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盘凉掉的猪头肉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桌上的猪头肉已经彻底凉透,肥肉部分凝出一层白霜。
我把塑料袋解开又重新系上,系上又解开,来回折腾了四遍。
手指头上的水泥灰早就洗干净了,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白印子,抠了二十多年砖缝的手,指甲盖变得又厚又黄,像五片旧麻将牌。
她还没回来。
手机放在猪头肉旁边,屏幕黑着。
我没打。
打也没用,这俩月我打过去,十回有八回是正在通话中,剩下两回响三声就挂,过半小时回一条消息:在练车。
五十一岁学什么驾照?
我一开始就问过她。
她说超市上班要送货,有驾照多加八百块工资。
八百块。
我蹲在工地外墙根下啃馒头的时候,想到这八百块,嘴里的大白菜馅都觉得香。
楼下那辆白色教练车停过三回。
第一回是上个月中旬,停在巷口电线杆底下,我正好下工回来,看见她从副驾驶下来,冲车里摆了摆手。
第二回是上上周,直接停到单元门口,我等在四楼窗口,看见驾驶座上那人摇下车窗,递了一袋橘子给她。
第三回是昨天。
昨天我特意提前收工,三点半就到家,坐在客厅那把三条腿垫了砖头的折叠椅上,正对门口。
她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缓了两秒才说: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我没吭声,看她的手。
左手拎着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药。
右手攥着手机,屏幕朝里扣在腿边。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塑料袋搁鞋柜上,说:周末请你吃个饭吧。
吃什么饭。
就……吃个饭。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我问她什么人,她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得哗哗响,盖住了我的声音。
今晚七点,她说好七点到家。
我五点半就买好了猪头肉,她爱吃的,平时舍不得买。
塑料袋扎了两层,我怕凉了,搁在暖气片上温着。
暖气片早该换了,去年冬天就漏水,我用生料带缠了三圈,凑合着用。
墙上挂钟走到八点一刻的时候,楼下传来关车门的声音。
我起身走到窗边,没开灯,隔着纱窗往下看。
白色教练车,尾灯亮着。
她站在车门边,弯着腰跟车里人说话,说了足有三分钟,然后直起身,理了理头发,往单元门走。
那车没熄火,停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才慢慢滑出去,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没了。
门锁响了三声。
第一声钥匙插进去,第二声锁芯转半圈,第三声门把手往下压。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一家驾校的名字。
回来了。我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嗯。她把纸袋放在鞋柜上,看见桌上那盘猪头肉,愣了一下,你买了肉啊。
凉了。
我去热热。
不用了。我站起来,手指头摸到口袋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半个月前从她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翻出来的名片,正面印着宏达驾校·刘建军教练,背面手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笔迹不是她的。
我捏着那张名片,捏了半个月。
周末那顿饭,我说,都有谁。
她背对着我,弯腰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到时候就知道了。
厨房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一阵嗡嗡的电流声。
我们结婚二十六年,这间老房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坏,水管在坏,暖气在坏,灯管在坏。
我修一样是一样,修不动了就凑合。
但现在我觉得,有些东西,我可能修不了了。
二 三样旧东西
那张驾校名片我夹在床头柜最下面那格,跟存折、结婚证、她的旧身份证搁在一起。
二十六年前的结婚证还是塑封的,照片上的她扎两条辫子,我穿一件借来的西装,领子大了一号,像套了个麻袋。
照相师傅让我们笑,她笑了,我没笑——那天早上我右眼皮跳了三下,心里莫名发慌,后来安慰自己,可能是没吃早饭饿的。
结婚证下面压着一本绿色存折,翻开最后一页,手写的数字我一个一个数着算过:六万八。
攒了八年,准备换一套新暖气片,再把阳台漏水的墙皮铲了重新刮腻子。
她说过完年就弄,我算了算日子,离过年还有四个月。
这三样东西我拿出来看了三遍,最后把名片抽出来,用手机拍了张照。
名片背面那个手写号码我存进手机里,没存名字,只打了个备注:刘。
第二天上工,我在工地外墙根下蹲着吃午饭,打开了驾校的官方网站。
网页做得跟假的似的,照片像素低得人脸都糊成一团,但教练团队那一页我翻了三遍,找到了他。
刘建军,四十二岁,驾龄十五年。
照片拍的是一张侧脸,浓眉,方下巴,皮肤晒得黑红。
底下写着:金牌教练,通过率全驾校第一。
我把那张侧脸放大,盯了三十秒。
手机屏幕上的油渍指纹印把那张脸割成好几块,我拿袖子擦了擦,擦完又觉得没必要。
那天下午我砌了四百二十块砖,比平时多砌了六十块。
大工老陈递烟给我,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没事。
他说你干活跟赌气似的,一块砖恨不能拍碎在墙上。
我没接话,把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驾校报名点,卷帘门关了一半,里面亮着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见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C1普通班三千八,尊享班六千八。
她报的是哪个班?
