没动,他看着王莉的侧脸,忽然发现她今天穿的是一件他没见过的新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一圈小碎花。

“你今天买衣服了?”

王莉的铲子又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昨天买的,打折,几十块钱。”

“昨天?”

“嗯,昨天下午跟刘娜逛商场的时候买的,”王莉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耐烦,“你管我买不买衣服,我花我自己的钱买的。”

赵东升没接话。他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趴在地毯上拼乐高。那个消防车的底座已经快成型了,红黄相间的积木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今天是十号,那昨天九号,他昨天下午在干什么?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天下午他在工地上盯着混凝土浇筑,一直盯到晚上七点多才回家。回家之后王莉已经做好饭了,他们俩还因为儿子上补习班的事拌了两句嘴。那时候王莉穿的不是这件新毛衣,是一件灰蓝色的卫衣。

那这件毛衣就是今天买的。

可他下班回来的时候,王莉穿着这件毛衣在门口等他,一脸着急地说她打了一下午电话没打通。

她是什么时候出去买的衣服?

赵东升把这个疑问压在舌根底下,没问出来。他不想再吵一架。早上因为补习班的事情已经闹了一回,他现在没力气再跟她掰扯毛衣的事。

儿子拼好了消防车的底座,举起来给他看:“爸爸你看!”

“嗯,好看,继续拼。”

赵东升勉强笑了一下,把视线转回到手机上。他打开了微信支付记录,又看了一眼那个头像,小女孩的背影,粉色外套,羊角辫。收款方昵称:念念平安。

他点了那个头像,弹出来一个信息页面。对方的微信号是一串字母加数字,没有实名认证,地区显示的是“河北邯郸”。朋友圈封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医院走廊里的白墙。

对方的朋友圈只显示三天内容,没有任何更新。

赵东升盯着那个“河北邯郸”看了半晌,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今天下午从城西到城东,全程没出过市区的范围,邯郸这个地方离这里少说三百公里。一个邯郸的人,在这儿跑顺风车?

他又想起那个车牌号,蓝牌,本地号段,字母排列是冀D开头的。

冀D就是邯郸的车牌。

赵东升握着手机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爸爸,你帮我拼这个轮子,我拧不进去。”

儿子举着一个圆形的轮轴零件,小脸皱成一团。赵东升接过来,用力把轮子卡进底座里,咔哒一声就进去了。儿子欢呼一声,拿过去继续鼓捣。

赵东升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楼下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花坛里的冬青。远处的住宅楼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亮窗像棋盘一样铺开。

他给工地上的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是跟他合作多年的包工头,电话一接通就扯着嗓子喊:“赵总,怎么着,明天加早班的事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正常时间。”赵东升说,“老周我问你个事,你知不知道邯郸那边的车牌,在咱们这儿跑顺风车正不正常?”

“邯郸?”老周在那头愣了一下,“咱这儿离邯郸几百公里呢,谁来这边跑顺风车?油钱都不够。怎么着,你碰上邯郸的车了?”

“随口问问。”

“兄弟我跟你说,外地的车你少坐,尤其是那种路边的,”老周的语气正经起来,“前段时间咱们这边抓了好几个,挂着外地牌照的私家车拉客,后来查出来都是干别的勾当的。”

“什么勾当?”

“骗钱嘛,各种各样的,”老周说,“有的拉着你聊半天,然后说家里出事了让你帮忙转个账,有的在你车上装什么东西,偷你手机银行里的钱。花样多得很,你出门注意点。”

赵东升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行,我知道了。”

“哎对了赵总,你明天上午来工地不?”

