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老房子卖了钱全给我哥,我哥拿钱换了新车,我爸没地方住搬来我家,我把车库收拾出来放了张行军床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爸把老房子卖了钱全给我哥,我哥拿钱换了新车,我爸没地方住搬来我家,我把车库收拾出来放了张行军床

我爸把老房子卖了钱全给我哥,我哥拿钱换了新车,我爸没地方住搬来我家,我把车库收拾出来放了张行军床-有驾

第一章

“小语,你爸要搬来住,你就让他住车库?”

我哥赵东升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左手拍着皮质扶手:“你这房子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让咱爸住车库?传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

茶几上摊着一份过户协议。我爸那套老房子,六十平,二环边,上周刚过完户,买方打款那天我哥就去提了辆特斯拉。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住车库怎么了?那不是你家老房子换来的钱吗?你心疼他,你接走啊。”

“我那儿……”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搓了搓过滤嘴,“我那儿小,孩子又要上学,没地方。”

“你换车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地方?”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他站起来,手插兜绕着客厅走了一圈,“那不是爸愿意卖的吗?他自愿给我的,关你什么事?你现在翻旧账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车库门打开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棉被。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夹克,脚上一双运动鞋,鞋底开胶了半边。

他看着里面那张行军床,愣了三秒。

“车库里潮。”他说。

“铺了防潮垫。”我说。

他弯腰把袋子放进去,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台旧洗衣机:“这个还能用不?”

“坏的。”我说,“你睡你的床,别的别动。”

他点点头,蹲下去铺被子。动作很慢。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床沿撑了一下才稳住。

我转身往回走。

“小语。”他在后面叫我。

我停住。没回头。

“……给我拿个枕头。”他说。

我结婚第三年。

老公周明远在国企做技术,工资不高但稳定,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贷款我俩一起还。孩子刚上幼儿园,家里开销大,每个月工资卡见底。

我爸卖房这件事,从头到尾没人跟我商量。

我哥打电话来通知我的时候,电话里说:“爸把房子卖了,钱我拿着,我换辆车,你也别说啥啊,爸说了这是他自愿的。”

我问卖了多少钱。

他说:“九十八万。”

我问:“爸住哪?”

他说:“你先让爸住你那呗,你家那么大。我这不是实在腾不出地方嘛。”

我说:“赵东升,你拿九十八万换车,让爸住我家?”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那不是空着一间吗?再说了,爸以前也没少贴补你吧?你上大学谁供的?咱爸供的吧?现在我困难,你帮衬一下咋了?”

我挂了电话。

周明远那天晚上把碗筷往桌上一搁,看着我:“你爸要过来住?”

“就住一阵。”

“住哪?”他声音不大,但是那语气我熟,压着的。

“我收拾车库。”

“车库?”他筷子放下了,“你让他睡车库?”

“那你说住哪?”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起身把碗收了。厨房里水声很大,他刷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到了最足。

我坐在餐桌前没动。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半。孩子在小房间写作业,铅笔擦来擦去的声音一下一下刮在耳朵上。

我爸住进来第三天,我哥来了。

他开着他的新车,白色,擦得锃亮,停在小区门口那个临时停车位上,鸣了两下喇叭。

我下楼的时候他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车库门给我开一下,我给爸送点东西。”

“送什么?”

他从后备箱拎出一箱牛奶,一兜苹果,还有一袋超市买的那种散装鸡蛋。塑料袋底破了个口,鸡蛋露出来一个角,他拎的时候晃了两下。

“你这车多少钱?”我问他。

“三十六万。”他把牛奶箱子夹在胳膊底下,“低调点的配置了,没要顶配。”

“九十八万你就剩三十六万?”

“我不得还点儿账啊?”他皱眉,“之前做生意亏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我换了车才能跑业务啊,这车出去见客户才有面子。你懂什么。”

车库门拉开,我爸正坐在行军床上看手机。很小的屏幕,黑框裂了一道缝,他用胶带贴住了。看见我哥,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东升来了?”

“给你买了点吃的。”我哥把东西放在洗衣机盖子上,“你在这儿住得咋样?还习惯不?”

“习惯习惯。”我爸搓着手,“这挺好,安静。小语还给铺了垫子,不潮。”

“那就行。”我哥拍了拍手,转头看我,“你看,我说吧,咱爸不讲究这些。你这车库弄弄也挺像回事,回头我给装个空调啊。”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哥走了之后,我爸在车库里站了很久。他把那箱牛奶从袋子里拆出来,一盒一盒码在墙角。码完又数了一遍,十二盒。

“你哥……他那个车真好看。”我爸说。

我靠在门框上:“三十六万呢,能不好看吗。”

我爸没接话。他把鸡蛋也拿出来,一个一个检查有没有碎。有一个裂了的,他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打了碗里,说要晚上煮个蛋花汤。

那个晚上周明远加班到十点才回来。他把包扔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厨房灶台上那碗蛋花汤,盖子盖着,上面贴了张便签纸,我爸写的:“明远,给你留的,热一热再喝。”

他撕了便签纸扔进垃圾桶。没热。直接倒了。

我在卧室听见水流的声音,冲了很久。水停了之后他走进来,没开灯,站了一会儿。

“你爸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赵语,咱把话说清楚。”他声音压得很低,“当初结婚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爸跟你哥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哥不会来烦你,你爸身体好不用你管,现在呢?你爸住车库,你哥三天两头跑过来显摆他那车,楼下邻居都在看笑话。你知不知道王姐今天在电梯里怎么问我?‘小周,你们家车库住人啦?’”

“那是我爸。”

“你爸是你哥的爸!”他声音上来了,又压下去,“你哥拿了九十八万,一毛没给你吧?你现在倒贴水电费养着?赵语,咱俩的账你算过没有?”

我坐在床上。手心出汗了。

“我给你算,”他说,“每个月房贷四千六,幼儿园学费两千二,物业水电一千三,还有车加油、买菜、孩子兴趣班,你算算还剩多少?现在多一口人,水电用得多,菜也多买,你爸那车库还要除湿机,一天到晚开着不要电?你觉得这些钱从哪出?”

“从我这出。”我说。

“你哪来的钱?”他站在原地,声音突然软了一下,又硬回去,“你工资多少我不知道?八千三。到手八千三。你全填进去都不够。”

窗外楼下有人在挪车,倒车雷达滴滴滴响了好一阵。我听着那个声音,想起我哥今天停车的时候,一把就倒进去了,没响过。

“他会走的。”我说。

“什么时候?”

“……等他找着房子。”

周明远没再说话。他转身去了客厅。过了很久,我听见电视打开的声音。体育频道,球赛解说员在激动地喊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第二天是周六。

我带孩子去上画画班,回来的路上在小区门口碰见我哥和他老婆林娟。林娟挎着个新包,logo很大,隔两米都能看清。她看见我,远远就笑:“小语!”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牵着的孩子,弯腰摸了摸头:“哎哟,宝宝长这么高啦?上中班了吧?”

“大班。”我说。

“真快。”她直起腰,撩了一下头发,“昨天东升说爸住你家车库,我想着来看看。你爸腿脚不好吧?住车库方便上卫生间不?要不我买个马桶椅?”

“不用。”

“你这孩子,跟嫂子客气啥。”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我给你转两千块钱,你给爸买点好吃的。老房子卖了我们本来就该照顾爸,这不是东升最近忙嘛。哎对了,你们家周明远没意见吧?”