我不知道。
她哪来的钱报驾校?
我问过。
她说超市发的年终奖。
她在那家超市干了四年,前三年都没听说有年终奖,今年突然有了,还正好够报驾校。
我站在驾校门口抽烟,耳后夹的那根烟拿下来,点在嘴里,吸了三口就烧到滤嘴。
弹掉烟屁股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一枚蓝色的塑料扣子,小小的,圆的,像衣服上掉下来的。
我弯腰捡起来,揣进裤兜。
到家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进门只听见最后几个字:……行,那周末说。然后挂了。
阳台门推开,她看见我,愣了一瞬。
回来了?
嗯。我把安全帽挂门后,换鞋。
鞋柜上又搁着那个驾校的纸袋,这回里面装了一包茶叶、一盒阿胶、一套保暖内衣。
全是新的,包装都没拆。
谁送的?我问。
驾校发的,年底了,学员都有。
每个学员发保暖内衣?
她没接话,把纸袋提进了卧室。
我听见衣柜门开合的声音,那些东西被塞进了某个角落。
我站在客厅,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枚蓝色塑料扣子。
圆的,边缘磨得发白,看着像是方向盘套上掉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辆车里面,方向盘在我手里拼命转,但车纹丝不动。
我低头一看,脚下没有刹车,只有深不见底的一个窟窿,呼呼灌冷风。
醒来的时候凌晨三点,枕巾湿了一片。
她背对着我睡在床那边,手机亮着,屏幕上的光照着她的脸。
我侧眼看了一下,她在发微信,对话框顶端三个字:刘教练。
我没动。
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阳台那边延伸过来的裂缝,从墙角一直裂到吊灯底座,像一条干涸的河。
三 请他吃饭的人是我老婆
那顿饭定在周六中午,地点是中山路上的一家川菜馆。
她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
周三晚上试了三套衣服,问我哪套好看。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把一件枣红色呢子大衣套上又脱下,脱下又套上,最后选了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对着镜子照了五分钟。
吃个饭至于吗。我说。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脖子根,又拉下来,说:人家帮了我不少忙。
什么忙。
练车嘛,多练了几把,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没再问。
手里的遥控器把电视音量摁到二十,摁到三十,又摁回二十。
屏幕上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后天可能有小雪。
周六上午我照常上工,十一点半收工,骑电动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工地外围的水龙头,停下来把手上脸上的水泥点子搓干净。
水龙头没关严,滴滴答答漏着水,底下结了一层薄冰。
到家她已经收拾好了。
藏蓝色羽绒服,黑色裤子,一双新买的短靴。
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耳垂上戴着一对我没见过的银色耳钉。
新买的?我指了指耳钉。
超市旁边精品店打折,十块钱一对。
我没说话。
结婚二十六年,她耳朵上从来没戴过东西,说怕疼,连耳洞都没打过。
川菜馆在二楼,楼下是个卖电动车的店,门口停着一排新车,每辆车上都贴着特价的红色标签。
我跟着她上楼,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蹭到肩膀。
她走在前面,羽绒服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我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香味,不是我们家用的那种。
包厢号是206,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刘建军。
比照片上壮实,肩膀很宽,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格子衬衫的领子。
他冲我伸出手,笑出一口白牙:老哥,总算见面了,嫂子老提起你。
他叫我老哥。
他叫她嫂子。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里全是厚茧,握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握人手,像握一块砖。
他旁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男的看着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眼镜,穿一件灰色卫衣,袖口有油渍。
一个女的二十七八岁,圆脸,扎马尾,怀里抱着个双肩包,低头看手机,我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
这是小张,这是小周。刘建军介绍,都是我亲弟弟妹妹。
他笑了两声,补充道:不是亲的,胜似亲的,都是驾校的同学。
我挨着刘建军坐下,她坐我对面,跟那个圆脸女孩挨着。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凉菜,一碟花生米、一碟红油耳丝、一碟蒜泥黄瓜、一碟卤水豆干。
服务员端着一盆酸菜鱼进来,搁在桌子正中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哥吃鱼,刘建军把转盘转了一下,鱼头对着我,这家的酸菜鱼地道,我吃了五六年了。
你常来?我问。
经常来,他笑着说,学员考过了,请客吃饭都是这地方。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烫的,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咽下去,什么味也没吃出来。
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他叫什么来着,小张——端起茶杯敬我:大哥,嫂子学车学得快,刘哥老夸她。
是吗。我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里漂着一根茶梗,学得快是因为练得多吧。
刘建军笑了一声,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那当然,嫂子认真,我当教练的不尽心那还是人吗?