“来。”

“那成,明天见。”

挂了电话之后,赵东升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夜晚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回到客厅,饭已经摆上桌了。王莉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片葱花:“洗手吃饭。”

赵东升洗了手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还行,但酱油放多了,有点咸。儿子坐在儿童椅上,用勺子舀着米饭往嘴里送,米粒粘在下巴上。

“今天下午刘娜跟我说了一件事,”王莉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她家那个小区对面新开了一个英语培训班,试听课免费的,她说让我带咱家孩子去看看。”

“他刚上小班,急什么英语。”

“不是急,是去看看,”王莉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别人家的孩子都上,你不去,以后就落下了。”

赵东升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你定吧。”

王莉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说。餐桌上的气氛有点僵,只有儿子在那边哼着幼儿园学来的儿歌,词都唱不清,调倒跑得挺准。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东升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工地上的人发消息,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卡通兔子,微信名只有一个字:周。

验证消息那一栏写着:“大哥你好,我是今天下午那个司机,我姓周,周莉。”

赵东升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五秒钟。他在犹豫加不加。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不对味的地方,日期对不上、车牌对不上、通话记录凭空消失,现在她又主动加他微信。

但那条转账记录还躺在支付页面里,一千块钱,对方已经收了。

赵东升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大哥,今天真的谢谢你。念念明天去医院复查,我跟她说了有个叔叔帮我们搬东西,她让我谢谢你。”

赵东升回了一句:“没事,你复查结果出来了告诉我一声。”

“好的。”

然后对方又发了一条:“大哥,你那个地址我存了,你放心我不会乱打扰你。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今天你转的那一千块钱,我记着呢,以后一定还。”

赵东升看了这条消息两遍,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他把手机放下,对面的王莉还在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跟谁聊天呢?”王莉随口问了一句。

“工地上的人。”

王莉没再追问。她喝完汤之后站起来收拾碗筷,赵东升把儿子从椅子上抱下来,带他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儿子把手伸进水里乱搅,溅了一台面的水珠。

赵东升把水关小了,挤了一点洗手液抹在儿子手上。泡沫从他指缝里挤出来,滑腻腻的。

“爸爸,今天下午奶奶给我打电话了。”

赵东升的动作顿了一下:“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奶奶说她想我了,让我周末去看她。”儿子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带我去好不好?”

赵东升把泡沫冲掉,拿毛巾给他擦手:“周末爸爸要加班,让妈妈带你去好不好?”

“妈妈说她周末也要上班。”

赵东升愣了一下。王莉上周还说这周末没什么安排,怎么突然也要上班了。

他把儿子抱回客厅,王莉正在厨房里刷碗,水流的声音哗哗响。他走到厨房门口:“你周末要上班?”

王莉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没回头:“嗯,刘娜帮我找了个兼职,周末去商场那边发传单,一天两百。”

“发传单?你以前不是说不去干那种活吗?”

“以前是以前,”王莉的声音闷在水声里,“现在孩子上学要花钱,补习班要花钱,你一个人扛着我也心疼。我出去干两天也不累,你周六带一天孩子就行。”

赵东升靠在门框上,看着王莉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新毛衣,肩膀微微耸着,洗碗的手套是粉色的,手腕处还沾着一点洗洁精的泡沫。

他说不出话来。

他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到周莉的微信聊天界面。那条“嗯”的回复还挂在那里,对方没有再发消息来。

他往上翻了两下,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周莉的好友申请是几分钟前发来的,但他在通过之前,曾经点进过她的朋友圈看了一眼。当时她的朋友圈是空白一片,显示“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而现在,他通过了之后再看,她的朋友圈多了一条内容。

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走廊里的一排蓝色塑料椅,椅子上放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书包侧面的小口袋里插着一个水杯,杯身上贴着一张贴纸,贴纸上画着一只黄色的皮卡丘。

照片配的文字是:“复查倒计时,念念加油。”

发布时间显示:2026年9月9日。

赵东升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他再看那张照片,左下角有一个时间水印,是拍照时自动加上去的。

水印上的时间是:2026年9月9日,上午10点37分。

赵东升盯着那个时间,脑子里面的东西开始打结。今天下午周莉跟他说,她女儿上个月刚转到市里的大医院,今天是出院的第三天。出院第三天的人,昨天上午还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

手机从他掌心里滑了一下,他赶紧攥住了。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瞳孔里,那个水印格外刺眼。

他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粉色书包旁边的一截东西——那好像是半张挂在墙上的海报,露出来的部分是几个字。

他放大再放大,像素开始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

“邯郸市第一人民医院”。

赵东升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正播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和音效从音响里溢出来,热闹得近乎聒噪。儿子坐在旁边的地毯上继续拼他的消防车,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歌。

王莉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赵东升,你把垃圾袋扎一下拿下去扔了。”

赵东升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拎起那一袋厨余垃圾,扎紧口子。王莉正背对着他把洗好的碗往沥水架上摆,动作麻利,肩胛骨在毛衣底下微微凸起。

他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王莉在身后说了一句:“对了,你明天几点走?”