我看着她的手机屏幕。微信转账界面,金额那一栏她打了2000,手指停在“确认”上面。

“他是我爸。”我说,“我有意见就行了。”

林娟收了手机,笑着拍我胳膊:“那行,回头我买点东西来看他。”

他们走了之后,我牵着孩子往回走。孩子抬头问我:“妈妈,姥爷为什么要住咱家车库?”

“因为姥爷没有房子了。”

“大舅不是有很多钱吗?他为什么不给姥爷买房子?”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爸端了一碗面条到客厅来吃。周明远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头都没抬。

我爸把碗放在茶几角落,坐下,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明远,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周明远没抬头:“嗯。”

“我……我找着个活。小区对面那个菜市场,给人家看摊,一个月两千五。我寻思着,我住这儿也不能白住,水电费我出,你看行不?”

周明远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我爸一眼。就一眼。

“不用。”他说,“您住着就行。”

然后他站起来,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是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我爸端着那碗面条,坐在沙发上没动。面条冒着热气,熏得他眼皮发红。他眨了好几下眼,拿起筷子挑了一根,又放下了。

“小语,”他说,“那个除湿机,要不别开了。费电。”

我说:“开着吧,你膝盖受不了。”

他嗯了一声。低头把面条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端去厨房的时候,我听见水龙头开了一小会儿,他洗了碗,又关了。

我站在客厅没动。茶几上有他掉的面条渣,一小截,粘在玻璃面上。

我用手指捻起来,扔进垃圾桶。

手心是湿的。

第二章

我爸在菜市场看摊的第三天,我下了班绕过去看了一眼。

那个摊位在菜市场最里头,卖豆腐和豆制品。老板是个胖女人,姓马,大家都叫她马姐。我爸穿着件蓝布围裙,站在堆满豆腐的案子后面,手里拿个铲子,正在给一个顾客切千张。

他看见我了,手上没停,嘴上冲我点了下头。

马姐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这是你闺女?长得可真俊。”她擦了一把汗,“你爸干活利索,比前头那个强多了。小赵,你明天早点来啊,那车豆腐五点就到。”

我爸点头:“行。”

我没说话。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切千张的动作有点生,第一刀切歪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并回去重新切了一道。

门口有人喊马姐,她挺着肚子走了。摊位前就剩我和我爸。

“你回去吧。”他说,“这儿有味,别熏着你。”

“冷不冷?”我问。

“不冷。”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里头有暖风机,马姐人挺好。”

我从包里掏出一双棉手套放在案子边上:“戴这个。”

他看了一眼,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句:“明天中午我给你送点豆腐去?你爱吃那个嫩豆腐。”

“不用,留着自己吃。”

出了菜市场,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卷着落叶往裤腿上贴。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的微信:你爸明天还来看摊?

我回:嗯。

他回:孩子咳嗽,我接回来了,你买点药。

我没回。过了半分钟他又发一条:车库门怎么锁了?你爸把钥匙带走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回到家,孩子正趴在沙发上写作业,鼻头红红的,旁边放着半杯热水。周明远在厨房煎药,中药味浓得呛人。

“怎么不去医院?”我脱了外套。

“幼儿园老师说就是着凉,不用去。”他把火调小,转过身看着我,“你爸那摊儿怎么样?”

“还行。”

“他打算看多久?”

“不知道。”

他靠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药罐的盖子,用指尖转着:“赵语,我不是赶他走。但你爸这人是啥样你比我清楚。他这么多年贴补你哥,现在你哥拿了他房子,他反过来找你。他要是真疼你,当年卖房的时候怎么不跟你商量?”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他把盖子放回药罐上,“但他天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一身豆腥味,回来还非要拖一遍车库的地。他说他怕有味串到客厅来。他越这样我越……”

他没说完。药锅沸了,噗噗往外冒沫子,他赶紧拿抹布垫着端下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理了。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喂药。屏幕上显示“赵东升”。

我按了免提。

“小语,爸在菜市场打工?”他声音挺大,“你怎么能让爸去菜市场?他多大岁数了你不知道?他那膝盖有风湿,站一天哪受得了?”

“那你接走。”我说。

“你又来这句。”他啧了一声,“我不是说了我那没地方嘛。我是说,你给他找个轻省的活,或者你直接给他点零花钱,别让他去站摊,回头累出毛病来还不是咱俩的负担?”

“赵东升,你拿着九十八万,你跟我谈负担?”

“那钱是爸自愿给我的!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个?我现在压力也很大,车贷、房贷、孩子补习班,你以为我容易啊?再说了,我上次不是让林娟给你转两千了吗?你收了没?”

我看了一眼微信。那两千块我没收,也没退,就那么挂着。

“我没收。”

“你咋不收呢?”他急了,“你这人就是犟。我给你钱你不要,回头又说我不管爸。你到底想咋样?”

“我想你把爸接走。”

“我说了我……”

我挂了电话。

孩子看着我,勺子里的药洒出来一点,滴在作业本上,洇湿了一个角。

“妈妈,你别跟大舅吵架。”她说。

“没吵。”我把作业本拿起来,用餐巾纸按了一下,“喝药。”

她乖乖喝了。苦得皱眉。喝完我给她塞了颗糖,她含着糖含含糊糊说:“姥爷今天早上给我买了个包子,豆沙的。”

“……他哪来的钱?”

“他说他发工资了。”孩子靠在我胳膊上,“他还说下个月给我买个新书包。”

我摸着她的头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了,口渴,去厨房倒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阳台灯亮着。我走过去,隔着玻璃门看见我爸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旧夹克,双手撑着栏杆往外看。

楼下路灯黄黄的,照在空无一人的小区路上。他背影佝偻着,肩膀缩在一起。

我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他没发现我。

第二天中午我爸真的送来了一袋豆腐。用塑料袋装着,还滴着水。他站在幼儿园门口,离大门远远的,怕保安撵他。

我接了孩子出来,他把袋子递给我:“嫩豆腐,中午给你凉拌了吃,放点葱花就行。”

“你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马姐管饭,大锅菜,可香。”

孩子拽着他围裙角:“姥爷,你给我买书包了吗?”

他愣了一下,弯腰摸着孩子的脸:“买了买了,姥爷下个月发工资就买,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粉色的!带艾莎!”

“行,粉色,艾莎。”他笑着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我一眼,“那我走了,摊上没人看着。”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右脚有点拖,那只开胶的运动鞋走路的时候会在地上蹭一下。

孩子说:“妈妈,姥爷的鞋坏了。”

“嗯。”

“你给他买一双吧。”

我没说话。牵着她的手往回走。那袋豆腐在我手里越来越沉,水顺着塑料袋滴了一路。

当天晚上我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新车的仪表盘,里程表上显示跑了一千二百公里。配文:“提车半个月,跑了趟高速,这车是真省油。”

我妈第一个回了个大拇指表情。然后是我二姨,说了句“东升有出息”。接着是好几个亲戚跟了一串点赞。

我爸没回。

我盯着那个群看了很久。我妈三年前走了。她走之前那半年,老房子的房产证一直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她锁着,钥匙别在裤腰上。

她走那天晚上我守夜,我哥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翻床头柜。我当时在走廊接电话,回来的时候抽屉开着,锁被撬了,钥匙断在锁孔里。

我问我哥拿什么。他说:“没什么,就看看妈藏了啥。”

后来房产证就再也没见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周明远在看电视,扭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

“你哥又在群里嘚瑟了?”