他每次说嫂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种轻快的熟稔,好像这个词在他嘴里已经滚过无数遍。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身体前倾,右手始终搭在桌沿,整个人像一个随时准备起身离场的人。
这个坐法,我在工地上见过。
那种临时叫来帮忙的小工,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待在这里,就用半边屁股坐着。
可他明明是请客的人,他紧张什么。
酸菜鱼的蒸汽糊在我脸上,眼镜片起了一层白雾。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低头的时候,眼睛扫过桌底。
她那双新买的短靴,左脚脚尖朝外,正对着刘建军的鞋。
四 一双新鞋,一张单子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半。
刘建军结的账,说是驾校可以报销。
他掏钱包的时候,我瞥见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角上露出一截红色——好像是证件照的底布,看不清是谁。
从川菜馆出来,她说要去趟超市,让我先回去。
我说我也去,她说不用,就买点卫生纸洗衣粉,一个人拿得动。
我站在川菜馆门口,看着她往超市方向走,藏蓝色羽绒服在人堆里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电动车停在楼下,我插上钥匙,拧了两下没打着火。
刘建军他们几个站在路边打车。
那个圆脸女孩突然说了一句:刘哥,嫂子那双鞋是上回咱俩一块儿买的吧?我看挺好看的。
刘建军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咳了一声,岔开话题说肚子有点不舒服。
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拐到了那家驾校。
报名点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低头织毛衣。
我推门进去,说想咨询一下学车的事。
阿姨抬头看我一眼:多大岁数?
五十一。
这么大岁数学车可慢,不过也能学,她把毛线针搁在桌上,普通班三千八,尊享班六千八,你要哪种?
我老婆在这儿学的,她报的哪种?
你老婆叫啥?
我说了名字。
阿姨翻开一个笔记本,手指头从第一页往下划,划到第三页停住了。
没在这报过。
不可能,我说,她在这学了两个月了。
我翻翻记录。她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我们这儿每一位学员都有登记,确实没有。你要不回去再问问?
我站在柜台前,手指头摁在玻璃台面上,玻璃冰凉。
墙上贴着教练团队的照片,刘建军排在第三个,底下写着:刘建军教练,C1/C2全能教学。
她教练是刘建军。
阿姨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低头继续织毛衣,毛线针来回穿梭,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那你自己问她吧。
我转身出了门,电动车骑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掉头回了家,翻箱倒柜找了二十分钟,在她放旧衣服的那个柜子最底层,找到了我半个月前塞进去的那个驾校纸袋。
袋子里面是那包茶叶、那盒阿胶、那套保暖内衣。
我把保暖内衣拎出来抖了抖,从包装盒底下掉出一张小票。
超市购物小票,日期是上上周四,下午三点四十二分,总价八百二十六块五。
付款方式:现金。
我把那张小票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嫂子:这些年辛苦,薄礼贺驾考顺利。建军敬上。
我把小票攥在手里,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上。
手指头上那层洗不掉的白印子,把建军两个字搓得快要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盘猪头肉热了三遍。
肉皮都化了,筷子夹不起来。
你怎么又买了猪头肉?她换鞋的时候问。
你爱吃。
她沉默了一下,走过来坐下。
桌子很小,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烂糊的猪头肉、两双筷子、一个空碗。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她开口,声音发干,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说吧。
刘建军那边……她顿了顿,他其实不只是想请咱们吃顿饭。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珠子往左边偏了一下,又移回来。
二十六年了,她说谎的时候眼珠子就会往左边偏。
他想跟咱合伙做点事。她说,他说驾校那边有个运输生意,缺人手,想拉咱一起干。
什么运输生意。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他周末再跟你细聊。她把筷子放下,建军这人,挺实在的。
我听见自己说了一个行字。
那个字脱口而出,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
等她起身去洗碗的时候,我把攥皱的小票塞回纸袋里,推开她放衣服的那个柜门,准备把纸袋放回原位。
柜门开大了,从最上面的格子掉下来一个东西。
一只鞋盒。
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双高跟鞋的图案。
我打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黑色短靴,跟她今天穿的那双一模一样,标签还挂着,没拆封。
