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红包是财务窗口递出来的,红底金字,捏在手里像捏着一片晒干的树叶。
我当着钱芳的面拆开。里面一张五块的,新的,折过一次,折痕上起了点毛。
“年终奖。”她说。
“嗯。”
“全公司统一标准。”她补一句,“今年这个行情,你也清楚。”
我把那张纸按原来的印折回去。窗口玻璃上有一道划痕,正好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上面一半在笑,下面一半看不出来。
走廊那头有人说话,说纪小满的年终奖下来了,三百万,一分没少。说话的是销售部的小年轻,嗓门大得像怕谁听不见。旁边有人跟着笑,说人家有本事。
我把红包塞进外套口袋。口袋里还有半包纸巾,一盒胃药,一把钥匙。
启元精工,我做十一年了。绕线机的张力臂,我改了七版。第七版装上去那天,车间主任老鲁围着机器转了三圈,拍了一下外壳,说这回不跳线了。那个结构后来报了专利,申请人一栏写公司,发明人一栏有我,排第二。
第一是谁,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钱芳把我叫进小会议室。桌上摊着一份合同,边角压着一支笔,笔帽没盖。
“续签。”她说,“流程走到我这儿了,你签个字,我这边好往下走。”
“我看看。”
“跟去年一样,多了一个附件。”她把合同往我这边推,“专利授权那块,公司想再续五年,跟劳动合同同步。”
我翻到附件,看了两行,合上。
“不签了。”
钱芳的笔停了一下。
“合同也不签?”
“都不签。”
“周姐,”她把那个“姐”字咬得很轻,“你理解一下,我这边只是执行,我不问为什么,可流程上总得填一栏。”
“你填,本人拒绝。”
她低头写,写得很慢,写完抬头看我,像是还有话,最后把笔帽盖上,咔嗒一声。
出来的时候,陆开明站在走廊尽头抽烟,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兜里。他没回头。我知道他听见了。
那天下班我走得比平时早。电梯里只有我和纪小满。她抱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露出一个角,编号前面几位我认得,是我那个专利。
“周姐。”她点了下头。
“嗯。”
“今天风大。”
电梯到一楼,她先出去,走得快,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我站在原地,看见她外套后领上翘着一根线头,没剪。
02
陆开明第二天一早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桌上那个马克杯,杯口豁了一块,用了好些年,从来不换。他给我倒水,倒到八分满,杯壁上一层茶垢。
“这个事吧,”他说,“你先别急着定。”
“我定了。”
“你听我说完。”他坐下,椅子响了一声,“你那个压片,当年报专利的时候,情况有点绕。”
我端着杯子,没喝。
“绕在哪儿。”
“过去的事了。”他摆摆手,“我今天找你不是说这个。”
“那说哪个。”
“续签。”他身子往前倾,“五年。条件可以再往上提一提。你那个授权,客户那边一直在用,停了,人家排产要乱。”
“乱就乱。”
“周晚。”他叫我全名,声音不高,“你在厂里十一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我看着那个豁口的杯子。有一年发劳保,一人一个杯子,他那个是别人挑剩下的,豁口朝里,他一直用。
“陆经理,”我说,“小满那三百万,是公司给的?”