“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手机:“我也在群里呢。你妈当年拉我进去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爸看见那车什么反应?”

“他白天不看手机。”

“那最好。”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嘉宾笑得前仰后合。我看了两眼,觉得吵,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我爸送的那袋豆腐。我拿出来,切了两块,撒了葱花和酱油。吃了一口,凉的,滑的,酱油咸了。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吃完了一整块。吃完之后把碗洗了。水流打在碗沿上的声音跟那天晚上周明远洗碗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关了水,手撑在台面上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又停了。

第三天早上六点,我爸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下。

他扶住了鞋柜,但还是跪下去了一只膝盖。我正好在客厅给孩子装水壶,听见动静走过去。

他撑着鞋柜站起来,脸上有点白:“没事,踩滑了。”

“你膝盖疼?”

“不疼。”他拍了一下裤腿,“就是老了,腿不听使唤。”

我看着他那条腿。右腿膝盖那块明显比左腿鼓,隔着裤子都能看出来。

“你今天别去摊上了。”

“那不行,马姐今天卸货,我得帮着搬。”

“你腿都肿了。”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膝盖一眼,笑了一下:“不碍事。年轻时干工地比这累多了,现在这点活算什么。”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咳了两声,又忍住了。

我站在玄关没动。鞋柜旁边的地上有两道灰印子,是他膝盖跪下去的时候蹭的。

下午四点,我请了假。

菜市场里人多,空气混着各种气味,鱼腥、菜叶烂、卤肉香。我找到那个豆腐摊位,我爸正弯着腰搬一箱豆腐。他搬起来的时候腰明显撑不住,箱子晃了一下,他赶紧用肚子顶住,挪到了案板上。

“爸。”

他回头,手还扶着箱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下班。”

“还早呢,六点才收。”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你回去吧,不用接。”

“今天早点走。”

“那不行,马姐给算工钱的。”

“我给你。”

他看着我,没说话。嘴唇干得起皮,脸上沟沟壑壑的,菜市场的灯光照着他,显得比上个月又老了一截。

“小语,”他说,“你不用管我。我能挣一点是一点,不能老白住你家。”

“你是我爸。”

“爸也不行。”他转过身去整理豆腐,声音闷闷的,“你嫂子那天来,跟我说了,说你老公不高兴。我知道。你本来日子就紧,我再添乱,你那家要散的。”

“林娟跟你说什么了?”

“她就随便聊聊。”他把一块豆腐翻了个面,“她说你老公最近老加班,不爱回家。让我注意点,别惹人烦。”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她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背对着我,“小语,你回去吧。我干到月底就不干了,我找了房子,东头那边有个单间,一个月八百。”

“那个钱谁出?”

“……你哥说,他帮我出两个月。”

我笑了。笑出声来的。

我爸转过身看我。那个表情我认得,每次我哥许诺的时候他脸上就是这个表情,半信半疑,但眼睛里有光。

“他跟你说了?”

“说了。昨天打电话说的。”我爸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说等他年终奖发了,就把我接过去。他现在是困难期,让我忍忍。”

“他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今年不一样,他换车了嘛,说明生意好了。”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那点光在里头晃着,像油锅里最后一滴水分。

我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是周明远发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你哥来家里了。他把车库门换了把锁。

第三章

我打车回去的。一路上手机握着,屏幕反复亮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两眼,没说话。拐进小区的时候路两边摆满了电动车,他绕了两把才开过去。我下车的时候脚踩进一个水坑里,鞋湿了半边。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哥正站在客厅中间。脚边上放着一把新锁,带包装盒,还没拆。

周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朝下。客厅电视开着,音量大得不像话,一个购物频道在卖被子,主持人声嘶力竭。

“赵东升,你换车库锁?”我站在玄关,鞋没换。

他转过身,双手插兜:“我换把锁怎么了?爸住那儿,万一半夜有人进去,东西丢了咋整?我这叫负责任。”

“钥匙呢?”

“我给爸了。”

“给我一把。”

“不用,爸有就行了。”

我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把新锁的包装盒。上面写着“C级防盗锁芯,防技术开启”。包装封口还贴着价签,一百六十八。

“你从爸那把钥匙拿走了?”

“你别瞎说。”他抬高声调,“我给爸一把他自己拿着,我这留一把备用的,这难道不正常吗?”

我抬头看他:“钥匙呢。”

他不吭声了。站在那儿,手指在兜里动了一下。

周明远在后面开了口:“赵东升,你今儿下午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车库那锁旧了,怕不安全,要换把好的。换了之后我问你备用钥匙呢,你说你拿着。你当时可没说给老爷子留了一把。”

“我……”

“你把爸的钥匙也拿走了,对吗?”我看着他的脸。

他喉结动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我那是怕爸弄丢了!他那个人丢三落四的,以前就把存折丢过——”

“钥匙给我。”

“赵语,你别跟我这横。我是你哥,爸住你这我都忍了,你还想怎么——”

“钥匙。”

他盯着我。电视里那个主持人还在喊“最后十组!”声音又尖又吵。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钥匙,扔在茶几上。金属砸在玻璃面上,脆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

“车库门那把,还有原来那把旧锁的。”我说。

他顿了一下,不情不愿地从另一个兜里又摸出一把旧的,也扔在茶几上。

“行了吧?”他拍了拍手,“我走。但我跟你说赵语,你防我跟防贼似的,你摸着良心想想,我哪点对不起你了?”

“爸的养老钱,九十八万。”

“爸自愿——”

“你再说一遍自愿,我把你车砸了。”

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脸涨得通红。周明远在厨房门口站着没动,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是要笑,又忍回去了。

我哥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不重,但存心的。

他没回头,拉开门走了。门摔上的声音把电视里主持人的最后一句话盖住了。

客厅安静下来。

周明远走过去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今天请假了?”

“嗯。”

“你爸呢?”

“还在菜市场。”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水。我听见水瓶盖拧开的声音,然后是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

“你哥这种人,”他放下水瓶,“你越给他脸他越来劲。”

我没说话。把那两把钥匙穿进自己的钥匙环里,不锈钢齿痕硌着手指。

“他换锁是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两点多。”周明远说,“我在家带孩子,她咳嗽没送幼儿园。你哥敲门,说来看看爸,我说爸不在,他说那正好,他帮换个锁。我没拦。”

“你没拦?”

他看着我:“赵语,那是你哥。我拦了回头你怎么说?我跟他干一架?你又能落什么好?”

我坐到沙发上。沙发垫子还留着我哥坐过的凹痕,我伸手按平了。

“不过他说了一句话。”周明远走过来,站在茶几对面,“他说,老爷子腿脚不好,住车库哪天摔了,你家担不起责任。他换锁是怕万一出事,到时候你没法交代。”

“他原话?”

“原话。”周明远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我当时还觉得,这孙子总算说了句人话。结果换完锁要走,钥匙揣自己兜里了。你说他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天花板有一块阴影。

“他怕爸半夜跑了。”

“跑哪去?”

“找他。”我说,“爸要是半夜拿钥匙自己开了门,走到他那儿去,他就得接。他把钥匙收了,爸出不去,就只能住我这儿。”

周明远愣了两秒。然后他把水杯放下了,杯子底磕在玻璃茶几上,重重一响。

“你爸自己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你猜他怎么想。”

周明远没说话。他退了两步,靠在电视柜边上,两只手抱着胳膊。

“赵语,”他说,“你爸知道你哥拿了九十八万,还让他在菜市场站摊吗?”