“七点半。”

“那你送一下孩子再去工地。”

“嗯。”

赵东升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脸。他走下两级台阶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周莉又发消息了,掏出来一看,是王莉发来的微信。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防盗门,又低下头看手机。王莉发的是一条语音,时长十五秒。他点开听,王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用气声说的。

“赵东升,我跟你商量个事,下周我要带孩子回一趟我老家,我妈身体不太好,我得回去看看。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大概走一个礼拜。”

赵东升站在楼梯上,声控灯因为他站着没动而熄灭了,楼道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被照得有些发青。

他没有回这条语音。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拎着垃圾袋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回荡着。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把垃圾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盖板弹回来的时候“咚”的一声响。他站在楼道口,看着小区里面那条被路灯照亮的石子路,远处有一个保安拎着手电筒正在巡逻,光柱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他掏出手机,给周莉发了一条消息。

“你家是哪里的?”

过了大约两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字。

“邯郸。”

赵东升看着那两个字,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巷子里,王莉打来电话说派出所的人给她打电话了。但派出所的人是怎么知道王莉的联系方式的?他手机上的紧急联系人设置的是王莉,如果警方接到报案,只会通过系统调取他登记的联系人。

可他从来没在任何地方填过紧急联系人。

他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把手机锁屏,站在路灯底下,呼出来的气在夜晚的空气里变成了薄薄的一层白雾。

远处那个保安的手电光扫到他身上,晃了一下就移开了。

赵东升转身往回走,上楼的时候脚步声比刚才重了一些。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王莉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台灯的光。儿子已经被抱到床上去了,拖鞋歪歪扭扭地摆在门口。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综艺节目里有人正笑得前仰后合。

赵东升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卧室里王莉给儿子讲故事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他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自己扣在桌面上的手机。黑色的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五官看不太清楚。

他拿起了手机,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他的手背上,他低下头,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

第4章

赵东升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出的门。王莉和儿子还在睡,卧室的门关着,他轻手轻脚地在玄关换了鞋,把工地的安全帽夹在腋下,推开防盗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个节奏,亮两秒就灭。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大亮了,九月的早晨带着一点凉,风吹过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卫生间的水龙头哗哗流了十几分钟之后他就出来了,但躺到床上之后脑子翻来覆去地转,一会儿想那个医院的缴费单,一会儿想车上的平安符,一会儿又想日期的事。王莉背对着他睡着,呼吸匀称,偶尔翻个身,把被子卷走一角。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闹钟响了就爬起来。厨房里王莉昨晚留了一碗粥在锅里,他热了喝了两口,咸菜夹了两筷,没什么味道。

工地离他家不近,坐地铁要倒两条线,出站再走十来分钟。赵东升戴着耳机走在路上,手机里放的是一档讲工程的播客,声音不大,大部分时间他什么也没听进去。

到工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现场了。他蹲在基坑边上抽烟,旁边还站了几个工人,正在往混凝土搅拌机的料斗里装砂石。早晨的工地上灰扑扑的,空气里飘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

“赵总!”老周站起来,把烟头掐灭丢进旁边的铁桶里,“今天天气不错,风不大,浇筑应该没问题。”

赵东升戴上安全帽,走到基坑边上往下看了一眼。钢筋笼已经扎好了,底板的模板也支得差不多了,几个工人正在底下绑扎附加筋。工程进度比他想的快一点,照这个速度,月底之前能做到底板浇筑。

“泵车几点到?”