他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问问。”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早凉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哪样。”
“年终奖是年终奖,项目是项目。”他把杯子搁下,“小满那笔走的是另外一条线。”
“哪条线。”
“你别问了。”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会儿。尽头那扇窗开了一条缝,公示栏上一张通知被吹得哗哗响,安全生产月,落款的红章盖歪了。
中午我在食堂角落吃饭。纪小满端着盘子从门口过,没往这边看。她盘里一份素菜一碗汤,米饭堆得挺高。坐下以后,她从包里摸出一小包饼干,撕开,先吃了一块,才动筷子。
那饼干我在超市见过,最便宜那种,一包四块五。
下午我去车间。老鲁蹲在机器边上,手里攥着内六角,油手套搭在膝盖上。
“听说你不签了。”他头也不抬。
“你消息倒快。”
“厂里就这么大。”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下额头,“你那压片,前天我又装了一套,进口那家的,还是跳线。”
“温度上来就跳。”
“我知道。”他看我一眼,“你要走,把图纸留一份给我。”
“图纸在档案室。”
“我说的是你脑子里那份。”
我没接话。他把内六角往兜里一揣,走两步,回头说:“当年那专利,是你师父签的字。”
“我师父早退了。”
“是啊。”他说,“早退了。”
他走了。我站在机器旁边,机器没开,绕线嘴停在半空,漆包线从上面垂下来一小截,弯着,像谁随手画的。
03
晚上回家,韩树还没收摊。我从柜子最底下把那沓旧资料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图纸是我自己画的,铅笔线,有些地方用圆珠笔描过。中间夹着几份技术协议的复印件,客户是衡川电磁,协议上写着按台收,一年结算一次。我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第四页,手停了一下。
协议是公司签的,收的也是公司的。我这边,十一年拿的是工资。
我把资料摞好,重新塞回柜子。柜底有点潮,最下面那份文件角上软了,卷起来。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把别人的客气当成自己的分量。这话我要是早几年想明白,可能不至于到今天。
韩树九点多回来,一身铁腥味。他把工具包搁在门口,去厨房倒了杯凉水,一口喝完。
“陆开明今天来店里了。”他说。
“谁?”
“你们厂的,姓陆。”他拧上杯盖,“来配钥匙。”
“配哪儿的。”
“他没说。”韩树脱外套,“我问他配几把,他说一把。给钱的时候手抖,硬币掉地上了,蹲下去找,找着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韩树进卫生间,水声哗哗的,“哦,他问我,你媳妇那个专利,是不是快到期了。”
卫生间门关上了。我坐在那儿,听见水声,听见楼下有人拎着塑料袋上楼,听见对面楼里电视在放广告。
我回到卧室,把那沓资料又拿出来。最底下压着一张硬一点的纸,是我那个专利证书的复印件,边角有一块咖啡渍,颜色发褐。纸的背面好像有字,铅笔写的,很淡。
我没翻过来。
04
周三,婆婆来送菜。
她照例拎两个袋子,一个装青菜,一个装藕。藕是削好的,切了段,泡在塑料袋里,水晃荡。
“这藕是早上买的,脆。”她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你上回那个我留着没吃,坏了,这回我削好了。”
“妈,你歇会儿。”
“我不歇。”她自己在小凳上坐下,喘了两口气,“你小叔子家那个小的,九月要上幼儿园,报名费交了两千多,他媳妇哭了一晚上。”
我嗯了一声,去给她倒水。
“我拿了一万给他们。”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你别多心,你们这边我记着,等你们用得上,我一样拿。”
“我们不用。”
“我知道你不用。”她接过水,没喝,“你这人就这样,什么都说不用。”
她坐了二十分钟,说的都是小叔子家的事,幼儿园,接送,谁看孩子。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鞋拔子找不着,蹲下去用手抠后跟,抠了半天。
“你也别太累。”她说。
“嗯。”
“药别搁台面上,孩子回来拿错了。”
她说的是那盒胃药,我一直放在厨房台面上。她顺手把它摆正了,推到靠墙那一边,然后关门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那盒药。然后去阳台拿旧牙刷,蹲下来擦灶台后面的瓷砖缝。一格一格擦,从左边擦到右边,脏水挤在牙刷毛上,用抹布揩掉。缝里有些黑,擦不掉,我用指甲抠,抠出来一小条。
擦到最右边那一格的时候,手停了。停了一会儿,接着擦。
擦完,我把牙刷冲干净,立在水池边上。韩树进门,看见我蹲在那儿。