“知道。”

“那他怎么还觉得你哥能接他走?”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晚上我爸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菜市场的潮气。他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把鞋带解开。

“爸,”我说,“车库钥匙我拿着。”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今天换了一把新锁。旧锁不防盗,不安全。”

“行。”

“原来的钥匙我给你挂在门背后了。你出门带着,别弄丢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往车库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回头看我:“小语,你哥今天来过了?”

“来过。”

“他是不是跟明远吵架了?”他转回来两步,“我刚才在门口碰见王姐,她说下午听见你家有动静。你哥那人脾气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吵。”

“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肩膀松下来,“那我进去了,明天早上还得起早。”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小语。”

“嗯?”

“你哥那把锁,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

“你给我个数。”

“一百六十八。”

他站在走廊中间,头顶那盏声控灯刚好灭了。黑暗里他顿了两秒,灯又亮了。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五块十块的,一张一张捋平了,数出一百七,递过来。

“剩下的两块,明天给你买个糖吃。”

我伸手接了。钱还带着他的体温,纸币边缘磨得发毛。

“爸。”

“嗯?”

“你想搬走吗?”

他没回答。站在那里,手插在围裙兜里,手指头拨弄着兜里的硬币。叮叮当当的。

“你哥说你那儿住着不方便。”他说,“我就住你车库,挺好了。”

他转身进了车库。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行军床上,弯着腰脱袜子。右脚脚踝上贴了两块膏药,颜色发黄,边角卷起来了。

他撕下来一块,扔在地上,然后又贴上一块新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我没跺脚,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菜市场。马姐看见我,往我手里塞了一袋豆皮:“拿着,你爸烙的饼,你尝尝。”

“我爸呢?”

“后头呢,搬货。”她朝后面努努嘴,“你爸这人实在,干活不偷懒,我都想给他涨工钱了。”

我绕到摊位后面。菜市场后面有个小仓库,堆着箱子。我爸正弯腰把一摞豆腐箱子往架子上码。他码得很慢,每抬一箱都要歇一口气。

“爸,你什么时候烙的饼?”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早上五点起来烙的,马姐说好吃,让我多烙点她卖。”

“膝盖还行吗?”

“行。今天穿了护膝。”他拍了拍裤腿,“你买的那个,管用。”

我靠在门框上。仓库里没有窗,只有一盏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爸,我给你租个房子吧。单间,离我家近,租金我出。”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整摞箱子码到一半,他直起腰,转过身。

“你出?”

“嗯。”

“你哪来的钱?”

“我加个班,省一点。”

他站在灯底下,脸上的皱纹被照得根根分明。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好。

“不租。”他说,“钱留着给孩子用。我住车库挺好。你别说这事了。”

“爸——”

“小语。”他打断我,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哥那边的事,你别管了。他是我儿子,我认。你是我闺女,我也认。你让我住哪我就住哪,我不挑。但是你别为了我跟你老公闹,也别为了我跟你哥闹。我就剩下这几年了,不想看着你们撕。”

“他已经把钥匙拿走了。”

“什么钥匙?”

“车库的。他换了锁,备用钥匙他拿走了。”

我爸站在原地,那摞箱子还半架在架子上。他的手从箱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拿走干什么?”

“防你半夜走。”

我爸没说话。他转过身去,把那摞箱子最后几盒码好。手背上青筋绷得很紧。

“他怕我半夜去找他,”我爸说,声音很平,“他怕我赖上他。”

“爸。”

“没事。”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怕也是对的,我这腿脚确实不好,半夜摔了更麻烦。钥匙你拿着就行。”

他转身往摊位走。走路的姿势比昨天更慢了,右脚拖地的那一步,拖得更长。

我站在原地没动。白炽灯嗡嗡响着,像有一只苍蝇困在灯罩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周明远发的微信:你爸那个车位能不能挪一下?我下班没地方停了。

我回:那是自行车棚,不是车位。

他回:王姐今天说的,说你把车棚占了给你爸放东西,人家有意见。

我打字打了一半,又删了。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剌剌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外走。路过摊位的时候我爸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豆腐,他笑着说了句什么,顾客也笑了。

菜市场的顶棚漏了一块光进来,斜斜打在他摊位上。切开的豆腐断面雪白,浸在水里轻轻晃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钟。

第四章

周明远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进门换了鞋,把橘子放在餐桌上,看了我一眼:“王姐给的,说老家带来的。”

“她今天又说什么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她说你爸那个小推车堆在自行车棚里,她电动车推不进去。说好几次了,都是邻居,不好意思直说。”

“那个推车明天我搬阳台上去。”

“阳台?”他拿起一个橘子剥皮,“阳台就那么窄,放个推车孩子怎么活动?”

“那你说放哪。”

他把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两下:“赵语,我不是针对你爸。但咱家就这么大,你爸住车库、放东西占楼道占车棚、他那个摊位的围裙晒在阳台滴水滴了一天,楼下张阿姨打电话问我家是不是水管漏了。这些事一件一件摞上来,你让我怎么办?”

“围裙的事我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看见的是你家的事。”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要不这样,你跟你爸说说,让他在外面租个房。租金不够的我补点儿。”

“他说不租。”

“你不跟他商量你怎么知道?”

“我商量了。”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垃圾桶盖弹了一下,又合上。

“行,你商量了。”他说,“那就这么着吧。”

他进了卧室。门没关,但我听见他在里面开电脑,键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停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兜橘子解开。数了数,九个。个顶个大,皮上还带着叶子。我掰开一个,很甜,甜得发齁。

第二天早上我爸走的时候,门口的推车不见了。

我下楼找了一圈,在垃圾站旁边看见了。小推车侧翻在地上,车斗里的两个泡沫箱子碎了一个,白碴子撒了一地。另一个还完好,被人码在一旁。

我把推车扶起来,泡沫碴子扫干净,把那个完好的箱子放回去。推车轱辘有一个瘪了,推起来咯噔咯噔响。我推着它往家走,路过自行车棚的时候看了一眼,王姐的电动车好好地停在位置上。

我给我爸发了条短信:“推车我给你搬到阳台了,别的不用管。”

他回:“行。”

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遍。以前他发短信从来不只发一个字,至少会打个“好的小语”。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短了。

孩子周五幼儿园有亲子活动。我请了半天假,去之前先接我爸。他说他请了半天假,马姐批了。

我们三个人进了幼儿园的活动室,孩子拉着我爸的手到处跑,给他看手工课做的黏土小兔子。我爸蹲在地上看,膝盖弓着,蹲了一会儿撑了一下旁边的桌子站起来。

“姥爷你蹲不住呀?”孩子说。

“姥爷老了。”他笑着摸她头。

旁边的家长带着孩子做游戏。有个小男孩跑过来撞了我爸一下,他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磕在桌角上。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爸你没事吧?”

“没事。”他摆摆手,“磕一下不碍事。”

我把手伸过去扶他。他的胳膊很细,隔着夹克能摸到骨头。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你看着孩子,我出去抽根烟。”

他出去了。隔着玻璃窗,我看见他站在操场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叼着。风吹得他头发翘起来,白头发比上个月多了很多。

活动结束的时候我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他:“爸,你下周别去菜市场了,歇一歇。”

他推回来:“我有钱。昨天马姐给我发了半个月的工钱,一千二呢,够花了。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好的。”

“你攒着租房也行。”

他沉默了一下,把钱接了。叠好,塞进里兜。动作很小,像是怕别人看见。

当天晚上我哥打电话来了。我把手机放在厨房台面上,开了免提。

“小语,爸今天去幼儿园了?”