“约的九点,”老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会儿,咱先把准备工作做了。”

赵东升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图纸展开,对照着现场核对了一遍尺寸。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多熟的项目,开工之前必须再过一遍图。干这行十几年了,图纸上出过的事他见得太多,一个标注看漏了就是几十万的损失。

他蹲在地上看图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周莉发来的微信消息,一张图片。他点开,是一张医院的门诊挂号单,患者姓名周念念,科室血液科,就诊时间今天上午九点半,挂号费十二元,支付方式为现金。

挂号单底下垫着一张蓝色的塑料椅,跟昨晚朋友圈那张照片里的椅子是一样的。

赵东升看了一眼就锁了屏。他现在不想跟她多聊,他心里那团乱麻还没理清楚。日期、车牌、医院、邯郸,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在他脑子里,边角对不上,有些拼块甚至好像是另一个盒子里掉出来的。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赵总,这边这个尺寸是不是有点紧了?后浇带留的宽度好像不够。”

赵东升把手机塞回去,低头看图纸上的标注,确实有点紧。他跟老周蹲在基坑边上商量了十几分钟,重新确定了一个调整方案。泵车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新的标注画在图纸上了。

浇筑开始之后,赵东升就站在旁边盯着。混凝土从泵车臂架的管口里倾泻下来,灰白色的浆体缓缓填进钢筋笼之间的空隙里,震捣棒嗡嗡地响着,把气泡从浆体里震出来。工人穿着雨靴站在浆体里,裤腿上溅满了水泥点子。

手机又震了。

赵东升看了一眼,是周莉发来的文字消息:“大哥,念念这边检查完了,医生说指标比上次好一点,暂时不用住院,但是要一周后再来复查一次。”

后面跟了一个微信自带的微笑表情。

赵东升打了几个字:“那就好,注意休息。”

发完之后他刚要把手机揣回去,对方又回了一条:“大哥,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把那个安全座椅再装回车上,一个人弄不好,你能不能帮个忙?我按小时给你算钱。”

赵东升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昨天她说要搬东西,让他拆安全座椅。今天又说要装回去。这个座椅来来回回地拆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辆车的后座上确实有个儿童安全座椅,他亲手拆下来的,那个重量和卡扣的手感都是真实的,不像是道具。

他回了一条:“我今天下班晚,可能要七点以后。”

“没关系,我等你。”

赵东升把手机塞回兜里,旁边的老周正拿着对讲机跟泵车司机喊话,声音被机器轰鸣盖了一半。整个工地上热气蒸腾,混凝度的气味钻进口鼻,黏糊糊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东升坐在工棚里扒拉盒饭。菜是食堂炒的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油放得有点多,盒底汪着一层油光。他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手机搁在桌子角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王莉发来的消息:“孩子今天我送幼儿园了,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吃,工地加班。”

“那你自己在外面吃点好的,别凑合。”

赵东升回了一个“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下午的浇筑一直持续到五点多才结束。最后一方混凝土浇完的时候,泵车的臂架缓缓收回去,发出液压杆收缩的嘶嘶声。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清理泵管里的残留混凝土,高压水枪冲在铁管上,水雾腾起来,被夕阳照得发亮。

赵东升摘了安全帽,后脖子上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看了一下手机,周莉五分钟前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是昨天那条巷子旁边的街道,离工地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他想了想,给王莉发了条消息:“我今天晚点回去,你先带孩子睡。”

王莉回得很快:“好,注意安全。”

赵东升在工地门口拦了一辆出租,报了那个地址。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话不多,广播里放着交通台的路况播报,前面高架在堵车,建议绕行辅路。赵东升靠在后排座椅上,车窗外的天光从橘红渐渐变成深蓝。

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有一盏还在一闪一闪地跳。赵东升付了车费下车,站在巷口往里看,那辆白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头对着墙,尾灯亮着。

周莉站在车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脖子后面一小块晒黑的皮肤。她看到赵东升走过来,脸上浮起那个他已经开始熟悉的浅笑:“大哥,你来了,麻烦你跑一趟。”

“没事。”赵东升走到车旁边,看了一眼后座,安全座椅被他昨天拆下来之后放在后座底下了,“你直接把座椅装回去?”