“你擦这个干什么。”
“脏。”
“上礼拜刚擦过。”
“再擦一遍。”
他哦了一声,进阳台配钥匙去了。砂轮转起来,声音很细,一阵一阵的。
05
那份专利证书的复印件在办公室抽屉里,我惦记了两天,周五晚上回去拿。
楼里只剩走廊灯和复印间那盏。复印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
纪小满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沓表,一张一张分。分好的摞成六堆,每堆上面压一支笔。她分得很慢,一张看两遍。桌上放着一包苏打饼干,拆了口,缺了两块。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抬头看见我,手往最上面那张一按,翻过去扣住。
“周姐,你怎么这个点来。”
“拿东西。”
我把抽屉拉开,那盒胃药还在,边上多了两张快递单。我把复印件抽出来,卷在手里。
“那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
“我看见了。”
她坐在地上没起来,把扣住那张翻过来,推到我面前。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项目分成确认表,底下六个名字,前五个后面都画了勾,写着代领。最后一行是我的名字,勾空着,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字:等。
“这钱不是我的。”她说,“六个人的,我代领。我自己那份,一半还了我妈住院时候欠的。”
“多少。”
“没算。”她把表收回去,按原来的顺序摞好,“周姐,你别看这个了。”
复印间里那台机器待机,指示灯一闪一闪。她站起来,把六摞表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陆经理压着。”她说,“他说等你自己想通。”
“想通什么。”
她没答。她从桌上捏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着说话,声音有点含混。
“当年报专利那天,你在医院。”她说,“流程最后一天,是闻工在办公室坐到半夜,把你的名字写上去的。写了三遍,前两遍都划了,第三遍才写成。”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复印件卷着,纸边硌手。
“他为什么写第二。”
“我不知道。”纪小满抱着表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你要走了,那笔钱就没人领了。”
她走了。走廊里灯灭了两盏,剩最后一盏亮着。
有些账不记在纸上,记在谁先开口上。
我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把复印件展开。背面那行铅笔字很淡,我凑近看。
06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
箱子装的是抽屉里的东西:一个旧保温杯,两本笔记本,半包纸巾,那盒没拆的胃药。东西不多,一个纸箱没装满。
老鲁中午过来了,在楼下给我打电话,说图纸。
我下去,找了张废纸,蹲在花坛边上,把张力臂那几个尺寸用铅笔画给他。画完撕下来递过去。
“你这字真丑。”他说。
“能用就行。”
他把纸对折,塞进上衣口袋,拍了两下。站了会儿,他说:“闻工那年退,是我送他去的车站。他上车前说了一句,说厂里有个小姑娘,手比他稳。”
“他没说是谁。”
“他没说。”老鲁把手套往上拉了拉,“我当时也没问。”
他走了,走得不快,背有点驼。
下午陆开明给我打电话。他说合同的事可以再谈,专利授权可以一年一签,先签一年。他说你考虑考虑,不急。
我说我回去想想。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晚上婆婆又来了,还是藕。这回她带了把刀,站在厨房里切,切完泡在水里,碗端到窗台上。
“上回那碗你没动,我看了。”她说。
“我忘了。”
“我知道你忘了。”她把刀冲了冲,插回刀架,“我下回少切点。”
她走以后,我把那沓资料从柜子里拿出来,最后那张复印件摊在桌上。背面那行铅笔字我头天晚上看了半宿,是闻工的笔迹,歪歪扭扭四个字:别急着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日期是十一年前,那天我在医院,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复印件翻过来,正面对着自己。咖啡渍那块颜色又深了一点。
抽屉最底下有一张五块的红包纸,我一直没扔。我把那张钱抽出来,夹进复印件里,合上,压平,塞回柜子最下面。
箱子搁在门口,我又蹲下去,把最上面那本旧图纸抽出来,塞到最底下。楼下韩树的摩托车响了两声,我应了一声,没马上下去。窗台上婆婆切好的藕片泡在水里,我伸手把碗往阴凉那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