“怎么了?”

“你让他去幼儿园干什么?他那腿脚能跟孩子疯跑吗?回头摔了你负责?”

“赵东升,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想说,”他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有点飘,“爸要是摔了磕了,医疗费谁出?我出还是你出?咱俩得说清楚。”

“我出。”

“行,你说的。那以后爸有啥事你别找我。”

“九十八万。”

“你又来这套!”他声音提高了,“那钱我已经花了!车贷还了,生意投了,我手里现在一分都没有!你就不能翻篇吗?”

“你投了什么生意?”

“我……你管我投什么?反正钱没了。你要是心里不平衡,你找爸要去,是他给我的。他不给我能抢吗?”

电话那头有女人说话的声音。林娟在背景里喊了句什么,我哥捂住话筒应了一声。

“行了我不跟你说了。”他声音突然软下来,“反正爸在你那住着,你多用点心。我忙完这阵子就把他接走。你再忍忍。”

他挂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油烟机嗡嗡响着,我关了它,瞬间更安静了。

我站在台面前,双手撑着台沿。大理石台面冰凉,那点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醒了。

渴。但跟上次不一样,这次是干醒的,喉咙像砂纸。我爬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阳台灯又亮了。

我爸不在阳台上。

灯是他出门前开的。我走过去,看见阳台门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挂稳的帆。

我推开阳台门往外看。

楼下没有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垃圾桶旁边有一团黑影,是白天我捡回来的那个泡沫箱子,不知道被谁踢倒了。

但我爸不在。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库门。门虚掩着,里面灯黑着。我走过去推开门,行军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那个裂了屏的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他没回来。

我拿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喂。”他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风的声音。

“爸你在哪?”

“我……我在外面。”他顿了一下,“我出来走走。”

“三点了你走走?”

“睡不着。”他说,“你睡吧,我这就回去了。”

“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就到小区门口了。你回屋去,外面冷。”

电话挂了。我穿着拖鞋走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他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右脚拖地的时候身体往左偏一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一下一下晃着。

他看见我了,加快了步子。走快了右脚更拖,他身体晃了两下。

“你怎么出来了?”他喘了口气,“说了不用接。”

“你去哪了?”

他没回答。背着手,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我低头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什么?”

“没啥。”他把信封往夹克里塞,“走吧,回去,外面风大。”

我拦在他前面:“你给我看看。”

他站住了。看着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眼,嘴唇抿着。

“小语,你回去睡吧。”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另外半边被照得发白。他脸上的沟壑在灯光下像地图上的河流,密密麻麻的。

“我把你嫂子那两千块钱收了。”他说,“又从马姐那儿预支了一个月工资。加上你给我的两百。”

“你要干什么?”

他从夹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到我面前。信封口没封,我往里看了一眼,一沓钱,有整有零。

“我想搬走。”他说,“我去找房子。”

“那个单间?”

“不是。”他把信封揣回去,“太贵了。我找了个更便宜的,大杂院里一间,月租三百。我算了一下,这三千多够我住快一年。我还能看摊,够活的。”

“爸——”

“小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哥怕我赖着他,我知道。你老公也不容易,我也知道。你那家要是因为我散了,我这辈子都闭不上眼。”

我站在路灯底下,风往领口里灌。鼻子酸了一下,我咬住了后槽牙。

“那间房在哪?”

“东头那片老平房。明天我去看看,行的话就定下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回去睡吧。”

我们转身往小区里走。他走在我左边,步子不急不慢。我们俩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交错在一起。

我侧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只攥着信封的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血痂还没脱落。

“你手怎么了?”

“哦,”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翻墙的时候刮了一下。那平房院墙不高,我翻了进去看了一眼。挺好,有窗。”

我不说话了。我们并肩走回家,谁也没再开口。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束光,落在地板上。周明远背对着我睡,呼吸均匀。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我妈走之前那半年。

她总在半夜起来。我住隔壁房间,听见她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她不说话,就是走来走去。有一次我起来看她,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房产证,没开灯。

我说:“妈,你怎么不睡。”

她说:“我在想把这个房子给谁。”

我说:“给谁?”

她说:“给你哥吧。你嫁出去了,你哥没房不行。”

我说:“行。”

她看着我说:“小语,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

我说:“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很凉。她说:“你哥那个人,不给他他就闹。你不一样,你能自己挣。”

她走之后第三个月,我爸把房产证拿了出来。再后来他就卖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束光打在我眼皮上,不刺眼,但闭着眼也看得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我爸发的短信,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说:“小语,明天给我带个枕头。这边的枕头太矮了,我脖子难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好”字,又删了。重新打:“我给你买新的。”

发出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屏幕光灭了。我把它扣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

第五章

那间平房在东头一片老厂宿舍后面,窄巷子钻进去,拐三个弯才到。院墙比我爸说的要高,翻不过去,我站在门口打量那扇木门,门板上的漆皮起了泡,手一碰就掉渣。

房东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姓孙,搬去跟儿子住了,这房子空了一年多。她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捅开锁芯,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霉味扑出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爸却像闻不着似的,迈步就进去了。

“有窗,你看,这窗朝南。”他站在屋子中央,指着那扇灰扑扑的小窗户,“白天光线好,不用开灯。”

我扫了一眼屋子。大概十个平方,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好几道缝。墙角有一张木板床,床板塌了一块,用砖头垫着。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水龙头在院子里,公用的,我拧了一下,锈水黄了半分钟才变清。

“爸。”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他回头看我,“有窗有床,水也有,够了。三百块钱你还想住什么?”

“这屋这么潮,你膝盖受不了。”

“潮什么潮,比你车库干多了。”他弯腰拍了拍床板,“我回头买张草垫子铺上,再弄个电炉子,冬天就过去了。”

“冬天还早。”

“早什么早,九月了,一晃就冷。”他站直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这儿了,我跟孙婶说好了,后天搬。”

“后天?”

“嗯。”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很快又落定了,“后天我休息。你上班别来,我自己搬。”

“你那点东西我用车拉一趟就完了。”

“说了不用。”他的语气硬了一点,“我自己拎得动。你那车后备箱小,放了东西接不了孩子。”

我没再争。站在那个屋子里,四面墙灰扑扑的,墙角有一串蜘蛛网,窗台上搁着半截蜡烛。阳光从那扇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窄窄的一道光。

我爸站那道光里,眯着眼,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这房顶够高,不压抑。”他说。

我转过身走了出去。院子里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声音空洞洞的。

回来的路上路过菜市场,马姐站在摊位上朝我招手。

“小赵,你爸搬走的事我知道了。”她隔着老远就喊,“我让他多干一阵他不干,非说要搬。我这儿还缺人手呢,你劝劝他。”

“他决定了。”

马姐愣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是不是跟家里闹别扭了?那天我看他眼睛红红的,问他咋了他说没事。”

“哪天?”

“就前两天。”她凑近了点,“他搬货的时候腿抽筋了,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我让他歇歇,他说没事,站起来接着搬。但后来我瞧见他在后头抹眼睛。你说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还掉泪了呢。”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流从旁边挤过去,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有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气味。

“他腿抽筋怎么没跟我说。”

“他哪能跟你说。”马姐叹气,“你这闺女别看表面上挺关心他,他心里想啥你知道吗?他就怕给你添麻烦,你越对他好他越慌。”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左脚鞋面那块水印还在,没干透。

到家的时候周明远在陪孩子拼乐高。他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说明书,孩子趴在他背上伸着胳膊够积木。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嗯。”

“你爸房子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一间平房,三百一个月。”

他的手停了一下。一块红色积木夹在指尖,他顿了几秒才按上去。

“三百?哪儿的房子三百?”