鞋盒底部压着一张驾校学员体检表。
姓名那一栏,填的不是她的名字。
五 体检表上的第三个名字
那张体检表我攥在手里,看了整整三分钟。
纸张折了四道,折痕磨出了白印,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
表格顶头印着机动车驾驶人身体条件证明,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宋美琴。
不是她的名字。
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的名字。
出生日期那一栏填着:1973年11月。
跟她同年同月。
身份证号前六位是我们老家的区号。
体检日期:今年九月底。
就是她说开始学车的那段时间。
我把表格翻过来,背面盖着市第三人民医院的体检专用章,医生签字栏里潦草地签了一个姓。
我把纸凑近闻了闻,一股碘伏的味道,夹杂着她柜子里樟脑丸的冲味儿。
我蹲在衣柜前面,屁股坐在冰凉的地砖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宋美琴。
我在嘴里念叨了这个名字三遍,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二年前,我们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对门住着一对老夫妻,姓宋。
老宋头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
他有个女儿,叫什么来着。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衣柜门上,钻心疼。
顾不上揉,我打开床头柜,翻出结婚证,翻到她的那页。
姓名:周秀兰。
再翻到户口本,翻开第一页,第二页。
没有宋美琴三个字。
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那张名片照片——宏达驾校·刘建军教练。
背面那个手写号码。
我存了一个月,从来没打过。
这次我打了。
响五声,接了。
喂,哪位?一个男人的声音,背景音里有机动车怠速的嗡嗡声。
刘教练。
是我,你是——
周秀兰的老公。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很短的两秒,但足以让我听见他吸气的声音,像被人忽然摁住肩膀。
然后他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得意,不是心虚,更像是一个人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必须发出的声音。
老哥啊,怎么了?
宋美琴是谁。
笑声停了。
我听见背景里那辆机动车的引擎也停了,一切忽然静下来,静得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拿砖头砸墙。
老哥,他的声音收得很快,咱们见面聊。
现在就在电话里聊。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至今想起来后脊背还是发麻。
他说:那张体检表,你从秀兰姐柜子里找到的吧。
他知道。
他知道那张体检表在她柜子里。
知道我会找到。
知道我今天会打这个电话。
你跟我老婆,到底怎么回事。
老哥,他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轻快的熟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没预料到的东西——疲惫。
像一个人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之后,蹲在墙角喘气的那种疲惫。
秀兰姐没告诉你,是吧。
告诉我什么。
宋美琴是我亲姐。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把阳台上一件没收的衣服吹得噼里啪啦响,衣架撞着晾衣杆,发出生铁摩擦的刺耳声响。
你亲姐?我握手机的手指头僵住了,指甲盖上的白印子在手机屏幕的蓝光下显得更白。
我姐宋美琴,跟秀兰姐是在超市上班认识的。他说,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在搬砖,十二年了,她们一个货架组,我姐是组长。你记不记得以前你们对门住着一对姓宋的老夫妻?
我记得。
老宋头,耳朵背,嗓门大,我帮他们修过三次水管。
那是我爸妈。我姐前年离的婚,一个人带孩子,去年查出来肚子里长了个东西。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但他停顿的那个时刻,我已经听懂了。
我姐没驾照,也不会开车。她需要每周去市里做治疗,公交车倒三趟,单程两个半小时。冬天等车,站台没有棚子,她就在风里站着,站到脸发青。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句子与句子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像一个人在很小心地选择每一个字。
秀兰姐找到我,说她想学车。其实不是为了她自己。
我攥着那只没拆封的新鞋,鞋底硬邦邦的,硌得手心生疼。
她说她拿了驾照,就可以租一辆车,每周送我姐去医院。省下那两个半小时,省下站在风里的那段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砖面。
她报的是班,老哥。那个班学了就一定能考过,挂科免费重学。但她没法用周秀兰的名字报,因为她用的是宋美琴的体检表。
我把体检表翻过来,盯着姓名栏里宋美琴三个字,手指摸上去,纸张被反复翻阅的地方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绒毛。
那三个人。我说。
哪三个?