“嗯,装回去,”周莉拉开车门,弯腰把座椅从底下拽出来,“明天我要带念念去医院,车上没这个不行。”

赵东升接过来,蹲在车门旁边开始装。卡扣对准接口,用力一按,咔哒一声响。他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又把安全带从座椅后面的固定槽里穿过去,拉紧。整个动作很流畅,跟他昨天拆的时候一样顺手。

周莉站在旁边看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没出声。

装好之后,赵东升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行了。”

“谢谢你大哥,多少钱,我给你转过去。”

“不用。”

周莉笑了笑,没坚持。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大哥,你接下来去哪儿?我送你一段。”

赵东升站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明灭灭。他看着周莉坐进车里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昨天说,你女儿是上个月转到市里的大医院的,”赵东升的声音不大,但在巷子里听得很清楚,“转院之前的医院,是邯郸市第一人民医院?”

周莉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半个身子已经进了驾驶座,听到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两秒,然后退出来重新站直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照片了。”

周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搓了一下手指。赵东升注意到了这个动作,跟她昨天紧张的时候一模一样。

“是,”她说,“念念之前在邯郸看的,上个月转过来的。这边的医生比那边好一些,技术也先进。”

“你邯郸人?”

“嗯,邯郸的。”

“那你跑顺风车跑这么远?邯郸到这边三百多公里,你每天来回?”

周莉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巷子口那盏坏掉的路灯又闪了一下,她的半张脸没入阴影里,剩下一只眼睛亮着,反射着车尾灯的红光。

“我没有每天来回,”她慢慢地说,“我是上个月带孩子过来之后,在这边租的房子。车是邯郸的牌照,没换。”

“那你拉顺风车——”

“大哥,”周莉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你今天怎么了?昨天问得没这么多。”

赵东升站在那儿,路灯闪了第三次,这一次彻底灭了,巷子里一下子暗了好几度。远处楼房窗口透出来的光勉强照亮了地面,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个在地上,一个在车身上。

“我随便问问,”赵东升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带孩子去医院。”

周莉点了下头,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引擎发动的声音传出来,车窗降下来一半,她侧着脸冲他摆了摆手:“大哥,你路上小心。”

赵东升退后两步,车子从他面前缓缓开过,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片尾灯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走到街边拦车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一分。

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出来,发信人是王莉。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火车票,上面印着出发日期:2026年9月11日,明天。出发站是本市,到达站是邯郸。

照片底下王莉发了一行字:“我妈让我明天就回去,票我买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四十的火车。孩子我送到你妈那边去,你下班去接。”

赵东升站在路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又是邯郸。

他今天第二次看到这两个字了。前天不认识,昨天第一次听见,今天一天之内出现了三次。

他打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坐在后排的时候,他把那张火车票的照片放大又放大,看清了上面的车次和座位号。确实是一张正经的车票,二维码和票号清晰可辨。

他给王莉回了一条:“你妈怎么了?严重吗?”

王莉回:“就是老毛病,高血压,这次有点高,住院了。我回去照顾几天。”

“那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赵东升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出租车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在他脸上冷飕飕的,他抬手把出风口拨开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睁开眼,付了钱下车。走到单元楼底下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钥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不像钥匙。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枚白色的塑料小扣子,指甲盖大小,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愣了一下,翻遍了自己的口袋,不知道这枚扣子是怎么进去的。

他回想了一下今天穿的外套,早上出门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昨天穿的也是这件,没有换。昨天晚上他到家之后把夹克脱了挂在玄关,今天早上又穿着出了门。口袋里除了钥匙、手机和工地门禁卡之外,什么都没放。

这枚扣子他不认识。

他拎着那枚扣子走到楼道灯光底下看了看,正面平滑,没有花纹,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母,像是品牌的标识。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那行字拼出来是“GY”。

他把扣子攥在掌心里,上了楼。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王莉不在。卧室门开着,床上摊着一个行李箱,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一袋药。

赵东升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扣子放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莉发来的消息:“大哥,我到家了。谢谢你今天帮忙,念念说她想见见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顿饭吧。”

赵东升站在卧室门口,头顶的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行李箱里王莉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本她最近在看的书,封面朝下,他看不到书名。

他没有回复周莉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赵东升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那枚扣子在他裤兜里硌着腿,硬邦邦的。他洗完脸用毛巾擦干,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有一点青,嘴角紧抿着。

手机屏幕在卧室里又亮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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