“东头老平房。”

他把说明书翻了一页:“那个地方我去过,下雨就淹。你爸腿那样住那儿?”

“他说行。”

周明远没接话。他把那块积木按好,拍了拍孩子肩膀:“去,给妈妈倒杯水。”

孩子哒哒哒跑了。客厅里剩我们俩。

“赵语,”他压着嗓子,“你爸要是真住那种地方,邻居怎么看我?说女婿把老丈人赶去住平房?”

“他自己要搬的。”

“谁信?你信吗?别人信吗?”他把乐高推到一边,“你今天跟我说句实话,你心里是不是怨我?”

“我怨你什么?”

“怨我没让他住次卧。”他看着我,眼神直直的,“你嘴上说没事,但你这几天不跟我说话,不看我,吃饭坐对面恨不得隔一臂远。你以为我感受不到?”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孩子端着水杯跑回来了,递到我手里,水洒出来几滴在我手指上。

“妈妈喝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她总是记得要倒温水。

“爸搬走的事,后天。”我说。

周明远愣了一下:“这么急?”

“他说他休息,自己搬。”

他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后天请假,开车帮他拉一趟。总不能让他自己拎着蛇皮袋走过去,那得多远。”

我看了他一眼。他别过脸去捡散落的乐高零件,一块一块码回盒子里。

“行。”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下得很早。周明远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隐隐约约的。我盯着天花板,想起马姐说的那句话——“他越对你好他越慌。”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我拿出来,又是家族群。我哥发了一条:“明天去提第二辆车,给林娟买的。”配图是一张4S店的宣传页,红色SUV,上面写着“首付仅需8.8万”。

底下又是一连串大拇指。我妈那个头像灰着,排在最后面。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下午,我去超市买了个新枕头。乳胶的,软硬适中,标签上写着“护颈安睡”。拎着往家走的路上,手机响了。

马姐。

“小赵,你爸今天没来上班。我打电话他也不接,你赶紧看看去。”

我心里一紧,调头往菜市场方向跑。跑到一半才想起来,他今天休息。但他手机怎么不接?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打车去了那间平房。巷子窄,车进不去,我跑进去的。拐了两个弯,看见院门开着。

我爸坐在门槛上。旁边放着那两个蛇皮袋,一个已经装满了,另一个半满。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打的未接来电,五个。

“爸。”

他抬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底下有一圈青。

“你怎么来了?”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不是说后天吗?”

“马姐说你没上班,电话不接。”

“我今天休息。”他说,“收拾东西。”

我看着他身后那间屋。地上放着一卷新草垫子,还没拆封。旁边是电炉子,插头还挂着价签。角落里还有一袋米,十斤装的。

“你都买好了?”

“嗯。”他站起来,“早买早踏实。明天搬过来就能住。”

“你的腿。”

“腿没事。贴了膏药了。”

我蹲下去,伸手按了按他的右膝盖。肿的,隔着裤子都能摸到那块鼓包,硬邦邦的。

“去医院。”我说。

“不用。”

“你去不去?”

“小语——”

“你今天不去医院,明天你别搬。”我站起来,“你搬过来住这儿,腿瘸了谁管你?你天天一个人在这屋躺着,疼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去把蛇皮袋口扎上,打结的动作很慢,手指头不太听使唤。

“行,”他说,“去医院。”

医院急诊人不多。拍了片子,医生是个年轻男的,看完片子推了推眼镜:“膝盖积液,半月板有陈旧损伤。得休息,不能再站了。最好静养两个礼拜,少走动。”

我爸坐在诊室里,低头看着自己膝盖,像不认识它似的。

“他以前干工地的,”我说,“膝盖老伤。”

“那更得注意。再这样下去,置换关节是早晚的事。”医生开了药单,“先吃药消肿,一周后复查。”

我拿着单子去交费。刷卡的时候屏幕跳出来金额——四百三十七。我盯着那个数字两秒,按了确认。

出来的时候我爸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撑着椅面,背微微弓着。

“多少钱?”他问。

“没多少。”

“多少?”

“四百多。”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五百递过来。

“拿着。”

“不用。”

“拿着。”

我接了。纸币的边角还有点温,是他揣在兜里焐热的。

“爸,”我把钱叠好塞进自己兜里,“你那间房,先别搬了。我那儿住着,等腿好了再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走廊顶的灯管有一根灭了,一闪一闪的。他的脸在那闪烁的光里忽明忽暗。

“小语,”他说,“我搬出去,你跟你老公能好好过。”

“你住车库,我们也能好好过。”

“不一样。”他慢慢说,“我住车库,他心里有根刺。我搬出去,那根刺就拔了。你懂不懂?”

我站在他面前。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滚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你是我爸。”我说,“刺就刺吧。”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

“你跟你妈一样,”他声音低低的,“犟。”

我没回话。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那排蓝色塑料椅上。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走廊那头亮着,这头暗着。

我们坐在暗的那半边。

“爸。”

“嗯?”

“你知道我哥把你车库钥匙拿走了,对吗?”

他没回答。手指停了。

“你知道他换锁是为了不让你半夜走,对吗?”

他下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知道他拿了那九十八万,一分不会还你的,对吗?”

我爸坐在暗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料,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护着他?”

沉默了很久。走廊那头有人在哭,小孩打针,嚎得撕心裂肺。

“他是我儿子。”他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你让我怎么办?我骂他?我跟他断绝关系?我就你这一个哥,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肩膀开始抖。很轻,但抖。他弯下腰,两只手捂着脸,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压抑的气声。他没哭出声,但整个人缩在了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我伸手搭在他背上。隔着夹克,能摸到他脊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

走廊那头的小孩还在哭,护士在哄,年轻的妈妈急得直跺脚。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

我搭着他背的手用力按了按。

“回家。”我说。

第六章

那晚上我回到家里,周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孩子睡了,卧室门关着缝,里头透出一线夜灯的光。

他抬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上。我拎着那个枕头,塑料袋裹着,标签还挂在外面。

“去哪了?”

“医院。陪爸看膝盖。”

他站起来,从我手里接过那袋枕头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水是温的,他提前烧好了。

“医生怎么说?”

“积液,半月板损伤。让他静养两个礼拜。”

他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点着:“那他明天还搬吗?”

“暂时不搬了。”

他点头,没多问。过了几秒又说:“你跟他说一声,这两天别去菜市场了。水电费什么的你别操心,我来。”

我端着水杯没喝,看着他那张脸。灯光打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冷,心肠软的时候也不吭声,做完了才让你知道。

“周明远。”

“嗯?”