今天中午那顿饭,你带来的那两个人。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安静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我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动。
小张,我姐的儿子。小周,他女朋友。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轻了,他们俩今年刚订的婚,小周知道了这事,主动提出来一起帮忙跑腿。今天那顿饭,是我姐非要请的。
她为什么要请。
因为上周,秀兰姐科目二考过了。离拿驾照只差一步。他顿了一下,我姐说,非要当面谢谢你们夫妻俩。
我闭上了眼睛。
那六千八的尊享班,报名的名字是宋美琴,付钱的人是周秀兰。
那双新鞋,那包茶叶,那套保暖内衣,不是驾校发的年终福利。
是宋美琴从超市精品店里一件一件挑的,托刘建军送过来的。
今天中午那顿饭,不是请我吃饭,介绍情人的弟弟妹妹。
是请恩人吃饭。
介绍病人的儿子和儿媳。
老哥,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姐她……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她说就想在最后的时候,当面跟秀兰姐说声谢谢。
我睁开眼,看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
围裙上溅着洗洁精的泡沫,一只手攥着钢丝球,另一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
她的眼珠子没有往左边偏,也没有往右边偏,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她站在那儿的样子,像极了二十六年前结婚证照片上那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
那时候她笑了,我没笑。
现在我想笑一下,但嘴角抬不起来。
我把手机递给她的那个动作里,手指头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凉的。
跟桌上那盘凉透的猪头肉一样凉。
六 掉头
腊月十八,天还没亮透,我骑着电动车载她去了驾校考场。
考场门口排着队,全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小姑娘,看着我们俩走过去,目光里带着点稀奇。
她排在队伍里,藏蓝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身份证和准考证,指关节发白。
紧张?我问。
她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站在考场外面的铁栅栏旁边,透过栅栏缝隙看着考场里面的场地。
倒车入库、侧方停车、曲线行驶、直角转弯,黄线白线画得齐齐整整,地上的雪扫干净了,只在边角留下薄薄一层霜。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手——右手抬起来,冲我比了个不太标准的OK。
这个手势是我教她的。
去年我右手被砖砸了一下,中指弯不了,她就给我比这个手势,意思是没事,慢慢来。
发动机响了。
白色教练车慢慢滑出去,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倒车入库,车身摆正,后退,打方向,车尾平平稳稳地滑进库里,前后距离分毫不差。
我攥在铁栅栏上的手指松了一点。
侧方停车也一把过。
曲线行驶的时候她打方向盘的姿势还有点僵硬,但车子沿着黄线走得很准。
最后一个项目直角转弯,她打了转向灯,减速,拐弯,车身正了。
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半个身子,那张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冲我喊了一句:过了!
两个字,被风刮散了一半,但我听见了。
那天下午,我们开着租来的那辆白色轿车去了市第三人民医院。
我坐副驾驶,她开车,车速很慢,在限速六十的路上开四十,后面的车猛按喇叭,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慌,稳稳当当地继续开。
后座放着一袋水果、一箱牛奶、一盒红枣。
东西是周秀兰买的,挑了一整个上午,在超市货架前站了半个钟头,把苹果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光看,哪个有伤疤都不要。
病房在六楼,走廊最里头那间。
推门进去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五秒钟,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
宋美琴靠在床头,人瘦得厉害,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支棱着,像两道浅浅的堤坝。
但精神比我想象的好,看见我们进来,眼睛一下亮了,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来。
秀兰!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
驾照拿到了。周秀兰把驾照本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宋美琴的手里,塑料封皮崭崭新,反光刺眼。
她的名字印在驾照本上,照片里没扎辫子,头发剪短了些,冲镜头抿着嘴,没笑,但眼睛里有光。
以后每周三和周五,我来接你。
宋美琴捏着那本驾照,指头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没说话,低下了头。
病房里很安静,只听见走廊里护士推着推车经过,橡胶轮子咕噜咕噜响。
刘建军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小张端着一碗粥站在床头,粥已经凉了,他没催,就那么站着。
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两个东西:一个是我自己那本新报名的驾校学员证,另一个是中指的指尖——昨天砌砖的时候戴着破手套,水泥渗进了指甲缝,晚上回家洗了三遍也没洗干净。
我老婆有了驾照。
接下来这个家里,该有第二本了。
窗外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有人在喊倒,倒,倒,往左打。
声音被风裹着,闷闷的,隔了六层楼传上来,听着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驾照本上,反光打在宋美琴的被子上,照亮了她手背上密密匝匝的针眼。
周秀兰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接过小张手里那碗粥,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吹了两口,递到宋美琴嘴边。
不烫了。她说。
那碗粥的热气升起来,融进阳光里。
她递粥的那只手,虎口上有道旧疤——二十六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在五金厂干冲床,铁片崩了,崩在她虎口上,缝了七针。
她没哭。
拆线那天她跟我说,以后她要是不小心先走一步,这道疤就当念想了。
我说你胡扯什么,谁先走还不一定呢。
后来五金厂倒闭了,她去了超市,那道疤淡了很多,但一直没消。
如今她拿这只手,一勺一勺地,把一碗快凉掉的粥喂进另一个女人的嘴里。
那个女人今年跟她同岁,身份证号前六位也跟她一样,是同一个老家的区号。
她们谁也没有先走。
她们坐在同一片阳光里,看着同一本驾照,守住了同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