“爸那九十八万的事,我不是想让你也担着。”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搓了搓脸:“我知道。我就是气你哥。九十八万换辆破车,让你爸住车库,还半夜换锁。他干的这些事,没一件是人干的。”

“他会遭报应的。”

周明远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这话说得跟电视剧似的。”

“不是电视剧。”我把水杯放下,“是真的。”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把我爸从车库里接出来,让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孩子趴在他腿边,把乐高摊在茶几上让他拼。他不会拼,笨手笨脚地按错了位置,孩子就笑着拆了重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我爸嘴角翘着,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动作很轻。

“姥爷你拼错了!”孩子拿小手指着图纸。

“姥爷笨。”他说。

“没事,我教你。”

我看见他眼眶泛了一下红,赶紧转过了头。打开冰箱拿鸡蛋,打了三个进碗里,筷子搅得有点用力。

中午我哥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端着菜碗从厨房出来。我爸听见门铃,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孩子跳下沙发说我去开。

拉开门,我哥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箱牛奶,林娟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果篮,包扎得漂漂亮亮的。

“爸!”我哥直接绕过我进了门,“我来看看你,听说你膝盖不舒服?”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扶着茶几稳了一下:“你咋来了?”

“你这话说的,我亲爹不舒服我能不来吗?”他把牛奶放在电视柜旁边,转身喊林娟,“东西放那儿,给你爸买的补品。”

林娟笑盈盈地把果篮搁在餐桌上,绕过来看孩子:“宝宝长胖了,真可爱。小语,你做饭呢?我们也没吃,要不一块儿?”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锅里的油热了,油烟往外冒。

“家里菜不够。”

“没事,我们随便吃点儿就行。”我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挨着我爸坐,伸手搭了搭他的膝盖,“爸,我听说你还要搬到平房去住?那怎么行?你要搬就搬我那儿去。我虽然地方小,但挤一挤总能住。”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真得,”我哥拍了拍沙发扶手,“我跟你儿媳妇商量了,她说让爸住我们书房,咱家那个折叠床一打开就行。你一个人住平房,磕了碰了怎么办?”

林娟在旁边点头:“对对对,爸你就来我们这儿住吧。东升前几天还念叨呢,说把爸一个人放车库不是个事。我们就是之前太忙了,没顾上。”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油锅在身后滋滋响,我转回去把火关了。

“哥,”我说,“你昨天刚提了第二辆车,你今天让爸住你们书房?”

我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车是给林娟开的,她上班远,来回两个小时公交,我不忍心——”

“首付八万八。”我说,“你昨天群里发的。”

“那月供我自己还啊!又没让爸还!”

“他今天膝盖去医院,拍了片开了药,四百三十七。你能把这钱报销了吗?”

客厅安静了。我爸抬眼看我,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哥站起来,脸上的笑收干净了:“赵语,你什么意思?我来看看爸,你在这阴阳怪气的。我哪句话说错了?我说让爸搬我那住,我不是说了吗?”

“你说说而已。”

“你——”

“你今天把爸接走,我现在就给他收拾东西。”我走过去,站在茶几跟前,“你接不接?”

他看着我,脸涨成猪肝色。林娟在旁边扯他袖子,被他甩开了。

“赵语你真是……”他咬着后槽牙,“行,你非要当着爸的面撕破脸是吧?那我跟你说,我不接。我没地方。我换个车怎么了?我压力大你看不见?你嫁出去了你轻松了,张嘴就来。你就一个爸,我也就一个爸,凭什么你只盯着我?”

“因为你拿了九十八万。”

“爸给的!”

“那你把爸接走。”

“我说了我——”

“你什么都没说。”我打断他,“你拿钱的时候说了什么?你说‘爸你放心我肯定养你’。换了车之后说了什么?你说‘爸你先住小语那儿’。换了锁说了什么?你把钥匙揣自己兜里了。赵东升,你今天敢当着爸的面,把你拿走的那把车库钥匙掏出来吗?”

他没说话。手插在裤兜里,指头在里面动了动,但是没有往外拿。

我爸坐在沙发上,头低着。孩子蹲在他腿边,仰头看着大人们的脸,手里的乐高掉了一块在地板上。

“东升,”我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钥匙给我。”

“爸——”

“给我。”

我哥站在那里。林娟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了一句“给爸吧”。他磨蹭了半天,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茶几上。金属磕在玻璃面上,轻轻一响。

我爸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

“那九十八万,”他说,“我给的。我不后悔。”

我哥脸上的肌肉一松。

“但你以后别来了。”我爸说,“你来看我,小语这儿就不安生。你走吧。”

客厅安静得像水底。我哥愣在原地,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林娟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门关上了。电视柜上那两箱牛奶还立着,果篮里的水果红红绿绿的,包装纸在灯下反着光。

我爸把那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你拿着。”他说。

我把钥匙攥进手里。不锈钢齿痕硌着指腹,凉的。

那天下午我爸回车库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快五点了,夕阳从车库的小窗照进来,斜斜的打在地面上。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我端着碗走进去,里面是煮好的粥,放了几颗红枣。

“吃点东西。”

他接过去,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甜。”他说。

“放了糖。”

他低头一勺一勺喝完了。碗底那几颗红枣他没吃,用勺子拨到一边。

“小语。”

“嗯?”

“你哥那边,以后我不会再让他来了。”

我靠着门框,手臂交叉在胸前:“你舍得?”

他把空碗放在床头的箱子上,抬起眼。夕阳的光铺了他满脸,沟壑里都是金黄色的。

“舍不得。”他说,“但再舍不得也不能让他祸害你。”

我没接话。蹲下去把那碗拿起来,指尖碰到碗沿,还是温的。

晚上周明远下班回来,我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爸给你的。”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什么钥匙?”

“车库的。备用那把。他说以后你拿着。”

周明远伸手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东西我没读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拉开抽屉,把那把钥匙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咔哒一声。

“明天我买条鱼。”他说,“给爸补补。”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蹲下去换鞋,动作跟平时一样,但多停了两秒,手在鞋面上按了一下才站起来。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车库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轻轻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我爸坐在行军床上,手里举着那个裂屏的手机。屏幕上是家族群的历史消息,我哥那天发的提车照片还挂在那里,底下是一串赞。

他一张一张翻着那些照片,翻得很慢,拇指在裂了的屏幕上划过。翻到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了,坐在那里没有动。

光从他的手机屏幕上熄灭,车库里只剩下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点客厅的亮。

他的肩膀垂着。整个人在黑暗里缩成了一个很小的轮廓。

我站在那里没出声。手扶着门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过了很久,他躺下去了。翻了两次身,最终安静了。

我回到卧室,轻手轻脚躺下。周明远翻了个身,手搭过来放在我腰上,没醒,呼吸很沉。

我盯着天花板,闭了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厨房里有声音,我走过去,看见我爸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面条,旁边案板上切好了葱花和香菜。

他系着那条蓝布围裙,脚上穿着我给他买的那双新棉拖鞋。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起来啦?煮了面,放了鸡蛋,你吃点再上班。”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晨光从窗户进来,照在灶台的蒸汽上,白蒙蒙一片。

“爸,”我说,“你腿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说,“你那药管用。今天我去菜市场,跟马姐说一声,摊我不看了,但可以帮她算算账,坐着也行。”

“那也行。”

他把面条盛进碗里,端过来放在餐桌上。筷子摆好,勺子搁在碗沿上。

“吃吧,”他说,“趁热。”

我坐下,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条。葱花浮在汤面上,鸡蛋卧在中间,蛋黄是半凝固的,戳一下流出来。

他在对面坐下了,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没喝,就那么捧着暖手。

“爸,”我低着头吃面,“你别搬了。”

他没说话。水杯里的热气升起来,在他脸前面散开。

“车库我回头装个暖气片。”我说,“窗帘也换了,买厚的。”

“小语——”

“你就住着。”我抬起头看他,“哪儿也别去。”

他捧着那个水杯,指头在杯壁上蹭了蹭。晨光里他的睫毛是白的,一根一根的,像落了霜。

“……行。”他说。声音很轻,但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第七章

三个月后,暖气来了。车库装了新暖气片,银白色的,挨着墙角走了一圈管子。我爸在暖气片上搭了块毛巾,每天早晨洗脸前把毛巾烤得热乎乎的,敷在膝盖上。

他后来还是没去菜市场。马姐隔三差五差人送豆腐过来,每回都用保温袋装着,我爸吃不完,切成块冻在冰箱里,慢慢吃。他后来开始帮楼下邻居修修小电器,谁家收音机不响了、电风扇转不动了,他拿个螺丝刀就能捣鼓好。人家给他钱他不收,就收点水果和旧报纸。阳台上堆了一摞报纸,他每天看,看完叠整齐。

暖气片上那块毛巾烤干了,他拿下来叠好,换了一条湿的搭上去。

小区里有人开始叫他赵师傅。他走路还是拖右脚,但手里多了根拐棍,枣木的,是隔壁单元刘大爷退下来的,给他时漆掉了一块,他拿砂纸磨了磨,又涂了点清漆,亮堂堂的。

那天傍晚,我在阳台收衣服,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他坐在小区花坛旁边的长椅上。旁边坐着两三个老头老太太,他指着手里那张报纸跟人家说着什么,被夕阳一照,整个人镶了层毛茸茸的边。

孩子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就冲过去找他。他把拐棍夹在胳膊底下,弯腰抱起她,抱了两秒就放下了,拍着膝盖笑:“姥爷老了,抱不动了。”孩子绕着他跑,他伸手想抓她的辫子,没够着。

那个画面在夕阳底下拖了很久。

我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客厅。茶几上摊着一个快递包裹,周明远今天刚拆的,里面是一双男士棉鞋,防滑底的,里面绒很厚。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我伸手摸了摸鞋口,绒毛暖烘烘的。

那天晚上收拾餐桌的时候,我爸端着他自己那副碗筷走进厨房,在水槽前站定,拧开水龙头。我过去说我来洗,他摆摆手:“你陪孩子写作业去,就两个碗。”

我没走。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手指头比以前粗了一圈,指节有点变形,但洗得很仔细,碗沿转了三圈,冲水冲了很久。

他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小语,”他说,“我手机那个屏裂了,明天我去换个新的。”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他把手机揣回去,转过身,对着厨房的灯光眯了眯眼,“你最近加班多,别老请假。”

“我月底有个项目奖金,”我说,“发了给你买双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旧棉拖:“这不挺好的吗?暖和。”

“底下不防滑。那天我见你在楼道口滑了一下。”

他没再推。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往车库走了几步,又停住。

“小语。”

“嗯?”

“你妈要是还在,看到现在这样,她会不会高兴?”

我站在灶台边上,手扶在台沿上,大理石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爬上来。

“会。”我说。

他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会。”

然后他转身走了。车库门拉开,那盏暖黄色的床头灯亮起来。从客厅这边看过去,能看到他侧着身坐在床边脱外套的背影,动作很慢,但不再那么吃力了。

我转回餐桌,收拾剩下的碗筷。周明远从书房出来,把孩子哄上床,走过来站在我背后。

“爸那双鞋,”他说,“我网上下单的时候多买了一双。同款的,码数一样。你明天让他都试试,哪双舒服留哪双,不合适的退了。”

我手上停了一下。

“你买的?”

“嗯。”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一个橘子剥皮,“我看你前阵子老翻那双鞋的页面,犹豫了没买,我就顺手下了单。”

橘子皮剥下来,满手都是清苦的香气。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窗户外头最后一点暮色也沉下去了,路灯接替亮起来,光渗进窗帘缝隙里,在地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金线。

“周明远。”

“嗯。”

“谢谢。”

他笑了一下,没抬头,把剩下那瓣橘子递过来:“吃不吃?”

我接了。很甜。

那晚睡到半夜,我又醒了。这次不是因为渴。

我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看见阳台灯亮着。我爸站在阳台上,但这次他手里没攥着手机,也没扶着栏杆发呆。他背着手,微微抬头,在看月亮。

月光很清,照在地上薄薄一层。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天的月亮不是圆的,缺了一小角,但很亮,亮得能看见周围稀稀拉拉几颗星。

“睡不着?”我问。

“醒了就起来站站。”他说,“暖气烧得太足,有点燥。”

“那把温度调低点儿。”

“不用。暖和点好,膝盖舒服。”他转过脸看我,“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站一会儿再说。”

他没催我,转回去继续看着月亮。风不大,从楼宇之间穿过来,贴着脸凉丝丝的。

“小语。”

“嗯?”

“你说你哥现在咋样了。”

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没人跟我说。”

“前天林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她说你哥那个车,撞了一下,修了好几万。生意也亏了,现在在家里闹。”

“他跟你说的?”

“林娟说的。她说想让我劝劝他。”他声音很平,“我没劝。”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鼻梁、眉骨、下巴,每一道线条都被照透了。

“你为什么不劝?”

“他那个脾气,劝没用。”我爸慢慢说,“得自己摔了才知道疼。我从前帮他太多,把他惯坏了。现在我不帮了,他得学会自己站起来。”

他把手从背后放下来,扶着栏杆。手指在那根铁管上按了按。

“他哪天要是真知道错了,能回头,你……你别拦他。”

“我不拦。”我说,“但我也帮不了他。”

“不帮也行。”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放下了,“行了,回去睡吧。明天那个项目奖金发下来,你记得把暖气费交一下,别让明远一个人担着。”

我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我项目奖金的事?”

“周明远说的。前两天我问他你最近忙啥,他说你加班赶个项目,月底有奖金。”他拍了拍栏杆,“你们小两口那些事,不用瞒我。我听见就听见了,记着就记着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从袖口钻进去。我爸转身往车库走,拐棍敲在地砖上,笃、笃、笃,一下接一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小语,那枕头挺好,我脖子不难受了。”

然后他进去了。门带上,灯亮起来,再从门缝里透出去一线光。

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铁管冰凉的。月亮还在那儿挂着,比刚才更高了一点。

后来我回了卧室。周明远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谁在外面”,我说“爸”,他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躺平,盯着天花板。

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掉光了,枝桠在路灯底下斜着伸出去,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我想起我妈走之前那句话。她说我能自己挣。

现在我真的在挣了。挣一份日子,挣一个窝,挣一张床,挣一双棉鞋,挣一个冬天不用担心的暖气费。这些东西一个一个码起来,垒成一个我养得起的生活。

我闭了眼。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之前把车库里那扇小窗拉开了一点缝。风灌进去,带着清早的凉意。我爸正坐在床边套那件蓝布夹克,看见我站在门口,扯了扯袖子。

“今天我复查膝盖,”他说,“下午自己去,你不用请假。”

“我看看报告。”

“行,回来给你看。”他站起来,拍了拍床单上的褶子,把拐棍拄在右手底下,“中午回来吃饭?我给你做红烧豆腐。”

“回。周明远也回,他今天调休。”

“那好。”他眼睛亮了一下,“我多放点辣。”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听见车库里传来我爸哼歌的声音。

调子很旧,像很多年前的歌。断断续续的,拐弯的地方跑了两拍,然后又追回来。

我系好鞋带,直起腰。

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前那一小片地砖上,橘黄色的,边缘毛茸茸的,不太亮,但足够看清楚每一道纹路。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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